平生一诺覆白首

发布时间: 2021-02-10 21:02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平生一诺覆白首

文/酸糖豆

新浪微博|要吃酸糖豆

Chapter 1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憋闷的味道。

章一诺和宋平生紧挨着坐在靠窗的位置。

宋平生接近一米九,看上去高大挺拔,此刻却仿佛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章一诺的肩膀上,整个人凹成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他望着车窗外正冉冉升起的初阳,一脸认真:“一诺,你看这个太阳又大又圆,像不像一颗咸鸭蛋黄?”

章一诺冷笑,把一勺白粥填进宋平生口中:“不像,喝粥。”

话虽这样说,当乘务人员推着小车走过来时,章一诺还是很善良地给宋平生买了一颗咸鸭蛋,允许他稍微尝一小口。

坐在对面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问:“哥哥,姐姐是你的妻子吗?”

章一诺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宋平生吊儿郎当地说:“现在不是。”

小女孩显然不信,继续问:“你为什么总是要小姐姐做事?在我家,都是爸爸照顾妈妈的。”

章一诺憋着气抢答:“因为他是一个生了病的浑蛋。”

宋平生哈哈大笑,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半晌才停下来。他按住章一诺招呼乘务员的手,摇头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直到确定宋平生没有任何出血的症状后,章一诺才放松了身体,任由他靠回她的肩膀上。

宋平生的语气很是欠揍:“因为我长得好看呀,我负责貌美如花,那小姐姐就要负责赚钱养家。”

小女孩撇嘴:“哼,你是坏男人。”

宋平生没接话,浅笑着在小方桌下面握住了章一诺的手。

章一诺的手很小,却总是软绵绵、热乎乎的,握起来很舒服,让人不舍得放开。

宋平生看着章一诺脖颈上用拉环穿成的项链,低声道:“以后要小心遇到坏男人。”

章一诺别开眼:“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宋平生笑了笑,嘴角浮出一丝笑纹:“对哦,我很早很早之前就用这个拉环娶到你了。”

那时候,医院的附属小区里有许多小孩子,即便不知道名字,也能很容易地玩到一起,除了宋平生。

宋平生总是坐在一旁围观,时不时便要去医院里长住一两个月,像一个漂亮却不会动的洋娃娃。

还是一个病弱的洋娃娃。

章一诺则是大院里的孩子王,她听父母讲过很多遍宋平生的事,自觉有责任要带宋平生融入孩子们的小团队。

正巧那天在玩过家家,章一诺是新娘,还缺一个新郎。章一诺灵机一动,飞快地跑到宋平生面前发出邀请。

“可是我不想要玩这个游戏。”宋平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穿着白纱裙的章一诺。

章一诺急得原地跺脚,竟然带出了哭腔:“可是我这次想要嫁给你呀!”

话音刚落,宋平生的脸颊就红透了,浓密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扇出细微的风拂在章一诺脸上。

章一诺扭头想跑,却被宋平生抓住了手腕。

章一诺脸热得很,磕磕巴巴地问:“做什么呀?”

宋平生左右看看,终于在路边的沙堆上找到一个易拉罐拉环。

他比画了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将拉环套到章一诺手上:“我没有结婚戒指,用这个好不好?”

章一诺呆愣愣地看着拉环:“好、好啊。”

宋平生抿着唇,看起来像个小大人:“那你以后就是我的新娘了,不要不开心。”

Chapter 2

医生调职频繁,大院里的孩子随之来了又去,唯独宋平生和章一诺始终陪着彼此,硬生生熬成了彼此唯一的青梅竹马。

也因此,无论是章一诺喜欢宋平生,还是宋平生钟情章一诺,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漫长的时光堆积,早就忘记了开始的理由,能记住的不过是这一刻的心动。

几年后,宋平生的父母意外去世在一场紧急援藏行动中,地点是墨脱。宋平生无家可归,于心不忍的章爸爸便将他带回了家。

宋平生看上去很平静,但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还是暴露了他。

章一诺像条小尾巴一样坠在他的身后,看他来来回回地收拾行李。

宋平生却突然回身,倚着客房门框:“章一诺同学,你今天进出我房间的限额已经用光,明日请早吧。”

章一诺举起手中的热牛奶,理直气壮:“我是来给你送热牛奶的,可以助眠哦。”

说着,就想往宋平生房间里钻。

宋平生一只手接过牛奶,另一只手继续推着她往外走:“谢谢,但是你也该睡觉了。”

热牛奶的助眠效果确实不错,宋平生很快就睡着了。然而深夜,他再次猛地从床上弹起,从满是泥石流伤亡人口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

只不过这一次,很快有人握住他的手,然后费劲地将他圈进一个小小的、暖暖的怀抱。

是章一诺。

宋平生一向最不喜欢自己狼狈脆弱的样子被别人发现,下意识便恶声恶气地说:“走开。”

“不要,”章一诺撇撇嘴,固执地搂紧他,“我知道你不怕,但是我害怕,怕到睡不着。”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宋平生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他斜觑着章一诺:“你怕什么?”

章一诺想也不想,说:“怕你哭,怕你难过,偏偏我最不会安慰人了。”

这种傻气十足的话恐怕只有章一诺能说得这么自然而然,却让人暖心不已。

“傻。”

宋平生借着月光看她滚圆的眼睛和略微嘟起的双唇,在意识到之前,眼神里已经满是纵容。

或许是因为父母离世带来的打击,这一年宋平生比平时多住了一次医院,时间也更长。

宋平生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揪章一诺的马尾:“一诺同学,有一只迷路的小蚂蚁遇到另一只小蚂蚁,立刻上前求助,你都如何回蚁窝呀?”

这该是几十年前的冷笑话吧。

章一诺翻了个白眼:“爬回去。”

“错,”宋平生笑得眼睛眯起来,睫毛簇在一起,“是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我才不会笑,我要一直哭,哭到眼睛都瞎掉。”

章一诺说得恶狠狠的,像是在威胁什么。

她知道,其实宋平生都明白,章家父母刻意隐瞒病情只是多此一举。

宋平生捏章一诺的脸颊:“你没机会了,毕竟你可是我从小就自作主张娶回家的新娘。”

章一诺挥开他的手,视线定在他的脸上:“我已经把戒指好好藏起来了,一辈子都是我的戒指。”

宋平生笑着别开视线,却更像是不敢再看章一诺的双眼。

Chapter 3

终于盼到开学,宋平生虽然更加清瘦,但至少是活蹦乱跳地走出了医院。

开学后没几天,章一诺便被室友怂恿着去参加学生会的聚餐,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谁知宋平生竟然也在。

宋平生小时候就皮相绝佳,长大后更是眉目凌厉,最近又加入了学生会的体育部,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

章一诺在一旁看着,一颗心像是泡在醋缸里,比酸还要再多一分。

在又一个女生凑到宋平生身边千方百计示好时,章一诺终于忍不住了。

她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拍桌子:“请你不要一直往我男朋友身上靠,可以吗?”

说完,她在同学们看热闹的嘘声中,牵起宋平生的手腕就往外走,直到没人了才气哼哼地松开手。

偏偏宋平生还要逗她:“谁又惹你生气了?”

章一诺气急了也不敢用力碰宋平生,只好努力踮脚去戳他的额头:“就是你!浑蛋!”

宋平生耸耸肩,笑得有点坏:“确定是我吗?”

章一诺“啊啊”乱叫两声,闭着眼不管不顾地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喊出来:“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跟别的女生靠得那么近!宋平生你没有良心!去死去死!”

章一诺喊完了才想起来要后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却发现宋平生在笑,不是使坏,而是很温柔很纵容的笑。

他走过来揉乱章一诺的头发,叹着气道:“要不是听说你要来,谁想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

章一诺眨眨眼,难得反应敏捷了一次:“宋平生,你是在说你也喜欢我吧?”

“是啊是啊,”宋平生无奈,牵起章一诺的手慢慢往宿舍走,“我就只有你啦。”

“嘿。”章一诺抿着唇偷笑,好像刚才气到恨不能当街发疯的人不是她。

她要的从来不多,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足够让她继续坚持下去。

宋平生和章一诺是同校但不同专业,教学楼隔得远,平时的课程几乎没有重合,唯独一节体育课是公共课。

听说这天的体育课临时改成了篮球赛,章一诺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篮球场,果然看到正在场内热身的宋平生。

宋平生唯一喜欢且偶尔能做的运动就是打篮球,哪怕每次打完球,身上的瘀青就要多出一倍,他也仍坚持要打。因为这是宋爸爸还在世时最喜欢的运动。

机会太少,所以章一诺希望宋平生每次都能尽兴。

她从篮球部的同学手中借来一个扩音喇叭,对着场内撕心裂肺地喊:“宋平生,你太帅了!你简直要把我帅晕了!”

“宋平生,我太喜欢你了!”

“宋平生,加油啊!!”

女生脆亮的声音和绵软的长相很快就吸引了整个篮球队的视线,关于两人的绯闻本就沸沸扬扬,这下更是止不住。

宋平生单手叉腰,等章一诺疯狂得差不多了才扔下篮球走过去,宽大的掌心罩住喇叭筒,堵住接下来的主权宣示行为。

章一诺累得满头大汗,嫌弃宋平生不够配合:“你快走开,别妨碍我真情告白呀!”

“不妨碍你,主要是这里还有一个人也想要表白。”说着,宋平生略一使力,便将扩音喇叭转移到自己手中。

宋平生将扩音喇叭的音量调低一些,而一边退后一边对着章一诺道:“章一诺,我已经这么喜欢你了,就不让再继续散发可爱让我更喜欢你了吧?”

章一诺幻想过很多轰轰烈烈的告白方式,最好要声泪俱下,玫瑰满地,可是没想到,宋平生只是举着最常见的扩音喇叭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喜欢,她就激动地像是在那一瞬间得到了全世界。

Chapter 4

篮球赛正式开始。

两边的技术都不过硬,半场刚过就有些人开始用小动作,伸脚绊人。

宋平生躲闪不及,被对手踩住鞋尖绊倒在地,膝盖上蹭出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篮球场上出现摔摔打打再正常不过,因此队友们只看了一眼便继续追球去了。

但是,宋平生不一样,他站不起来了。

等在场边的助理用上了各种止血药,那个不起眼的伤口却还是不断地渗出血来,不一会儿便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摊。

章一诺脸色苍白,抖着手拨下急救电话,而后紧紧地将宋平生搂进怀里,生怕他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救护车在半个小时后出现,将两人一起载去医院,一同来的还有章一诺的父母。

注射过微量安定后,医生仔细检查着伤口:“病情转入重型,对药物的敏感度也明显下降,不能再用了,所以,绝对不能再做运动,也绝对不能再出血了。”

没了药物支撑,宋平生会以很快的速度衰弱下去,一点点细碎的伤口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章爸爸问:“那接下来要怎么治疗?射线总还可以做吧?”

医生看着急救床上这个他从小治疗到大的男孩子,半晌才道:“先天因子的缺失无法弥补,病情变化毫无规律,能靠注射药物拖延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之后再做射线也是徒增折磨。”

无规律就是最残忍的规律,它意味着没有应对法则。

章一诺自小便在医院里玩耍着长大,早就知道医生之间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连射线都无法再用时,就到了听天由命的时候。

听天由命,什么天,什么命。

宋平生的一生,好像就这样,被一句轻飘飘的四字成语否定了。

章一诺一声不吭地丢下父母,回到宋平生从小便常住的病房。宋平生已经清醒了些,他笑着冲章一诺挥一挥手机,上面有一条短信。

宋平生很少这样激动:“一个好消息,就在刚刚,我的论文通过了C刊终审,稿费很多哟。”

说话时,他的眸子闪着光,灼灼地望向站在门口的章一诺,仿佛已经忘记了他的膝盖曾大量出血,也不再担心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章一诺挤出一抹笑,扑过去抱住宋平生的手臂,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肩膀上:“哇,那你要不要给我买礼物,也不用太贵重啦,结婚戒指就很不错哦。”

“结婚”这个两人之间开惯了玩笑的词,现在竟然也成了某种禁忌。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宋平生揉弄着她的头发,半晌才轻声道:“一诺,我们去西藏吧。”

西藏。

宋平生的父母去世在西藏墨脱的泥石流中,尸骨无存,只剩一块列满牺牲人员姓名的石碑。他一直想要去那里亲眼看一看。

去西藏很危险,会有高原反应,会有难以预测的意外,会找不到专业医生……

章一诺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劝他放弃,可是当她抬头望住宋平生的双眼,就再也无法说不行。

因为,这可能是宋平生唯一的机会,而章一诺不能这么自私。

不过在去西藏之前,章一诺必须要先参加法考,这是宋平生要求的。

法考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章一诺黏在宋平生身边不愿意进考场。

宋平生瘦了很多,不算宽大的T恤罩在身上也是空空荡荡的。他竖起一根手指抵住章一诺的额头:“快点进去。”

“不然还是算了吧,”章一诺还想耍赖,说着就要扭头往来时的方向走,“我明年再考也是可以的。”

“如果你不参加考试,怎么拿到资格证,当大律师,然后赚好多钱来养我?”宋平生扣住章一诺的肩膀,硬生生将她推进考场。

考场纪律严格,一旦进入,便不准再随意外出。

章一诺扒住门框,不情不愿道:“那你就在路边等我,一步也不准走远。”

宋平生歪着头看向章一诺,阳光从他背后投过来,热烈又明媚,像是要彻底吞掉宋平生才甘心。

章一诺急得跺脚,眼眶都跟着泛红:“到底行不行?”

宋平生这才笑了,举起手投降:“好,可以,我同意。我一步都不走,永远在这里陪你。”

Chapter 5

章一诺一秒也不敢在考场内多留,飞快地填完答案后就头也不回地冲出考场。

这时距离考试正式结束还剩四十分钟时间,场外只有等待考生的家长和出租车司机。

宋平生不见了。

章一诺却不敢离开,生怕宋平生突然又回来,便只能红着眼眶站在原地。

她难以抑制地心慌,两只手死死地绞在一起,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宋平生又出血了,宋平生晕倒在路边没人管,宋平生不在了……的场景。

这是长大后,章一诺第一次和宋平生分开这么长时间。

宋平生说得没错,章一诺胆小又黏人,最怕的是一转眼就再也看不见宋平生。

又过了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其他考生走出考场。宋平生拎着一杯章一诺平日里最喜欢的奶茶从街角出现。因为考试封路,外卖车辆无法进入,他只能步行去买。

是章一诺忘记了这一点。

医生叮嘱过,尽量不要在宋平生面前露出消极情绪,可是此刻章一诺的眼泪忽然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索性丢下书包,蹲在路边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心爱娃娃的孩子,一边哭一边喊宋平生的名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声音不大,含着呜咽,却听得人撕心裂肺,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见状,宋平生连忙跑过来把章一诺拉进怀里抱住:“怎么了?哭什么呢?本来就丑,再哭就更丑了。”

章一诺顾不得这些,只知道死死地搂住宋平生的腰,口中唯有一句:“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宋平生笑了笑,愈发尖的下巴抵住章一诺的发顶:“别怕,不会偷偷走的。我这么坏,一定会让你亲自送我,然后平生都忘不掉我。”

“好,我们说好了。”

章一诺应下,没有半分犹豫,反而是宋平生沉默了。

回学校时,两人路过一家不大的饰品店。

章一诺已经冷静下来,指着摆在橱窗里的项链:“我看它长得好像我马上就要收到的礼物。”

因为刚才哭得太狠,说话间还带着眼泪的湿气。

宋平生出人意料地爽快,进店刷卡付钱用时不超过五分钟。

他帮章一诺戴好项链,目光柔和:“很好看嘛。”

章一诺笑嘻嘻地冲宋平生抛一个媚眼:“谢谢你夸我。”

宋平生:“我夸的是项链。”

章一诺:“……”她决定不跟他计较。

宋平生不知道的是,章一诺一回到宿舍,便迫不及待地将小时候的那个易拉罐拉环穿进项链,时时刻刻戴在颈上了。

这是一个符号,一种象征,章一诺唯有靠它才能让自己勇敢。

列车即将到站的提示音响起,一下子打散了回忆。

章一诺叫醒精神不济的宋平生,下车找到早就预定好的当地司机。

站在药王山脚下,章一诺反复摩挲着项链上的拉环,说不清在祈祷些什么。

宋平生一无所觉,他兴致勃勃地拉住章一诺的手往布达拉宫的方向走。

晨曦里的布达拉宫壮丽巍峨,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天,抓住云,让人涌起想要跪拜的冲动。

宋平生爬台阶爬得气喘吁吁,唇色发紫却不想停:“我问过我爸妈为什么一定要参加援藏。他们告诉我,布达拉宫很神奇,看到它时,能感受到信仰的力量。”小兔子的睡前故事

章一诺立在原地不肯走了,她紧紧地反握住宋平生的手,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叔叔阿姨还说过,要你好好珍惜我,不要闲着没事就想欺负我。你要听话。”

望着章一诺泛红的眼眶,宋平生的心里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痛,他确实欺负章一诺欺负得太狠了。

想到这里,宋平生浅浅一笑,转身搂住章一诺的肩膀,慢吞吞地走下台阶。

章一诺终于松了一口气,决定奖励宋平生吃一杯据说离开西藏就再也吃不到的,上面盖着一厘米厚砂糖的纯正酸奶。

天越来越亮,宋平生站在光里,瘦削的身影透出一股苍白脆弱的美感,他还像小时候一样漂亮,连憔悴都是美的。即使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也能让章一诺愣神。

“一诺,”宋平生勾勾章一诺的手指,“谢谢。”

章一诺别开脸,在宋平生发现之前吞下眼泪。

Chapter 6

连续一段时间没有吃药,高原反应连带着偏头痛让宋平生几乎睁不开眼,连喝水都觉得反胃。他迷迷糊糊地在旅馆的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脸上传来一阵痒痒的感觉。

宋平生甫一睁开眼,刚好看见章一诺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

章一诺盘腿坐在床边,耳朵贴在宋平生的胸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他脸上的酒窝。

宋平生慢吞吞地侧过头,声音沙哑:“怎么了?”

房内没有开灯,他有些看不清章一诺的表情,只能费力地睁大眼。

章一诺摇摇头:“我就是无聊而已。”

章一诺自己可能不知道,她在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得飞快。不过,宋平生没有戳穿她。

这时已经是深夜,宋平生再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抓过羽绒服穿好。

章一诺愣愣地看着他动作:“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宋平生笑嘻嘻地抓住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星星。”

小时候,两家父母都忙于加班,时不时还要出急诊,只能将两个孩子一起反锁在家中。每到这时,章一诺和宋平生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那时的城市没有如今繁华,星星一颗连着一颗,全部看得清。宋平生也正是从那时起喜欢上了天文,喜欢研究每一颗星星的动线。

草甸上,夜空晴朗,星星璀璨。

宋平生铺好了被褥,仰躺在中间,伸出一只手对章一诺摇摆。

章一诺委屈地撇嘴:“你这是招呼谁家小狗呢?”

虽这样说着,但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蜷进宋平生怀里躺好,像颗小太阳一样包裹住他,成为他唯一的热源。

宋平生叹气:“当然是我家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指星笔打开,幽深的绿光仿佛直通星空深处,甚至比星星的光芒还要明亮许多。

虽然宋平生的视力下降得厉害,但他脑海中早有一幅完整的星图,恨不能把每一颗都介绍给章一诺认识。

章一诺其实不明白什么是全天亮星,也不懂造父变星与普通星星到底有什么区别。她只是看着宋平生好看的侧脸,和他谈起星星时兴奋的样子。

这时,宋平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什么秘密:“生命总归短暂,而星星却是永恒的。”

章一诺回过神,用力地往宋平生怀抱深处钻:“宋平生,千万不要说你会变成星星看着我这种鬼话。”

这是世人偏爱的浪漫,但章一诺并不喜欢。

宋平生眉头一挑,有些诧异:“为什么?陪着你不好吗?”

章一诺摩挲着颈上的拉环,轻声道:“再美好的星星也都是可望而不可即,我只要有这个就够了。”

宋平生无奈,甚至有点委屈:“那你还想要我怎样?明知道我最害怕让你害怕。”

章一诺凑过去亲亲宋平生的嘴角,眼角湿润但终归忍了回去:“别怕,我慢慢就不会怕啦,一个人也能过得好的。”

Chapter 7

连日劳累加停药让宋平生变得嗜睡,但是这天,他的精神突然好得出奇。章一诺醒来时,他已经在收拾去嘎隆拉山要带的行李。

章一诺重新卷进被窝里,哼唧着不想早起,无意识地在冲宋平生撒娇。

宋平生却硬生生地把她从被窝卷里挖出来:“你不早起,谁去帮我抢早饭?我可不想饿肚子。”

章一诺:“……”

章一诺一边嘟囔着“浑蛋”,一边飞快地洗漱,然后跑去旅馆餐厅。

而宋平生则忙着藏好牙龈正在隐隐出血的证据。

章一诺其实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得到了某种预感,以至于在跑出房间的那一刻就忍不住掉下泪来。

但她只是跑得更快,争取抢到餐厅里第一份最新鲜最丰盛的早餐。

宋平生的活力一直维持到坐上旅游团窄小憋闷的面包车。

长时间的颠簸让他昏昏欲睡,而随着路程延长,不断加剧的偏头痛又逼着他呕吐,连喝下去的矿泉水都原模原样地吐出来,其中掺杂着一点看不清的血丝。

章一诺一边收拾残局,一边不停地向同车的游客们道歉。

有年纪偏大的阿姨委婉地开口询问:“小姑娘,你男朋友这是……没事吧?”

章一诺替宋平生擦脸的手一抖,随即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散不去的红痕。

她小心地揉着那里,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阿姨,请你们谅解。”

没有泥石流发生时的嘎隆拉山比想象中更美,半面云雾缭绕,半面晴空万里,让人有种置身于时空交界点的奇妙感。而就在不远处有一块小小的土地,那里竖着一块碑,上面是这些年来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援藏医生的姓名。

援藏行动还在持续不断地开展,每年都会有不少医生为了各种理由投身这里。

或许布达拉宫真的如世人所言,能让人感受到信仰的力量。

章一诺盘腿坐在池边的一小块平地上,宋平生则像往常一样枕着她的腿,身后隐隐传来导游试图拨打120,寻找援救医生的声音。

但是,没有人真的上前打扰宋平生和章一诺。

章一诺轻轻拍打着宋平生的背,口中哼着一路上学来的西藏民谣。

宋平生很享受地长舒一口气,他眯起双眼,盯着水池上方升起的白雾,慢吞吞地问:“章一诺,是不是下雪了?好漂亮。”

嘎隆拉山常年积雪,说是下雪并不算骗人。

“是啊,”章一诺在抖,却用力挤出一点笑,“宋平生,下雪了,我们真的一起走到白头了哎,这辈子承蒙关照啦。”

也曾同你风雪覆过白头,平生总算不那么遗憾。

想到这里,章一诺俯下身吻宋平生的额头,很轻的一个吻,却用尽了她平生全部的真挚和热烈。

宋平生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他说:“那我这辈子,可太痛苦了。”

章一诺扣紧他的双手:“那我们交换一下。这辈子我对你负责,下辈子你再对我负责吧。”

“章一诺。”

宋平生在喊她的名字。

章一诺凑过去,努力想听清楚宋平生在说些什么。

可是,宋平生的呼吸越来越轻,一点点消融在墨脱终年不散的风声里。

“章一诺,以后要自己回家,不要害怕。”

Chapter 8

章一诺一个人坐上返程的火车,将宋平生留在他父母的身边。

B大如常开学,时间跌跌撞撞地向前,永不回头。排期五个月的论文样刊终于寄到学校。

章一诺替宋平生签了确认书,从教授手中接过这一本颇有分量的册子。

宋平生的文章被安排在第一个栏目的第一篇。这是一本刊物最重要的位置,原来连审稿老师都透过文字,看出了宋平生的天分。

章一诺挑了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翻开这篇论文。

虽然里面绝大部分的内容和专业名词章一诺看不懂,但她还是坚持一字一句地念完了全文,连同列在文章最后的作者简介栏。

宋平生的简介真的很简单,不像其他同学或者教授恨不得用一生的学术成就和辉煌历史塞满这个小小的方框。

“作者是宋平生(1997—2020),平生很短,只允一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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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 2021-02-10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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