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事不成全你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唯有一事不成全你

文/季无云(来自《一念成痴》)

高中开学,自卑懦弱的少女有了新同桌林屿,此人桀骜不驯,转学一周就成为校霸。面对不好惹的同桌,她只想低调保平安,然而……

1

夏初晨真的很讨厌林屿。

他似乎永远都没有睡醒过,总是趴在高高垒起的书本后面睡觉。难得醒着的时候,那双狭长的眼睛总是带着淡淡嘲讽,看谁都不顺眼。他的脾气也不好,才转学来没多久,已经跟人冲突好几次了。

偏偏林屿长了一张清俊好看的脸,所以身上所有不好的品格,都变成了一种与众不同。时常都会有女生从窗外路过,只为了看他一眼。

但是在夏初晨眼中,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男孩。

两人同桌之后,夏初晨一句话都没跟他讲过。

只是为了他,班主任还特意找夏初晨谈过一次话:“老师这样安排座位,也是希望你能够在学习上给他一些帮助。”

夏初晨默默点头。

她的形象大概是,闷头苦读还有刻板无趣,至于主动开口搭话,去帮助一个男同学……不是她所擅长的。但若是林屿有什么问题问她,她知无不言就是了。

两个人的第一次交流,还是在某次收英语作业时。

林屿本来已经把作业本拿了出来,见是她,突然抬手压住本子,问她:“科代表,你是不是看不惯我啊?”

他微微仰着下巴,一双清冽的眼睛朝她望来,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勾出,尽显桀骜。

旁边几个注意到的同学,齐刷刷看了过来。

夏初晨不是个擅长处理矛盾的人,顿时慌了,连忙低声否认:“没有。”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是吗?”

奇怪的是,林屿明明坐在椅子上,而她居高临下站着,偏偏在气势上,她已经输了个彻底。

林屿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耸了耸肩:“既然你不讨厌我,那帮我买一瓶水这种小事,你应该不会拒绝吧?”他不由分说拿出了一块钱,放到了桌子上。

夏初晨攥着钱跑去小卖部时,还没想明白,怎么事情发展就变成了这样。

就算她不讨厌林屿,关系也没有熟到这个份儿上吧?

她迟钝地发现,在林屿三言两语之下,她沦为了跑腿的。而且在这之后,林屿愈发得寸进尺,时常拿着她的“不讨厌”来要挟她。

她真的很讨厌林屿,比之前更甚。

2

夏初晨最憧憬的,是班长江哲那样的少年。

他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没有什么能够难住他,不管是科目难题还是人际关系,他都能游刃有余。

夏初晨不是个聪明姑娘,她之所以能长期排在班级前五,是因为她认真刻苦,而人际关系……讨厌她的人不少。

好笑的是,就是因为她太“认真”,反而让人看不惯。譬如,她时常请教老师问题,这样的举动令老师赞许,在同学眼中却成为了做作和矫情。

而在夏初晨帮林屿跑了几次腿后,就引起了一些女生的注意,有时候还能听到她们毫不避讳的议论,被发现后,更嚣张挑衅地盯着她。

徐佳冷冷道:“你看什么呢?”

夏初晨抿了抿唇;“根本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的,你们不要乱说话!”说完话,她转身就走,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

几个女生互相对视了一眼,爆发出一阵哄笑。

夏初晨脑海中一片空白,回到位置上呆坐许久,直到拿起钢笔写字,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在发抖。

“喂。”林屿从书堆后面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我的矿泉水呢?”

夏初晨正在生气,又怎么会搭理这个罪魁祸首,她也希望林屿识趣一点,从此不要打搅她了。

“你没有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林屿冷哧了一声。

夏初晨忍无可忍,从齿缝中挤出来两个字:“没有。”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没有!”她重复了一句,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告诉他也告诉自己,低声道:“以后你自己去,我不会帮你了。”

林屿抱臂盯着她,面无表情,目光像是浸在冰水中的黑曜石。夏初晨突然忐忑起来,唇角动了动,刚要说一些什么,就听他嗤的一声笑了。

他玩味道:“所以你上次,是骗我的?”

夏初晨噎住。

“其实你很讨厌我?”

夏初晨慌忙垂下眼睫,委婉道:“很多人愿意帮你,你可以找她们。我……我很忙,很多时候都在忙。”

“看来还真是。”林屿自顾自道,随后才戏谑地挑了眉:“不过我还是比较青睐你,要不……你还是忍受一下吧?”

他强势得一锤定音,根本不给她多余的选项。

3

夏初晨就没遇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也不知道林屿为何跟她过不去,他就像是故意要作弄她一般,享受着她的有苦不能言。

夏初晨不擅长处理矛盾,对于林屿这种班级一霸,想到的只有避开。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静静毕业,就算没有一个朋友也好。

但其实,有些孤单。

尤其是在放学之后,其他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同行,而她只能背着书包独自走在路灯下,感觉尤其浓烈。

她相貌清秀,成绩不错,偏偏不讨人喜欢。

其实,她隐隐知道一些缘由。

就像这一天,因为在自习时间里,全班哄闹,班主任大发雷霆,令全班起立罚站、训话,而她没站一会儿,就被班主任特许坐下——她的身体奇差无比,就连多站几分钟,都会呼吸急促。

但,所有人都在罚站,就你与众不同?

班主任一离开,就有人对夏初晨发出嘘声。

夏初晨垂下脑袋,盯着面前成堆的书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瞥了一眼,正对上林屿冷冰冰的目光,还有唇角讥讽的笑意。

夏初晨感到难堪,慌忙躲开他的视线。

林屿却突然坐了下来,重重靠在椅背上,伸展了一下胳膊,一边大呼:“累死了。”其他同学静了一瞬后,在一阵低笑起哄中,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林屿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分走了大多人的视线。

直到班主任回到教室,林屿都没从座位上站起来,班主任脸顿时黑了,问道:“林屿,你这是公然跟我作对?”

林屿说:“站得有点累。”

班主任指着门外:“那就锻炼去吧,操场跑十圈。”

林屿耸了耸肩,将外套一脱,大步离开了。

班主任这才拿起课本讲课,只是在一片读书声中,夏初晨却难得走了神,目光不住往窗外看去。

灿金阳光洒落,清瘦的少年跑了一圈又一圈。

她似乎能看见他湿润的发梢,白皙脸颊上的汗水,还有那双极为深邃的眼睛。

夏初晨真的很讨厌林屿,因为他跟母亲描述中的坏男孩,如出一辙。

4

夏初晨出生于传统大家庭,同辈们个个亮眼,相比之下,她就太不显眼,而家人对她的严格要求,甚至不允许她有无用的爱好。

比如钢琴,自从取消了高考上的加分后,家人就取消了她的钢琴课。

这一天回到家里,夏初晨开始弹琴,一首忧伤的小调从指间流淌而出,只是一曲未终,夏母就皱着眉头说:“不要制造噪音了,我不在家时,你再弹可以吗?”

夏初晨默默关上琴盖,潮水般的酸涩骤然用上心头,她抬起眼睛道:“你以前要求我,午休不能弹琴,早上不到8点,晚上过了9点不能弹琴。我都做得很好,今天是周末为什么不可以……”

夏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你应该去看书,而不是在钢琴上浪费时间。”

自从取消了加分,夏母就改变了态度,而纯粹的艺术学校,不是夏母属意的。这些原因下,夏初晨对钢琴的兴趣,也就可有可无。

夏母见她情绪低落,放软语气道:“你喜欢钢琴,可以大学以后再继续。”

她抿了抿唇,借着丢垃圾下了楼,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沉默。夕阳泯灭了最后一丝光线,昏黄的路灯下,树影在风中摇曳着婆娑阴影。

一个模糊的身影走了过来,坐在她旁边。

少年看起来很疲惫,苍白的脸色中透出不正常的红晕,他解开两颗纽扣,仰靠在椅背上,修长漂亮的颈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林屿。

夏初晨呆愣了几秒,没有打招呼,悄悄起身离开。但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之后,林屿微微侧了头,朝她的方向斜睨了一眼。

他一勾嘴角,微微阖上眼睛,只是不经意间掀起眼帘,夏初晨去而复返的身影直直撞入他的视线。

夏初晨拧开矿泉水瓶,递到了他面前,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两盒不同种类的感冒药。“你看看症状描述,该吃哪一种。”

林屿盯着她看,好一会儿才接过水和药。

夏初晨很局促,想要说些什么,不善言辞的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踌躇了许久,最后结结巴巴地说:“那天……谢谢。”

“你这是投桃报李?”林屿嗤地笑了一声,“完全不用。”

“我……”

“我不是帮你,只是看不惯你的……”他的唇线划出残忍的弧度,用刻薄的语言伤害这个主动示好的女孩子,“懦、弱。”

她的感激,她的尊严,被毫不留情践踏在地上。

夏初晨脑袋嗡的一下,顿时懵住了。

5

林屿说的没错,她真的很懦弱。

尽管她把自己的忍让,定义为好脾气,但面对接二连三的挑衅,她都是忍气吞声。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更不擅长处理这些矛盾。

但是夏初晨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被这么恶意作践,在她落荒而逃之前,林屿还嘲讽地补充了一句“懦弱的人,只配逆来顺受”。

夏初晨终于确定,他之前的那些举动,真的是故意的。

他故意欺负她,让她难堪,而她却因为他偶然的举动,不仅脑补了他的用意,还去自取其辱。

第二周去学校,夏初晨完全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讨厌的同桌,另一件难堪的事情,又摆在了她的面前。早读课时,她拿着英语书上台领读,底下却没有一个人听她的。

那些自顾自说笑的还好,徐佳却带头嘲笑起来,一边对她露出挑衅的目光。

夏初晨喊了两声“安静”,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中。总是如此,如果没有老师在一旁监督她抿了抿唇,捧着书自己读了起来。

林屿往椅背上一靠,挑了挑眉,神采中那股子桀骜扑面而来。夏初晨的目光微颤,就见他无声做了一个口型。

懦弱。

夏初晨的双眼酸热,压抑不住的泪意涌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竭力隐忍,才让眼中的泪不落下,鼻头红红的。

她抬起书,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砰的一声!课桌被一拳砸响,所有学生齐刷刷望去。只见林屿沉着一张脸,那双清冽的双眼骤然燃烧起了一把火,夏初晨被他吓到了,不由自主停止了朗读。

“早读!”林屿提高声音,一开口就充满了火药味:“你们一个都没听见?!”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许多人面面相觑。

“把书翻到单词表,”夏初晨抓住机会,“第三……个章节。”

她的声音还有一些哽咽,这才有人注意到她的情绪。

林屿骤然站起身来,不由分说走到她面前,挺拔的身影恰好挡住了揣测的目光,他看了夏初晨一眼,说道:“跟我出去下!”

夏初晨一秒钟都没思考,立刻就跟他离开了教室。

走廊寂静,读书声阵阵。

她愣愣地被林屿带下了楼,来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林屿随意坐在台阶上,继而一抬下巴,示意她坐旁边。

夏初晨低声道:“谢谢。”

林屿嗤地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6

林屿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夏初晨读到高三,就没有遇到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完全看不懂林屿。

她本来以为林屿讨厌她,才故意欺负她。但如果真的讨厌她,又为什么要帮她解围呢?他不是看不惯她的“懦弱”吗?

她的情绪平息下来后,两人才前后回到教室。

同班的目光集中到夏初晨身上,她第一次没被影响,坦然迎接了那些目光。

林屿的举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他有心无意,这份情她都记下了。

夏初晨回报的举动很简单,每天一个苹果,一瓶水,在他来之前就放进他的抽屉里。林屿看见后,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说起来,夏初晨对林同学的要求真的很低,只要他收下她就满足,其他她都不在意。

在那一天后,夏初晨总是忍不住关注他,光总是难以控制自己向他看去。

他枕着手臂睡觉,阖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覆落一弯阴影,平日总是倨傲的唇角放松,透着一种别样的柔软,令他整体气质都柔和了许多。

他总是睡觉,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不那么偷偷摸摸。

徐佳拿着水杯走过,讥讽地瞥了她一眼:“你怎么总是看林屿?三好学生也开始胡思乱想啦?”

夏初晨故作镇定,反问道:“看他的人还少吗?”

她这话,不就相当于承认了吗?

徐佳惊讶了一下,刚要反唇相讥,上课铃骤然响起。

夏初晨整理了下情绪,刚翻开书页,刚要认真听讲,不经意间对上了林屿的目光。他的双眼清亮逼人,似是浸在清泉中的月光,也不知他刚刚听见了多少。

她心中一慌,手肘接连撞翻书本和笔盒,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这给了她逃避的借口,她连忙去捡,再直起身时,林屿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松了一口气,谁知又听见他嘲笑的哼声。

夏初晨瞬间涨红了脸。

7

夏初晨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林屿。

林屿却发现了新乐趣,时而从臂弯中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每次她都坐立不安,浑身紧绷,连写字都僵硬。他将她的窘迫收入眼底,闷笑出声。

夏初晨的耳根连带脖子红了一片。

她再次响起母亲的话,还有坏男孩的一贯定义。

他不爱学习,不听师训,对同学并不友好,看别人的笑话为乐,脾气还阴晴不定……她坚信林屿是个坏男孩,可偏偏这个坏男孩,她再也讨厌不起来了。

这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班上同学陆续离开教室。夏初晨跟往常一样,拿出课本准备写作业,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了下来。

林屿居高临下站在面前,屈指敲了敲桌面:“不去吗?”

夏初晨摇摇头:“不去,我……”

她有哮喘,无法剧烈运动,班主任特许她不用去上体育课和课间跑步,她就拿这些多出的时间来复习功课。况且她没什么朋友,去了操场也只是孤零零一个人。

“知道为什么你没朋友吗?”林屿打断了她的话,“你身体不好,但你可以锻炼,而不是一直远离集体活动。老师关照你无可厚非,但你没底气的样子,更令人觉得他们的想法没错。”

她反驳不了,她也不是不清楚,只是不愿放弃这些多出来的时间。

林屿话音一顿,慢慢说道:“你甘于成为弱者,从未想做出改变,这才是你的症结所在。”

“我……”

“偏执。”

林屿离开了。

玻璃窗外,操场上已经列好了方阵,体育老师打了个手势,学生陆续跑上跑道。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似乎都能清晰听到嬉笑怒骂的声音,还有穿透天空的清亮哨响,彩色塑胶跑道从没有哪一刻这么吸引她的目光。

林屿落在最后,白衣短袖,利落黑发,淡金阳光洒在他的眼角眉梢,熠熠生辉。

夏初晨咬了下唇,起身出了教室,只是走到楼下又迟疑了。

她折返上楼,气喘吁吁地爬上顶层,又下楼,再爬上去……

“喂……”

夏初晨转过身去,一瓶水划过半空,她手忙脚乱接住,立刻引来了不客气的嘲笑。

林屿勾了唇角,似笑非笑道:“胆小鬼是不是像你这样?想去上课,又不放不下面子。被戳穿了用意就开始脸红,瞧——”

脆弱而敏感的少女心事,可就是这样吗?

在他戏谑的目光下,夏初晨的心跳根本不受控制,又累又紧张,喘着气说不出一句话。

“真那么累?”

她点点头。

“要多锻炼。”

她点点头。

“不过也要适度。”

她又点点头。

林屿噗嗤一声笑了,也不知被触动了哪根神经,笑得收不住,眼睛都湿了。他转过身,摆了摆手,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快下了课,回教室吧。”

她望着那消瘦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8

夏初晨的身体是真的差,简单的八百米对她来说都是负担,体力不支,喘不上气,脑袋因为缺氧而不断发麻……

没有经历过病痛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种感受。

记得以前一次体育课,夏初晨在烈日下站了十几分钟,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她被七手八脚送到了医务室,模模糊糊中,还听到了江哲颇有为难的声音:“要不是怕别人误会,我一定会背她的。”

她真的很不想令人为难,更不想给老师和同学添麻烦。

而在一次哮喘发病,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教室后,她就再也没去上过体育课了。

当夏初晨重新站在操场上时,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她挺直背脊,感觉一束灼灼目光落在身后,一侧头,林屿正站在她左后方。

林屿垂眸低笑道:“你怎么这么矮呢?”

夏初晨:“……”

“一定是竹子吃少了。”

夏初晨忍不住道:“谁会吃竹子这种东西!”

林屿慢悠悠道:“哦,是竹笋。”

“八百米跑步,走——!”

体育老师洪亮的声音响起,夏初晨连忙跟着队伍跑了出去,她下定决心要完成任务,还没跑到一半就累得气喘吁吁。

这时,一股大力拽了拽她的衣裳,她趔趄两步就往后仰去,很快肩膀被扣住,她借着力气重新站稳,不出意外见到了林屿。

林屿说:“去跟老师说,你只跑一圈。”

体育老师见两人落后许多,吹起了哨子:“你们两做什么呢?”

“有时候强撑,不是坚强,而是不必要的倔强。”林屿顿了顿,“去吧。”

留下这句话,他快跑着追上了队伍。

体育老师走过来,见她脸色不对,问道:“身体不舒服?”

夏初晨点头,稍微缓过一些后,简单跟他解释了一下。体育老师颔首,关心道:“没关系的,循序渐进着来,不要勉强。”

同班同学跑完步,又做了别的运动,这才解散。夏初晨坐在长椅上休息,一眼就望见奔跑在球场上的林屿,足球在半空划过漂亮的弧形,撞入了网内,引来阵阵欢呼。

他那么耀眼,好像全世界的光都集聚在他身上。

她根本挪不开目光。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受控制被吸引,只是不愿承认而已。因为骨子深处,她羡慕他的肆意狂傲,甚至他的冷漠、乖张的脾气,都令她心之神往。

9

他们应该算是朋友了。

夏初晨为此感到雀跃,就算他依然不冷不热,她也相信自己被另眼相看。至少,每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总是会站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

她对学校再无抗拒,每个清晨睁开眼,她便开始期待。

他趴着睡觉,她就安安静静写作业,他翘课,她就帮他做笔记。似乎他毫无回应,然而偶尔她身体不舒服,转眼一杯热水会放在她桌上……

但最近有些奇怪,林屿接连几天都没有出现。

这天午休时,她趴在桌上小憩,听到几个同学议论着这件事。

有个男生笑了一声,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你们猜我昨晚看见了谁?林屿在快餐店打工呢!我就说他怎么从不上晚课,买东西也只买最便宜的,原来是穷啊!”

“我们去照顾一下生意吧,给同学增加点业绩,顺便享受下服务。”

“都要高考了,看他也没什么前途了。”

几人哄笑了起来,究竟是好意还是奚落,不得而知。但一些女生却挺感兴趣的,纷纷找那人打听快餐店在哪儿,想要去偶遇校草。

夏初晨慢慢坐直了身体,手指收拢,紧握成拳。徐佳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神色从兴致勃勃转为嘲讽,冲她挑了挑眉毛:“你说他一个贫困生,整天狂什么狂啊?”

夏初晨呛声说:“关你什么事?”

周围几个人都愣了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第一次见夏初晨这种乖乖女跟人起冲突。或许落到别人身上,这程度算不上,但放在夏初晨身上却是铁板钉钉。

徐佳愣了一下,随后冷道:“那关你的事了?”

眼看两人要对上,江哲连忙出来打圆场,正好也到了上课时间。夏初晨没什么心思听课,数学老师注意到了,点名让她去解白板上的题。夏初晨慌了一下,看到题才镇定下来,条理清晰地写下步骤。

数学老师见解答无误,脸色稍霁,点了个头。

这天的时光分外漫长,直到晚课结束,夏初晨迫不及待离开了教室。

她按照记下的地址,寻找林屿打工的地方,路程刚走了一半,转入一条僻静的街道时,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骤然袭来,她不动声色往后看了一眼,见徐佳等几个女生在身后不远处,面色不善。

夏初晨加快了步伐,少年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住了她:“夏初晨!”

江哲大步走来,微微一笑:“你要去看林屿?”

夏初晨点点头。

“那我们一道吧。老师知道了情况,让我去了解一下。”

“好。”

10

临到了店门口,夏初晨又却步了,拉着江哲到旁边的百货店买了顶鸭舌帽戴上。

她对着镜子,将帽檐压得很低,覆落的阴影下,只露出秀挺的鼻梁、唇和下颚。

江哲促狭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微服私访吗?”

夏初晨不知道怎么解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直到进了快餐店,她才低声对江哲道:“你去吧,我在旁边等你就行了。”

江哲虽有不解,也没多问。

夏初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脑袋埋得很低。

林屿果然在,修长的身影端着托盘穿梭在店内,对再无礼的客人也露出耐心的微笑。这是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一面,能看出他对这份工作的在意。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和疲倦,当江哲上前时,他的眉心彻底拧了起来。

夏初晨眼睛发酸,默默坐在角落,直到快要打烊了,她才匆匆起身。

谁知道刚走没多远,一股大力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了原地。

她吓了一跳,下一刻和林屿的视线相撞。

他的神色冷淡而讥讽:“招呼不打,怎么就要走?见不得人吗?”

青春期的心情,总是敏感而不可侵犯。

她连忙露出笑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好巧,你也来吃饭吗?”

“呵呵。”他嘲讽。

她只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你今天没来学校,我很担心,就来看看。”

林屿却不接受她的好意,冷淡道:“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懂吗?”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今天的事情,没有下次。”

夏初晨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不愿意被看见狼狈的样子,匆忙点了个头,就背过身匆忙走了。

到了小区,她心烦意乱地抓了门禁卡,无意间却又瞥见林屿身影,她定神再看过去,那抹身影却又不见了。

11

若是寻常事,夏初晨就知难而退了,譬如人际关系和矛盾冲突。但对于放在心上的人和事物,她拥有超乎寻常的执着。

睡了一觉起来,她就把林屿的冷言冷语抛之脑后,晚课结束后,她再次前往快餐店。路上她又遇见了徐佳等人,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店内。

林屿从收银台后掀起眼帘,斜斜睨了她一眼,神色不虞。

夏初晨这次的脸皮厚了许多,直接到前台点餐,但看着林屿压抑怒气的样子,她还是有些心虚。

她端着餐盘坐到角落,背对他的视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只想静静陪伴,纵然一句话也不说。

但这天,出了一个意外。

快要打烊时,一个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工作间,紧跟着里面就一阵嘈杂,夹杂怒骂声和乒乒乓乓的声音。

夏初晨冲了过去,就见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林屿靠着桌子,嘴角青了一片。

两人的目光相撞,林屿狼狈地别过了脸。

半小时后,快餐店打烊,她站在门口等他。

林屿当然不想见到她,以至于整个人僵了一瞬,双眼燃起一把火来:“你忘记我昨天说了什么?”

“没有。”

“我不想看见你。”

夏初晨垂眸盯着脚尖:“我知道。”

他指着某个方向:“立刻走。”

她没动。

林屿气急败坏,衣角却被一只怯生生的手抓住。他仓促间瞥了一眼,就见一滴泪从她眼中垂直落了下来,没入尘土。

林屿心里一颤,因为难堪而升起的满腔怒火骤然消散,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长久的沉默。

他问:“你哭什么?”

她轻声说:“小区附近在修路,我只能绕道,那边没有路灯,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徐佳她们也想找我的麻烦。”

“所以呢?”林屿快被气笑了。

她鼓起勇气道:“你送我回去吧!”

“胆小还说得光明正大,丢不丢人?还有,你多大的脸啊让我送?”

林屿的脾气很怪,不了解的人总是不明白他的情绪,夏初晨不再多做口头纠缠,默不作声转身走了。走到拐角,她顿住脚步往后看去,林屿果然跟在她身后。

她破涕为笑,林屿却懊恼地翻了个白眼。

真的没什么形象。

两人都是。

12

林屿的故事,她是拼凑出来的。

她从林屿口中得知了小部分,又从班主任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她这才明白班主任对他的宽容源自何处。

林屿的父母很早就分居了,跟离婚没什么差别。林屿一直跟随母亲生活,直到两年前,破产、面临债务的林父终于想起了这对母子。林母帮他还了许多债,自己却在突如其来的大病前却无能为力。而在林母去世后,林父又把注意打到了儿子身上……

若非如此,林屿也不会在高考关键时刻,匆匆转学,只为了省下一些学费。

“林屿是个好孩子。”班主任感慨道:“他曾在知名私立学校名列前茅,拿过奥数冠军,我一定要再找他谈谈,高考不能耽误啊!你也多帮帮他。”

她问:“可是,应该怎么办?”

班主任对此也捉襟见肘,用了不少办法,也唯有叹息。甚至为了解决林屿的生活问题,他提议令全班捐款,或者他私人资助,都被林屿严词拒绝了。

离高考还有28天。

夏初晨怀着心事,回到教室里还一直发呆,隐隐又听见了徐佳在那里阴阳怪气,言语之间将林屿打入十八层地狱。

很显然,在徐佳眼中,林屿已经是个没有前途的人了。

有些人真的很奇怪,原本感兴趣的人事物,因为得不到,索性就将恶意揣测灌输进去,以此来获得心理上的“救赎”。

夏初晨冷冷看了徐佳一眼,后者嘲讽一笑,反手指着自己:“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夏初晨点头:“是。”

“这么有胆子的话,我们校外约?”徐佳的言语充满了恶意,故意戳她痛脚,“你难道不知道,对你有意见的人很多?”

夏初晨冷冷说:“虽然我人缘不好,但我品学兼优,从不做违背道德的事情。你可以吗?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和父母,林屿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没偷没抢,而轻贱这些酬劳的你,赚过哪怕一分钱吗?!”

徐佳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夏初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相信林屿有光明的未来,至少他堂堂正正!”

哐当一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清瘦的少年不知何时回到教室,坐到了夏初晨的旁边。徐佳脸色一变,慌张地背过了身去。

“没错,堂堂正正,我的前途不用你来操心。”林屿冷冷嘲讽,那些本来看笑话的人立刻散了,不敢招惹他。

林屿看夏初晨的目光却很柔和,低声赞叹:“我对你刮目相看。”

她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有些无所适从,身侧传来他阵阵低笑的声音。

13

她应该是最接近林屿世界的人了,就连她每天去快餐店报道,林屿也都默认了。一个打工,一个陪伴,结束后一同回家,只是在她提出一同复习功课时,却被拒绝了。

林屿没有空,在其余学生只用为课题烦恼时,他却忙于生计。

高考很快就结束了,夏初晨得到了理想分数,林屿却因为缺考被记了零分,连落榜都算不上。

学校里其乐融融,同学之间所有的矛盾,似乎在毕业这一刻被清零。

但没有林屿。

夏初晨心中挂念,一离开学校就直奔林屿家。

林屿坐在楼梯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脑袋。她放轻脚步,沉默地坐在他旁边。

他的手臂、腿,还有嘴角都是伤,无需他多言,她也知道在之前发生了什么。良久,她才开口问道:“还好吗?”

他嗯了一声,随后嗤笑道:“他想卖了房子,我不同意。”

夏初晨不擅长处理矛盾,更不擅长家庭矛盾,她不知道从何安慰,只能去药方买了药品,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林屿很少有这么消沉的时候,靠在墙壁上一言不发,那双从来清亮的双眼失去了神采,她倒宁愿他竖起满身的刺。

至少,那代表了活力。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诧异看来时,她下定决心建议道:“林屿,以你的聪明程度,之前的科目落下了多少。不要去打工了,去租一间房子,复读重考。我存了不少压岁钱,足够你生活……”

林屿的神色一冷,立刻甩开她的手,站起身就要走。

“你站住!”夏初晨提高声音,“我借钱给你,不是没有条件,你以后还我两倍、三倍!——难道你害怕还不起吗?”

林屿几乎是狼狈的,仓皇中露出一抹苍白笑容,“胆子大了不少,都敢激我了。”

“难道你不想改变吗?甘愿这么下去吗?”

或许多年后,回过头的少男少女们,会发现当年的事情不值一提,只是脆弱敏感的心灵在作祟,但只有困在局中的人才明白,迈出那一步有多艰难。

楼道空旷,寂寂无声。

她笑了笑,发自内心感慨:“我以为你无所不能,原来也很在意面子这种东西。”顿了顿,“大学……做不了同学,做我学弟也好啊。”

许久,林屿嗤地笑了一声:“学弟?你想得真美。”

她瞥见他眼中的湿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说的也是。”

14

夏初晨没有瞒着夏母,拿出存折之前,她就主动告知了夏母。

夏母眉头一皱,立刻反对,严厉教训了她一通。她不肯让步,解释道:“他不是个坏男孩,这个钱他以后也会还给我的。”

“要是他不还呢?”

“那么我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买单,在大学期间把钱赚回来。”她坚定地望着母亲,“但是妈妈,有时候你也可以信任一下我的眼光。”

夏母叹息了一声,同意下来。

夏初晨回到房间,就擦了擦眼泪,不为别人,只为了自己。

如果换了从前,她不敢这样忤逆夏母。林屿教会了她主动争取,而不是躲在别人的保护伞下,等别人来发现她的境况和需要。

她可以更坦然自信一些,只要目标明确并且敢于承担后果,就没什么可令她恐惧退却的。

她也想要当一个强者,能够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一年后,S省理工大学。

夏初晨独自站在校门口,一身白色长裙,墨发如瀑,亭亭玉立,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林屿拖着行李箱,朝她迎面走来。

他似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双狭长清冽的双眼,嘴角勾了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却有些倨傲。

“嗨。”

“嗨。”她笑眯了眼睛:“学弟好。”

林屿目光闪烁,不肯接话茬,立刻转移话题:“我来了,你们校草只怕得换人。”

她摇摇头,一本正经道:“现在的校草是江哲,人缘好,脾气好,就这方面,你跟他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吧?你人气上不去的。”

“哦?”

“还有,你幼不幼稚?”

“看来你以前对我意见不少。”

夏初晨煞有其事点头,很快绷不住表情笑出声来。他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笑出了泪花。

她刚想说什么,他就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她。

“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年我的母亲能有你的勇气和改变,不想要的坚决否定,想要的就大胆争取……是否一切就不一样了。”

“嗯。”

“我看不得别人像她一样。”

难怪他一开始,就故意为难她。

也难怪他,他会主动拉她一把。

他们不应该囿于自我,大胆往前走后,天空更广阔美好。不管是他,还是她,执手走到现在,唯有一件事不会成全对方——那就是放弃。

静默许久,夏初晨轻声说:“不管以前如何,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林屿的眼睛彻底湿润了。

“我也是。”

广播里传来美妙的歌声,唱着:“握着你的手,走过快乐和难过。黑夜白昼,每个人都会拥有……”

碧空、阳光、草地和花香……

一切都那么美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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