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是臣非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10日 / 分类:言情小说 / 睡前故事

君是臣非

文/落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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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一日,她下定决心要做这位太子爷一辈子的臣。

作者有话说:

故事里的人谁都没有做错,可结局依然不如人意。即便我们都走了自己认为正确的路,谁又能保证路的尽头是我们最初想要的呢?

若要论许家小公子几时与太子爷成了冤家竟也无从说起,只晓得他二人初次相见,在许太傅的头堂明理课时,便已是相看两生厌了。那时节小一辈的公子哥儿们均是十来岁的年纪,同堂听课,都有些孩子心性,说话做事也不必瞻前顾后,是以小小的学堂经常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对于封离这个小太子爷来说,许珂便是活在他父皇嘴里的“好儿郎”,有大胸襟,大见识,生生衬得他这个太子愈加荒唐、顽劣。而对于许珂来说,封离是他父亲许太傅夜里难眠,米食难进的元凶,整日里变着法子气他父亲。是以两人之前虽未曾见面,却早已是互看不顺眼。

许珂是许太傅人到中年得来的儿子,也是许家人千宠万爱地养着的。也不知是否被照顾得过于细致了些,近些年许小公子越发清新俊秀,竟比那闺阁里的姑娘还要招人。这也使得本就比同龄人矮上一截的许珂在一群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王孙公子里显出几分突兀。

而那时的太子爷封离,正值顽劣,难以教化的年纪,可说是无时无刻不在同许太傅斗智斗勇。在他眼里,许太傅是个老顽固,许珂是个小顽固,许家一家子就整日里挑着他的错处向他的父皇母后汇报,讨赏,真正是把自家的乐事建立在他太子爷的痛苦之上。

“我怎瞧着你这脸上,就跟涂了层脂粉似的,抬起头来让大家伙儿好生瞧瞧啊。”

一日,封离听进了几个伴读的闲话,学着戏文里浪荡子的样子,颇为戏谑地跑到许珂跟前拿那折扇挑起他的下巴,言语间难掩几分轻浮。周遭的几个公子、侍从早早地止了声,或无措,或窃喜地看着他们。

许珂是个善隐忍的孩子,换句话说就是你惹我,好,我记下了,下次一并还于你。是以,从那日他对太子那“面儿上毕恭毕敬,心里咬牙切齿”的一笑起,这二人的关系便不再只是简单的“相看两厌”。

太子爷封离开始察觉到自己诸事不顺时,还没想到是许珂在作怪,只当是自己点儿背。直到有一次他被罚跪到很晚,在回寝宫的路上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宫女——

那小宫女慌慌张张,抱着个包袱,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太子爷胸中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也不顾膝盖的肿痛,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他一路跟着那小宫女到一条小河边,方一呵斥,那宫女便受了惊似的一头扎进小河里,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封离小太子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那膝上的疼痛感霎时间更清明了些,脚下一沉,“咚”的一声坐到地上,久久不能回神。这位太子爷虽平日里嚣张跋扈,却也是个心性良善的少年郎,人命这种天大的事他是从不敢触碰的。

战战兢兢,担惊受怕了好些时日,经人提点,封离才忽然想起其中蹊跷。那小宫女的身形,与那姓许的小顽固竟有九分相似。又回想起近几日来的诸多倒霉事儿,稍作一番查证,便得知确是那个小顽固在作妖。于是,太子爷和许珂的梁子算是正式结下了。

打那以后,许太傅的学堂里便只剩下两派人,封离小太子及其狐朋狗友一帮子,还有以一己之力迎战一帮王孙公子的“孤胆英雄”许珂。

若说他是“孤胆英雄”也不尽然,毕竟许珂是吃定了他老爹许太傅定然会多照料他一点的,加上他在自家老爹面前也是卖足了乖巧。凡是那小太子要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只要许珂知道了,那许太傅定然也是知道了。

“这小顽固还有做长舌妇的本事呢,最近可让他坏了咱不少好事儿!”

一个伴读向封离抱怨,把许珂如何向许太傅告状,如何替许太傅出坏主意的样子说得那叫一个细致,好像许家父子是当着他面儿“谋划”的。

封离本就看许珂各种不顺眼,又受了这一番挑拨,当下就骂骂咧咧地去找许珂算账。他知道许太傅正在他父皇跟前回话,料定了那小顽固定是在后花园的廊桥上候着,便怒气冲冲地就杀了过去。

许珂远远地瞧见一帮人拥着太子爷正往他这边赶,心里已是知晓了七八分,忙使了侍从去瞧他父亲出来了没有。可还没等那小厮离开,封离便气冲冲地冲了过来。

许珂见来势汹汹,以为一场叱骂已经悬在了他脑瓜顶上,却不想在太子爷离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时,忽地一下,桥破了一个大口子,怒火冲天的太子爷转眼就掉进冰凉的湖水里。

后面跟着的一群人忙呼天抢地地吆喝,一时说许珂行刺,一时哭太子爷不值,竟没有一个下水救人的。

许珂见状,刚生出的笑意生生就被咽了下去,赶忙跳进湖里救人。

封离也许从未料到自己会有那么狼狈的一天,本想着要去生别人的事儿,结果自己转眼就到湖里去了,不会水不说,救自己的居然还是他的死对头。最令人羞耻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竟把许珂在水下救他的场景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那小顽固进水之后,发带就脱了,一头乌黑的头发就那么披散着,睫毛浸水之后,还凝着几滴珠儿,两只黑不溜丢的眼睛忽闪忽闪,还有他那腰身,比他以往接触过的所有女孩的腰身都要软。太子爷握着笔杆痴痴地想,丝毫不觉笔下早已晕染了一大片。

“自打被人家救了之后,太子爷您就整天瞎寻思,若真要讨好许家公子,倒不如先把称呼改改。”时常跟在封离身边的小太监,在听了主子一连串的“交好计划”后,忍不住说道。只是他家的太子爷对此却并不认同,按照人家的说法就是——并未想与其交好,救了我又怎样,他许珂不还是个小顽固!

于是乎,太子爷依旧是“小顽固”“小顽固”地叫着许珂,只是不再是处处与他作对,而且开始有意无意地拉着许珂一起玩乐,哪家有什么宴会,也都找着由头拉着他一同去。许珂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封离的意思,也就顺坡下驴地应下了。时间长了,竟叫人忘了他们之前的关系是如何的剑拔弩张。

两人的关系一变,外面的声音也都跟着变。从太子爷容不下许家公子到许家公子讨好太子传得是有声有色,到最后,竟有那胆大的嚼起了天家的舌根,说太子爷是个断袖,看上了许家那男生女相的公子,许家公子原先不允,才被太子爷针对……

小太监把这些话传到封离耳朵里时,他那一腔老血都差点喷出来。

断袖!他反复咀嚼着这俩字儿,几度想一口驳下,却又在心里反问自己,真的是喜欢男人吗?继而又想,自己对许珂究竟是个什么想法?而后又是,许珂是否也是断袖?若他是,真的喜欢上自己怎么办?若他不是,万一自己是又怎么办……

他没意识到的是,在他心中闪过的几种设想中,没有一种是将许珂置于事外的。另外,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许珂,不是个男儿身。

许家世代人丁稀薄,到了太傅这一代更是一子难求,也不知这许太傅夫妻两个是不是想儿子想得入了魔怔,许珂甫一落地,接生婆、许夫人、许太傅均是连看都没看,直接对外宣称是个男孩儿。

可怜许珂一个女娃娃,从小被当成个男娃娃教养,不仅被告知要谨言慎行,要保护好身份秘密,还被教着要明事理,晓国事。许太傅大约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个儿子来培养的。

可到底是个姑娘家,一些出自女子天性而来的心思许珂也是有的。

红步摇、绿丝带、脂粉新妆、秋千团扇,别家姑娘到了她这个年纪,对这些个物什最是痴迷。许珂也是动过心思的,她跟随父亲路过街头巷尾时,经常被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吸引。她也曾偷偷地买下几件,趁着自个儿独处时胡乱地插在头上扮美。可惜太傅是个极其严谨的性子,最是不愿意许珂有这样的心思。许珂又是个唯父亲命是从的孩子,经过一番敲打也就多有克制。

恰巧当时封离太子爷多番找她的碴儿,她也就把那多余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应付太子爷上。要说起这位太子爷,许珂真是满肚子的脏字儿说不出口。

对于这位太子爷的荒唐顽劣,她是早知晓的。她听着父亲的嘱咐,不去招惹封离,可你不惹事,却总有事来惹你。

“登徒子!”

若非看着他那身绣龙的袍子,许珂险些就要骂出口了。她之前也不是没同别人闹过,也有人明着暗着地和她针锋相对过,却没有一个人像封离这样明目张胆地使着一身的浪荡子做派,如此“调戏”她的。

太子爷,太子爷好生了不起啊!

随着七零八碎的后槽牙吞进肚子里,许珂抬头对他挤出了一个笑,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如何让这位太子爷出丑了。

经过一番反击,为了能够“稳、准、狠”地向父亲揭发封离随时会做出来的荒唐行为,许珂开始留心其一举一动。她发现这个太子也并非传闻中的那般一无是处,他对“之乎者也”一类的东西兴致恹恹,却精于骑射,深谙治军之道。

一日,她跟随父亲进宫,路过桃树林,看到把一把剑舞得虎虎生风的封离,忽然就明白为何父亲一直让她效忠这位太子了。

如今的西云国朝不保夕,皇帝陛下久病缠身,朝堂时局动荡不安,东有东封国屡犯边境,南有蛮夷惑乱民心。

西云,太需要一个果敢而强大的王了。

就是这一日,她下定决心要做这位太子爷一辈子的臣。

也是这一日,她救下了掉进湖里还不忘对她骂骂咧咧的封离。

许珂本以为要让太子放下对她的意见很难,没承想打从救了他之后,太子爷好像中了蛊一样,对她和善客气了许多不说,还拼了命地往她身边凑,有时甚至会有些烦人。

“小顽固,三日后齐王叔家的春日宴一起去吧……

“小顽固,今日太傅抽查记得关照一下!

“小顽固……”

封离时常一把折扇敲到许珂头上就开始自顾自地说话,而且那一双桃花眼总是飘来荡去,却从不肯淡然地落到她脸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概就是封离此时的状态了。他一边恼着四起的流言,一边又忍不住要对许珂好。一方面求着自己别是个断袖,一方面又暗自盼着许珂是个断袖,每每有此想法,封离都觉得自己要疯了。

都说忧思伤神,太子爷心里装了这一番不能言的苦楚,终于使他在春夏交替之际病倒了。

但要说他这病来得也委实蹊跷,一则这位太子爷平日里舞刀弄棒,身体不说十分强壮,也有个八分结实。二来人家生病不叫御医,不吃汤药,只要去趟许家便能好个七八成。剩下的三两成,待到来日便又会添上新病,又成了拜访许家的由头。

“你家公子呢?”

一日,封离晃晃荡荡又奔到许家,却没在书房见到许珂,见其侍从正颤颤巍巍地跪在外面,心知有事。

“公子在家祠罚跪……”

小侍从的话还没说完,封离就没了踪影。这许老顽固也太不知足了吧,许珂这么乖巧懂事也要受罚,定是没遭受过像他这种“逆子”的摧残,太子爷心里想。他七寻八找地在许家转悠,总算让他找到了祠堂。但这家祠的唯一一张小木门还被上了锁,可见太傅是真心要罚许珂。

封离把心一横,又是系长袍,又是裹长袖,把自己收拾得利落了,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果不其然,看见许珂正规规矩矩地跪在那儿。

“你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顽固啊,又没人看着你,跪得这么规矩,指望谁夸你啊!”

许珂环顾了一周,终于看见了墙头上露出的一个脑袋。

“许珂正在受罚,不能行礼,殿下见谅。”

“谁要你行礼啊,”挂在墙头的封离艰难地挣扎两下正了正身子,“想不到你这个小顽固也会惹太傅生气……”

“太子爷,不知可否向您讨一支簪子?”没等封离说完,许珂说道。

晚春的风温暖又惬意,吹得人眼睛温润又潮湿,趴在墙头的封离分明听到了许珂低低的啜泣,一晃神却又瞧见那人脊背挺直地跪在那里,再听不出任何声音。

他好像不大死心,固执地向许珂那里伸着耳朵,更恨不得此时的万物都没了动静,好让他能细细分辨。直到扒着砖瓦的手没劲儿了,从墙头滑下去的他才蓦然想起许珂的话。

簪子……簪子!

“好,行,小顽固,你在这儿等着我!”

许珂听着墙外没了动静,长舒了一口气,两行清泪倏地落了下来。

都道是生死有命,许珂的这个“命”大约就是自己的父亲了。从小到大,父亲教她明理晓事,审时度势,教她知进退,懂廉耻。父亲许她生便生,许她荣便荣,父亲说她是男儿,她便要抛却钗环玉带,一世混迹官场。

这种被涂在书上订进册里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多年,如今更是连她将来效忠的人都已然选定。

案上的牌位忽远又近,扰得人头脑发涨,忽而一个大红布兜“咚”的一声摔到许珂面前,她才恍惚间回神,封离不知何时已经翻过墙头坐到了她身旁。

许珂蓦然抬头,封离双颊殷红,气息微乱,心底却抑制不住兴奋地说:“这些,都是我刚上街买来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那是许珂第一次看到那么纯粹的笑,许家的人每个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鲜少有人像封离这样喜怒形于色的。

也许是封离悄然间触动了她,这一日,许珂第一次做了自己人生的主。

她从那个红布兜里挑了一支相对素净的玉簪,稍稍往后退了三步,又郑重其事地给封离叩了一个头。

“罪女许珂,太傅许昌之女,幼时因家中形势所迫,以致而今雌雄混淆,罪犯欺君,请殿下决断。”

许珂跪伏在地上,忐忑却又坚定。

既然决定一生为臣,对上毫无保留便是她要走的第一步。这是她第一次任性,第一次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一个决定,而这第一次有很大可能会让她家破人亡,即使如此,便也只有认命。因为许珂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许家认定的君主,君要臣死,臣苟活一秒也是罪。

这无疑是一场博弈,而事实是许珂赢了。

封离非但没有怪她,还许她一同保守秘密。只是这位太子爷不知为何兴奋过了头,一直在笑,甚至连句整话也说不利落。翻墙要走的时候,他还摔下来好几回,惹得许珂不知是哭还是笑。直到封离走了好半晌,她才摸着手里的玉簪,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春风拂柳穿堂而过,掀动了许珂的衣摆,也撩拨了埋于禁忌深处的少女的心。

那时谁也没有想到,两人再相见时竟已物是人非。

当天晚上,在宫闱深处有场小宴,宴会的主人是当今天子,受邀的有许家、陆家等一些肱股之臣。当然,太子封离也在席间。推杯换盏之间也不知谁多了一嘴,说太子爷年岁已到,该是成家之时了。恰此时,又有人一唱一和地提起了陆家的小女,说其如何温柔贤良、标致大方,又与太子年龄相符……

所以,那晚唯一的大事,便是一向顽劣的太子爷,终于定下了亲事。

宣旨的太监向封离递旨时,那原本红润的面皮险些被吓掉。谁也不曾看到过那样的太子爷,看似桀骜不服,却有千般隐忍,百般掣肘。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等他跳脚,等他闹。可这位太子爷终究还是沉默地接过了圣旨,规规矩矩地谢了圣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众人只道是这位陆家姑娘入了太子的眼,谁都不知道,在这个小宴开始之前,皇帝把他的“逆子”提到跟前说了些什么。

圣旨下发的第二日,满京都的人都听闻了这桩还算得上是郎才女貌的婚事。虽然这位太子爷平日里没给他的臣民留下什么好印象,但他的婚事能有个着落也让大多数人松了一口气。更何况从皇帝赐婚的第二日起,太子封离便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习兵法,待人也温和宽厚起来。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馆戏园,无一不在谈论他们未来君主的美满姻缘。

却有一人,在这桩喜事铺满整个燕都城时,还在对着支什么都算不上的簪子笑得甚痴。

许珂被罚跪了三日,当她得知此事,被小厮架着走出家祠时,忽然觉得眼前的景儿都不那么清晰了。三日一春,三日一秋,她好像用这三日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老天爷太任性,他给你不期而至的缘分,却让你的念念不忘无疾而终。承受得住的,大多不是岁月尚浅的痴男怨女。

许家公子病倒了,因为在家祠罚跪时染了风寒。

可此时,不会有谁再来盯着她,再去嚼她的舌根了。在太子成婚这件泼天的喜事下,一切人,一切事,以及那些空穴来风的流言都存在感甚微。

太子爷没再登过许家的门,他甚至没出过自己的书房门。人人都道是太子爷醒悟了,终于有点君主的样子了。却没有人知道,“太子”这层外衣让他做出了多大的妥协。

许珂的病拖了三月之久,其间时有好转,但不过几日又会病倒。各路名医陆陆续续出入许家,最后也都只是叹息一声,默默离开。直到初秋将至,许珂望着窗外见黄的树叶,终于意识到自己颓废了多久。她开始强迫自己吃饭,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配合大夫,时至今日才稍稍见好。

这一番波折下许太傅老了许多,这期间他无疑是最糟心的那一个,一面要乐呵呵地张罗太子爷的大婚,一面又转头心疼自己久病消瘦的女儿。辗转难眠时,他时常自责,不该罚许珂跪祠堂。

许珂的病总算是在太子爷大婚之前好了,只是刚一好,她又开始拖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帮父亲张罗贺礼。

再见到封离的时候便是在他的大婚之上了,昔日的桀骜不驯再寻不见,只有一个身着喜服的谦谦公子在那里迎来送往。见到许珂的第一眼,封离的眼中有些慌乱一闪而逝,之后便只是一派淡然。许珂也许亦是看得开了,恭恭敬敬地还礼,二人之间再没有别的话,最简单不过是君臣之义。

两人默契地互不打扰,封离过着他举案齐眉的婚后生活,许珂一心扑在圣贤书上,准备参加科举。日子平静得像无风的湖水,陡起涟漪,却终归于无波无澜。

次年,许珂进士及第,终在朝堂之上占有一席之地。

又三年,昭明皇帝驾崩,太子封离继位,两人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君与臣。

新皇登基的第一年,东封遣使来访,明面儿上是为表友好,吊唁先皇,诚敬新皇,实则狼子野心,为窥探国情而来。

如此一来,接待使团无疑成了一个极为烫手的任务。封离龙椅高坐,睨着下面一个个缩头缩尾的大臣,显而易见的不悦。

就在天子与百官均缄默不语的时候,许珂站了出来。封离眼皮一动,心里一空,忙呵斥道:“国家要事怎可交于你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回去!”

许珂却充耳未闻,倔强一如当初跪在地上向他讨罪的孩子。

“臣虽资历尚浅,却也是两朝之臣,今国家需要臣,臣万死不惧!”

许珂说完便陆陆续续有大臣附和,都是些许侍郎年轻有为,能堪大任的话,搞得封离在大殿之上有火却不知怎么发。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直至使团进都城。

东封国兵力强盛,国君又是杀伐决断,勇猛好战的性子,整个东封的人都是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尤其到访的来使们,一个个更是拿鼻子孔瞧人的主儿。连封离都有些傲慢轻视,更何况在西云品阶不高、人微言轻的许珂。使团的每个人都不把许珂当回事儿,是以矛盾时有发生。下属把那些个使节轻贱她的话讲给许珂听时,她却像早有预料,毫不当回事儿。

不巧一日,皇宫丢了件宝贝,许珂却一反常态执意要搜使团驿站,而且出人意料的是,还真让她在一个小使节内室搜了出来。

目中无人的小使节当下便要去打许珂,许珂早有防备,闪了开来,随后二人便扭打在一起。要说来,许珂这么瘦弱的身子是怎么也不会讨到便宜的,不想她那日竟带了匕首在身上。拉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使节便已倒了下去,浑身血淋淋的,不一会儿便一命呜呼了。

许珂误杀使节,被下了大狱。

两国商议之后,都自认有错,也不打算再加追究,事情以人犯许珂交于东封处置结束。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东封国须得保证许珂性命无虞。

许珂被押送东封时,正值那年初雪。封离站在皇城之上,看着身形单薄的许珂一步步走向东封的队伍,骨节分明的手被攥得“咯咯”作响。他一遍遍在心底问自己,为什么,已经身为一国之君的他,还是无法护她周全。

四年前他是太子,要保她身份不被追究的要求是娶另一个姑娘为妻,如今他是天子,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羊入虎口。封离觉得自己像极了戏台子上的丑角儿,一切经营到头来终成虚幻,徒留人笑柄供茶余饭后一笑而过。

“你想娶她?太难了孩子,不说她现在还是个男儿身,便是如今朝堂上的局势,也容不得你娶许家的姑娘。

“你要娶她,便要使她身份公之于公,到那时会有多少人盯着要告许家个欺君之罪,你想过没有……”

先皇的话一遍遍回响在他脑海中。

“许珂这个孩子,一辈子都会承受许多,你娶她为妻,九成会害死她的。倒不如坐好你的皇位,护住她一辈子……”

就是这番话让他收敛了脾气,娶了另一个女子,把一腔心思都放在了国事上。为的,就只是想让自己能够成为许珂在西云最大的靠山。可是这个小妮子忒不让人省心,转眼之间就把自己送去了东封。

许老太傅一步一叹地跟在许珂后面,父女俩竟一时无言,有什么想要叮嘱的,却都认为对方都懂,不再虚费口舌。直到短短的一段路走到了头,许太傅终是忍不住了。

“珂儿,东封山高路远,此去亦极为凶险,我的儿,你要多多保重!

“珂儿,是为父的错,是为父的错……”

许珂拖着沉重的链子,回头一笑,将一个小纸团塞在了许昌手里:“儿子有负父亲所托,此去归期不定,父亲切记保重好身体。”然后郑重地给父亲磕了个头,又朝着金銮殿的方向磕了一个,望了一眼西云落着雪的天,才依依不舍地上了囚车。

这一别,便是永远。

一年后,许珂的死讯传回了京都。许家大门前挂起了白绫,丫鬟仆人俱着素衣白服,只等着遗体运回,便是大丧之期。

封离得知这个消息时,正躺在皇后腿上让其按头,近来诸事繁杂,搞得他头疼病又犯了。陆家姑娘虽不是他至爱之人,可到底也没做错什么,四年多的相敬如宾多少也有了些感情。可内监的一句话便使他陡然清醒,慌忙间连鞋袜都没穿便要跑去许家询问明细。

“备车,去许府!”

他显然慌了神,嫌前去传话的人走得慢了,几步上去就把人踹翻在地,那身做派仿佛又回到了东宫太子时期,没有之前一国之君的从容冷淡。

一旁的宦官心领神会,一个箭步跑了出去。皇后也是吓了一跳,忙帮着封离更衣,结婚至今,她仿佛头一遭认识了自己的夫君。

拉车的马儿已经很快了,封离还在催,方一到许府,车马还没停稳,他便跳了下来,一个趔趄又摔了一跤。跟车的侍卫赶忙去扶他,封离一抬眼便看到了一群人披麻戴孝地推着辆小车进了许府,那上面用白布罩着,却也不难看出躺着个人。

那小车一进许家,整个院子的人都哭起来,一时间竟让人心慌。封离快走了两步,又顿了顿,他害怕,他怕进去之后看见的是许珂的尸首,可这无疑是必然的。犹豫再三,他终于走了进去。许家老老少少,主子仆人都对着灵堂掉眼泪,许太傅抹着一张老泪纵横的脸,坐在许珂尸体旁说着胡话,一家子竟没一个人注意到,当今天子已经进了家门。

“许爱卿,你,这是在……在给谁办丧事啊……”

封离的嗓子有些酸涩,声音机械又麻木,他死盯着白布之下的那个身躯,向天祈祷,不会是她,她虽然清瘦,这副身体却更瘦小,就像个孩子……

回转精神的许太傅看见门口站着的封离,忙下跪叩拜:“皇上,微臣爱女许珂,是为了西云而死啊,她是为了西云,为了陛下您啊……”

好像心底的一丝希望也被扑灭,封离呆滞地走向前去,看到被许母捧在手心里的许珂苍白的脸,茫然间忆起了多年前那双灵动的眼眸,伶俐的口齿,还有装神弄鬼吓唬他那次的可恨……许珂走了,前后不过数年,他顺顺利利地成了君王,她也一步一步追随命运而去。也许当时舍得下这身龙袍,没有了君是臣非,或许今日会截然不同。

“太傅,许珂的丧事可否交予朕……”

“陛下,臣请火葬,这本是珂儿的意思。”

老太傅把一年前许珂走时塞给他的字条拿出来呈给封离,上面四个枯瘦的字儿苍劲有力——焚尸,取物……

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早早地便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了,封离反复回看那熟悉的字迹,默默地点了点头。

火葬的当日是个极好的天气,封离和许家瞒着外面悄无声息地送别了许珂。事后从她的骨灰堆里找出了一支黑色的已经断掉的玉簪,还有一个玉珠子小皮袋子,像是死前被吞进肚子的。破打开来看均是一些写着东封国机密要闻的纸张,不知她一个阶下囚是怎样弄来的。

许昌捧着个宝贝似的让封离看那些字儿,可封离毫无反应,只握着那支面目全非的断玉簪,两行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小顽固,待到来日,我为君,你为臣,我看你还敢顶撞我!”

“殿下说话请三思,被人抓住口舌是非,小心又是一顿教训……”

孤灯案牍上,人至中年的皇帝睡了又醒,深藏于东宫时期的旧梦,做了一遍又一遍。梦里的人谁都没有错,都做了他们自以为最正确的选择,可到头来,每个人都遍体鳞伤。

贤惠的皇后起身为他加衣,瞧见了放于一旁的许家小哥的画像,嫣然一笑:“皇上的画儿可真精细,画上的人儿长得也好……”

“朕需要朕最爱的臣子,时刻提醒朕。”

要不,这个皇位真的很难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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