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尔秋深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忽尔秋深

文/林笛儿

七月开始的时候,乔磊去重庆参加机器人大赛。甜宝顶着烈阳来找我,满脸不屑地道,你说他怎么就那么执着呢?那东西很有意思吗?多少年了?

我笑着回应,应该有十四年了吧!

甜宝翻了个白眼,在我身边坐下,手托着下巴,看正午的阳光在窗外的树叶间跳跃,仿若自言自语,这个暑假无聊得快要疯掉了,去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有接话,我们俩就这么傻坐着,任时光奢侈地静静流淌。

有个游戏是考验两人之间的默契感的,我和甜宝每次玩都是一路凯歌。我知道甜宝的未尽之言,但有些话放在心里,尽管疼痛,却可以隐忍。可一旦说出口,就像扑面而来的寒风,一缕缕像刀子般,躲都躲不掉。

甜宝没有留下来吃晚饭,她嫌弃我家的晚餐太应付。天太热,谁的胃口都不太好,妈妈要么在外面买些糕点,就着凉茶当一餐,要么就是中午剩下的饭菜随便吃几口作罢。甜宝家则不然,光早餐就有三四个品种,晚餐更是正经八百地烧出四菜一汤,无论春夏秋冬。我们三个第一次去甜宝家作客,彼此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副吞口水的馋样。

我们三个……我突然感到不能呼吸,忙打开窗户。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息间,是黄昏时分仍在翻滚的热浪。

如果时间可以用线段来演示,我曾想象过十四年应该是个什么样的长度,应该可以绕地球好多圈吧。可地球在宇宙中只是一个渺小的星球,和光年相比,十四年又算得了什么?飞鸿一瞥?

可我还是觉得十四年很长,就像黑暗中的海。我都不敢轻易回首。我不会游泳,在海中溺亡一定不会是件愉快的事。

妈妈在外面催促我关窗,嚷嚷着蚊虫都飞进来了。我应声关上窗,胳膊肘碰倒了桌上堆着的书,有一本掉在了地上。于是我弯腰去捡。那是一本高三的化学习题集,扉页的右下角龙飞风舞地写着“范波”两个字。我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我不得不蹲下身,把自己蜷成一团。

我似乎嗅到了海水的咸涩味。夜风在加强,汹涌的波涛从远方怒吼着扑来。耳边仿佛有谁在喊我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最终被黑夜吞没。

甜宝是一种香瓜的芳名,个头不大,吃起来又脆又甜。这是我和甜宝第一次见面时,她自我介绍时说的。说完,她便邀请我去她家吃饭,说她妈妈晚上会做冬瓜排骨汤。可惜那天我感冒了,喉咙沙哑,人蔫蔫的,她的热情让我不太能承受。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脸上戴着一个印有小鹿斑比的口罩。后来,我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当我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三张大脸,还有六只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溢着好奇,还有担忧。

甜宝问。你饿了吗?一个头发像钢针一般竖在头上的男孩严肃地摸摸我的额头,说不烫,还好。另一个手里拿着遥控汽车的瘦高个男孩一脸同情地道,感冒最可怜了,要打针,还要吃苦苦的药。

眼泪迅速在我的脸上蔓延,甜宝扑上来用小手帕给我擦眼泪,说我告诉你他们的名字,你就不哭好不好?

为了能在所谓的全市第一的小学就读,我爸妈买了附近的学区房,也把我从原来的幼儿园转到学校的附属幼儿园。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学。我有了三个朋友。头发像钢针似的男孩叫范波,拿着汽车的男孩就是乔磊。

我的感冒在一周后痊愈了,我也慢慢融入新环境中。

乔磊是个机器控,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把各种汽车玩具拆了装,装了拆。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能清晰地画出汽车内部的结构图。

范波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他爱玩医生和病人的游戏。他天生有一张属于医生的那种清冷的面孔,个性也极其理性。他的朋友很少,他常给人一种距离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在情感方面懒得付出。我从没见过他主动和别人讲过话,对于别人的示好,他也吝啬回应。甜宝和他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两家家长约好,分单双周,轮番接送他们上学放学。所以两人不熟也变熟了。乔磊是他的表哥,比他大三个月,从牙牙学语时两人就在一起。

我一直在想,范波能接受我做朋友,可能是起初我刚好是个真正的病人,具备了做一只小白鼠的全部条件。

他每天都要给我量体温,要我把嘴巴张大了给他看扁桃体,还要看我的舌苔。盯着我喝水,甚至我去几趟厕所他也要记着。当我的感冒好了以后。我觉得他应该非常失望。可第二天他又热血沸腾地对我说,最近天气很反常,你的体质这么弱,说不定哪天又感冒了,你得预防。预防的措施依然是量体温,看舌苔。他不知打哪儿找来了一个玩具听筒,还要听我的心跳有没有杂音。

整个小学时代我都很健康。范波说这都是他给我预防的功劳。他要我省下三周的零花钱,给他买一支真正的温度计以示感谢。那支温度计他用绒布小心地包好了,放在装圆规的白色盒子里,一直放在他的书包里。

范波会进医科大读临床医学,我们并不感到意外。乔磊选择了车辆工程专业,我们也认为是理所当然。可当我们得知他考的是Q大的车辆工程时,还是震惊了。乔磊不是偏科,他只是太过义气用事,对于自己喜欢的科目,那是山无棱天地合般专一,而其他科目,他简直比我妈妈做晚餐还要敷衍。他就像他爸爸一样,有大个头,高二时就一米八八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在女生中也属于偏高的,一直和他搭檔做同桌。我对他不敢说知己知彼,却也能说了解颇深。Q大的高考录取线向来不是全国第一就是第二,如果成绩不是全面开花,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甜宝问我,乔磊是不是去庙里拜了佛,然后佛祖给他开了光?我耸耸肩,有些不知所云。范波横了她一眼,说,考好总比考砸强吧!甜宝想想就乐了,对呀。于是拽着我们去找乔磊请客。

范波问,你们俩怎么样啊?甜宝收了笑,她发挥一般,进了一所二本学校,不过专业是她喜欢的园林设计。而我进了一所外国语大学,专业是高级翻译。范波上下打量着我,嫌弃地道,还是选的文科。

高二分科时,我想选文科,甜宝不依,说咱们四个从幼儿园大班一直到现在,从没分开过,你是想做叛徒吗?我叹气,我的物理还能凑合,化学却是烂到家了。范波懒洋洋地接话,罢了,谁让你那么笨,我每天抽一小时给你辅导辅导吧!乔磊在一旁点头。如果范波没空,我也可以帮忙的。除了服从,我还能如何呢,难道我想四面楚歌吗?

我挑衅地对着范波笑,范波木着一张脸。神情似乎有点黯然。

我们四个差不多都算是得偿所愿,整个暑假都待在一起,旅游、健身、看电影、K歌、聚会,任何活动谁都没缺席过。好像哪次不来,其他三个人就会更加亲密无间,自己就会渐行渐远。

有一个夏夜,我们从影城看完电影出来。那是一部文艺片,情节很淡,看完也没什么强烈的感受,只觉得人很安静,看什么都很舒服。

甜宝走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来说道,我们四个人永远做朋友,好不好?就是纯粹的朋友,不是男女之间的朋友。如果做了男女朋友,就会和另外两个人疏离。能善终还好,不得善终的话,再见面就会非常难受。瞧我们现在多好。

我们仨都停下了脚步,乔磊看着我,范波蹙了蹙眉。甜宝急了,跺脚道,难道你们不愿意吗?过了许久,范波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这丫头也太贪心了,明天是不能把握的,哪怕你承诺、发誓也没用,过好今天就够了。

甜宝竟然哭了,我知道,我知道……

范波一脸鼓励地道,你知道什么?甜宝恨声道,我知道你最讨厌了。范波无辜地看向我,你看,我可什么都没说。然后我和乔磊都笑了。

这只是整个暑假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我们过得是那么开心,觉得两个多月的假期一眨眼就过去了。幸好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市读书,我们约定至少两周要聚一次。

范波说得很对,明天果真是不能把握的。范波一开学,专业和基础课就占据了他所有时间。乔磊在朋友圈晒了一张照片,发下来的书堆得有人那么高。他们俩过得好像比高三那年还要紧张。我算是节奏正常的,周末还能出去逛个街,再买本书。甜宝的学校更是奇葩,一个月的军训时间把她彻底晒成了瓜干。她说只要皮肤一天不白皙如玉,她就一天不见旧友。

一整个学期,好像就范波抽空来学校看过我一次。他挑剔完我的教学楼,又挑剔图书馆,然后再挑剔食堂。学什么翻译啊,和我一块读医不好吗?我说学医最容易挂科了,我不想那么累。他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就是懒。他唯一觉得满意的是我们班清一色的女生。性别单一,不复杂。我表示听不懂外星人说的话。

圣诞节前夕,我接到乔磊的电话,才想起我们已经有四个月没联系了。乔磊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很木讷,班上有同学叫他傻大个,可其实他的内心很丰富,只不过疏于言表罢了。他任何时候给人的感觉总是淡定自若,大概只有我知道,他极度开心的时候会用右手掐左手。有一次他参加程式大赛,公布结果时,他抓起我的手就掐,害我差点没在课堂上痛哭失声。后来他买了一盒元祖蛋糕送我,我才原谅他。

今天有人给我送巧克力了,嘿嘿!乔磊在电话那头傻笑。我打趣道,都有谁呀?他说有一位学姐,还有班上的两位女生。学车辆工程的女生很少,我笑了,你这是集众爱于一身呀!乔磊愣了一下,说,我没有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对不对?

乔磊收到Q大录取通知书时是个傍晚,他一头大汗地跑到我家,也不敲门,就打电话让我出去。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骤雨初歇,一片片树叶舒展开来,绿意在叶子上流淌。路灯还没亮,天欲暗未暗。我朝着他走过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他的眼睛特别亮。

录取通知书还在快递袋里没有拆封。他递过来,说,给你,是Q大!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做到了,我可以的,对不对?

当乔磊跟我讲他要考Q大时,我没敢笑,只因为他的表情太认真。他说,如果我能考上Q大,我就是最棒的那一个,是不是?我严肃地点头,说,加油!

我给甜宝和范波也发了圣誕祝福短信,问甜宝有没有收到玫瑰花,问范波有没有收到巧克力。甜宝得意地回复。收到了一大捧。范波凌晨才回复消息,语气显得很不耐烦,你怎么还是那么幼稚?我刚从图书馆回来,饿死了。

似乎他也觉得这样很不礼貌,第二天早晨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今天一天的大课,晚上还要去实验室。你在干吗?

我回了三个字:我死了。

他开心了:哈哈,你运气真好,我恰巧是一个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医生。不过我的诊费很贵,你舍得吗?

我气道:舍不得。

他回道:唉。那我就义诊一回。谁让我心地良善呢!

我凶他:你要是真良善,那就义诊一辈子。怕了吧?

不知他是怕了,还是真的在忙,后来就没有回复我。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个早晨,范波在寝室冲澡,因电热水器漏电,他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闭上了他那双总是淡漠地看着一切的眼睛。

元宵节过后,我和甜宝、乔磊才约了一块去范波家。我们三人站成一排,谁都没有勇气去按门铃。最后是乔磊抬起了手。

范波妈妈比我们预想的要平静,家里看上去也还好,就是没有过年的气氛,也没有范波懒洋洋的身影。我们拘谨地坐着,抢着说吉祥话,可几分钟后就冷场了。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借故去阳台上看花草。只见阳台上种着几盆吊兰,被照顾得很好,即使在寒冬也没有一丝枯黄的迹象。我想起范波,他也一直被他的爸妈照顾得很好,从小到大,做什么都由着他。我们四个人出去,一般都是他拿主意。他好像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他才对甜宝说,别承诺,别发誓,明天是不能掌控的。

范波妈妈给我们每个人送了一本范波用过的书,算是留个纪念。我拿的是一本化学练习册,我在里面看到了一幅画,画上有个戴着小鹿斑比口罩的小女孩,旁边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小男生。小男生手执听筒,贴在小女生的心脏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小女生的手。

晚上。甜宝给我打电话,她说自己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范波似笑非笑的样子。我一直觉得像我们四个这样合得来的人很少,所以总有点担心不能长久。果真连老天都妒忌了,可是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让我们分开呢?我宁可……是我们俩都喜欢上了范波,他选择了你,然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我无声地流着泪,可那种方式也很惨烈呀!甜宝哽咽道,是,但至少范波还在啊。我只是打个比方,我知道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应该是睡着了。我却睁大眼睛,一直到天亮。

高二下学期,我出过一次水痘。很奇怪,这种在小时候常发的疾病,我竟然晚了这么多年才发。为了避免传染给别人,我请了一周的假。请假的当天晚上,范波就夹着一本化学书来了我家,说辅导一天都不能落下。我妈妈很紧张,不敢让他进门。他就说自己已经出过水痘了,不会被传染的。我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都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痘,并且人还发着高烧,他却优哉游哉地坐在我的床前,吃着我妈妈做的土豆饼,隔半个小时就从圆规盒里拿出温度计给我量体温。我没好气地道,小白鼠也是有尊严的。他凑近我,数着我脸上有多少颗水痘,嫌弃地道,你现在可真丑。我说,那你走啊!然后他就真的走了。我听到他在外面对我妈妈说,明天他会早点过来,他还想吃土豆饼。

本来应该一个星期才痊愈的水痘,我在第四天时就差不多全好了。范波扬扬得意,说这都是多亏了他。我向来辩不过他,气得拿过他的化学书,在上面画了一个又一个鬼脸。他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画,还帮着添上一笔,说这样会更形象。

想到这儿,我揪着睡衣的衣襟,眼泪怎么都拭不完。别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无论怎样浓重的痕迹,总有一天会被岁月风化。我希望有一天范波留给我的痕迹也能被风化,消失如烟,不然我又该如何呼吸呢?

新学期,我的课表里加入了专业课,我也变得忙碌起来。专业课是由一位从新加坡留学回来的“海龟”方正执教。虽然他的名字很汉族,但我觉得他应该有一点新疆人的基因,头发浓密而又微卷,轮廓鲜明,眼微深,眸子也有一点点湛蓝。有这样英俊的教授上课,对于一帮女生来讲,应该是一种享受。可事实上,这只“海龟”身上杀气很重,手段也狠。在他的课上,我们一个个如坐针毡,连大气都不敢乱喘。他会随堂提问,回答将计入学分。他的随堂小考事前没有一点暗示,更别谈考勤了。他的课没有课本,上课内容全装在他自己的笔记本里。抄的笔记若是有一点疏漏,就很有可能跟不上进度。如果逃课,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而我竟连逃了两节他的课,因为我去给乔磊过生日了,和甜宝一起。我们俩买了礼物,事先也没有告诉乔磊,想给他一个惊喜。甜宝说,以后我们三人之间每一个特别的日子都要郑重对待,不能再有遗憾了。

乔磊在校工厂实习,接到电话后,穿着一身工作服跑来接我们。他朝着我直乐,说恰好晚上也准备请室友一起吃饭。

乔磊的人缘很好,晚上吃饭时,一张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他收了很多礼物,有一位学姐送了他一个限量版的汽车模型。他在桌下抓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掐得生疼。我忍不住多看了那位学姐两眼,学姐察觉到我的注视,朝我抿嘴一笑。男生们闹着要乔磊喝酒,他的酒量一般,才三杯下肚,眼神就开始飘了。学姐站起来,勇猛地拦住又一拨闹酒的人,说她替乔磊喝。说完,学姐一仰脖就喝尽了乔磊杯中的酒。那杯子不小,还是四十多度的烈酒。我和甜宝张大嘴,都呆住了。接着,学姐又喝了五杯,几个闹酒的人才讪讪地俯首称臣,乖乖地坐下吃菜。

结账出来后,乔磊踉踉跄跄地跑到马路中间,要拦车送我和甜宝回学校。学姐拽住他说,太晚了,明早再回吧,今晚就在我们寝室挤一晚!我和甜宝看看时间,确实很晚了。

甜宝累了,一上床就睡着了。可我认床,数了许久羊还是没有睡意。学姐也没有睡,半躺着玩手机。我轻声问她在干吗,她把手机给我看,说,乔磊不放心你呢,一直在问这问那的。我闭上眼睛,问,你们是同一个专业吗?她点头,乔磊很优秀,一进学校我们社团就盯上他了。不过他是个独行侠,我做了许久的工作他才同意加入我们社团。我们现在正准备参加全国高校的机器人大赛,我们几个设计程序,乔磊则负责安装。除了上课,其他时间我们都待在一起。对了,你和乔磊是高中同学?

我没有回答,假装已睡得很沉。

第二天,乔磊坚持要送我和甜宝回学校。甜宝的学校比较近,跟她分开后,我和乔磊又上了另一辆公交车。春天已经到了,灰暗了一冬的天露出了微微的蓝,路边花坛里新绽出的小芽嫩得人心头发软。乔磊一直在和我讲那个机器人大赛,说如果拿到名次,他们就可以去参加夏天在重庆举行的亚洲机器人大赛。我点头,对他说,加油啊!他笑道,会的,我想我们肯定能拿到名次的,因为学姐太厉害了。我说,是呀,不仅厉害,也很漂亮。乔磊瞪大眼睛,你也这么觉得?可别人都说她是女汉子。我说,那是别人不懂得欣赏。

上午的第一节大课就是方正的,我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加紧步伐,)中进教室。可我却拐去了体育场,在看台上找了个朝阳的位置坐下,手摸到心脏的位置,晒了一上午太阳。吃饭的时候,遇到班上的同学,他们看我的眼神中流露出同情。学委跟我耳语,让我私下去找方正,好好道个歉,看能不能挽回一点。我说,有用吗?她只回了我一声叹息。

下一节方正的课,我按时到了。难得他认出了我,还能准确叫出我的名字。他说,这门课你已经挂掉了,没必要再上了。我收起桌上的课本,然后走出教室。我在走廊上一直站到下课,看着天空的云越来越多,校园里的白玉兰开了,林荫大道上,有情侣手牵着手在散步。我很自然地想起范波的手,十指修长,不像我,肉嘟嘟的,还有小窝窝。他没有拉过我的手。但我觉得他的手应该不会太暖和。因为医生都那样,可能适度的凉意能让人更加清醒。

方正后来的课我仍然按时到,不过不再进教室,就站在走廊上看风景。我请室友带上录音笔帮我录音。方正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我,但他视我如空气。有一次,我在校园里遇见他,我站定,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他却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同学劝我别和他较劲了,好好准备补考,我苦笑着点点头。

期末考的最后一天,我还是鼓起勇气去找了方正。他正在批改试卷,脸色很不好看。我涨红了脸,请他给我一点提示,我会在暑假里好好温习功课的。他冷哼一声,你即使考个满分也不会过的。你知道你的平时分是多少吗?我总共上了他三节课,没在课堂上回答过问题,没参加随堂考,也没做过作业。我低下头,老师是不准备放过我吗?他冷聲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我摇摇头,不,我不后悔,即使时光倒流,我也还是会逃老师的课。他冲我咆哮,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我涩然地抬头迎视他,不能毕业。所以我会考虑提前退学,准备明年再参加高考。他冷笑,你还真是任性。我说,不是,我只是没有办法了。他说,你既然这样清醒,又何必当初呢?

我张了张嘴,选择了沉默。我要告诉他我很害怕吗?我怕会来不及,来不及珍惜一个人的好,来不及看到一个人眼中的笑,来不及……

方正最终给了我一个答复——下学期提前一个月到校。

白天很长,太阳像镶在天空中,午觉醒来,都没挪动一点位置。甜宝报了个瑜伽班,说练习之后不仅身体柔软,还可以让人看上去很修长。我很懒,哪儿也不想去。每天逼着自己看BBC的原声纪录片,希望八月回校时,不会被方正太过嫌弃。

我在街上遇见过一次范波的妈妈,只是彼此笑了笑。还能说什么呢?范波已经离开七个月了。有人说这个世界是没有天堂的,如果所有人死后都去了天堂。那得有个多大的地方容纳这么多人呀。我觉得逝去的灵魂像烟,飘逝了,最多变成雨,然后又落回了大地。

我是从甜宝的口中得知乔磊拿到了机器人大赛的金奖的。哎呀,你知道吗,重庆的夏天又湿又闷,非常难受,他在重庆还生病了。还好有他那位学姐在,半夜陪他去了医院,没有影响到比赛。甜宝挥着手,仿佛当时自己也在场似的。我问她乔磊回来了没有,甜宝一脸羡慕,没有,被日本一家公司邀请去研发中心参观了。上帝啊,是东京呀!他答应给我买礼物的。我說要买两份,还有你的。我笑道,你还得寸进尺呢!我从床下拖出行李箱,后天我就要回校了。甜宝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是在生乔磊的气吗?是我主动给他打电话的,他没有给我打过来。他和那位学姐……

我打断甜宝,你喜欢看玛丽苏情节吗?

玛丽苏,是普通女孩的代名词,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平凡的女孩,却被很多优异而又俊朗的男孩喜欢着。凭什么呢?她既没才又没貌,还没好的家世。是那些男孩的眼睛有问题吗?可仍有很多女孩都在做着这样的梦。

甜宝低声道,你不是玛丽苏,我也不是。

所以我生什么气呢?

甜宝坐下来,幽幽地叹息,我们四个最终还是散了。如果范波在,可能……

可惜范波已经不在了。

我没有让甜宝来送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夹在一群陌生人中间上了车。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我们四个明明在同一座城市上学,却从来没有同行过,那是否就预示着现在的结局呢?

到校以后,我很自觉地跟方正报到。他仍然一副唯我独尊的傲慢模样,每天扔给我一堆听译作业,然后批改时。再把我骂得狗血喷头。可我竟然神奇地忍受下来了。看来有的时候,我对自己并不了解。

九月初,我通过了方正严苛的补考,虽然他一脸的不情愿。我很真挚地向他道谢。这个学期,他继续执教我们班。他的专业水平很高,不然校方也不会花重金聘请他过来。他恶声恶气地让我往同声翻译这方面努力,我连连点头,觉得听着像个笑话。不过我再想起乔磊能考上Q大,笑话也可能会成真。那就努力看看吧!

乔磊是在国庆长假后给我打来电话的,他没有提礼物,说话结结巴巴。他说,对不起……

我没有问他对不起什么,只是安慰他道,没关系!这不是客套,是真的没关系,我的内心很平静。

他说,我以为自己已经很棒了,可对于你来说,范波还是最特别的。

我突然泪盈于睫,不得不匆匆挂断电话。

你在干吗?身后传来方正的问话,我只得以一张布满泪水的脸面对他。他撇嘴,失恋了?

我说不是,就是心情有点坏而已。

真是年轻啊。为赋新词强说愁,却道天凉好个秋。把这首宋词翻译一下,晚上发我邮箱。他挥挥手,扬长而去。

我擦干眼泪,仰起头。不知何时,树顶上的叶子已经泛黄,天空中的云也变得高远,原来,秋意已然这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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