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酒一杯歌一遍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绿酒一杯歌一遍

文/云归晚

顾钦,你真不该去找我,或者再往前,我就不该救你。

如果这世间真有桃源,那桃源应该就在她眼中。

第一章

那一行羽林卫闯入万花楼时,萍寄正跪在二楼的走廊上擦地。

万花楼的鸨母是个人精,见他们个个身着铠甲,手按佩剑,立刻甩着手帕,眉开眼笑地走过去:“各位军爷,是为了哪个姑娘来的啊?我这就……”

鸨母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领头的人一把推开了,随即,他亮出手中的令牌,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快搜。

萍寄顿了一下,继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更用力地擦地。先前她就听说当今皇上病重,三皇子和太子之间越发剑拔弩张,已经有要开打的意思了。当今皇上早年四处征战得来的天下,开国不过十几年,就要再起争端。

像她这样的平头百姓,管不得皇家如何风起云涌,只求安稳活着。

她正这样想着,斜侧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房里。她还来不及尖叫,就已经被人捂住了嘴,甩在床上。她的脊背摔得生疼,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她闻到了房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在青楼浓郁的脂粉味中。

抓她进来的男子飞速翻身上床,将小巧的匕首抵在她的腰间,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想活命就听我的!”

正值夏日,刀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抵肌肤,她打了个哆嗦,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一副乖巧的姿态。

纷乱的脚步声越发近了,男子顺手拿起边上的砚台砸到自己头上,顿时鲜血横流,屋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开始用力地撕扯萍寄的衣服,嘴里还大声骂着:“小娘皮子!你还敢打我!老子在你身上花了五百两,今儿你敢不好好伺候老子!”

萍寄配合着他,开始尖叫,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披头散发,皆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了。

负责搜查的士兵推开房门,见到眼前的场景时,不禁皱眉。在青楼里,这种事是常事,几乎每个初次接客的女孩子都会闹上这么一回,他们不愿插手,更何况,他们原本接到的命令就是秘密搜查,不该把事情闹大,于是,草草看了一圈就出门去了。

待到脚步声消失,压在萍寄身子上的人骤然放松下来,抵在她腰间的匕首却没有挪动分毫。

方才她的表现镇定,男子似乎很满意,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到她面前,低声威胁她:“想办法,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把我藏起来!”大抵因为受伤,他脸色略显苍白,声音里杀意却盛,“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萍寄连连点头,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眼下除了救他,她已经别无选择。此时她若声张出去,惹得那群人去而复返,她也别想活!

她的衣服在方才的撕扯中已经坏掉了,随着她连连点头的动作往下滑,露出了大片肌肤和极突兀的锁骨,男子目光一滞,随手从床上拎起件外袍扔给她。萍寄一愣,裹好衣服下床时,还不忘将那锭银子揣进怀里。

外头仍是一片混乱,有客人的叫骂声、姑娘们的哭泣声和鸨母安抚姑娘们的声音。

萍寄低声问那男子能走不能走,待他点头,她迅速抓起一大把香料扔进炉子里,遮掩了屋里刺鼻的血腥味,然后假装他是客人的样子,小心翼翼扶他出门,避开众人,往后院的柴房走去。

柴房很破旧,是鸨母用来关犯了事的姑娘的地方,死过好几个人,大家都嫌这里晦气,所以平日里没人会来。

萍寄安置好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手腕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攥住,他警觉地问她要去哪里。

他力道大,萍寄的手腕被他攥得隐隐作痛,可她不敢动,只能敛了眉目,温顺地说:“出了这样的事,妈妈等会势必要清点人数,我先去前头。”她目光向下,落在他被血浸湿的衣服上,“你腹部有伤,顺便我还能帮你寻些伤药回来。”

男人一愣,似乎是没料到她的观察力如此敏锐,对视良久后,他放开了她的手:“好,我相信你。”

第二章

快到鸡鸣时分,萍寄终于回来了。

不知是那男子睡眠浅,还是他一直未曾睡去,总之,她刚推开门,他就睁开了眼睛,手中的匕首发出一缕寒光,待辨认出来人后,又将匕首收回袖中。

萍寄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缓过神时,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他的警觉。她依稀记得他穿的那件中衣,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就算是万花楼这样的场子,也不是每位欢客都穿得起的,想来,他的身份非富即贵。

这样的人,她惹不起,一旦招惹上,就是个大麻烦。

思及此,萍寄更加谨慎了,晃了晃手里的一小瓶伤药,说:“是我,我来看看你的伤。”顿了一下,她又补充,“放心吧,伤药是从姑娘们房里拿的,虽比不得上好金创药,但总比没有强,我总不能出去给你买。”

男子虚弱地轻笑一声,语气带了三分愉悦,像是在赌局里押对了宝:“我猜你也不会傻到出去买。”

萍寄配合着笑了笑,轻轻走过去,扶他坐了起来,背靠在墙壁上。他的伤在腹部,是一道长长的刀口,虽未伤及要害,不过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包扎,伤口和衣服已经黏在了一起,饶是萍寄万分小心,揭衣服的动作仍牵扯着他的伤口,流出了更多的鲜血。

男子疼得闷哼一声,她抬起头,月光悠悠顺着门缝照进来,映出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还有煞白的脸色。

她探起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忍一忍,我知道你不会甘心就这样死了。”

男子拧眉看着她,趁这个空当,她手上用力,将最后一块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扯了下来,而后飞快地替他上药、包扎好伤口。

做完这些时,天已经微亮,萍寄的手微微颤抖着,又扶他躺下。

她跪在他身侧,柔软冰凉的手垫在他脑后。他握住她将要抽走的手,哑声问她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萍寄,萍水相逢的萍,聊寄此生的寄。”

“这名字不好。”男子皱了皱眉,他长到这么大,从没见过别的女孩子取这样寓意凄凉的名字,她是第一个。如此,他反倒有了几分兴趣:“那姓氏呢?”

萍寄身体一僵,过了良久,她才望向远处,轻声说:“奴婢是贱籍,从小在万花楼长大,无父无母,自然也无姓。”

“你不问我叫什么?”

“不敢问,萍寄惜命,只想活着。”说完,她起身就走,男子目送她转身离开,推开门的瞬间,斑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一双眉眼衬托得格外温柔,让他忍不住为之愣神。

其实她算不上什么人间绝色,身份还只是万花楼里的奴婢,穿的都是粗布衣衫,混在人群里,旁人都未必能留意到她。可他总觉得,她身上自有一股沉默、隐忍的力量,仿佛人间所有风雨,在她身上都平淡如昨日微风。

那是他迄今为止,从未在别的女子身上见过的。

第三章

当日夜间,萍寄照例去给那男子送饭。

她刚将一碗粥递到他手中,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心里一惊,回头只见三个黑衣人纷纷朝他抱拳跪下:“属下来迟,请七王爷恕罪!”

萍寄心里咯噔一下,她猜到他出身高贵,却没猜到他竟然就是当今的七王爷顾钦!七王爷与三王爷一母同胞,在争夺帝位时,自然是站在亲哥哥那边,那昨天来搜他的人,想必就是太子的手下,她到底是惹上了大麻烦!

现在,她只盼顾钦能看在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分上,让他的属下不要杀她灭口。萍寄正这样想着,脖颈处忽然一凉,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生死关头,任谁都会害怕的,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心怦怦直跳,鼓起勇气望向顾钦所在的方向,把他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钦也正偏过头看她。

接下来,他要去平沙关找他三哥,一路上必定危险重重,按理说,杀了她灭口才是最妥帖的办法,可他对上她祈求的目光,心还是软了几分。他以手抚额,半晌才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抬手吩咐自己的属下:“把她带上。”

黑衣人欲言又止,显然是没想到顾钦会下这样的命令,然而,终归不敢忤逆他的命令,拦腰抱起萍寄。几个起落后,她就被塞进了墙外的一辆马车里,连夜出城。

萍寄缩在马车的角落里,顾钦则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闭着眼,向她伸出手,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仍伸着手:“你放心,我既然把你带出来,就不会杀你。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可以放你走,现在你先往中间坐坐,借我靠一靠,我伤口疼。”

萍寄听他这样说,小心翼翼地往他身旁挪了挪,他顺势枕在她的腿上,呼吸渐渐平稳,不多时就睡着了。她不敢乱动,也不敢睡,外面一片静谧,只有鞭子甩动的声音和马蹄声。她无聊,开始借着昏暗的灯光端详他的眉眼,看着看着,竟觉得十分心安。

他能留她一命,还带她出万花楼,于她而言,已经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了。她素来安于自己的命数,如果没有他,她大概会一辈子留在万花楼,毕竟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伸手把你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他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已经离京城很远了。顾钦的伤还未大好,不适宜继续奔波,他们就在临近的镇上落了脚,打算等顾钦养好伤再继续赶路。

一行人伪装成往来商贾的样子,顾钦吩咐属下去买几套新的衣服,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看萍寄,语气里满是戏谑和笑意:“别忘了给夫人也带一件,夫人此次随行,着实辛苦了。”

萍寄知道他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此刻他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她还是忍不住面上一红,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

顾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心情大好,自己下了马车,又转过身子笑意盈盈地向她伸出手:“走吧,夫人。”

她很配合地将纤纤玉手放到他手心里,由他牵着进了客栈。

晚上,萍寄给顾钦换药,动作小心而认真。她的一绺头发垂了下去,恰好落在顾钦的身上,他伸手抓住,望着她的眉眼,良久轻叹一声:“萍寄,我后悔了。”

萍寄手上的动作一顿,警惕地问他:“后悔什么?”

他抓着她一绺头发,害她没法起身,只能用手臂撑着身子俯在他的上方,姿势十分暧昧,偏偏他又慢悠悠地笑着说:“我不该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放你走的,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萍寄的脸腾一下红了,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反驳:“谁说要跟着你了?”

她此时的表现,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顾钦忍不住笑了,松开握住她头发的手:“真的,等眼下的事了了,你就跟我回王府吧?”

萍寄没有答话,她起身拿了剪子去剪灯花。烛火噼啪作响,跳动起来,她偏过头看他,笑容浅浅:“好,如此我还要多谢七王爷收留。”

第四章

萍寄留在了顾钦身边。

在她细心照料下,顾钦的伤渐渐好转,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如今的局势,却让他高兴不起来。

这几年,朝野上下早就有皇上要改立三王爷为太子的传言,所以太子和三王爷之间才越发剑拔弩张。如今皇上病重,太子沉不住气,已经反了。

顾钦得到这个消息,面色凝重,他相信三哥也得到了消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赶过去和三哥会合,可从这里到平沙关,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七天的时间。

之后的路程,他们几乎没有休息过,每时每刻都在赶路,可还是没能避开太子派来的刺客。原来,太子早就料到顾钦会去平沙关,便派人守在了他们必经的路上。

那是一个雨夜,刺客们从路两旁跳了出来,闪着寒光的弯刀将马车劈成两半,顾钦带着萍寄旋身落在不远处。随即,他一只手拔出佩剑抵挡不断冲过来的刺客,另一只手还揽着萍寄,将她护在怀里,以免她被刺客伤到。

刀光剑影里,萍寄仰头看他,他的唇紧紧抿着,眼眸里杀意闪动。他的下属们一边大喊让他快走,一边拼尽全力与刺客厮杀,替他杀出一条路来。

他咬咬牙翻身上马,长臂一伸将萍寄拽进怀里,沿着那条路冲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冲淡了浓烈的血腥味,身后追兵不断,顾钦低声对萍寄说了一句抱歉,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顾钦单手提起从马上扔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似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可她没听清。

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她一身,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全身都疼,骨头也像散架了一样。她惊讶,也愤怒,随之而来的是深切的悲凉。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抛下她,像是扔掉一件东西一样!就是这样的人,先前说要带她回王府时,她还信了,真可笑啊!她明明知道他是帝王家的人,怎么还能对他抱有奢望呢?他没杀她,不过是看她好玩,将她当作一个玩物一样带在身边,关键时刻可以随便舍弃。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就算死,也不能这样死!追兵就在身后,他们都骑着马,在灌木林中不好前行。思及此,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拼命地向山上跑去。山脚处低矮的灌木划破了她的衣服,划伤了她的皮肤,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痛,只一味地向前跑。

雨夜没有月亮,顾钦回过头时,已经看不见萍寄的身影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目视前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把她扔下去,否则他们两个人都活不成。他闭上眼,在心里说:对不起,萍寄,待平定太子谋反之事,我一定会派人回来找你的。

前提是,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第五章

两天后,顾钦抵达平沙关,勤王之军从平沙关出发,浩浩荡荡前往京城。三个月后,谋反的太子被诛,皇帝让位于三王爷,避居永和宫,顾钦被封为固安王。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顾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带了一拨人去寻找萍寄的下落,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随行的人都劝他别再找了,他不同意,锲而不舍地找寻了大半个月后,终于有了些眉目,有人说在一个边陲小镇里看到了疑似萍寄的身影。

他欣喜若狂,立即动身赶往那个边陲小镇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携着满身风尘赶往县丞府中。县丞点头哈腰地跟在他身后,说那名女子自称附近山中猎户之女,是来城里买布做嫁衣时被他们发现的。

顾钦将要推门的手瞬间僵住,嫁衣?什么嫁衣?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怒意,抬脚踹开门,坐在里面椅子上的女子受惊抬头,一身粗布衣裳被浆洗得发白,再往上,是他熟稔的眉眼。

他快走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起来。她用力地挣脱他的手,冷冷开口:“固安王请自重,奴婢很快就要嫁人了。”

“你敢!”顾钦怒极反笑,“我心情不好时,若想杀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萍寄的耳朵,呼吸落在她的耳畔,姿态暧昧又亲密,说出的话却让她不寒而栗。她既惊且怒,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他反倒笑了,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吻,又直起身,拍了拍手。

不多时,就有人将萍寄要嫁的那个年轻汉子带了进来。站在屏风后面的萍寄听到声音,起身就要跑过去,却被顾钦一把拽住,牢牢锁在怀里,他压低声音威胁她:“别动,也别出声,不然我就杀了他!”

他当然没有真的杀崔大,有人抬出千两黄金放在崔大面前,要求崔大把未过门的妻子送入王府。崔大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同意。

屏风后,顾钦死死扣着萍寄的手腕,像是在发狠,又像是怕她跑了,他低声问她:“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不愿回到我身边也要嫁的人!他有什么好?我只赏了他一千两黄金,连荣华富贵都不用许他,他就把你送给我了。”

萍寄侧头看他,他的脸笼在一片晦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双眼睛却雪亮,像是一匹狼,正盯着自己的猎物。

其实,萍寄对于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黄金千两,于崔大是难得一见的数目,拿了这些钱,他可以置办家业,再娶几房美妾,后半生生活得衣食无忧,与之相比,她又算得了什么?

她并不怨崔大,一个人只有对另一人怀抱希冀,然后又落空时,才会心怀怨怼,譬如当日,顾钦毫不留情将她扔下马的时候。

萍寄的手腕被攥得发疼,不消看也知道必定红肿起来了,可她没有动,只是固执地仰起头,望向顾钦,想从他眼中得到答案:“你这又是何必?当初扔下我的是你,现在来找我的是你,以旁人性命相逼、财物相诱让我再一次被抛弃的也是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

他低下头吻她,她侧过头,避开了他的吻,脸上淌满了泪水。

顾钦看着她现在的这副模样,十分心疼,心中怒气瞬间消散了,直起身替她拭泪,温声同她解释:“那天我把你扔下马,并不是因为我不在意你的生死,而是那群刺客的目标是我。如果你跑得快些,他们不会追着你不放,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有活命的机会。两相权衡,我只能那样做。扔下你是我不对,可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活着。”

良久,她嘶哑着声音说:“你根本就不懂,你扔下我的那天,我有多害怕,从前我说我要跟着你,现在我后悔了。”

第六章

萍寄原先是不叫萍寄的。

她曾是商贾之家的女儿,百日宴时,曾有云游道人为她算命,说她命里带凶,会克亲人。起初,家人也是不信的,可她出生以后,周家的生意的确越来越不好了,渐渐地,她便受到了家人的冷落。

改朝换代之时,周府里所有人都在黎明时分逃了出去,等她醒来时,偌大的府邸已经是人去楼空,她被周家所有人扔下了。生死有命,她的亲人们再也不管她了。那一年,萍寄六岁。

她流落街头,混在乞丐堆里,跟野狗抢食吃,最后因发高烧昏倒在万花楼前,被老鸨捡了回去,一直在万花楼长到了十五岁,就是那时,她遇到了顾钦。顾钦将她带出了万花楼,眉眼含笑地对她说,要带她回王府,以后王府就是她的家,她信了。

处在深渊里的人,向一个人伸出手需要多大的勇气,被放弃时坠落得就有多凶狠。

那天顾钦将她扔下马后,她浑身发抖,腿脚打战,可还是一刻都不敢停留,拼命向前跑。雨夜路滑,她划伤多少次,摔到多少次,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最后,她昏倒在溪边,被路过的猎户救了。

她昏迷了整整五日,梦中泪湿枕巾,一直在喊爹、娘和顾钦,此外就是反反复复的一句“不要丢下我”。

那些她刻意遗忘的事,在梦中化成真切的恐惧,如影随形。醒来后,猎户问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她摇摇头,只说自己全忘了。

猎户一生无儿无女,便认了她做女儿,还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就是那个叫崔大的。猎户问她愿不愿嫁,她那时心灰意冷,早已不在乎这些,当下就点了头。反正她身如浮萍,飘零辗转,嫁谁不是嫁?

再后来,就是她来城里买布绣嫁衣,被他的耳目发现,才惹出今日的局面。

她尚不愿意随他回京城,他也不强求,索性就留下来陪她。两人一道去逛集市,他笑眯眯地看她和卖豆腐的老板娘聊天,和绸缎庄的老板砍价,渐渐地,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但顾钦毕竟是王爷,朝堂事不能不顾,皇帝下诏要他回京,他不能不走。

临行前一晚,顾钦站在萍寄的房间外,与她隔着门说话:“明日我就要回京了,你若愿意,可以收拾行李同我一起走;你若不愿意……”

他没再说下去,萍寄太适合这样市井的生活了,她在这里时,笑都是发自内心的,蕴着尘世独有的温柔,所以他现在真的不确定,她是否愿意跟他走。

毕竟,她曾亲口告诉他,她后悔了。

第七章

第二日,顾钦动身回京。

他登上马车,回头凝望院子,萍寄没有出来送他。属下催促了好几次,他才放下帘子。

马车刚要开始前行时,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女子清脆的声音:“王爷且慢,您有重要的东西忘了带!”

他立刻将头探出马车,看到萍寄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像只蝴蝶一样朝他飞奔而来,扑进他的怀里,仰起头对他笑道:“王爷忘了带我。”

他愣住,继而开心地笑起来,听到她用闷闷的声音要求他,以后再也不能随意抛下她。他把她搂进怀里,连忙应了几声“好”。

萍寄暂住在王府的别院里,顾钦下朝就赶往别院,那样大的人,有时竟然还会趁萍寄看书时,从她背后偷偷蒙住她的眼睛,非要她说几句好听的话,才肯放开手。偶尔她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他就坐在桌边拿着筷子等,她端上来一盘,他就夹起来尝,夸赞她做的菜比王府的厨子做的还好吃。

她不回应,他就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说:“等我找个合适的时机,禀过我母后和三哥,就将你娶进王府做正妃,然后,你天天在小厨房给我做好吃的,好不好?”

她拗不过他,只得挂着无奈又甜蜜的笑容,连声应“好”,像极了最平常的市井妻子。

其实萍寄心里清楚,以她的身份,顾钦的母后和三哥是不会让她坐上正妃的位置的。皇家的脸面比天大,她要是成了正妃,就是有损皇家威仪,顾钦也会沦为笑柄。

这些事她看得开,从她同意和顾钦回来的那天起,她就想通了这些,正妃之位不重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第二年初冬,萍寄渐渐开始恶心、嗜睡,大夫来诊过脉后,向她道喜,说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她开心到手足无措,当即就想,等改日顾钦来就告诉他。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猛然一僵,顾钦,他好像好久没来了,上次他说要去向太后和皇上请旨,接她入府,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或许,是最近朝堂上事务繁忙吧,她如此安慰自己,可初为人母的喜悦,让她忍不住想快些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顾钦。最后,她派了别院的一个婢女前去王府请顾钦来。

可萍寄怎么也没想到,她最后等来的,是一碗藏红花。来回禀的人说,固安王不日将与昌黎国公主完婚,此时不宜再和她见面,喝下藏红花,此间别院的房契便会过到她的名下,往后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萍寄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护住小腹,警惕地望向来人:“我不信!”

说着,她看准机会就想冲出去,可还没迈出门口,就已经被人一把拽住衣服,拖了回去。那人按住她肩膀,强迫她跪在地上,捏住她的下巴,将满满一碗药灌进她的口中。

萍寄拼命挣扎的瞬间,有人往她面前扔了三样东西:固安王的令牌、大红的喜帖和她绣给他的香囊。

——你看,这是你亲手绣的香囊,我一直贴身戴着,永远也不会摘下来的。

可现在,他还是摘下来了。

那几人扬长而去,留下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剧痛让她动弹不得,她双手痉挛,伸向门口,口中嚅嗫着一句话:“顾钦,我好疼,救救我。”

可惜,始终无人来救她,她再一次成了那个被遗弃的人。而那句“救救我”,随着一条生命的逝去,变成了“我恨你”。

第八章

顾钦大婚那日,萍寄怀中揣着一把匕首,像个横冲直撞的疯子一般闯进了礼堂。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握紧手中的匕首,冲向了一身喜服的顾钦。那喜服红得耀眼,像极了流出来的血,灼痛了她的双目。

礼堂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无数侍卫大喊着保护王爷、保护公主,而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顾钦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眼前瘦得几乎脱相、视死如归的人会是萍寄,一个多月不见,她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反应过来后,他扔掉手中的红绸,对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视而不见,只顾着大声下令:“不许动!有我在,谁也不许伤她!”

侍卫们听到王爷的吩咐,果然纷纷止住了脚步,在离萍寄不远的地方停下。

噗!匕首插进了顾钦的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无数雪亮剑尖唰一声直指萍寄,又碍于王爷的吩咐,不敢有下一步的动作。

顾钦倒退了几步,他小心翼翼地向她伸出手:“萍寄,你听我说……”

他并不是真的背信弃义。那日他入宫面见太后,请求太后授意朝中的某位大臣认萍寄为女儿,如此一来,他日,他自然可以上门提亲,让她做明媒正娶的王妃,可惜太后并未应允,因为昌黎国公主千里迢迢赶来和亲,却不愿入宫为妃,指名道姓要嫁给他。这是事关两国邦交的大事,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太后安抚他,待和亲之事一切妥当,她便会让当今丞相认萍寄为女儿,允她做他的侧妃,还要了那个香囊做信物。只是太后还有一个要求,就是他与昌黎国公主完婚之前,最好不要去见萍寄:“钦儿,你在那丫头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母后并非不知道,不过这件事你必须听母后的,对你和那丫头都好。”

这是他嫡亲母后说的话,他妥协了,且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谁料到,太后并未履行承诺呢?

顾钦还没来得及将这些话说出口,萍寄对他倏尔一笑,继而飞快拔出匕首,伴着众人的惊呼,将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萍寄!”一瞬间,万物皆静,只余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踉跄俯身将她抱入自己怀中。

萍寄轻轻一笑:“顾钦,你真不该去找我,或者再往前,我就不该救你。”

她不傻,知道那碗藏红花一定不是顾钦授意的,可是结果已经没有差别,他要大婚是真的,她的孩子没了是真的,她躺在地上在心里一遍遍呼喊他时,他没有出现也是真的!

人这一生能经历多少次无穷无尽的绝望呢?

她从前是最怕死的,哪怕被命运按进泥沼里,她也想活着,可她没想到此时,她的内心反而轻松起来。她一生颠沛流离,如今终于以死亡的方式靠岸。死亡,从不会抛弃任何人。

生命的最后一刻,萍寄看到了一束很美的光,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瘦弱的手臂抬起,极力向门外伸过去,手指在虚空中微微颤抖着,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你看,光!”

顾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方乌云翻滚,天地间一片黯淡,是大雪欲来的征兆。他的心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住,一直在滴血。

他知道她此刻的状态是回光返照,便紧紧抱住她,手颤抖着去握她的手,配合说:“是,有光。”顿了一下,他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你不能死!我还没答应,你不能死!”

她仿佛没听见一般,错开他的手,仍向远方伸过去,孱弱的身体用尽了力气,也只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接着,她重重地跌落回他怀里,如同一只没能飞起的鸟,跌落到了金丝笼里。

雪终于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了,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灰白里,风雪呼啸着灌进门里。顾钦伸出手替萍寄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仿佛怕她受寒一样,虽然他知道,她再也不会怕冷了。

他无端想起两人初见的那日,她被他捂住嘴压在身下。他威胁她救他的命时,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血雨腥风的朝堂争斗,仿佛在那短暂的瞬间悉数消散。他从她眼中得到了久违的安宁,如果这世间真有桃源,那桃源应该就在她眼中。只可惜,他到底没能保护好她。

命运的雪覆满天山,轻易地湮灭了一个人生命的足迹,他今生,再也到不了桃源。

——你叫什么名字?

——萍寄,萍水相逢的萍,聊寄此生的寄。

原来她的一生,她早已看透,也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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