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每一个九月唱尽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等每一个九月唱尽

文/从前慢

我一度认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但这是命!你相信吗?故人重逢就是命。

1

2009年春,首都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周云森退学回国,往西走两千多公里上了祁连山脉。

在109国道上,拉他的货车司机打了个喷嚏,然后汽车就抛了锚。周云森下了车,用一张在火车站买的盗版羊毛毡把脑袋围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远处绵延不绝的山,雾气缭绕的山顶似乎有白色的鸟群飞过。

有辆蓝色卡车冲他们按了按喇叭,周云森回头,皮肤黝黑的司机透过半降的车窗冲他们打招呼:“年轻人,带你去新疆,去不?”

周云森想了想,还是没想到什么吸引自己的地方,正准备摇头,副驾驶座探出来一个女孩的头,扎着高高的马尾,声音嘶哑:“磨磨蹭蹭的,走不走?”

同行的师傅犹豫着搭腔:“周先生,看来这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

周云森不等他说完,直接问:“去新疆哪里?”

“伊犁。”旁边的小女孩偏过头回答,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她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儿,多年后周云森回忆起来,依旧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周云森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几件小小的行李堆在脚边。他不知道到了哪里,正想站起来看看,车门忽然被拉开。司机请他下车,说是需要先装货。

周云森爽快地点头,拖着行李跳下来,一转身就看到了副驾驶座那个女孩。她远远坐着,抱着一块西瓜,嘴角下垂——确实在嘲讽他。

周云森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也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开始啃。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随意抹了一把嘴,偏过头,仔细看了一眼这个从一开始就看不起自己的女孩。

很黑,脖子细长,胳膊也细,眼睛被短发挡住,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子身上特有的、强烈的距离感。

“季连和。”她突然说话,把周云森吓了一跳,然后她又啃了一大口,西瓜含在嘴里,话都说不清楚,“你好。”

周云森愣了两秒,脱口而出:“莲荷?”

“复姓季连。”季连和言简意赅,“和平的和。”

“周云森。”周云森也自报家门,女孩子低低应了一声,此后两人再没有交谈。

师傅装好了车,看见他们吐了满地的西瓜子,西瓜皮都快堆成小山了,忽地笑起来:“周先生,小季,这是大棚瓜,没有夏天的西瓜吃起来顺口吧?”

周云森放下瓜,正想客气一下,却看到季连和点点头:“嗯,不顺口。”周云森在心底发笑,这人可真不客气啊。

车子上了公路,公路平坦,一路畅通,却忽然在半路停下来。周云森慢腾腾地跟在季连和后面下了车,才发现原来路边有一座庙,名叫“普照寺”。

季连和一步三叩首,此刻正伏在地上祷告,虔诚得犹如高原上磕长头的信徒。

终于跪到了门口,她却站起来,转身走向门旁的乞丐。她蹲着跟他说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些纸币,抽了几张绿色的纸币放到他手里。她站起来走开两步,又跑回去,又塞了一张纸币。

周云森远远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姿在地面上徘徊,远远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点。

季连和跑到车门旁边的时候,乞丐还在对着她的背影磕头。她绕到另一边去,发现司机已经睡着了,这才走过来跟他一起坐到路边。

西北地区,地理位置偏僻,荒丘众多,风沙更多,一起风,黄沙就漫天漫地。

季连和连忙背过身去,慌乱中还拉了一把只顾捂嘴的周云森,两人背对着风向,把头藏进衣服里。

等这阵风过去,他们才慢慢探出头来呼吸新鲜空气。周云森想到这奇怪的女孩,莫名笑了一下:“你多大了?”

季连和转过头来,眼神古怪地看他。

“十七。”

“家里没人?”

季连和笑了笑,不过笑得不太真诚,像敷衍。

其实她有一个哥哥,不过几年前在这个地方失踪了,此后再没有音讯。因此季连和每年都会来这里拜拜佛,替哥哥祈求平安。这是司机告诉周云森的,当时周云森没敢继续往下问。

季连和转过头,去看那座有些荒凉的普照寺,信徒们依旧绕过那个乞丐,鬼使神差地,她忽然说:“其实他们都错了,菩萨不在里面。”

周云森好奇:“所以,你才不进庙?”

季连和摇头,兀自说:“耽误了你们的时间,晚上请你们吃饭。”

周云森点点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之后两人又是无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司机终于醒了,他趴在车窗上精神抖擞地叫他们上车。

季连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走,却听到了周云森的声音。

“我以前出过车祸,”他指了指自己额角碎发下那道极淡的疤,“差点没救活,后来求了一块玉,说戴上准能好,可是,算命的说这块玉不能总戴在自己身上,以后得送人。因为人啊,给予才能得到更多。所以和那些人比起来,你更容易得到庇佑。”

2

第二天,司机起了个大早,甚至帮他们买了早餐,便动身回内地。大卡车“突突”地响起,扬起来的一大片灰尘弥漫在清晨的阳光里。

季连和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冷风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打了一个喷嚏,抬手敲了敲周云森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周云森透过门缝,眯着眼睛看她。

季连和抬了下眼睛:“赛里木湖,一个小时后出发,要去就快点收拾。”

那是开春时的人间,冰雪初融,山峰顶端仍旧积着白色的雪。他们缩在大巴车后排,有风从关不紧的窗户里钻进来,周云森便侧身挡住。

到目的地的时候,季连和还靠在车窗玻璃上睡觉,呼出的热气凝出一小圈雾气。周云森拍了拍她的胳膊,她微微转过脸来,迷茫地看着他。

“赛里木湖。”周云森指了指窗外,“到了。”

从百度百科的解释来看,大西洋暖流最后会流至此处。此湖位于北天山山脉之中,聚成了新疆海拔最高并且面积最大的湖泊,人们因此称它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

这是周云森第一次到海拔如此高的地方,他看着远处湛蓝色的湖水,觉得在仍旧灰蒙蒙的天空底下,这片湖水仿佛是山脉温热跳动的心脏。

季连和站在他旁边,厚厚的围巾把她的脸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如鹿一样警觉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宁静的湖水。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有人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陪我来看这片湖。”她转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三年了,你是第一个陪我来的人,周云森。”

她叫他的名字,很轻,咬字干净利落。

周云森仍旧看着面前那片澄明的湖泊,从喉咙里应了声,虽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几乎要破膛而出。

那天他们沿着湖边走了许久,遇到一位背吉他的流浪歌手。周云森借了流浪歌手的吉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唱歌,唱盲人歌手周云蓬的《九月》,诗人海子的词。

他认真拨弄着手里的琴弦,一曲终了,他仍旧未抬头,只断断续续弹出几个音,然后便把吉他还了回去。

季连和在他旁边坐下来,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肩上,这是她第一次说起自己——

“1998年我刚满六岁,父母在来新疆进货的路上遇上了泥石流,车子和人都没了,那以后,我便和哥哥一起生活。”她垂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后来哥哥说他来新疆给我赚学费,一来就是三年,杳无音信。”

她嗤笑一声,微微睁开眼:“新疆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周云森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插话道:“我在英国留学时,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我很爱她,为了跟她在一起,我和家里吵翻了天。”

“大二的时候我转念计算机,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要做出点成绩会很容易。可是太好笑了,我没日没夜看书,写程序,在人面前装孙子,求天求地,她却拿来一张怀孕报告,让我借钱给她养孩子。”

他冷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被季连和打断:“不是你的孩子,但你还是给她钱了。”她说的肯定句,语气笃定,眼睛定定地看他。

“没有的事……”他勉强笑了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云森卖掉了刚刚起步的公司,把那个男人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拿出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塞到女友的怀里。女友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解释,周云森咬着牙,走了,头都没回。

他回去重新念书,念了两个星期就因为胃痛被送进医院,胃部长了肿瘤,医生建议切掉。

那一次,他在空荡冰冷的病房里哭了。

他病得很严重,前前后后又在英国待了半年。病好后他便退学回了国,不愿意接手父亲的产业,便听从母亲的建议出来散心,走遍中国也没关系。

季连和听完以后哈哈大笑,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转头的瞬间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脑袋。她一边摸着他柔软的头发,一边笑:“你真傻。”

周云森也笑,笑着笑着,泪水就打湿了季连和的T恤。他闻着少女清甜的气息,慢腾腾地开口:“傻一点好,你就是太聪明了。”

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才好看。

这句话他当时没说出口,后来便好多年都没机会再说了。

3

周云森再见到季连和,已经是2015年冬天的事情了,距离他们上一次分别,整整过去了六年。

那时候,周云森去成都谈一个大项目,带着一众员工风风火火地把对方公司的人灌得神志不清。最后友好地敲定了双方签约条件,叫了车送大家回去后,他一个人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最后拐进了一家叫“在人间”的小酒吧。

驻唱是一位女生,齐腰的头发散下来,她坐在阴影里,抱着吉他自弹自唱。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是那首周云森曾在新疆唱给一个小姑娘听的《九月》,他唱“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然后六年来,他再没有听过这首歌。

周云森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就知道,在自己面前唱歌的人,一定是她了。因为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人像她,静静坐着如同花枝,脆弱又倔强,艳丽又黯淡。

女生唱完歌,在稀稀落落的掌声里站起来,弯了弯腰,背上吉他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周云森掏出几张纸币拍在桌上,飞快地追出去。女生的背影逐渐隐没在黑暗里,他又跑了两步,然后大声喊:“季连和,还记得我吗?”

季连和停下,过了好久才转过身来,她笑:“是你啊。”

周云森也笑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急于打破沉默,于是脱口而出:“我送你吧。”

季连和住在城东一栋破旧的筒子楼里,附近是拆迁区,每次落过雨后,回家都要蹚过一大片不知会踩到什么的积水坑。

周云森的车被堵在胡同口进不去,季连和便跳下来:“就到这儿吧,谢谢。”她走到巷子深处,远远传来一声呼喊,女童的声音稚嫩而清脆:“妈妈!”

季连和笑着应了一声,蹲下来,张开了自己的双臂,等女孩跑过来扑个满怀,她收紧手臂,亲了亲女孩红扑扑的脸蛋:“对不起呀,宝宝,妈妈今天回来晚了。”

小女孩抬起头,响亮地亲了她一口,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在黑暗的巷子里抱在一起笑。

周云森熄了车灯,坐在那里盯着她们,直到她们牵手回了自己的家,他还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么多年他还是会梦到那个夏天,季连和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要走啦?”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要去找我哥。”

周云森舔了舔后槽牙:“我没跟你说清楚,我妈生病了,我必须回去。”说完他站起来,拉过行李,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上面吊着一块凤血石。他疲惫地笑着,把它塞到季连和的手里:“你是个好孩子,可我也只能陪你走到这儿了。剩下的时间,让它陪着你。”

周云森把话说得这样清楚,季连和果然没再挽留。她还是像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小姑娘一样,静静坐在那里,只是瞧着你就能让你心里滋生出羞愧。

而如今,小姑娘也长大了。

像突然醒悟一般,周云森推开车门,疯狂地跑过小巷,蹚过积水,远远看见筒子楼旁边亮着一盏黄色的灯,一个女人靠在墙壁上吸烟。

周云森跑近了却忽然停下来,只慢慢地,一步一步靠近她。他的眼神灼灼,好像比刚刚多了一丝迫不及待。

季连和扔掉烟头,终于抬了抬眼皮。

“你别过来。”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没再搭理他。

周云森果真没动,半晌后,他闷闷地道歉:“对不起,没能陪你走遍中国。”

“没关系,中国那么大,谁能走得遍。”她轻微挑起眉,头抬起来打量他,“你劝我好好活着,我还得谢谢你。”

周云森远远看着她,从前的小姑娘虽然全长开了,却依然瘦得像一只小猫。他忽然开口:“经过雅鲁藏布江的时候,你跟我说,真希望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在林芝的盘山公路上,遇到巨石坠落的时候,你把我按在身下,脑震荡在医院住了十多天,我问你干吗这么傻,你说希望我能好好活着。”周云森意有所指,看了看这座破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垮掉的楼,下结论道,“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她过得很糟,他都看在眼里。

季连和笑出声来:“我特别好。你快回去吧,晚上有大灰狼,专吃傻子。”

周云森上前一步:“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帮助你们生活得更好。”

“滚。”季连和收起笑容,抬起一只手指着路。周云森顺势牵住她的手,用力一拉,把她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她的头顶轻蹭。

他说:“对不起。”

“……没关系。”

“真的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

“……”

你来我往十多句过后,季连和终于抬手推着他的胸膛,退出他的怀抱。灯光很亮,季连和能够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甚至看到在自己歪着脑袋笑起来的时候,他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能不能给我一个重新照顾你的机会?”周云森抢先开口,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周云森,我有孩子的,你别来招惹我。”

周云森很明显地抿了一下唇,在极短的时间里,他没能找出合适的词回答。

“我有了新的生活,周云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认真地注视他,“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并且,不要把你生意场上的把戏用在我身上。”

“再见。”她举起右手冲他挥了挥,顺便把自己的头发全部撩到后背上。

黑发瀑布一般散开,上面似乎要开出一朵一朵的花。

4

时间回到2009年的赛里木湖。阳光顷刻间隐没到群山后面,他们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并排坐在湖边,夜幕里开始跳出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静坐了许久,他们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周云森困得眼睛睁不开了,撑着脑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招财猫。

季连和忽然开口:“我原本是准备今天死去的,就跳进这片湖里,在十二点刚到的时候,但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我也不想去死了。我想好好活着,因为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让我觉得必须好好活下去的人。”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周云森,缓缓笑起来:“很多人说我命薄,只能独活。三年了,我也没打听出任何跟我哥有关的消息,我找不到他了。去年我就觉得该放弃了,因为真的太累了。你不会懂的,活下去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是多么难挨的事。”

那个时候周云森就在想,如果早一点遇到这个小姑娘,那就好了。可是现在的时间点真尴尬,他刚经历了孤注一掷之后的背叛,再提不起任何的精力对另一个人许诺。

周云森笑了一声,企图打破这种沉寂,然后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季连和:“……”

周云森没有正面回应小女孩的话,只说:“我觉得人是值得好好活着的,否则你永远不能知道,明天你会看到怎样美妙的风景。”

季连和敷衍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二天,周云森醒过来的时候,季连和正蹲在他的睡袋外面,端详他露出来的面部。阳光刺眼,周云森伸手挡住,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她率先说:“我们来环游中国吧。”

她的语气随意,像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周云森脑袋蒙蒙的,还没怎么理解过来,就胡乱“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下午他们就坐上了去青海的车,是季连和在路边拦的一辆私家车,车上就司机一个人。周云森坐在前排对司机大叔笑:“她问我去不去青海,我说行,她说‘那我去打车了’。还真是神了,这荒无人烟的地儿,您还从这儿过。”

大叔乐了,两条浓眉弯起来时像毛毛虫一样:“车子的导航出问题了,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这不就遇到你们了。”

周云森哈哈大笑起来:“缘分,缘分。”

季连和缩在后排没插话,闭着眼睛安静地睡觉。

大叔和周云森不知互换了多少次驾驶位,车子终于在某一广场前停下来。大叔手搭在车窗上指着一处:“火车站到啦,从这儿进藏方便得很。走青藏铁路,不会后悔的。”

西藏之行整整一个月,他们从拉萨一路往西,经日喀则再往北到那曲,绕了一个大圈,回了拉萨再去看那闻名遐迩的纳木错湖。

季连和远远地坐着,避开湖边拍照的人群,她手里拿着从客栈借来的书,时不时翻一页。周云森握着一把用心整理过的杂草跑过来,往她手里一塞:“喏,送你小花花。”

季连和皱着眉,仔细打量了一番手里这把不知该叫什么的草,满脸嫌弃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她抬头看了眼笑嘻嘻的男人,问:“你几岁?”

周云森笑得更开心了:“三岁。”

“噢。”季连和解下来头绳,把草束扎好,夹在书里,忽然说,“我们去墨脱吧。”

“怎么去?”

那时候墨脱还没有通公路,想要去,只能靠一双腿。季连和站起来:“走进去咯。”

周云森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季连和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拿出那束草晃了晃,弯着眼睛笑:“很漂亮,谢谢你。”

六个字,中文里最常听到的形容词和礼貌用语之一,就这么轻轻从她嘴里吐出来,然后穿过时空,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周云森闭着眼睛都能记起来,前女友就是这么笑着对自己说了同样的话,恍惚中他竟然觉得她们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前女友手里是一束空运过来的玫瑰,但季连和手里仅仅是一束杂草。他觉得特别遗憾,没有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遇到她,所以让好多事情都变得特别无奈。

后来,周云森无数次憎恨过那时候的自己,因为软弱,害怕被背叛,所以落荒而逃。

这也成了他这一生,最后悔的决定。

5

季连和的女儿九岁,在市区有名的小学念书。每天放学时间一到,无数小孩立刻从校内涌出来,然后他们被一辆辆昂贵的私家车接走。

而季韵总是最后一个从校内走出来的,她慢吞吞地扫视一圈,偶尔看到季连和站在墙边等她,偶尔没有,比如今天。

她垂头丧气地攥紧书包带子,在心底叹口气:又要一个人回家了呀。

她刚走两步,就有人突然出现挡在她面前。她停下来,顺着那双长腿看上去,便看到一张漂亮的脸。

周云森取下墨镜,冲小女孩咧开嘴笑:“你好。”

小女孩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并不急着回应他,倒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指着他的脸:“我认得你!妈妈有本你的画册。”

“画册?”

“嗯!里面全都是你!不过,”小女孩说着说着就犹豫起来,皱眉又道,“妈妈说画里的人跟赛里木湖一样干净,但我觉得你的眼睛跟画里人的不一样。”

周云森愣了半秒,很快接过话头:“你还知道赛里木湖?”

“我们每年春天都去的。”小女孩略微扬起下巴,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的幸福。

小女孩话音落,周云森是真的愣住了,他盯着小女孩漆黑的瞳孔久久没有回神。最后,还是小女孩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裤腿说着“我先走了哟”,他才拉住她的小手,挤出来一个笑:“那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吧。”

季连和在一家咖啡厅当服务员,她没有学历,没有文凭,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好在咖啡厅的客人普遍素质偏高,所以她不需要说很多话,就能每月挣到一笔稳定的工资,偶尔运气好,还有数额可观的小费。

可是今天来了一位客人,不知点了多少杯咖啡,稳稳地坐在靠窗边的位置,那一双细长的眼睛跟着她转了一下午。

临到下班,他又点了杯摩卡,指定让季连和送过去。

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季连和转身想走,不料男人伸手拉住她。他微一用力,季连和就被拉得整个人后仰,跌进了他早就准备好的怀里。

季连和咬着唇用力挣脱束缚,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却被那个男人按住小腹。季连和不再犹豫,举起手肘,狠狠撞了男人一下,然后她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却不小心将咖啡扫到男人身上,烫得男人大叫一声,连连退开。

周云森带着季韵有说有笑地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一幕就是季连和冷着脸站在一边,经理不停地弯腰道歉,一个眼睛细长的男人拍着桌子大声说话,不时伸手推一下沉默的季连和。

周云森冲上去,一把把季连和拉到自己身后,眼睛飞快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猎人瞄准猎物一般眯起眼睛:“再动她一下试试看。”

男人冷笑一声,对着周云森又是一阵咒骂加胡言乱语,经理只能偶尔插话道个歉。

周云森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到底想怎样?”

男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开始慢悠悠算总账:“看清楚商标没?衬衣裤子加皮鞋,七万六,还有今天我消费的单,一整天的时间,这可是无价的,你……”

话没有说完,周云森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卡扔在桌上,轻飘飘地打断了男人的话。他面无表情,甚至眼睛里带上了一丝不屑:“这是十万块,没有密码,拿走闭嘴。”

估计男人也被周云森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一时没有说话。

“以后出来碰瓷别穿这件了,这是限量款,不至于——”他瞥了一眼男人的手表,笑出声来,“穿在一个连手表秒针都不转的人身上。”

周云森回头看了眼季连和,继续说:“这次就不追究了,下次,你再敢碰她一下,我一定让你赔两条胳膊。”

说完,他拉过季连和的手,转身走出去。季韵紧紧跟着他们,向来鬼灵精怪的她也被剑拔弩张的气势吓到了,没敢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事。

季连和看着周云森的后脑勺,头发很短,根根分明,像刺猬。她记得他原来的头发没有这么硬的,看来这六年,他真的改变了很多。

她苦涩地弯了弯嘴角,忽然停下来,甩开他的手。

6

“怎么了?”周云森还没回过神来,不明所以。

季连和握紧了季韵的手,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十分不耐烦:“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再来找我了?”

“怎么了?”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季连和。”

“你不要叫我的名字!”她忽然用力把季韵推上来,冷静的语气有了着急的痕迹,“这是我的女儿!你看清楚!”

周云森愣住了,他的目光从小女孩懵懂的脸上转到季连和略微涨红的脸上,最终又在半空中游离许久,终于像是困兽找到了突破口一般轻笑一声:“你急什么,我来看看老朋友都不可以?”

季连和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在她尝试随便说点什么找回话语权失败之后,她拉起季韵的小手,转身招来一辆出租车,跳上去就走。

她其实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漠。

这一点,季韵比谁都清楚,她静静坐在一旁,握着妈妈的手,用余光偷偷打量妈妈的神情,闭紧了嘴。

季连和用另一只手撑住额头,太多的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使得她完全不能分辨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头又开始疼了,她开始还能忍忍,半分钟以后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声短暂的“咝”来缓解痛苦。

就当他是歉疚吧,有钱人的游戏。

千丝万缕的思绪中,她终于用残存的理智找到这么一句话,它清晰而且露骨地跳了出来。

季连和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力,再用力,直到铁锈味充斥整个口腔。她猛地回过头,季韵的眼睛在阴影里仍旧十分明亮,像水洗过一样,正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

就这样吧。她放弃一般告诉自己:你背负了太多,早就不能从头来过了。

仿佛重新做了个决定,季连和拉着季韵的手不自觉收紧。六岁父母双亡,十四岁成为孤家寡人,她见过冷漠的亲戚、奸诈的商人,在异乡流浪时跟通缉犯在同一个胡同里待过,后来她想通了,卖了房子勉强上了一年学,又受尽了白眼和排挤。

十七岁的她不想活了,她累了。

命运的转折让她遇到了一个同样受尽生活的磨难的男人,他依旧温和,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一条大狗。他好像还有点怕她,言谈间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他还说“你更容易得到神的庇佑”。

那就活下来吧,先多活几天试试看。

然后他们开始环游中国,他说“等到北京,我请你吃烤鸭、涮羊肉,每天都是不重样的”。季连和一听就笑,任他捧着自己的脸天南海北地胡扯。

有时候夜里失眠,她穿上衣服出来看星星,周云森就会提着酒瓶过来找她聊天。周云森是一个被家里宠爱的孩子,几乎没有受过挫折,除了他破釜沉舟和前女友出去念书的时候。他总有很多话题,一个人能讲半天,通常季连和听着听着便慢慢睡着了,然后他再把她抱回她的房间。

她开始越来越依赖他,不想离开他,一看见他,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但他们到底是分开了,他走得很突然,像逃离。

季连和一个人在高原流浪,生活突然失去了方向,不知道下一站该去哪里,直到她遇到了季韵。

那时候季韵还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奔跑的时候被一块石头绊住脚,摔在季连和的面前。

季连和懒洋洋地埋头看她,毫无同情心地说:“自己站起来。”

小女孩艰难地动了动脑袋,慢慢抬起来,一张脸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她用了最后一丝力气说:“救……救我……”

季韵话刚说完,就走过来一个摇摇晃晃的男人,男人一只手提着酒瓶,一只手拿着木棍,看见季连和就把木棍扔过来,伴随一声怒吼:“滚开!”

季连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抬手挡住迎面而来的木棍,手臂被木棍打得几乎断裂。来不及判断形势,她咬着牙把小女孩抱起来,刚跑了两步就被人抓住了衣领向后扯,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到地上。

男人一脚踹在她的腰上,骂骂咧咧,捡起棒子,照着她的头又是一下。季连和这次没躲开,躺在地上昏死过去。

她是被当地人救醒的,大家跟她说,那个男人是个人贩子,经常偷小孩来卖。这一次小孩卖不出去,他喝醉了就拿小孩出气,小孩想逃,又总是被抓回去。

季连和问:“警察不管吗?”

大家摇了摇头,没说话。

最后,季连和用周云森留下来的那块凤血石换了一笔钱,然后把小女孩赎回来,买了两张到成都的火车票,开始了新生活。

最苦最难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一年的赛里木湖,想着那个温和的男人,想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遇见。如今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可一切都变了。

7

周云森偶尔去季连和工作的咖啡厅坐坐,抱着电脑,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也不跟她说话;也会去她唱歌的小酒吧,听她唱歌,看到有人借着喝醉对她动手动脚,他只是叫保安来摆平。

他想了很久,终于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故友,而且是一个不受待见的故友。

季连和把周云森这个个高腿长、长相出众的大男人彻彻底底当成了透明人,可尽管如此,同事仍旧偷偷取笑她:“那个帅哥到底是谁啊?一来就坐一天,你一出现,他的眼睛肯定就黏在你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季连和愣了一下:“不认识。”

“胡说。”同事捂着嘴笑,“昨天我还看见他偷偷给经理钱,说是做奖金发给你。喏,经理来了——”

季连和全身僵硬地走出经理办公室,手里捏着一沓钱,经理笑眯眯的眼睛仍旧在脑中徘徊:“小季呀,快过年了,为了奖励你这一年来的努力,这是你的奖金,拿着给孩子买点玩具,新的一年,继续努力哈。”

季连和干脆脱了工作服下班,刚刚走出来,就看到周云森靠在跑车旁边装花花公子。看见她出来了,他立刻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季连和忽然觉得头疼。

“你到底几岁啊?”季连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实在忍不住问。

“我记得你说过让我不要搬出经商的那套来对付你,所以我就扮演安静的商人,天天在你们店里讨论几千万上亿的项目。”周云森很苦恼地皱了皱眉,“可是你好像也不喜欢。”

“季韵跟我说,女孩子都喜欢豪门贵公子,所以我今天换了风格。”话没说完,他自己反而忍不住笑了,“你要还不喜欢,我明天再换。”

季连和有些想笑,但及时控制住了。于是她只是扯了扯嘴角,然后提醒他:“你快三十岁了,周云森。”

“是啊,我都快三十岁了,却连个九岁的小女孩都不如。”

“……”

季连和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来一个鼓鼓的信封:“这个还给你,我不要。”

周云森看着她手里的东西,脑子里涌出来无数的念头,他不敢再去细想,略微闭了闭眼,脱口而出:“孩子治病要用钱,你有吗?”

季韵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人贩子卖不掉。

但季连和怎么也想不到,当这个秘密从周云森的嘴里说出来时,她竟感到十分的难堪。她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刻意隐瞒这件事,不过是为了能够在他面前保留最后一丝自尊。

她想让他知道,她的确过得不好,但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

然而事实却是,她不仅过得不好,而且远比他想象的糟。

周云森收起笑容,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孩子的病不能拖,季连和,你不能因为我而害了她。”

他顿了一下:“你就不要再恨我,不要再讨厌我,让我来帮助她,好不好?”

季连和咬着唇没说话,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良久,她缓慢地抬起头:“你爱我吗?”

周云森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住了,迟疑了一下,他狠狠点头。

“不,你不爱我。”她下结论,“我十七岁那年跟你在西藏,我踮起脚来亲你的脸,你伸手轻轻抱住我,那个瞬间我是知道你喜欢我的;几天后,你跟我说你妈妈病了,你必须回北京,我一个人蹲在路边哭了一整夜,那个时候我知道你其实是不喜欢我的。”

“不对。”周云森飞快地打断她,“后来我沿着我们走过的路走了好几次,我希望能够遇到你,跟你说一句对不起。那个时候你还小,而我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刚刚经历过生活沉重的打击,所以我不敢再一次轻易承诺。我一度认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但这是命!你相信吗?故人重逢就是命。”

“我不信。”

“那让我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8

二月份的墨脱县暴雪封山,公路不通,山路结冰,徒步进城的危险比其他季节高了不知多少倍。

季连和是被周云森拖着坐上开往林芝的大巴车的,她把行李全部扔开,靠着车窗冷冷地看他:“你疯了。”

“我跟你说过我要向你证明。”周云森执着而近乎偏执地说,“你在林芝等我,我一个人进去。”

“你疯了。”

“我没有。”

“会死掉的。”季连和放弃与他做无意义的争论,言简意赅,“徒步进墨脱的黄金时间是六月至十月,其他季节就是去送死。”

“我会回来的。”周云森望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

“你凭什么觉得你会活着进去,活着出来?”季连和气极反笑,“大雪封山,四千多米,峭壁悬崖,雪山野兽,随随便便一样就会要了你的狗命。”季连和气得口不择言,用力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不会死。”周云森也笑,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因为我爱你。”

这一次,季连和史无前例地出现了高反,她躺在旅店的大床上,完全提不起精神。第二天一大早,周云森过来跟她道别,他蹲在她面前,静静地注视了她许久,然后握起她的手,印下一个吻。

季连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慌忙中反手握住他。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要走啦?”像是六年前,她坐在路边问他一样。

“嗯。”周云森点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把她的碎发都拢到耳后,他说,“等我回来。”

季连和却不松手,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冲着那个方向说:“我相信你,真的,你不要去。”

周云森笑了,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实话:“我是在证明给我自己看,我想让我信自己。我始终爱你。”

周云森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给季连和留任何挽留的时间。他在她房间的门外抽她喜欢的烟,想起来小时候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人总要给予才能得到更多。

这将是他这辈子做出的第二个自私的决定。

他知道这必然是一条死路,但是他去了。他把生命送给她,换她记住他一辈子。

世间事本就如此,总要有所亏欠,才能有梦可做。

周云森没有再回来,季连和在林芝等了他整整六个月。她安静地住在小旅馆里,每天去外面摘几朵小花养在窗前,风雨来临的时候关紧窗户,坐在屋里想念那个很爱笑的男人。

其实,早在二月份,她就接到了周云森个人律师的电话,说周云森把自己所有的财产转移到了她的名下,只需要她签个字,她就会成为富豪榜上的一员。还有余韵的病,他也安排了权威的专家,只需要她点个头,随时都能开始进行手术。

律师还说,周先生留了一封遗书。

三月份我还没有回来,那我就是回不来了。有时候我看着我的病历报告都会觉得,这叫什么,该来的总会来的。小时候的车祸中我活下来了,但后来胃病癌变,让我受尽折磨。我不敢跟你说,你是那么好的女孩,理应健康安稳地生活下去。可是我错了,在再见到你的那一眼,我就发现我绝不能再放手了。这一次,我只问结局,我要你记住我一辈子,直到死亡让你将我遗忘。

我想起来你说过别人评价你的话,说你命薄,其实不然,是我福气不够,没有长久的一生一世去爱你。你一直觉得你满身狼狈,配不上我,其实真正配不上你的人是我。我满身病痛,无药可治,故意演戏,让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去冒险。我就是要你愧疚一辈子,一辈子爱我,一辈子忘不了我。我自私,我卑鄙,对,就是这样。

律师顿了一下,念出这封信的最后一句:“但我始终爱你,季连和。落款,周云森。2016年1月15日夜,成都。”

季连和八月份才回内地,因为季韵等到了合适的心源,可以立刻进行手术。

从林芝回内地的八个多小时里,季连和一直没有睡觉。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弯弯绕绕地行驶着,一大群的羊看起来时远时近,在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峦上变成一朵一朵白色的花。满山翠绿的植被,头顶是蔚蓝的天空,空荡的高原上,风吹过来的声音很大。

忽然,她听到那个声音,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从他话音落下的一刹那起便永恒镌刻在她温热的心脏上,永生永世不会遗忘。

——我始终爱你。

后记

公元2092年,季连和在林芝病逝,享年一百岁。

她是一个承载了无数秘密的女人,她的来历和财富以及她空白的感情史,成了二十一世纪始终未曾揭开的秘密。

季连和女士一生致力于慈善事业,行事却极为低调,隐居西藏林芝县近八十年。无数记者曾提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呢?

白发苍苍的她静静坐在摇椅里,望着那座隐秘的小城的方向,嘴角含着笑:我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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