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渡春深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暗夜渡春深

文/林稚子

1

那年立春逢着三十,按宣阳旧俗,满城都挂了祈福灯。梅红洒金的绵纸,毛竹劈丝作笼,灯心一饼寸烛,入了暮,家家户户檐下廊前都张着一对。夜色里望过去,暖红摇曳,有民间岁晚丰实的喜意。

照例是从万年寺求来的福灯最好,山门僻远,每年天不亮就有香客结伴进山。也并非这一城的人虔诚,只是不知哪一朝哪一年的宣阳大疫,万年寺僧众在立春这日入城施药,救活了百姓的性命。宣阳有挂春灯的风气,后人便多向万年寺求灯,图一个阖家安康的彩头。

怀瑾那年二十一岁,姑姑叫他一同上万年寺求灯,本是图个少年人的身强力壮,可以在抢灯时多帮把手。哪晓得怀瑾越大性子越古怪,问他吃果物,不吃,一路上却跟在后面捡自己扔在山道上的果核。进了寺门他又磨磨蹭蹭不肯三跪九拜,只说迷信,惹得彼此都很不愉快。

好容易灯棚开了,正是用兵的时候,却左右都不见怀瑾的身影。姑姑夹在人潮里唤他不着,终于忍不住大声埋怨怀瑾的不中用。

其实怀瑾就在灯棚一侧,借着五色法幢的掩护躲了过去。他听着姑姑在大庭广众之下叫自己的名字,口里絮絮叨叨将平素里细微的错事也一并数过,又羞又恼,更不愿遂了她的心意,索性悄悄绕去了后殿。

后殿亦是游人香客如织,怀瑾寻了一条少有人踪的小径。正值二月初,前夜刚下过一场雨,青砖路上苍苔滑腻,树籽落了一地,在苔痕上染出些许斑驳的紫。沿路并无花草,只有古树,遮天蔽日,在白日里显出一种冷翠的水色,甚至连怀瑾白净的脸上也仿佛有了水纹的影子。

林尽无路,唯有一座瘦骨嶙峋的小山。怀瑾正欲折返,见山侧隐隐有光,寻光步入,原来是两山对垒的一线天。虽是对垒,彼此间的芳草矮树却交横错落,如一双双温柔的手牵着对方。走了一会儿,路渐渐开阔些,竟有一处滴着水的天然溶洞乍现眼前。

说是洞,倒也不深,半室之地,沿墙上下摆满了无数神佛塑像。那些佛像大小形态各异,既有衣带飘飘、釉彩华贵的精工巧制,也有路边摊头便宜的泥膏木偶,一旁竖着一块漆字驳落的木牌。原来此地是寺里用来放置因为种种缘故不再被供奉的神像,那些当初的信徒怕丢弃不吉,故送来寺里。由于送来的太多,和尚们便寻了这处溶洞收置。

怀瑾逐字看过,心中感慨万千。挤挤挨挨来抢福灯的是信徒,抛弃神像的也是信徒,信者,人言也。糊里糊涂地跟着听来的话去捧去踏,难怪这世间的宠辱也就随之建立在这轻飘的人言之上了。

一一打望过去,就见墙角放着一尊白瓷观音,做得并不是十分精致,小可盈掌,垂目望着下方。洞壁衍生的蕨叶恰巧伸了一枝在观音头上,叶脉承了潮湿的露水,良久才会滑落一滴,怀瑾觉着如那观音落泪一般。

他撇开头,想他思虑这么多,姑姑回头又要说自己惺惺作态了。

再往前,一线天越发窄小,后面甚至到了不能通行的地步。怀瑾只好原路折回,再回到溶洞前时,里面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位少女,背着身,一头长发在脑后梳成松散的辫子,辫尾系着一对镂花珠子,鬓角落着丝丝碎发。

那少女手里擎着一枝茶花,正踮脚将花放在白瓷观音的面前。珠子里不知嵌了什么,随动而响,声若细铃。她供上花,双手合十拜了拜,转过身来望见怀瑾,展眉一笑。

怀瑾本想悄悄离开,未曾想到在这弃像之地也会遇见有人供花,不禁驻足片刻。此时见人一笑,他也回之一笑,粲然相对,铃声细细,才觉唐突,低头快步离开了一线天。

怀瑾七寻八转回到正殿,姑姑正没好气地在檐廊下等她。姑姑手里攥着几对帮三亲九眷带的福灯,见了面照例一通好说,连怀瑾父亲从前的事也不能幸免,末了她还说了一句“横竖你大了,我也说你不得了,将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怀瑾心想,说不得也说了这许多年了。他接过福灯,只是最后那句在寺院钟声里听见,又仿佛别有一番心绪。

2

怀瑾同祖父一起住,送了姑姑回家后,将余下的一对灯带回了东巷。

这一日是大年三十,春联早已贴好,小院也洒扫洁净。姑姑与姑父在婆家过年,东巷历来只有怀瑾和祖父两个人。虽然不及别人家热闹,但祖孙俩都是清静惯了的人,因此也不觉得寂寞。

这一年气候暖热,破例没有下雪,只有潇潇不尽的雨,这会儿又下了起来。除夕书画社放假,他们的饭菜一向简单,厨下也无甚要帮手的地方。怀瑾挂上灯,一时清闲,便立在檐下看雨。

暮色苍茫,黛青色的瓦片闪着微润的水光,水汽漫过来,弄得人半边身子都凉津津的。残旧的东巷夹杂在左右高楼的煌煌电光里,有种不知此是何世之感。

正出神间,客厅里碗筷轻响,祖父已在上菜,不待他唤,怀瑾便折回屋内,一同添酒端饭。

他自小家教严谨,从不与街头巷尾的小男孩玩闹,就是到了二十一岁的年纪,也是随唤随到,事事报备。

回想起当年初到小院,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院子里,一直站到天黑,外面没了天光,屋里也未亮灯。他不知父亲为何不进门,也不知为何要站这么久。良久,六岁的怀瑾拉着父亲的袖子说了一句“爸爸我怕”。父亲没有说话,倒是祖父一把将门打开,叹了口气,将他抱了进去。

从此他便在东巷住了下来。

记忆里的父亲已十分遥远,留给他的,也只是倔强不言的站立。

祖父不满意父亲,事事挑剔,但对怀瑾却一向宽容。童年的怀瑾不是天资聪颖的小孩,散淡地念了几年书,成绩并不算好。到了高中毕业,在宣阳这样的小地方,难能有什么大的抉择,在复读还是念三流大学的分岔路前,怀瑾有些退却。当时祖父低头想了想,说:“既然不是念书的料子,就不念了。”

怀瑾还记得这句话从一向循规蹈矩的祖父口里说出来时,自己是有多么讶异。但不念就不念吧,他虽觉得怪异,当时还是松了一口气。

祖父画得一手好丹青,在宣阳小有名气,他自幼跟着学了多年,后来能独当一面,便在一家书画社做了国画老师。而祖父不知何时已渐渐退居幕后,现如今连笔都懒得拿了。

年节里无事,怀瑾陪着祖父走访了几个久违的旧友,都是古稀之年,病痛缠身,再难出门一同遛鸟打拳了。怀瑾平日同祖父一起生活,见他做事清爽利落,并没有老年的暮气。到了别人家,看到一屋子人各自打牌、逗孩子、看电视,喧嚣震天,而角落里蜷着的老辈,浑浊的双眼从厚重的冬衣里望出来,目光呆滞,竟和屋檐下那些鲜活的热闹格格不入。

祖父说:“没办法,人都会变老,也都会有这一天。”

便是这世上的人终归寂寞的意思。

怀瑾却希望人间的情分是永远不变的,却也知希望跟事实是两码事。在一群人里看到一个人的寂寞,他的心头有被施暴般的难过。现在听祖父如是说,一时间百感交集,低声道:“爷爷不会老。”

街上的行树都落尽了叶子,只余一柄柄涂了漆的树干,长街里走过去,踏着光光的地面,一路尽是萧疏之意。

两个人同行了一刻,祖父忽然停下来说:“我这下半年老是手抖,拿不稳画笔了。”

如烟如雾的一句话说出来,也就在寒气里轻轻地散开了。

怀瑾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样的冲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愣怔间,又听祖父说:“我只不过说说而已。你一向心思重,别又挂心。也怪我,一个儿子带得太不老实了些,一个孙子又带得太老实了些。”说罢一笑,要怀瑾去花市里买些应节的花,挑些年轻人喜欢的颜色,家里也好有些气氛。

3

已是近午时分,花市里的人却不减。行了一刻,怀瑾方才觉出哪里奇怪。环顾四周,花枝锦簇间,皆是喁喁私语的爱侣或牵子携女的夫妻。小孩子裹得如汤团一般,从大人怀抱里伸出两只粉粉的拳头,柔嫩一如鼓胖的花苞。正月里都是与伴同游,像怀瑾这样形单影只的倒是罕见。

转了一圈,始终没见着中意的,其实他的一颗心也并不在花草上,全然是因为祖父说了那句话,而他向来听话罢了。

偶然瞥见一档卖金鱼的摊口,十来只大水箱盛着各色的金鱼,一种蝶尾、一种琉金、一种墨龙睛,还有一种鹅头红。这摊主今日生意大概淡了些,跟在怀瑾耳侧推介不休。怀瑾俯身一一看过去,觉得有趣,向摊主讨了小网,却捞了地上小桶里几尾品相普通的金鲫鱼。

那摊主见他是个年轻后生,一副不识柴米贵的模样,本以为能赚个大价钱。眼见着怀瑾只要了几尾金鲫鱼,他不禁有些泄气:“再买些吧,人家过年都挑好的买,越贵越走运,只是摆在家里也显得阔气些。”

怀瑾自然知道他是为了生意胡诌,却也忍不住觉得好笑。祖父平头百姓,结交的也是一样吃青菜豆腐的人家,彼此知根知底,都到了岁晚归途的年纪,知道阔气不过是虚面上的事。可他也不同摊主争辩,付了钱,笑吟吟地拎着一袋金鲫鱼走了。

那摊主见怀瑾面善,心中一动,赶忙又要追着他买些小缸和鱼粮。怀瑾面皮薄,推脱不过,只能一双腿走得飞快,低着头脚步匆匆,竟转到了一处眼生的街区。

他在宣阳城里长大,却从未踏足过这样一处地方。楼宇轩昂,宽洁幽静,看式样仿佛是新建的楼盘。中心围了一座花园,仿的是苏州园林,回廊九曲,小而精致。一道流水从假山泻进水榭下的池子,不像别处大张旗鼓,却有一种闲散的富贵。

怀瑾在花园里转了一圈,他向来爱迷路,不记得进来时的方向。弯弯曲曲地走了一段,总绕不出去,正踟蹰间,他听见假山上传来一个笑声,虽轻,却也令他一惊。

他抬头望去,那个人也正望下来,四目相对,似乎有些面熟。直到听见她身上细碎的铃响,他才想起是几日前在万年寺见过的供花少女。

她像是不记得他,只是望着他笑。他生平没见过这么爱笑的人,一笑,眉眼都流动起来,捧着不尽却还要从指缝间纷纷洒洒漏下来的笑意。

“你上来。”她招手。

怀瑾不知从哪来的信任,上了假山,到了山顶四下一望,才发现都是一些回廊花墙作祟,迷了道路,自己也觉得好笑。刚才绕了几圈,他身上急出一层微汗,此刻心定下来,便将装鱼的水袋挂在近旁的一根树枝上,又将外套脱了下来。

却见那个女孩子蹲在地上,玩心大发,隔着透明袋子,手指轻轻地逗着游鱼。那些金鲫鱼也不怕她,一只只鼓着嘴,朝她的掌心游来。

“你喜欢吗?那就送给你了。”

“无功不受禄,我可不轻易收男孩的礼物。”

“这算什么礼物?不值钱的小玩意罢了。”

他随口一答,原本就是逛花市无心买下的。不料少女却敛了笑,起身正经地看着他:“什么叫不值钱的小玩意?你是一条命,它也是一条命,都是一样只活这一辈子,哪里来的贵贱?”说到后来,她的声音低下去,竟有些生气的样子。

怀瑾平日里教的都是一些学龄的小童,在家又是和严肃的祖父相对,并没有和女孩相处的经验。眼见她方才还笑意盈盈,顷刻就变了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对不起,那我不送了吧。”

“你这个人,出尔反尔。”她皱了皱眉。

怀瑾一时愣住,进退两难,反倒不敢说话了。他将脱下的外套拿在手里,只觉得尴尬得很,又急忙往身上穿,不料一只袖子忘了翻过去,一时间狼狈极了。他本就肤色白皙,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既然你都说送了,那就是我的了。”她在一旁看着,不知怎么的又笑了起来。她替他做了主,从树枝上拿下水袋,两根手指松松地钩着,也不看他,径自下了假山,蹲身在水池边将袋子兜底一扬。几尾金鲫鱼随着流水摇头摆尾了一阵,很快便消失在水榭底下。

鱼放了,少女蹲在池边却没有起身。大冷的天,她一只手浸在池水里,半晌都不曾动一动。

4

怀瑾回到东巷已是下午时分,祖父见他两手空空,也并未询问,只说厨房里替他留着饭菜,热一热再吃。怀瑾并不饿,却依言将饭菜热了,坐在桌前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祖父在沙发上看报纸,瞥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受了风寒。

“好像是。”怀瑾推开碗,只觉脸上寒一阵热一阵的,心里头颇没有意思,他回房写了几页行书,临的是《元赵孟頫书洛神赋》。这段日子他反复在练,此刻正写到“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雪”字一横收过,就有些晃神。

在花园见到的那个少女一直蹲在水池边,后来他要走,绕过她身旁,也未见她起身。怀瑾走过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她原来在默不作声地哭。原来因为时间太久,最小的一尾金鲫鱼死在了袋子里,那女孩一只手松松地握着小鱼,还在等它重新游起来。她的眼泪凝在下巴上,流连不断,将膝头打湿了一片。

怀瑾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觉得女孩多愁善感,怕又惹了她,索性快步走出了花园,一路上心里也跟着莫名难过。

元宵过后,书画社又重新开门,怀瑾如从前一样,总是最早到教室。书画社在公园一角,他的窗外正对着一片松林。冬日里晨风冷峭,推窗而立,风送松香,满室便都是清冷之气,这是怀瑾一向的享受。

宣阳城里学国画书法的都是小孩子,不过是家长为着有一个放心的去处安置小的,并不太管到底学了什么。故此,怀瑾的同事都教得有些敷衍,倒是怀瑾一心一意从提笔调色到勾勒晕染教下去。初见些功力,学生就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再来了。怀瑾还傻傻地打了几次电话去问,直到家长忍不住斥责回来,让他别再耽误孩子升学,他才愣愣地回过神来,仿佛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旁的事要做。

这日已是正月十八,怀瑾在案前坐了一刻,听见身后一声微不可闻的铃响,凝笔细听,却又没有了。疑心生暗鬼,他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正提笔时,窗台上忽然跃上一个人影,竟又是那个拈花的少女。吓得怀瑾手一抖,好好的一幅花枝画折了茎。

捣乱的人却不觉得自己有过错,反倒两手一撑,大半个身子探进窗来,看了看案上的画纸,粲然一笑:“我来看看老师在画什么,原来是茶花啊。”

怀瑾又羞又窘,拍着案头说:“你快下来,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看到就看到呗,我刚才在屋里站了好久老师也不看看我,我只好来前边看看老师了。”

“好了,你先下来。”

“我从这儿进来也一样的。”

怀瑾还未来得及阻拦,少女已经翻身从窗台上跃了进来。

“老师你很热吗?出了这么多汗。”说着,她从兜里掏出手帕纸要擦怀瑾额头的汗。

“我自己来。”怀瑾眼明手快地从她手里夺过来纸巾。

清早,偌大的画室里只站着他们两个人,怀瑾却觉得闷热难当,后背的衬衫已被薄汗湿透,平日里跟学生说话的板肃也全然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你这么大个人还怕羞,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那少女笑着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喏,这个是学费收据单。我可以自己选老师是吗?选你好不好?”

怀瑾接过单子,细看一遍,才发现日期是旧历年前就填了的,学费也早交了。他的话一向少,此刻简单地问了几句,从少女一堆的闲话里好不容易理出了一个头绪。原来她是早先要来学国画的,只是连着生病,所以年后才来报到。

“你叫温檐?”

“是,妈妈说生我那日檐下来了一对燕儿筑窝。是不是很有意思?”

“怎么不叫温燕?”

“燕子冬去春来,不可以共长久,屋檐却四季固守,庇人暖寒。你只见过屋檐等着燕子,不曾见过燕子等着屋檐吧?老师要是受了欺负,也可以飞到我这里来,我保护你。”说罢,她自己也觉得得意,一双笑眼很伶俐地望着怀瑾。

她才十九岁,正经的时候也像模像样,可顽劣起来连画室里最小的孩子都唯恐避之不及。

画室里旁的老师都被温檐闹得头疼,只怕她来打搅。只有怀瑾,不知为何,那日拈花放鱼的琐事总在心头挥之不去,在学生投诉温檐捣乱时,难免要为她开脱上两句。

5

二月里,龙抬头。姑姑一家过来小院看祖父,出嫁的表姐也回来了,正怀着二胎。她头先生的是一个小男孩,已经满地跑着要人去追了。

怀瑾天生性子温软,偏生这孩子淘气,见他虽不苟言笑,却也拿自己无可奈何,胆子便越发大起来。到后来他总是闯进怀瑾的卧室,翻箱倒柜,想着淘些好玩的东西。怀瑾在外间被姑丈拉着下棋,一时没有在意,须臾不见,这孩子便举着一张卡片跑了出来。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孩子已将卡片掷在棋盘上,嚷嚷着要表舅也给他画一个。怀瑾正思索着下一步棋的走法,乍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姑姑眼明手快,将卡片拾起来一看,声音不禁大了起来:“哟,这是谁?”

原来卡片一面贴着一幅宣纸仕女,显然是习作,却又按着正画的形制细细地装帧上色,宛如一幅小画。眉眼嫣然,不像仕女的娴静,倒有一种今人的活泼。

那孩子还在跳着抢画,怀瑾却从姑姑手里拿过卡纸,脸变得通红。

“没什么,就是洛神,随手画了一幅当书签用的。”

“这话骗骗小孩子也就罢了,我虽然没跟爸爸学画,却也是懂一些的。洛神怎么托着鱼?又不是观音,手里还拈着一朵花?”姑姑说着递了一圈给众人看,咯咯笑个不停,又拿到老人面前,要祖父做个评判。

怀瑾不愿给祖父看,起身去夺,不慎将棋盘带翻,黑白子丁零当啷散落一地。

姑姑坚持仍要给祖父看,到底怀瑾个子高,一把抢到了卡纸。怀瑾当下头昏脑涨,竟当着一屋子人三两下将卡纸撕了。

他向来没有这样冲动的举动,不单是姑姑,连祖父也愣住了。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越大脾气越古怪。”姑姑讪讪地坐在沙发上,板着脸不看怀瑾。

一屋子的人都当无事发生,祖父继续看电视,姑丈俯身捡起几枚棋子,那小孩子懵懂无知,早就又冲进房间里扫荡去了。

怀瑾不知哪里来的情绪,大步走进房间,拎着那孩子的衣领将他扔了出去,反锁上门。耳边听见那孩子的号啕大哭和众人的哄劝,怀瑾站在房里,只觉鼻头一酸,像心中揣了万千的委屈。

他从来没有这样发作过,此刻房间外仍然断断续续地传来姑姑的声音,隐隐听到几句“又摔棋子又撕东西,阴阳怪气的”。他怒极反倒冷静下来,这才发现手里还捏着卡纸的碎片,将碎纸胡乱塞进兜里,推开窗,只有一秒钟的犹豫,便跳了出去。

东巷一带都是平房,窗外就是交错窄小的巷间小路。怀瑾走在巷子里,被冷风一吹,才觉得脸生疼。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竟流了一脸的泪。

只觉得一切像是场噩梦,梦里都是他的错,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从来人只要求他有教养,却没有人问他委不委屈。茫然无绪间抬头四望,他才发现自己竟又走到了花市。

6

温檐顽皮却聪明,进步神速,上了半年的课,下笔虽然朴拙,却有一种憨态可掬的意趣。她在大学里念书,每周日下午过来上课一次。原本两个钟头的时间,怀瑾却总是自动给她续时。有时指导完天色将暮,温檐抬起头,见怀瑾坐在案前,白净的脸隐在金红的夕照里,腕底羊毫轻动,便有一种岁时恒静的错觉。

怀瑾写蝇头小字,常爱临赵孟頫的《洛神赋》。除了给自己指导,温檐从未见过老师当着她的面画画。问起来,怀瑾却说画画灵动,写字枯燥,所以写字能静心。

“老师你还有什么需要静的?我才需要静呢,我爸妈从来都嫌我吵。”温檐已经十九岁,却还像一个小孩子,一不高兴就撇着嘴,趴在怀瑾的案头替他磨墨。

“怎么了?”

“他们想让我出国,最好念到博士,留在外面不回来了。叶老师,你说外面会有教国画的地方吗?也不是每个城镇都能遇上像叶老师这么耐心又温柔的人。我觉得啊,还是叶老师最好了。”

怀瑾笔下一滞。

“很好啊,是要去到广大的世界里看一看。”

“叶老师想过去外面的世界吗?”

想过吗?小时候想过,想出去找父亲。那个姑姑口中让祖父屡次气到住院的父亲;婚都没有结,不知和什么人有了孩子又被抛弃的父亲;游手好闲、浑浑噩噩在外浪荡的父亲。只是这么多年失去了音信,他已经不知道要向何人到何处找一个答案了。

他是连自己的所来所去都不知的人。

但温檐是这个世界里纯净得像早晨的微风一样的女孩啊。

“老师不想去,但是温檐可以。你爸爸说得有道理,老师也觉得你值得去追求一切最好的生活。”

“既然老师也这么说,那我就好好地准备托福。”

她今天梳了两条辫子,像西洋油画里卖牛乳的少女一样交互盘在头顶。不听话的碎发毛茸茸地炸在颈子周围,使她整个人在暮色里,也如油画般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怀瑾将羊毫湖笔隔在笔架山上,望向窗外的郁郁松林,霭霭远山。这景象他看了无数次,只是不知道也会有乏味的一天。

温檐准备出国,学业繁重,国画课改为两周一次,一旦过来,就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告诉怀瑾学校的事、社团的事。温檐自己也觉得奇怪,跟朋友都不愿说的话,很多却愿意跟怀瑾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眉眼淡淡的,笔尖噙着墨,美好的字句就生云一般流淌在宣纸上。佛陀的弟子阿难貌若莲花,她的叶老师坐在云端,也如阿难尊者一样,寂静而温柔。

有时她课下得迟了,怀瑾就从抽屉里摸出一袋蜜饯小饼干之类的,递给她在路上吃,叮嘱她别饿坏了胃。这时她心里总是意外,多少次仍觉得意外,她一向横生野长惯了,觉得叶老师这样的人,又有了一点人间的暖。

来年春季,温檐去了大洋彼岸。

她没来上课的那个周日的下午,怀瑾仍按时去到画室,坐在案前,择一页白麻纸。羊毫笔尖细润无声,划过纸面,植物纤维的牵绊是微不可察的,似从前在万年寺见过的一线天。两山之间草木温柔交错,只是这样的牵绊,是山自有知,还是一年又一年的草木徒然多情呢?

待字纸晾干,怀瑾将这一页写好的《元赵孟頫书洛神赋》锁进抽屉,里面厚厚一摞都是这一年来写过的行书。只是今后,大概不必再借孟頫静心了吧。

7

亲戚间的龃龉,纵有也是转瞬即逝的。即使不能过去,面上遇见了,也要像过去了的样子。

怀瑾二十二岁这年,姑姑开始张罗着替怀瑾相亲。祖父觉得太早,姑姑翻了一圈手机里存着的女孩照片,撇了撇嘴,说怀瑾这条件,要什么没什么,也就趁着年轻,皮相还好,过两年老了更要被嫌弃。她这一番话说的,好像侄儿张着脸待价而沽。

祖父抬头看了看怀瑾,而怀瑾默然地坐在一旁喝水。短短一年时间,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生气,仿佛姑姑说的是别人的事,和他无关。

相亲他也去,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吃完饭付了账便走。姑姑被女孩这边的人抱怨了几次,也淡了给怀瑾相亲的心,后来好一段时间嘀咕“像你爸能有什么好”,怀瑾听了只当是耳旁风。

春节又至。

姑姑这一年不再叫怀瑾同去,怀瑾却在大年初一自己跑去了山寺。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怀瑾找到了幽林深处的小山,从一线天里过去,见那溶洞里的像,和去年比仿佛又多了一些。满洞的神佛垂目下望,寂寂无声,像已经望过了千年不变的旧尘世。

怀瑾站在洞外,摸一摸口袋,他什么也没有。如同姑姑说的,他甚至没有一枝花可以供奉。他望着满洞的神明,璀璨、暗淡的,流光溢彩的、皮壳破碎的,眼泪不自觉就淌了下来。他用手捂着脸,只觉得眼泪淌个不尽,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什么也没有。

他抱歉地双手合十,在那尊白瓷观音前拜了拜。

除了这颗心,他再没有可以供奉的东西了。

新一期开班,书画社的学生又比从前少了许多,连相熟的同事也有两个不再来了,说是过了年要去大城市找找机会。剩下几个除了怀瑾,都已经在宣阳有了家室儿女。有的说若是能像怀瑾这样无债一身轻,也早去大城市远走高飞了。几个人都看着怀瑾笑,怀瑾也笑,人散了却轻轻驳了一句,我哪里没有债了?

他的债刻进了心里,只有手里拿着软毫笔,坐在窗前细细地勾勒画卷,才觉得自己还有一些偿还的希望。那些散碎在灵魂里的、珍贵却不能开口的爱意,他需耐心地一笔一笔地将它们画下来。

古人说丹青不渝,时间和世事交叠留不住的东西、易变质的东西,就让他唯一有的本事留住吧。

8

春三月,细雨霏霏,怀瑾从花市绕道而来,现在他对这花园很是熟门熟路。亭阁如旧,水榭如旧,若不是花木草树又繁茂了几圈,中间这过去的年月便好像不存在似的。

他现在已经知道那假山上种的是一株桃花,蹲身在水池边上,将手里拎着的几尾金鲫鱼放进水里,目送它们蜿蜒游去。观赏鱼的寿命并不长久,需定期补上。放生了鱼,他坐就在水榭里看着假山。雨天里少有人出来,水汽濛濛在天地间,那株桃花的颜色也仿佛洗旧了一般。可怀瑾看在眼里,觉得平静熨帖,像经过了时间的古画,自然而然有一种褪色的美。

他前些日子接到一封信,是从大洋彼岸寄来的,看英文和邮票也知道是温檐。

女孩自从去了国外,一直按照家人的安排念书、工作,怀瑾不愿打扰人家。倒是她,年年月月都记得给怀瑾发邮件。这样的邮件他收到了许多封,妥妥帖帖地收在电脑里,如同从前那些行书洛赋。

这还是怀瑾第一次收到她手写的信,他喜欢在这水榭里读她的信,去解读,去迷路。

信上无非是一些如前的问好,只是现在温檐大了,不再事无巨细地都向叶老师倾诉。

记得她刚出国不久,发来的邮件里洋洋洒洒写了一路,怀瑾也洋洋洒洒地安慰了一路。读到最后,他见温檐在信里害羞地写:她想和喜欢的人有一个家。

他乍然看见,在字句里捡拾到她对旁人的爱慕,尽管是漏下的零星,却也想象得到那样的庞大深厚。他心中却没有一丝难过和酸楚,只是愉悦,想着她是有多么喜悦,才会告诉他这样的消息。

信里说,只是她大概要去往别的地方,自此以后可能很难再通信。

也好。

两年前祖父去世,不久东巷也要被拆掉。他如今大了,才知道祖父从前说的“都会有这一天”是什么意思。

他自小随父亲漂泊,没有安定感,只愿世事样样不变。可现在才知道,所有的事都会殊途同归,唯有变化是不变本身。

祖父和东巷终于成为寂寞的影子,他们的历史也终将被忘却。

自己也会被忘却。

只是他没有料到会这么快。

他细细地叠好信纸,将风雨故人的旧心事都装进信封里。

他想自己应该回信,祝她有美满的一生,并且自己也不应该再来这里。凡事有始有终,这是幼时祖父第一次教他持笔的教诲。

怀瑾步出水榭,他没有带伞,所幸雨不大,走了几步,听见假山上随风而下的铃声,如同第一次听见那般。只是这回声音从细微渐至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很久之前奔跑着过来的。

他不敢回头,怕是幻觉,又或是不合宜的奢望。

屋檐等候已久,只是没想到燕子亦徘徊未去。

9

“为什么回来了?真傻啊。”

“也不是什么地方都有像老师这样温柔又好看的人啊。”

“为什么还是叫老师?”

“不如叫先生?”

“什么……”

如从前一般活泼热切的吻,和着满捧着还要从指缝里洒落的笑意,贴上了怀瑾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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