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春色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裁春色

文│似柚

一到冬日,荔荔便总犯懒。

殿中到处都是暖的,四角挤挤挨挨放着几盆山茶,在暖窖里拿炭火细细地烧,方能在数九寒天有这样的春色。荔荔倚在那里,以手支颐,听见薛贵人压低声音讲:“陛下已经连着十五日宿在飞灵宫了。”

这倒是件新鲜事。

皇帝一向寡情又多情,任是再美的女子,也不过几日就倦怠。

容妃又说:“听说一照面就把陛下迷倒了,当夜宿下,连着半个月恩宠不衰。”

薛贵人拍荔荔马屁:“谁不知道,当初娘娘入宫,陛下可是椒房专宠整一年。”

荔荔当初入宫也只十六岁,那时她是为了陪着太后解闷,得了个校书女官的名头。太后喜欢她,带着她去园子里赏花,她跑得远了,一转眼,就看到回廊里站着一群人。

为首那个穿着一身常服,旁人都低着头,唯独他直直望着荔荔。荔荔不悦,瞪了他一眼,他愣了一下,却笑了起来。

这一笑,荔荔倒不好意思:“你看什么?”

“你站在花丛里,倒比花要好看。”他说,“一时就看愣了。”

荔荔很得意,随手摘了一朵花抛向他:“奖你这样有眼光。”

他把花接住,又笑起来,像是她说的每句话都很有意思。荔荔被他笑得羞涩起来,把头低下去,匆匆去找太后。

不料他也跟来了,她急忙道:“你这人,我是做正事,你跟来做什么?”

他没说话,荔荔担心他被太后怪罪,却听得太后道:“皇帝这是打哪儿来?怎么没穿龙袍?”

他竟是皇帝!

荔荔看见所有人都向他行礼,有些茫然地跟着跪下。他却不再看她,同太后解释道:“出宫回来,没顾得上换衣裳。”

“我儿辛苦了。”太后吩咐说,“荔荔,来替皇帝倒一杯茶。”

荔荔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茶。他呷一口:“好茶。”

“是吗?我倒没品出来。”太后顿了顿,疑惑地问道,“荔荔,你还杵在皇帝面前做什么?”

上完茶,荔荔仍站在原地不动,被太后这样一问,脸轰地一下烧起来。她肌肤白,那红晕一路蔓延,连颈子都红了。皇帝垂着眼睛,视线落在那一片嫣红上面,听她带了一点儿哭腔说:“回太后的话,臣女没用,骤见天颜,一时腿软了。”

太后笑道:“又来哄我开心。得了,皇帝可是个和善人,从不难为你们小姑娘,你不必怕他。”

荔荔应了声“是”,又把眼睛看向皇帝。他也望着她,像是很好奇她为什么不走。唯有荔荔知道,自己的一片衣角被这人踩住,把她牢牢钉在这里动弹不得。

她眼中带上一点儿哀求,眼睛黑润,像是刚落地的小鹿,可怜又可爱。皇帝嘴角翘起一点儿,问她:“你叫荔荔?怎么想着起这样的名字?”

她回道:“母亲怀着臣女的时候,总爱吃荔枝,便起了这个小字。”

皇帝这才抬起脚,放开了她,荔荔红着脸避到一边,回到住处换下衣裳,看到衣角那一点儿小小的踩痕。

她心里羞恼,却又生出一点儿怅然,又想起他含笑望着自己的模样……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有人唤她:“谢姑娘。”

她连忙出去,看到皇帝身边的内侍捧着一碟荔枝过来。这是上供的鲜果子,一路拿冰镇着,八百里加急送进皇城。荔荔刚要行礼,内侍却道:“陛下特许您不必下跪谢恩。”

这样的殊恩,令荔荔一时怔住。等内侍走了,她剥了一个荔枝,只尝一口,便一路甜到心尖里。

荔荔同皇帝第一次见面是在春日,待到第二次,却已经入了冬。

那一年是多事之秋,边关烽烟四起,九州十四郡都不安生。荔荔总听太后长吁短叹,听得多了,也有些挂心。

她家在京中,腊月一到,父亲就派人来接。进宫接她的是她母亲,同太后是手帕交,两人说着贴己话,将荔荔打发出去看花灯。

那日有雪,花灯早早就亮了起来。荔荔仰着头看,有一盏小扇扑蝶美人灯最精致,她看得出神,撞到人才停住,听见那人道:“看什么这样入迷?”

又是皇帝!

荔荔骇了一跳,慌张地福身蹲下去:“陛下恕罪……”

她平日伶牙俐齿,大惊之下,反倒笨嘴拙舌起来。皇帝半天不语,荔荔蹲得腿都麻了,才听得他问:“你这发间簪的是什么?”

她不爱珠翠,往日总簪花,冬日鲜花稀罕,便攒了绒花,小小几朵点缀在如云乌发间,又俏皮又鲜亮。她据实答了,皇帝便赞她:“有巧思,又不奢靡。为了这份心思,我今天就恕你一回。”

荔荔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要起来,却身子一歪,差点儿摔倒。还好,皇帝伸出手来,将她扶住。离得近了她才发觉,皇帝一直望着她,一双眼睛含着笑,又温柔又深情。

“荔荔。”她听得皇帝问,“你今年多大了?”

她说:“过了年就十七岁了。”

“怪不得看你像是又高了。”

她忘了尊卑,惊讶地问道:“陛下竟还记得我?”

皇帝笑起来,却忽然将她放开,视线越过她落在远处:“谢夫人。”

原来,母亲不知何时从太后那里出来了。谢家满门金贵,母亲是诰命夫人,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就同皇帝请辞。荔荔跟着母亲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去,只见皇帝负手而立,仍站在那盏美人灯下。

雪下得更急了,迷了眼睛,吹得花灯轻轻晃动,在皇帝脸上落下深深浅浅的光影,他凝视着她,温柔的笑容淡了,就有了点儿莫测的滋味……

荔荔还想再看,却被母亲狠狠扯了一把,她不明就里,待到回去,母亲才问道:“你同陛下,是有什么首尾不成?”

荔荔差点儿跳起来:“娘,您说什么!”

“没有便好。”母亲叮嘱她,“年轻人爱俏,陛下风华正茂,心动也是寻常。只是有一点,他登基前便有结发妻子了。”

荔荔忍不住道:“先皇后不是已经薨了……”

“你也知道!”母亲瞪她一眼,“当年帝后不和,陛下偏宠贵妃,传闻皇后是活生生气死的。宠妾灭妻,这样的人,实非良配!”

荔荔几日没睡好,除夕夜时,皇帝循例给亲近的臣子赐下赏赐,一家人拜谢皇恩时,内侍又额外对荔荔说:“陛下还赐了姑娘一盏花灯,上次看姑娘喜欢,特意着人好好收着送来。”

竟是那盏美人灯。

一家人神色各异,唯有荔荔喜不自胜,亲手接了花灯挂在房中,睡觉也不舍得熄了。

过了年,荔荔便总盼着回宫。

只不晓得母亲是如何同父亲说的,竟是再也不提将她送到太后身边的事。荔荔旁敲侧击,却被母亲骂了一顿。她气性大,挨了骂也不哭,转而翻窗跑了出去。

外面正是灯会,大家都是成双成对,唯有荔荔独自一人。有人在一旁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荔荔瞪大眼睛,那人做个“噤声”的手势,荔荔便改口道:“您怎么在这儿?”

微服私访的皇帝笑道:“听说有灯会,正巧闲着,便出来

逛逛。”

他说着,已经往前走去,荔荔连忙追上。人太多,两人挨得便近,路边有猜灯谜的摊子,荔荔仔细看了,正猜着,他已在耳边道:“男女姻缘嫁娶,取的是个‘好’字。”

他声音低沉,离得近了,让她耳朵痒痒的。荔荔侧了侧头,脸已经红了。灯谜的彩头是一枝梅花,荔荔开心极了:“您替我赢了梅花,我请您吃元宵。”

卖元宵的是一对老夫妇,荔荔吃得开心,他只吃了几口,便含笑望着她。

在他面前,她总是矜持,却被他引着,不知不觉说了好多的话。他望着她,唇边带着笑,像是在听,又好像透过她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就不肯说了,低下头去,他又要问:“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不在宫里,她胆子大起来,抱怨说:“您不仔细听,我也懒得讲。”

他就说:“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风吹过来,树梢的月亮也轻轻地晃,远处响起“嘭”的一声,是烟花升到空中绽开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过去,他却只看着她。

这样好看的人,恰好富有天下,恰好又这样温柔。荔荔看得痴了,忽然听得他问:“过完年你就十七岁了,荔荔,你有心上人吗?”

荔荔心跳如擂鼓,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小:“家慈管束严苛,向来不敢想这样的事……”

“那你愿不愿嫁给我?”

他身为天子,何事不可为?却这样柔声细语地问自己。荔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担心他没有看到,又鼓足勇气,用力点了一下。

他一定是看到了,因为他已经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满天都是烟花,百里皇城彻夜不眠,她听见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很是沉稳,说出的话却炽热至极。

“那一日,你在花间冲着我笑,那一刻我便知道,这辈子,除了我,你再不能嫁与旁人。”

荔荔以为,皇帝说要娶自己,顶多封自己做妃子,圣旨下来,却是皇后。

满朝哗然,便连她谢家都觉离奇。母亲愁得吃不下饭,父亲也是长吁短叹,唯独她一人欢天喜地。入宫行礼后方才觉得怕,盖着喜帕坐在床上时,忍不住掉了眼泪。半晌,皇帝揭了盖头,她抬起眼睛,眼睫上挂着泪珠子,看起来可怜至极。

皇帝却笑了:“怎么在哭?”

她抽抽噎噎:“我想家了。”

“才刚嫁过来就想家?”他替她出主意,“不然过几日,让你母亲进宫陪你?”

他这样体贴,荔荔再没什么不满了,抱着他撒娇说:“陛下待我真好。”

“我叫永勖。”看她没反应过来,皇帝又说,“这是我的名字。无人时,你可这样唤我。”

他这样好,好得像是假的,她心中的快乐太多,一开口却又哭了:“永勖,我好怕。”

“怕什么?”

“怕你往后,不待我这样好了。”

他许诺说:“傻姑娘,我自然会一生都对你好。”

那段日子,真是过得跟神仙似的,满后宫都知帝后情深。皇帝一连一年都宿在承乾宫中,专宠到了极点,旁的美人,见都不肯见一面。

她被他宠上天去,只是朝堂上渐渐有了非议,说她殊宠过盛。折子上来,被她看到,她气得转身就走,却被他拉回去:“我还没说什么,你就发脾气?”

“咱们两个的事情,他们凭什么来管闲事?”

她又要哭,本来替他送补品,碗盅落地碎了一地,汤汁也洒了。他只说:“当心别伤了自己。”

又当着她的面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大字:此乃朕之家事,干卿何事?

听说那大臣看到,气得生了一场病,病好便告老还乡了。

到后来,荔荔才说:“他为了我,发落贵妃,褫夺丽妃封号,又抄了华贵嫔满门,气得帝师辞官。传出来,都是为了我,我倒成了个祸国殃民的妖后。”

这时,荔荔已经梦醒,方才说得出这样清醒的一番话。她回过头看自己,就像看一个傻子,心心念念,也只有一个他。

荔荔睁开眼睛,说闲话的妃子们看她要睡了,都告退了,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墙角的山茶香气婉转,是皇帝特意下旨送来的。荔荔打个哈欠,下令说:“将这花扔出去,熏得人脑仁疼。”

婢女们流水样依次进来,荔荔却只想,不知来日,能活下几枝。

过了亥时,小太监便沿着走道敲云板,檐下挂着的灯绵延到远处,皇城就安静了。

荔荔白日睡得久了,夜里走了困,一翻身倒吓了一跳。床边坐着个人,正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窗外透来光亮,映得他身上的五爪金龙像是点了睛,原来是下了雪。

荔荔想装作没看到他,他已经问出了口:“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她只好道:“无事可做。”

“不是喊了人来陪你打雀牌?”

“都让着我,没劲。”

他笑起来,指尖绕着她长长的发,像是爱不释手。荔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问他:“你今夜怎么不住在飞灵宫了?”

这话到底带了三分的拈酸,皇帝却很高兴:“刚入宫的小才人罢了,哪里值得我再三抬举。”

“我都不知道,原来她已经是才人了。”荔荔叹气,“这个皇后做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她叹气时,长长的眼睫垂下去,显出点儿漫不经心的愁绪。皇帝受不得她这样的神情,语调就更温柔了:“你若不喜欢,我这就把她打发去冷宫。”

荔荔不理他,一转身翻向里面,可一缕发还绕在他指上,扯得疼了,泪珠子就滚下来。她哭也不发出声音,只蜷缩起来。皇帝连忙道歉:“别哭别哭,是我不好。”

“你是个骗子。”半晌,她带着哭腔说,“我要回家。”

她说完,翻身就要下床,皇帝一把将她抱回来。她在他怀中挣扎,却又啜泣一声,将头埋在他的怀中。皇帝胸前的衣裳渐渐被她的眼泪洇湿,她还在小声呜咽:“永勖,你是个坏人。”

皇帝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柔声道:“快别哭了,仔细明日肿了疼。”

良久,她总算止住哭声,皇帝这才说:“处理完折子就来找你,偏你没良心,还说我是坏人。”

“谁要你骗我?”她委屈道,“说了陪我,一连十五日都不来看我。”

皇帝在她面前,向来伏低做小,这回又许了许多的誓言,才哄得她露出一点儿笑容来。第二日,荔荔起得迟了,起身时,就看到外面摆满了鲜花,另有内侍捧着满满的珠翠,她只瞥了一眼,觉得百无聊赖,便让侍女收了起来。

皇帝留了贴身内侍宝禄在这里,宝禄看荔荔不大满意,连忙道:“娘娘,陛下还让送了一样东西来。”

说着,宝禄拎了食盒上前,掀开,里面放着一碗元宵。

元宵白胖可爱,除了芝麻红枣,额外加了果脯。荔荔总算笑了:“这不是宫里的手艺。”

“是,陛下知道您喜欢这个,特意遣人去宫外寻的厨子。”

荔荔这才想起来那家元宵:“难得陛下还记得。替我谢过陛下。”

她笑了,便是最好的褒奖。宝禄要去报喜,荔荔又道:“我也有一物,劳烦你替我转交陛下。”

宝禄从命,捧了锦盒回去。皇帝打开,只见里面有一只香囊,绣的是鸾凤和鸣,只是针脚有些粗糙,不像上贡的物什。皇帝笑道:“这样丑的凤凰,是她自己绣的吧。”

宝禄察言观色,附和着说:“这可不是朝夕的工夫,娘娘着实费心了。”

皇帝没再说什么,神色却显然是得意的。被人放在心上,自然是该得意,只是他不知道,那碗元宵,荔荔只吃了一口,便尽数倒掉了。

这日之后,皇帝便只宿在承乾宫。

容妃来时艳羡地说:“娘娘同陛下鹣鲽情深,一个香囊,便又将陛下的心给拢了回来。”

荔荔倚在榻上并不答话。容妃又说:“只是听说新选上的狄才人,最近可不大安分。”

“哦?”荔荔懒懒地问道,“她怎么了?”

“说是身子不适,又不肯看太医,一心只巴望着把陛下引去。”容妃恨恨地说道,“这样的狐狸精,娘娘您该将她召来小惩大诫。”

荔荔向来不大管后宫诸事,容妃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荔荔却道:“那就喊过来吧。”

狄才人赶来时,荔荔正同容妃站在外面赏冰雕。

狄才人有盈盈一握的腰肢,一双眼睛同荔荔竟有七分相像,两人并肩而立,双生子一般。

荔荔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狄才人道:“妾身斗胆,有幸同娘娘有几分像。”

她说话时声音清脆婉转,天真活泼之色,同十六岁时的荔荔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荔荔便笑道:“既有这样的缘分,你来陪着我逛一逛园子吧。”

园子里摆的全是皇帝送来的冰雕,一尊尊精妙绝伦,荔荔不准下人跟着,只由小才人搀扶。风雪渐起,吹得满园梅花越发幽香。荔荔忽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小字蓉娘。取的是‘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

荔荔闻言不再说话。举目远眺,天地都是苍茫一片。日光渐渐暗淡,唯有雪仍在飞。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你这名字……比我要更好。我只应了一个‘荔’,你却连‘蓉’都有了。”

“妾身不懂娘娘的意思。”

荔荔却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来:“你还要同我装傻?”

“妾身不敢。”

“不管你敢与不敢。”荔荔柔声细语道,“可我不能容许,有人将他从我身边抢走。”

她话音刚落,才人已是避开了她伸向自己小腹的手,警惕地离她远远的。

一对玉人,隔着风雪遥遥对视。良久,狄才人先开口:“娘娘,您已经是皇后了,独占君心这些年,还不够吗?”

“这世上有哪个人,会嫌自己夫君的宠爱太多?”荔荔道,“我只是个俗人,哪怕坐到了皇后的位置,也不能免俗。”

她说着,又向着才人走了两步:“离我这样远——你怕我吗?”

“娘娘。”狄才人眼看着荔荔的手要碰到自己,突然提高声音道,“您难道没有怀疑过,陛下为何会对您一见倾心,独宠至今吗?”

荔荔的手停了一下,才人刚要松口气,下一刻,却被荔荔狠狠扼住手腕拖了过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荔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可他身边,有我一个,也就够了。”

狄才人受惊,重重一挣,想要离她越远越好。没想到荔荔却轻易松开了手,含笑望着她。

狄才人道:“娘娘……”

话音未落,荔荔已经走到一旁,歪着头冲她一笑。这一笑,十足俏皮天真,将她从高高在上的皇后,又变成了那个初入宫廷的小姑娘。

狄才人愣住。而后,她看到荔荔纵身一跃,自高高的台阶上跳了下去。

荔荔醒来时,外面正在下雨。

点滴疏雨,打在檐上,发出玉珠落盘似的声响。荔荔觉得冷,又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有人惊喜地叫道:“娘娘醒了!”

而后,衣袂窸窣之声传来,有人进来,问她说:“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荔荔恹恹地一摆头:“冷。”

立刻便有小侍提了炉子进来,在四角点燃了,殿内很快便温暖如春。荔荔额上出了细细的汗,皇帝替她将汗擦了,手却顿住。她眼角沁出一颗泪珠,嘴唇微动:“永勖……”

殿内的人立刻悄无声息地都退下了,皇帝这才柔声道:“我在。”

她像是风中的烛火,脸色苍白,连唇都褪尽血色。皇帝望着她,又好像望向另一方。

一样宽大的床,寝衣像是将人淹没了,他不敢动,只远远站在床边。她本昏睡着,却又睁开眼睛,看到是他,亮了一下。

皇帝听到她问:“咱们的孩子……”

他恍惚道:“你别哭,孩子还会有的……往后,我一定会再给你一个孩子。”

她又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太小。皇帝连忙上前俯身下去,听得她轻声说:“永勖,我疼。”

天上的水落入人间,淹没经年爱恨,这一世帝王,这百里皇城,原来都留不住一个她。皇帝梦呓似的低低道:“蓉蓉,是我对不住你。”

眼前的人儿像是笑了一下,手从被中伸出来,皇帝连忙牵住。她的手冰凉,连握都没有力气握住。她虚弱至极道:“那些害了我们孩子的人……”

“你放心。”皇帝说,“我都不会放过的。”

她终于安心了,眼睛慢慢合上,皇帝几乎疑心她已经不在了,可她胸膛微微起伏,原来只是睡着了。

皇帝立在那里,烛火微晃,深宫的影像是要将他淹没。到底,他转身离去。

待他走了,床上躺着的人方才睁开眼睛。荔荔盯着头顶万字不到头的帐子,恍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一回。

荔荔这一病,缠绵了数月,到了初夏方才彻底好了。

那几月边关又起烽火,皇帝来得少,偶尔来几次也是匆匆离开。荔荔整日昏睡,直至六月末,才难得从床上起来,差了婢女替自己梳妆。她入宫后初次有孕,却是这样收场。皇帝心疼她,补品流水样送入承乾宫,只是荔荔仍是瘦了下去,两腮微微下陷,格外显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婢女奉承道:“娘娘美貌一如往昔。”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不见分毫喜色:“替我传话给陛下,问他今夜来不来这边。”

她开了口,皇帝自然要来,进来时,就看到荔荔立在那里。她瘦了太多,弱不胜衣,皇帝连忙扶住她:“怎么在这儿等着?”

“陛下。”她却避开,“臣妾有一事想问。”

“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臣妾想问,陛下为何还不处置狄才人?”

皇帝沉默不语,片刻后才道:“我已经将她‘才人’的封号夺了,降为最低等的‘娘子’。”

“只是如此?”荔荔说,“她将我推下高阶,害死我腹中孩子,却只是从狄才人变作狄娘子?”

“荔荔。”皇帝道,“她也有了身孕……腹中亦是天家血脉。”

“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殿中十分安静,唯有滴漏声绵长不绝,荔荔摇一摇头,茫然道,“永勖,我实在想不明白。”

她这神情,无助到了极点,让人恨不得将这天下都捧到她的面前。皇帝望着她,心中有一丝的爱怜与动摇,到底只说:“我会补偿你的。”

他说完,匆匆要走。身后,荔荔唤他,声声缠绵,如同杜鹃啼血:“永勖,那一日你口中喊的是‘蓉蓉’,可有一日,眼中见的是我?”

皇帝转过身来,看到她站在那里,面上带一点儿浅浅淡淡的笑容,神情温柔地望着他,如同痴狂。

这样的神情,就不像她了。

“皇后还病着。”皇帝不再看她,沉声道,“来人,扶皇后回去,务必好好休息。”

狄娘子诞下皇子时,恰是新年。

瑞雪兆丰年,满皇城积了厚厚的雪,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皇帝赐名为钊,又晋了狄娘子的位份,让她一跃成了狄妃。

皇后沉疴已久,久不现于人前,如今后宫炙手可热的,也唯独一个狄妃。承乾宫内冷冷清清,荔荔倚在窗边,望着窗外落雪。小婢女劝她:“娘娘,更深露重,您当心吹风着了凉。”

荔荔偏了偏头:“今天是什么日子?听得那边那样热闹。”

“回娘娘……”小婢女小心道,“今日是除夕,陛下在太液池设了家宴。”

家宴上,狄妃代荔荔行了大礼,礼毕,便同皇帝一道享受了众臣子的叩拜。小婢女以为荔荔要生气,可她只说:“替我去要一壶酒来。”

荔荔拿了酒出门,避开人群,上了城楼。头顶两三疏星冷冷,她饮了一杯酒,还要再饮,就听得身后有人说:“你怎么在这里?”

荔荔慢了片刻才转过头去,看到身后果然是皇帝。

风吹动她的衣角,她未着珠翠,满头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一张光洁的面孔,月色下,眉目如画。皇帝像是看得迷住了,半晌才走过来:“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她摇了摇头:“你跟我讲,这里月亮最好。我是来赏月的。”

其实月色并不多美,可皇帝看着她,把声音放得低而轻,像是怕惊醒了一场好梦:“那我陪你。”

荔荔对着他笑了笑,将酒壶递过去。皇帝接过,碰到她的指尖:“这样凉。”

“我不怕冷。”荔荔望着月亮,开心地说道,“你瞧那两颗星,离得这样近,就像你同我一样。永勖,我一想到你,便再不怕冷的。”

皇帝笑道:“傻话。”

这样的傻话,只在她十六七岁说过,当皇后久了,便要学着端庄起来,这样的俏皮,是再也没有了。看完月亮,皇帝带着她回了承乾宫。婢女替她梳妆,她歪一歪头,对着他吐吐舌头:“你不要看我。”

“为何?”

“梳发好丑,你看了,就不喜欢我了。”

他说:“你无论如何,我都喜欢。”

“骗人。”她甜蜜地说道,“不理你了。”

皇帝爱她这副模样,两人躺在床上时还问:“你今日熏的什么香,这样好闻?”

荔荔不说话,将头埋在他怀中,肩膀轻轻抽动,竟是哭了:“永勖,你原谅我好不好?”

皇帝不语。荔荔啜泣道:“我只是吃狄妃的醋。我是真心爱你的。”

抚着她的手渐渐停了,皇帝半晌才说:“我知道。傻姑娘,你的心我怎么会不懂?”

“你要记着。”荔荔却又说,“再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爱你了。”偎依在他身边,又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其实也不是很久。她宠冠后宫,是天子心尖尖上的人,她志得意满,以为寻到了一生的良人。直到除夕家宴后,皇帝竟然撇下众人离席。她起了好奇心,跟了去,就看皇帝拎着一壶酒上了城楼。

那夜的月亮特别的圆,皇帝站在那里,对着月亮自斟自酌,须臾,竟落了泪。

“蓉蓉。”荔荔听得他说,“你已离开我这样久,每一日,我都如鲠在喉。”

蓉蓉,循着这个名字查下去,竟是早逝的先皇后。再往下,就看到那一张画像,先皇后站在花间,百花争艳,都敌不过她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她未着珠翠,满头乌发绾在脑后,嫣然一笑,俏丽至极。

荔荔再看镜子,自己这一双眼睛长得好,竟同先皇后那样像。

原来从没有什么一见倾心,原来所有的情深如海,都是给一个死人的!

“你问过我,是不是做了皇后自持身份,这才越来越端庄持重。你告诉我可以活泼一些,我开始以为,你是怕我束缚了自己,可我后来才明白,只是因为这样就不像她了。”荔荔轻轻地说,“你发落贵妃,褫夺丽妃封号,又抄了华贵嫔满门,气得帝师辞官……我以为是为了我,可原来都只是为了你的蓉蓉。”

那时皇帝刚刚登基,大权旁落,为了稳定朝廷,不得不纳了许多的妃子,装作冷落蓉蓉。他以为只是一时,可谁想得到,贵妃竟痛下杀手,害得蓉蓉失去了腹中孩子,之后更是一病不起,就此薨了。

“可我那样傻,以为日久天长,你总会知道我的一片真心,总会回心转意。”

可原来所有恩宠,都只为这一双眼睛,待有了更像她的狄贵妃,自己也就无关紧要了,哪怕没了一个孩子,也并不被他放在心上。

荔荔望着他,他富有四海,又这样好看。她亲了亲他的唇,最后一次甜蜜地说道:“永勖,这一生,你害得我好苦。”

身边的人渐渐冷了,荔荔也泛起了困意。炉中燃着的香价值千金,能让人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她到底是舍不得他痛苦的,哪怕自己的心,早就一寸一寸地碎透了。

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宫中七年,漫长得像是一生。

只是她永远记得,她十六岁时,满园的花开得正好,他站在廊下望她,她被看得害羞起来,却又在想,他这样好看,不知是哪家儿郎。

原来春风如刀,裁下春色,早在最初,便写定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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