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上心头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雀上心头

文/楚觉非

A

“放学别走。”

字是用涂改液写在黑色卡纸上的,每一道笔画都向下压,力透纸背刻出印痕。可以想象写字的人该是有一双多么有力的手,能轻易威慑住C大的每一个人。

当时黎小丸正在思考某道数学的选择题是B还是C,随手打开走廊的储物柜拿课本,这张黑色卡纸就像乌鸦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出来,让她的头脑骤然清醒:自己遇上大麻烦了。

她是认得这字迹的。虽没见过物理系的徐佑震,但每学期至少十次在学校公示栏的处分决定上看到这个名字。至于这张传说中的黑色卡纸,也已在C大学生的口耳相传中,成为如死刑宣判书一般的存在。

黎小丸恍恍惚惚地飘回教室,怎么也想不通这“不可能事件”的始末。像自己这样畏首畏尾的女生,扔进人群就会立刻消失,怎么会有朝一日撞上“徐太岁”的枪口?

离放学还有三个小时,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决定找救兵。她若无其事地经过欧阳霖的座位,敲了敲他的课桌。

“什么事?”男生跟着她到走廊上,“对了,这周放学我还是要留在考研自习室,你自己回家小心点。”

欧阳霖和她是邻居,假如从小住得近就叫青梅竹马的话,那么他们俩就算是了。黎小丸点点头,摸出那张“宣判书”:“你看这个……”

“你周末又去电玩城了?”欧阳霖瞥了一眼,“在那种地方,自然容易招惹上奇奇怪怪的人。要不你今晚也留下来自习吧——你不正好也打算考研吗?”

学霸和校霸之间似乎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而黎小丸这种普通姑娘,就是组成那条线的人墙,夹在中间,两头受扰。这道选择题她虽不否定学霸的提议,却更不敢放校霸的鸽子。

下课铃声响起,本地学生纷纷收拾书包回家,还有一部分则到图书馆的考研专用区域上自习。教室里很快就只剩黎小丸一人。

走廊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是隔壁金融数学的男生跑着去打篮球。忽然又袭来一阵龙卷风般的啁哳,是黄昏的倦鸟归巢。直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出现在教室门口:“黎小丸,体育馆器材室,有人找。”

该来的早晚会来。黎小丸拿出钱包清点,二十块八毛,是周末买游戏币剩下的。她把钱团在兜里,这才磨磨蹭蹭地把自己往体育馆的方向拖。

器材室在体育馆的背面,放学后铁门必定会落锁,可今天却留出一条缝,很明显是在等着谁。黎小丸轻轻推开铁门,吸气收腹,悄无声息地进去。

一道狭窄的夕阳从高窗斜照下来,灰尘起舞。

废弃的乒乓球台上坐着一个男生,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黄绿色的网球,一下抛起又接住,以此打发时间。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兜帽扣在头上,整个人和背景融为一体。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下颌线锋利得惊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来人,立刻朝门口转过头来。

黎小丸本以为徐佑震会长得匪气十足,岂料完全不是。两道斜挑的眉隐入额发,内双的眼睛带着几分灵气,看向某处时显得格外专注。如此眉眼下却有着两片薄唇,于是让他整个五官生出几分疏离感。

“你来了?”男生忽然迅速一笑,是不甚友好的笑,黎小丸注意到他有一颗尖尖的虎牙。他跳下乒乓球台朝她走来,舌尖不经意地掠过虎牙舔了一下。

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球拍绊了一跤。正暗自抽痛,一个网球不偏不倚砸到她的脑门上:“干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黎小丸心想,那样略带邪气的小动作,可不就是要把她给吃了吗?心思未落,徐佑震已拽着她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顺带瞥了一眼她的校牌,嗤笑:“还不如叫黎小怂。”

于是黎小怂点点头,乖乖地把那揉成一团的“保护费”双手奉上。

“啧。”他随手掂了掂,竟还包着几枚硬币,“听说你和欧阳霖关系不错?”

原来这才是正题。分界线理论失败,校霸竟然对学霸感兴趣?

“我们是青梅竹马……不,就只是普通同学。”

“嗯?”男生挑了挑眉。

“也是邻居……”黎小丸立马认怂,向后缩了缩肩膀。

“我妹妹喜欢你那个青梅竹马。”徐佑震顿了顿,“知道该怎么做吧?”

黎小丸的心凉了半截。徐佑震是怎么知道的?他还知道多少?他是不是撬开过她的储物柜,知道欧阳霖是那本秘密日记的男主角?

“离他远一点。”男生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会盯着你。”

“你……你放心!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黎小丸只犹豫了两秒钟,“我可以帮你盯着欧阳霖,绝对不让他在外面拈花惹草。”

徐佑震半眯着眼睛,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又去舔左边那颗虎牙——看来是无意养成的习惯。黎小丸不禁感慨,自己似乎过分狗腿,反倒把老大给震住了。

“好,记住你说的话。”徐佑震拎着她的书包,把她调了个面。黎小丸终于再次看到那道生死门,温暖的黄昏近在咫尺。

书包“哗啦”一声拉开,男生把什么东西给扔了进去,发出一连串硬币的碰撞声。

“你给我交保护费,我又不会真的保护你。”他似乎在调侃,下一秒语气却骤然变得严肃,“以后如果没收到我的字条,放学后赶紧回家——不然你会后悔的。”

B

“放学别走!”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个月,黎小丸打开铅笔盒,竟又收到这样的字条。浓稠的涂改液随着下压的笔画流淌,在字条边缘凝固住,看起来触目惊心——不可能吧!她到底又惹了什么事?

物理系和她所在的数学系,上课的教室隔得很远,两栋教学楼分据校园的南北两端。自上回离开器材室后,她几乎没在学校见过徐佑震。但今天早上,公示栏里再次贴出关于他的处分通报:参与恶性斗殴事件,开除学籍。

这天放学,黎小丸仅在教室里坐了两分钟,就被一架纸飞机扎中后脑勺。机翼上写着:北街派出所。

刺眼的五个字让她不敢声张,脚不沾地一路飘过去,脑海里全是打打杀杀的场面。有生之年第一次进派出所,竟然是因为那句“放学别走”带来的威慑。

询问室外的沙发上坐了一排男生,打石膏、绑绷带,面容青肿模糊。徐佑震远远地倚墙站着,和其他人隔绝开来。他额头上贴着纱布,侧脸有一道血口子,但至少还算干净整洁。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遥遥地朝她望来,唇微翕做了个口型:帮我。

警员关上询问室的门,给黎小丸倒了杯水:“周日晚上九点,有人在电玩城看到你了。方便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别担心,如实说就行。”

黎小丸捧着纸杯点头。

上个周末作业多,她只是下楼去吃碗牛肉捞面,本来没想去电玩城的。岂料系里的狗仔小队群组闪烁消息,曝出欧阳霖的惊天八卦。

“听说他开始留在考研自习室,是因为张晚颐!白天上课坐一起还不够?”

“还以为他们在争保研名额……学霸果然高尚,约会不去电影院,去图书馆上自习?”

她的心似被用力揪紧了。欧阳霖明知近期学校附近有社会人士讹保护费,仍让她独自回家,原来是因为……

等黎小丸回过神来,已站在电玩城门口。

她自小做什么都不出色,唯独在射击游戏上颇有天赋。这家电玩城是联机排位制,玩家创建ID后每盘游戏都会记录存档,分数实时更新在总排行榜上。

黎小丸往CS射击游戏里投进四枚游戏币,最新的单人模式排行榜显示,玩家“锦鲤”的纪录再次掉到第二名,榜首果不其然——又是“麻雀”。

她总是独自来电玩城,又不善交际,总是拒绝想与她打双排或PK的陌生人。一人占据两把枪,即便再酣畅淋漓,长此以往也觉得无趣。排行榜纪录刷新,不过是她在一次次超越自己。

“锦鲤”在寂寞的无敌之路上驰骋半年,终于棋逢对手。对方似乎专为挑战她,连用户名都叫“麻雀”,天上与水里,有种势不两立的意味。当“麻雀”第一次把CS纪录刷新,黎小丸开始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产生兴趣。

半年来,她和“麻雀”从未正面交锋过,各自来电玩城孤军奋战,等对方再上线,便会看到已刷新的排位。像是跨时间的问候,以及挑衅。

就在那个周日,“锦鲤”再次野心勃勃地上线,选好地图,端起枪正要开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电玩城后区围了一群男生,有人砸坏了一台推币机,小山似的游戏币混着玻璃碴撒了遍地,引发不小的骚动。却有一个人无视这一切,拨开人群走出来——他身上穿着的,是C大校队的红白篮球服。

射击游戏兀自进行,“锦鲤”被NPC迅速击毙,创造了个人最低纪录。

黎小丸从椅背后探出脑袋——徐佑震?他怎么也在电玩城?

“你敢走?”人群中有谁吼了一句,捞起旁边投篮机里的篮球,朝男生的后背用力掷过去。

这毫无防备的攻击让男生朝前趔趄了一下,篮球滚到了黎小丸的脚边。她默默捏了一把冷汗,见他已缓缓直起身,把肩上搭着的外套甩到一边,重新朝那群人转过身去。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几个C大的男生也停下来,开始脱外套。

气氛剑拔弩张,明显是打群架的前奏。前台边打电话边跑出去,于是围观者也纷纷作鸟兽散,谁都不想被误伤。黎小丸躲在安全区,脑袋开始飞速运转:不管徐佑震之前被处分了多少次,都能在毕业前销掉,唯独打架是学校第一大忌,参与者将直接开除学籍……

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她捡起脚边的篮球,发挥出在射击游戏里的实力,用力一抛——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徐佑震的后脑勺。

连续两次突袭,男生似乎蒙了,捂着后脑勺再次转身寻找肇事者。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刻,职校的学生们已冲了上来,瞬间把红白篮球服湮没。

C

警员放下录音笔,翻阅先前的笔录。

“这么说,C大那几名学生确实没参与斗殴?”

黎小丸慎重地点头:“后来那两拨混混开始起内讧,相互大打出手,C大的还在旁边看热闹呢。”

“好,谢谢你的配合。等我们确定了结果,会联系你们学校取消处分的。”

黎小丸推开询问室的门,发现门外几个男生全把耳朵贴在窗上,显然已听了好一会儿的墙脚。她心虚地低头要溜,却被徐佑震抬手拦住了去路。

果然,他的表情阴晴不定,弯下腰冲她指了指后颈:“你干的?”

脸上添伤的徐佑震,目光比下颌线还要锋利,此时的问话更显出威胁的意味。黎小丸冷汗直冒,身体一点点往下缩,最后用微弱的蚊子音“嗯”了一声。

徐佑震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舌头顶着腮帮子,似乎在酝酿什么主意。

周围人全等着看好戏,黎小丸最先沉不住气:“其实我只是怕你被学校开除,想阻止你们打架,没想到……”

“行了!别解释了。”徐佑震直起身,干净利落地拽起她的书包,把她往门外拖,“请我吃饭——现在!”

男生说想吃面,于是黎小丸请他去了家附近的小笼馆。那是她和欧阳霖常去的餐馆,每次她都要捧着菜单做选择题:是点捞面呢,还是生煎包?

这次她给徐佑震点了招牌牛肉捞面。红青椒和嫩滑的牛肉片佐以秘制酱汁,拌上筋道的手工面,绝对能让一切糟糕的心情变好。

她小心翼翼地啜饮柠檬茶,对面的男生专心地埋头吃面,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黎小丸想起那天在电玩城听到的对话:两所职校的混子都想在C大附近收保护费,让徐佑震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料对方直接回绝,还放狠话让他们离C大的学生远一点。

他大概不知道,她其实正是受害者之一。在没有欧阳霖结伴回家的路上,她口袋里整个月的早餐钱都被缴去了。那段时间的早课,她总是饿得打不起精神来。

“谢谢你……”黎小丸放下茶杯,扭捏了半天才开始蚊子哼,“没想到你是个好人。”

她得知了一个秘密,想迫不及待告诉所有人,又存了私心想独自拥有。如同喑哑灯光下一杯色泽诡谲的酒,任谁都以为是最烈的威士忌。而她有幸一尝,竟然是可口可乐。

徐佑震吃面吃出了一身汗,刚抬手扯掉额头上的纱布,岂料就碰上真情告白。见她一副绞尽脑汁想赞美词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求生欲这么强?省省吧。下周期末考,留着点儿脑子。”

气氛尴尬,黎小丸瞥见自己盘子里还剩一个生煎包,赶紧夹起来慌乱地咬——火山喷发似的,饱满的酱汁朝前飞溅出去。

“天哪!”她身子猛地一震,意识到这回是真撞枪口上了,筷子掉到桌下也无暇顾及,慌忙抽了几张面巾纸就伸手去擦拭。

深色的油渍溅到牛仔外套上,脏了白T恤的领口,视线继续往上,还有锐利的下颌,紧抿的唇……

“你在干吗?”徐佑震忍不住放下筷子,按住她的手,“我们有这么熟吗?”

黎小丸如梦初醒。让她难堪的并非是这句直白的话,而是此刻停滞的动作。就好似男生握住她的手,让她抚摸他的脸。店主阿姨端着两碗面经过,有意无意地瞟她一眼:经常和你来吃面的欧阳霖呢?怎么换人了?

徐佑震见她的脸像要烧起来,以为是这句话刺伤了她。他略一思索,松开手任由她去:“行吧,我们可以这么熟。”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天。

冰冷的派出所询问室,温暖的家常小馆,和不太熟识的男生吃晚饭,发现了他和传言中的太多不同。中途出了点小状况,然后或许从此两人就会变得亲近一些。

D

“放学别走。”

笔画抖得支离破碎,黎小丸写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已将字洇开。纸是随便翻出来的,背面写有一段情书,却全部用笔划掉,包括收信人的名字:欧阳霖。

体育课时,她怀揣着这张字条穿越大半个校园,塞进物理系徐佑震的储物柜里。

周五这天,黎小丸终于失恋了。如果儿时的邻居叫青梅竹马,那么暗恋也算爱恋。

几个月来,她的暗恋日记变成《绯闻考证记录》,记录下课间欧阳霖在张晚颐熟睡时用笔帮她捋耳发、上学帮睡懒觉的张晚颐带早餐,以及今天放弃唯一的保研名额,依然是为总分屈居第二的张晚颐。

欧阳霖一直是她日记里的男主角,而她只是他生命中跑龙套的群演。

周五只有一门课,教室里空得格外快。黎小丸独自看着前面两个空空的座位发呆,徐佑震敲了几次门她都没反应。

“学得还挺快,嗯?”他玩味地把字条扔到桌上,“找我什么事?”

“我有欧阳霖的情报。”黎小丸垂头丧气,“他有喜欢的人了。你妹妹和我一样,谁都没戏!”

出乎意料的,徐佑震笑了起来,露出左侧那颗尖尖的虎牙:“你是不是说漏嘴了?”

黎小丸背着书包摇摇晃晃站起来,像一棵被压弯的豆苗:“打游戏吗?我请你。”

可是当两人站在电玩城柜台前,她摸遍全身口袋发现一文不名,最后还得向他发送求救信号:“借我一百块行不行?”

徐佑震叹了口气:“旁边等我。”

很快,他端着装游戏币的盘子过来。黎小丸伸头一看:“五个币?”

“一百块怕你还不上,然后又吃不起早饭会饿肚子。”徐佑震兀自走到一旁的推币机前,“在这儿看着!”

机器在以某种规律重复着推币的动作。男生看准时机投币,硬币沿着障碍一格格滚下去,准确地卡进硬币盘的空缺处,随着机器的推动,一排游戏币掉到出币口。

黎小丸把赢来的币堆进盘子里,由衷地感叹:“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敢不敢和我比一局?输家请吃饭。”见她一副发了横财的模样,徐佑震不由得觉得好笑。他把她拉到模拟赛车前,不由分说地投币开局。

黎小丸来不及推脱,只能抓紧方向盘,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倒数变为零,一脚踩下油门——可是唯有旁边的红色赛车直冲出去,瞬间没了影。她纳闷地低下头,发现自己刚刚踩的是刹车。

“这个游戏是要往前开的。”徐佑震一路驰骋,悠闲地打方向盘,还能分过神来嘲笑她,“你一个人在原地找什么呢?”

黎小丸继续手忙脚乱地在起点打转,男生实在看不下去,腾出左手帮她调了一把方向盘。可他一松手,车又像发生故障了一般,在赛道里左冲右撞。

她终于放弃了,趴到方向盘上,垂头丧气:“果然啊……欧阳霖要是喜欢我这样的女生才奇怪吧?”

之后是长时间的静默。她以为徐佑震要发火,悄悄睁开眼睛,却发现他也松开了方向盘,把赛车停在半程。

“这张地图的风景不看可惜了。别踩油门,慢慢地开过来。”他轻咳了一声,眼睛却没看向她,盯着静止的屏幕,“我就在这儿等你。”

黎小丸心里莫名一动,打起精神重新握住方向盘。速度慢下来,方向也容易控制了,屏幕上剩余里程在下降。她的神经越渐放松,也试着张望赛道两旁的风景。

地图拼凑了许多著名景点,随着模拟时钟的旋转,熹光渐明,周遭的景致越发清晰:雪岳山的奇石怪松,汝夷岛的汉江大道……当她赶上那辆红色赛车时,地图正进行到河东十里樱花路,纷繁的落英如同淡粉色的雪片,随风簌簌飘落。

3D效果逼真,她忍不住伸出手,想看看樱雪是否会停留在手心。

“徐佑震,谢谢你,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黎小丸真挚地望着他,“你选这张地图,是不是想告诉我,暗恋就像开赛车,假如不偏执于结果,就能发现沿途更美的风景?”

“你想多了。”徐佑震朝她挤眼睛,左脸表情生动,牵扯着尖牙一闪,“我选它,纯粹只是因为风景好看。”

黎小丸两眼一黑,这世上不解风情的人可真多,枉费她好一番感动。她不动声色地挖坑复仇:“再玩一局枪战吧?千万别再让着我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徐佑震起身活动肩膀,目光在大厅里扫视,“输了可别哭鼻子。”

黎小丸暗自得逞地应声,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套白色运动服,袖口和裤脚是松紧带收口,卫衣兜帽垂下的带子随意系了个结,阳光把头发染成栗色,一副活力又朝气的模样。

“走了!那边空出一台机子。”男生迅速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从颌骨到喉结的弧线在阳光下一晃,转眼已跨下台阶。

以前习惯了孤军奋战,小丸发现其实PK模式更燃斗志。一时间只听见密如雨的游戏音效,屏幕被光效铺满,得分数爆炸上涨。她发挥稳定,游戏结束时粗略计算,又刷新了个人纪录。

“你看我是第……”排行榜显示出来,黎小丸得意地瞟向榜首,“不应该啊,我明明比上次分数要高!”

“锦鲤”竟然只屈居第二,第一依然被她的老对手“麻雀”占据了。

她懊恼又疑惑地放下枪,瞥见徐佑震正抱着胳膊,右手支起来,一边漫不经心地咬指甲,一边盯着她,露出饶有兴致的笑。

黎小丸两眼又是一黑:“不会吧……”

E

“麻雀麻雀,放学别走!”

考研笔试要占用C大的教学楼,教室需提前清空打扫。黎小丸把书山题海锁进储物柜,就立刻跑去物理系找徐佑震。她扭捏半天才把一条短信给他看:“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短信是欧阳霖在选修课上发给她的,第一次主动邀请她,考研结束后去看电影。《复仇者联盟》,之前陪表弟看过上一部,她在百无聊赖中傻傻地等待超人出场。

“去还是不去呢?”

黎小丸继续纠结这道选择题。直到在打印店下载准考证时,她才惊觉另一件事:不过是和“麻雀”一起打了几场游戏,就忘了他最初对她的警告吗?难怪刚才他看到字条,顿时就黑了脸。

她以帮忙布置考场为由,让欧阳霖放了学先回家,自己边贴考号边发呆。

自从两人放学不再同行,那本日记也就慢慢被束之高阁了。数学系平时课很多,没课时大家又各有娱乐活动,同学之间很难创造有趣的回忆。而周末她去电玩城,欧阳霖打篮球,时间、地点全错开了,后来连小笼馆的老板娘也不再问起他。

就像失联很久的朋友忽然发来信息,她本以为会有死灰复燃的激动,按着脉搏数了数,却没有哪怕一秒漏了拍子。

四点二十分,黎小丸没等来徐佑震,只好又死皮赖脸地去了物理系。贴考号的眼镜男生瞥了一眼挂钟:“今天下午我们没课,老大去接他妹妹放学了。”

难道就是那个妹妹?

“我妹妹喜欢你那个青梅竹马……知道该怎么做吧?”

黎小丸时常想象,C大校霸徐佑震当然有一个恃宠而骄的妹妹。在附近的高中念书,下课后总跑到C大来搜罗帅哥。她大概喜欢画夸张的眼线,染奇异的头发,敢爱又敢恨。

所以那天下午,当她在幼儿园门口。看到那个扎俩羊角辫,歪着头舔冰激凌的小丫头时,着实吃了一惊。

趁着徐佑震去报刊亭给她买漫画书,黎小丸蹲下来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油:“艺琳呀,你哥哥他一共有几个妹妹呢?”

“就我一个呀。”徐艺琳人小鬼大,笑嘻嘻地看着她,“又来一个巴结我的姐姐……你也想当我嫂子?”

这下黎小丸更蒙了。

当她看着徐佑震面不改色地牵着小丫头往家走,终于忍不住跟上去低声问:“你怎么拿妹妹骗人呢?小孩子怎么可能喜欢……那个谁嘛!”

他没直接回答,踢走路边的一颗石子,云淡风轻地说:“对于某些看似不可能的事,你得多点想象力。”

黎小丸当然没那么多的想象力,他早就知道。

所以她在第一次收到“放学别走”的字条时,完全不会意识到,那只是一种极其平凡普通的,打招呼的方式。

F

徐佑震最先认识的不是C大的黎小丸,而是排在CS榜首的“锦鲤”。

第一次刷掉“锦鲤”的纪录很容易。但是隔了两周,当他再和同学来电玩城时,“锦鲤”以新纪录顽强地回榜。他再次刷新了纪录——并非故意挑衅,大概只跟男孩与生俱来的胜负欲有关。

几经反复,两个玩家互相成为彼此眼中不可忽视的对手。每次换掉榜首的名字,就像在虚拟世界里向对方问候一次:“喂,这周我已经来过了,下周不见不散。”

这样素未谋面的相识一直维持了半年,直到某个周日的下午。

那天日晒强烈,他把CS分数重新打到第一,起身去旁边超市买了一听可乐。可当他回来时,纪录已迅速被老对手刷新。

来去不过三分钟的时间,算起来刚好够再打一盘游戏的。看来在他出门买可乐的时候,“锦鲤”已经来过了,并且把外套遗落在了座位上——前襟别着C大的校牌,镌刻着“黎小丸”三个字。

明显是女生的名字,他有些诧异地挑了眉。

“对不起对不起,让我过一下!有急事……”一个女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刘海被风吹得掀上头顶,活像一只慌张的刺猬,露出汗津津的额头和短短的眉毛。她径直冲到他面前,却又无视他,夺过衣服检查校牌还在不在。

“啊,吓死我了!”她没意识到已身份暴露,庆幸地嘟囔了几句,抱着外套边走边打电话:“喂?欧阳霖,我找到衣服了!你在小笼馆等等我,先帮我点一份招牌牛肉捞面……”

女生消失在电玩城门外。徐佑震顺手投币,熟悉的音效响起,他端着枪躲在暗处,忽然发觉潜伏的过程比游戏本身更有意思。短短几十秒,他记住了“小笼馆”“欧阳霖”“牛肉捞面”,以及黎小丸的长相——并且确信,在学校里也能认出她来。

大概因为他有意留心,从此他频频在校园里遇到黎小丸。她忘戴校牌被扣在纪检队写检讨;她抢饭跑得太急在食堂门口摔跤;她放学后偷偷摸摸地打开储物柜把日记本塞进书包……

有时在校外也能碰到。她是本地学生,总和那个叫“欧阳霖”的男生同行。清晨在煎饼摊前停下来买早餐,傍晚绕到学校后门搭公交车。两人不怎么聊天,却挨得很近,胳膊常碰在一起。

当C大附近开始有人收保护费,欧阳霖却突然不和她一起放学回家了。在一群结伴同行的女生中,黎小丸独行的背影最惹眼。她对于危险浑然不觉,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去赶车,书包拉链上的毛球摇摇晃晃的,很像兔子尾巴。

于是他写了“放学别走”的字条,把她约到了体育器材室。为了说最后那句“放学后赶紧回家”的提醒,他做了很长的铺垫,还把小丫头搬出来编故事。故事虽假,但想让她和欧阳霖保持距离却是真的。

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时常淡薄。好不容易串联上的电路,再次断开节点。

在那之后他们几乎没再见过面。而虚拟世界里,锦鲤和麻雀却从未缺席每周的对决。即便时间错开,他也能想象,或许就在半小时前,黎小丸豪迈地甩开外套,端着机枪在同样的位置开展过一场厮杀。

日子好像回到从前,他仿佛从未知晓过锦鲤的秘密。直到CS排行榜上,他的记录在榜首纹丝不动地保持了一个月。虚拟世界里的黎小丸也消失了。

有朋友帮他打听到,黎小丸在某日放学途中贡献出一大笔“保护费”,不仅包括零用钱,还有早餐费。

他决定把虚拟的朋友救回来。联系到两所职校的人很容易,对方也想得到C大徐佑震的默许,以便日后更明目张胆。两拨人约在周日到电玩城“谈判”,各怀心思,自然不欢而散。

一片混乱之中,他确定自己看到了黎小丸——躲在座椅背后,小心翼翼露出一双眼睛。电路接通,“啪”的一声,小小的灯泡重新点亮。

从审讯室出来,他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让她请客。请他吃面,最好是小笼馆的牛肉捞面,并且是她和欧阳霖常去的那家。一个执念,竟能在脑海里停留这么久。

现实生活中的黎小丸有点笨,吃个生煎包都能溅他一身一脸的汤汁。

她也有点神经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哭哭啼啼嚷着失恋了。

她还有点一根筋。就比如现在,半分钟前还在质问他“怎么拿妹妹骗人呢”,现在就已开始一遍遍地追问:“漫威系列虽然有点难懂,但这是我第一次被邀请去看电影……到底去不去呢?好难选。”

他有好多话要说,但现在都不是时候。所以最后他只是打断她的絮絮叨叨,低声说:“不要去。”

G

考试的两天过得很快。云聚云散,树影渐移,大学四年翻完最后一页。

直到政治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学楼才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挪动桌椅细微的嘈杂声,仿佛心底小声爆破的狂喜。

系里提前通知,考研结束后大四学生到报告厅开年级会议。黎小丸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一眼就望见了徐佑震。他大概刚结束校队的训练,篮球服外只罩着一件薄外套,在深冬时节格外显眼。

悠长的寒假伊始,恰逢他经过眼前,颇有些鲜花着锦的感觉。她在人群缝隙里灵活地穿梭,终于拽住他的衣角:“放学别走!”

徐佑震回头见是她,便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喂,你又抢我台词。”

此时已到物理系教学楼,黎小丸看着他把书包扔进大厅的储物柜,不好意思地谦让道:“那你先说吧。”

“放学别走,和我一起。”男生敲了敲手腕上的表盘,“二选一,打电玩还是看电影?”

教学楼旁的矮树上,一只灰雀在枝头蹦跳,像是踩着心里的鼓点。又是选择题。

这次黎小丸不假思索地回答:“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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