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偷藏星辉一寸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许我偷藏星辉一寸

文/朗悦

再遥远也没有关系,哪怕只是远远看到你的光亮,我就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而且你的光亮已经照亮我的人生。

楔子

2016年9月17日,当陈芸再次走到市医面馆门口的时候,离她第一次和沈复之坐在这里的那个晚上,正好过去了整整六年,地球绕着太阳转了整六圈。

陈芸回到了一如那夜的位置,但眼前斑驳老旧的店门早已不似记忆里那般光鲜,“店面转让”的牌子晃晃悠悠地挂在门口,似是在提醒她,六年的时光是怎样横亘在回忆与现实之间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两人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两个小时。3点10分,天却阴沉得如同夜晚一般。黑云滚滚,似是马上要落暴雨了。

陈芸推门走进去,店面重新装潢过,但格局没有变,她走到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坐下,点了一份加双份肉的大满贯打卤面。

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陈芸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用力地咀嚼着,双肩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两个小时后的这次见面,该算是重逢还是永别?

门外响雷轰隆一声,暴雨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掩住玻璃门里近乎号啕的哭声。

一、正遇

六年前,2010年9月17日凌晨,市医院二号侧门外的路灯坏了,沈复之刚刚结束了一台临时手术,从市医侧门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绊倒了什么东西。

在“哎呀”声中,他打开手机慌忙一扫,照到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微弱的灯光里,一双惊慌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眼睫湿漉漉地颤着,与之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莫名抽疼了一下。

地上打翻的一碗方便面,让他大概了解了眼前的情况。

“沈……沈医生……”

蹲在地上的女孩胡乱抹了几把眼泪,咬着嘴唇站起来,像是一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小孩一样。

听见熟悉的称谓,沈复之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回想了半晌:“你是……前几天因食物中毒入院的那批人……”

随他话音落下,手机屏幕的亮光恰巧灭了,周遭倏地陷入了黑暗。那片刻,黑暗中只余女孩轻微的啜泣声,夜风将其吹到了沈复之的心头上,仿佛某根弦被拨动了一般。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说:“那个,我赔你一碗面吧。”

凌晨的市医面馆食客很少,在最角落的一张小小的双人桌前,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面对面坐着。

“昨天检查的时候,有贫血和营养不良的就是你吧。”沈复之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她,庆幸自己给她点了一份双份肉的大满贯,他从未见过有人饿到把面吃得这么香,“住院这些天应该没能好好吃东西,怎么出院了还给自己吃方便面……”

她吞咽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把头埋得更深了。

沈复之想起方才她在哭,便没有追问下去,嘴角挂上些笑意,转移话题:“你知道我姓沈,我叫沈复之,方便问一下你怎么称呼吗?”

仍旧是沉默。

除了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只剩下蛾子撞着灯罩噼啪作响的声音。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回应:“……陈芸。”

“陈芸?”他突然惊喜地坐直了身子,“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清代沈复的《浮生六记》?”

“这么巧,沈复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文学家,所以给我起名沈复之,没想到,我居然能遇到一位芸娘!”沈复之激动得几乎要握住她手腕,但又意识到不妥,尴尬地停在了离她手腕一寸远的地方。

如果沈复之当时真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就会探出她藏在默不作声下飞快跳动的脉搏。

面馆灯光昏暗,面热腾腾的,水汽扑在陈芸眼前,掩住了她的窘迫。

那年陈芸21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这样的巧合。

可她的名字只是最俗气、最平庸的选字,他说的文人、书名她通通不懂,她只能把它们努力记在心里,然后把头在面碗上方的热气中埋得更低。只有在这层氤氲着水汽的屏障后,她才敢偷瞄对面的那个人。

细金属边的眼镜下目若朗星,撑住下颌的手指修长,嘴角带着随意且优雅的笑容。她想起白天他穿着白大褂走在市医大楼的走廊上,衣角带风的样子。

陈芸后来想,97一定就是她的幸运数字。2010年9月17日,身上只剩下97块钱的她,正式认识了沈复之。

她还想,97一定是沈复之的不幸数字。因为,如果他这一生没有遇见她,该多么完美。

二、万劫

沈复之是天上星,是让人只看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多么优秀的那种存在。

可六年前坐在沈复之对面的,是刚到上海第四天的陈芸。那时候,她因为再也受不了原生家庭的折磨,在听说上海有老乡介绍工作的时候,孤注一掷,换掉所有联系方式,没有和任何人透露,带着打工期间攒下的3000块,在云南老家的县城里买了票,头也不回地坐上了火车。

陈芸刚来上海的第二天,就碰上了饭店食材不干净导致多人食物中毒的事件,住进了医院。她没有亲朋好友,甚至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因为怕交不起医药费,她只能吃着廉价的泡面,蹲在黑暗的角落里低声哭泣。

万幸,因为这碗泡面,她遇见了沈复之。

陈芸住院的那几天,虽然不便追问,但沈复之大概猜到了她的窘境,特意告知她医药费由饭店承担,并且时常佯装顺手给她带些吃的。

陈芸自然清楚,对于他这样的人,做这些事,只是出于善心的举手之劳。在办出院手续之前,陈芸去到沈复之的办公室,想要礼貌地向他表达一下感谢。

可她远远看着他办公室门外走廊上聚拢的人群,隐隐感觉到不太对劲。

人群中,情绪激动的男子大声嚷嚷着什么。沈复之似乎不是纠纷的中心,只是走出来劝架的,他穿着白大褂,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风度。陈芸本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想等完事了再上前和他道谢。

可她不曾料到……局势突变,闹事的男子越嚷越激动,突然掏出一把水果刀乱挥起来。人群骤然骚乱四散,沈复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是离锋利的刀刃最近的人,几乎是被胁迫着无法妄动。

陈芸的脑海里瞬间涌入无数医生倒在血泊之中的新闻,她看着随时有这种危险的沈复之,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沈复之!”除了“这个人不能有事”的念头外,她根本没有其他想法,就冲持刀的男子扑了上去。

与在刀光下惊散开的人群相反,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突兀地扑向了危险的中心。

那男子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侧面突袭,被陈芸撞倒在地,沈复之反应迅速,抓住了他拿刀的手,卸了他的刃,围观的人群也一拥而上,把他彻底按倒。

被人扶起的陈芸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后怕得浑身一个激灵。

“你受伤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陈芸精神恍惚地抬起头,才发现扶起自己的人是沈复之。周遭是喧哗的人群,他皱着眉头,满眼焦急。顺着他的目光,她看见自己手臂上有一道半臂长的口子,渗着血。

咝,好疼。

但她看着沈复之惨白的脸,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沈医生你没事吧?”

医生办公室的窗台上放着一束百合,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异常好闻。陈芸被按在沈复之的椅子里,局促得丝毫不敢动弹。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合影,是他和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女生,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你那么怯生生,连话都不敢说的一个小姑娘,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沈复之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伤口,给她上药,语调像是在叹气,“太危险了,知道吗……”

“那个人旁边有小孩。”陈芸望着他捏住棉签的手指,有些出神,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温柔吧,“而且……你这双手是要拿手术刀救人的,不可以伤。我的话……”

“胡说什么。”沈复之打断她,直起身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是陈芸,你这双手能做的事情不比任何人少。”

她仰起头看他,但在和他目光相接的一秒后,又迅速避开了,重新埋下头。

“谢……谢谢你……”现在的她与刚刚那个勇猛地扑上去的陈芸判若两人,声音小得近乎瑟缩。

沈复之摇了摇头:“这叫什么话,无论如何,都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啊。”

他从办公桌上扯下一张便笺,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她:“你孤身来到上海,肯定有很多不容易的地方,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陈芸握着那张纸条,感觉手心宛如在发烫,像是掉进大海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虽然她明白这根稻草不可能救她,但抓在手里,就像真的不再是她独自挣扎一样。

在这座大到找不见自己的陌生城市里,沈复之是陈芸认识的第一个人,市医院里最被看好的年轻医生,学术世家出身,名校毕业,教养不凡。显然,他不是她该认识的人。

陈芸在遇见沈复之之后,曾无数次地想,如果当年她念完高中,父母要她供弟弟读大学的时候,她没有放弃,没有妥协读两年职校后就出去打工,她是不是就可以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

“还疼吗?”

在她的记忆里,沈复之的声音永远像百合那般温柔,让她跌进无尽的好梦里,不愿醒来。

或许,从他说这三个字开始,她就爱上他了。

或许,那一刻她扑向持刀者,也是因为已经爱他了。

又或许,在他轻轻柔柔说“我赔你一碗面”的时候,她就已经万劫不复。

三、不清

2010年9月底,出院手续办完后,陈芸本没有再联系沈复之的打算。但她没有想到,自己最后还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拨通了沈复之的电话。

出院后,陈芸联络上了说有工作介绍的老乡,却不知道她自己误入了最俗套的传销戏码,知道时,已被控制了人身自由。因为不肯联系任何亲朋好友,她每天都会被批,甚至挨打。

已经被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的陈芸,盯着起皮泛黄的天花板,最绝望的时候心想,就算自己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人在意。不能每个月赚钱还父亲的赌债、供弟弟读书,家人宁可她消失。她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以为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劳动过自己的日子,却又被骗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个玩笑。

陈芸在监视下拨通沈复之的电话,听着嘟嘟的提示音,她更加觉得,想到打这个号码的自己可笑至极。

可这样的念头,在她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骤散。

“喂,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温暾的问句,像是什么光刺入黑暗里一样。就是那一瞬间,陈芸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想逃出去、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着!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出编好的谎话:“我是陈芸啊,表哥。”

“嗯?”对面沉默了半晌,给出了让陈芸长舒了一口气的答复,“哦,小芸啊,有什么事吗?”

沈复之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从听到她说第一句话起就明白了她现在的处境,顺着她的话帮她圆谎。挂断电话之前,他还说了一句:“我明白了,我会来的,你放心。”

这明明只是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可陈芸的心安稳地落了下去。他说他会来,她就相信。

沈复之好像是个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人,他的确来了,而且就在当晚。

房里的她隐约听见有人按门铃后在门口交涉,就算可能会招来教训,她还是尽力弄出声响。

数分钟后,有东西敲起了她这间房对着外面的窗户。那是两扇被焊死的厚毛玻璃窗,她兴奋地回以敲击。而后,玻璃外传来让她瞬间鼻酸的声音:“陈芸,是你吗?”

——是沈复之的声音。

她压低嗓音,却压不住激动,声音哽咽:“是我,沈复之,是我。”

“好,你不要怕,我来了。你锁好房门,退后。”

陈芸缩到墙角,只听见“砰砰”几声脆响,眼前的毛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洞开的墙面外,沈复之的身影逆着窗外的月光,在玻璃零碎落下后出现了。

他丢开握在手里的铁棒,擦了擦额角的汗,对她伸出手来:“还好是一楼。快出来,我们走。”

来不及愣神,陈芸踩上椅子,搭着沈复之的手爬出了窗户。

就在这时,已经有人从楼道里追了出来。

“快跑!”沈复之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拔腿狂奔。

秋天的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夹着些许凉意。这是一片荒凉的居民区,绿化杂乱恣意,道路上灯少、无人,她就这样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随着他跑起来,转过一个又一个弯,不顾路的尽头和方向。

手心里沁出的汗珠,微湿的触感,让她如同触电一般。

陈芸还在出神的时候,沈复之忽然停了下来,他带着潇洒的笑意,声音散在敞亮月色里:“其实我有喊在警局工作的朋友等在旁边帮忙,只是具体情况还没确定,他们不方便出现。我们不需要这样跑的,之后那边的情况他们都会处理的。”

陈芸弯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喘了半晌后,嘴里挤出一声:“给你添麻烦了。”

沈复之在跑过之后,眼睛亮亮的,不知是哪里来的光点。他笑着摆摆手:“一救还一救,这个人情我亲自还咯。”

哦……人情。

陈芸不着痕迹地把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垂下眸子,点了点头,轻轻道:“那我们两清了。”

什么两清!

沈复之没有告诉她,陈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从傍晚亮灯开始,他是怎样凭着一个没有门牌号的模糊地址,一栋又一栋、一层又一层,循着亮着灯的门户挨个找过去的。

找到她的时候,是第十二栋零一层,是他敲开的第五十六扇门。

如果那扇门后没有她,沈复之便会去敲响第五十七扇门,第五十八扇……直到找到她为止。

四、空城

陈芸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裁缝店打下手。2010年陈芸来上海的计划,就是先打工挣钱,然后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她从小就被夸奖有美术天赋,在职校的那两年,学的剪裁她都有认真钻研。

她开始着手创造自己的生活,跟沈复之的联系很少,只偶尔汇报一下近段时间过得不错。沈复之这三个字,就像一阵风,从她的人生里吹过了。陈芸没想过去打扰他,这一辈子,能遇上一颗本就望不见的星,得到过一点星辉,已经足够她珍藏。

冬天过得很快,和春天一起来的,却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比2003年的“非典”更加强劲的流感,以风暴般的速度席卷全城。人们从新闻里得知现在严峻的形势时,所有医院几近爆满,医护人员就算不休息,工作也难以应付。

陈芸每次在新闻里看到被一身防护服遮严的忙碌的身影,就会觉得那是沈复之;在新闻里看到倒在工作岗位上的医护人员,就会害怕那是沈复之。她开始频繁地给他发短信,她知道他没空回复,所以她发过去的内容都只有一句“安?”,隔天,她就会收到一个“安”字。

特殊时期里,她只碰到过沈复之一次,虽然她也不能百分百肯定那是他。路上有行人突然昏倒,她打了120,救护车上下来的医师都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戴着护目镜的眼睛。

她站在一旁,和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有一秒的对视。虽然对方不曾停留,但她感觉到他对自己笑了一下。她认出来了,那是沈复之的眼睛。

她忽然心疼得不行,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多少夜没有合过眼了。

当天晚上,沈复之回的短信里多了七个字:你自己也多保重。

可陈芸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住进了医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何处被传染的。

医院病房的床位实在紧张,非重症者之间只隔了一层帘子。她把左手边的帘子一拉,却看到了沈复之。

他的脸色是明显的苍白,整个人十分消瘦。

四目相对,显然沈复之也没有料到会这么巧,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陈芸瞪着眼睛,对他挥了挥手机,像是在示意:你回的短信不都是“安”吗?

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沈复之一时语塞,旋即叹了口气,笑道:“平白让你担心也没有什么意义。”

陈芸气结,只能无奈地摇头:“医生感染不是可以去专属病房吗?”

“床位太紧张了。”沈复之转过头,躺平身子,盯着正顺着管子滴落下来的药水,“我不算最严重的,不需要。”

他说的“不算最”,也就是……陈芸瞥了一眼他床头的卡片,显然比自己的深一个颜色。

“陈芸,你知道这个病的致死率是多少吗?”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陈芸很少听到沈复之用这种沉重的语气说话,“你知道这段时间,我已经送走了多少……”

陈芸想,这时候要是自己能抱抱他就好了,但她只能沉默。

时钟嘀嗒嘀嗒地转动着,沈复之好像睡着了。

她最后憋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沈复之,你在我眼里是最棒的。”这也是她的心声。

这话明明听起来幼稚得好笑,但沈复之在许久后用力地应道:“嗯。”

在病房共处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就像时日无多、相依为命的囚徒,无话不谈,无事不说。虽然他提到的很多东西她都不懂,但她永远听得百分认真。

沈复之很有耐心,《浮生六记》里沈复和芸娘的那些趣事,他给她讲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期间,沈复之经历了一次抢救。

病情恶化得突然,他一下子呼吸困难,陷入了昏迷。冲进来围着他抢救的医生和护士们都曾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陈芸站在角落里看着,眼泪像决堤一样,掉个不停。她攥紧了拳头,就连指甲嵌进掌心的痛感,她都感觉不到。她害怕,怕到浑身颤抖,怕他万一撑不过来。她甚至祈求老天,只要能让他好起来,她可以用自己所有的东西去换。

仿佛是有感应,沈复之恢复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叫的竟是她。

他用虚弱的声音说:“陈芸啊,你是云南人吧?我一直想去那儿旅游来着。”

“如果我好好地出去了,就把年假休了,你带我去你的家乡旅游,行吗?”

陈芸抽抽噎噎着,抹掉眼泪,头点如捣蒜,却忘了他看不见站在角落里的自己。

“行吗,芸娘?”

这是沈复之第一次这样叫她,在刚刚恢复意识、半梦半醒之间。

万幸之幸,陈芸出院后的第二周,沈复之也痊愈了。

那天是个晴天,天空一碧如洗,两人并肩走在行人仍稀少的街道上,街边怒放的花格外显眼。

陈芸闻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感觉老天其实也是眷顾自己的。

沈复之笑嘻嘻地看着她:“我们现在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什么时候出发去云南?”

五、醒梦

陈芸本来在离开之前发了誓,一辈子都不会回到那个地方。

但是,有沈复之在身边的话,只要他开心,没有什么东西是她不能面对的。

她长大的县城很小,但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有最澄澈的蓝天、最深邃的星空。

她带着沈复之去爬山,去捉萤火虫,去溪里捕鱼,去集市上买糕点,去她的秘密基地。

他们租了一幢小破楼,楼里有开放的屋顶天台。

云南乡镇里初夏的夜空,星星多得像银河溅下来的水。他们并排躺着,两手枕在脑袋下面,直直地看着星空,边上放着冰镇的啤酒,烤着白天捉到的鱼,插着白天采来的花。

一切忧愁与烦恼,一切都市的喧嚣,好像都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星空里化掉了。

“芸娘,你知道我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星星了吗?”

陈芸无声地摇了摇头,仿佛是在纠结着什么,犹豫了许久之后,她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沈复之。”

过了许久,她才说道:“你知道吗?你对于我来说,就像是这些星星,太美好,也太遥远了。”她说得很平和,但十分认真,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让星光从指缝中流泻出来,“但是再遥远也没有关系,哪怕只是远远看到你的光亮,我就已经感到很幸福。而且你的光亮已经照亮我的人生。”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了沉默,周遭除了虫鸣外,再无其他声音。

就在陈芸后悔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时,身侧的沈复之忽然翻身撑在了她的上方。他的鼻尖就要触到她的鼻尖,他的呼吸直接扑在她的唇上,她想如以往一样避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看得无处可逃。

陈芸的脸颊腾地涨红,整个身子丝毫不敢动弹。

“你把星星摘下来吧?”

“啊?”

“我是说,陈芸,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试试看?”

“啊?”

“你不反对,我就要吻你了。”

“啊?”

落下那个绵长而细腻的吻,带着啤酒微甘的回香,带着一身星光的华彩,印在了陈芸的生命里。沈复之轻柔地吻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低声唤她芸娘。

无论多少年过去,这都是陈芸生命中最美妙的时刻,是所有美梦的巅峰。

他们一起回到上海之后,沈复之向所有人介绍了他的女朋友。

她给他送饭,等他下班,挽着他的手走在林荫道上。放假时,两人就一起去图书馆泡着。她想要靠在他怀里,把他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都读完。

她甚至想,如果前半生受的苦是为了换一个沈复之,那她甘之如饴。

裁缝店的老师傅欣赏她,愿意支持她开一家自己的小店,但是启动资金不足,她又不想向沈复之开口。

之后是沈复之主动提的,说就当是入股。他不顾身边大多数人的反对,执意要这样做。

小店风风火火地筹备起来的同时,陈芸还在准备另一件东西——沈复之的生日礼物。

她想做一套定制的西服送给他。这是她心血花得最多的一套衣服,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完美。

但是在沈复之的生日会上,她却没有机会把它拿出来。

一切假象,直到生日会这一天再次原形毕露。

沈复之的生日聚会上,他的同学、朋友们都来了,他们聊的所有话题,她都无法参与,其中有不了解情况的,随口问起她是哪个大学毕业的,现在在哪家公司任职时,她都只能低下头,笑答实话。

虽然沈复之一直陪在她身边,替她挡下一些难堪,但她的失落还是难以填补。

陈芸心中深深的距离感与无助,在那个女孩出现之后上升到了顶点。

那个曾经摆在沈复之办公桌上的相片中的女孩,她送给沈复之的生日礼物也是一套西装,五位数的高定。

她避开沈复之对陈芸说:“复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了解,所以我支持他的选择,但是沈父、沈母那边,他实在是很难交代的。”

这句话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陈芸只要想到自己背后的家庭,脊梁骨就直发凉。

那套西装,最后她悄悄地放在了沈复之的车里。

她与他的世界是那么格格不入,可她又舍不得转身离开。

六、逢别

可能是遇见沈复之透支了陈芸所有的运气,又或许是在医院里她那句“用所有换沈复之活下来”的誓言真的被老天听见,在她新店铺的准备工作快要完成的时候,整个商场着了火,她所有的心血付之一炬外,老师傅也卷着剩余的资费和保险赔偿跑路了。

陈芸全部的美梦毁于一旦,沈复之投入的资金血本无归。所有的矛头全部指向了陈芸,当初反对沈复之把个人积蓄交给她、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的那些人,把话说得十分难听。

一场意外,让她成了个毁他前程的感情骗子。

其实,只要沈复之依然坚定地站在她身后,这些她都可以面对。

真正压垮她的,是云南老家打来的电话。这意味着,她的近况和行踪再次暴露在了她父母面前,包括沈复之的存在。

陈芸是真的怕了。

她已经拖累他这么多了,如果还把他牵扯进她家的泥潭里,那便是真的毁他前程。

所以她再一次选择了逃跑,为了她自己的尊严,也为了沈复之不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况里。

陈芸只给沈复之留下了一张规规整整的借条,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她不知道,一夕之间人财两空的沈复之花了多长的时间才缓过神来。那些一开始就认为他做了冤大头的朋友们,更是痛心疾首地说他早该听劝。但沈复之在外人眼里就像个中了蛊的傻子,不肯信陈芸半分不好。

她换掉联系方式,去了北方,从沈复之的世界里蒸发了。两人唯一的联系就是每个月陈芸汇到沈复之的银行账户里的还款,有时多,有时少,从最初一个月几百块,到之后的几千块、几万块。

沈复之就只能从每个月进账的数额里,遥想身处在某一个角落里的陈芸过得如何。

当年那张写着沈复之电话号码的便笺一直夹在她的钱包里,五年里,在任何难得过不去的时刻,她都会摩挲着那张便笺,默念着上面那几个数字,只不过再也没有拨出去。

五年的时间,陈芸定制服装的生意终于有了起色。在2016年5月,她终于连本带高息还清了当初沈复之交到她手里的所有资金,也终于可以不用再畏首畏尾,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

她不是骗子,但她的确是个逃兵。

三天前,手机上显示出那个号码的时候,逃兵陈芸惊得差一点错过了电话。

五年过去了,她长成了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的成功女商人,再次回到那年她蹲在角落瑟缩的、与他相遇的这间医院时,她所在的地方不再是路灯坏了的二号侧门,而是肃静的特殊隔离病房。

换好了成套防护服的陈芸扶着隔离门的把手,怔怔站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过无数次,等自己有自信配得上沈复之,能昂首挺胸和他并肩而立的那一天,她会怎样走到他面前,怎样向他招手致意。她甚至幻想过关于沈复之的无数种可能,可能他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像现在这样——穿着只露出眼睛的防护服,推开厚厚的隔离门,隔着玻璃,看见了浑身连着仪器的沈复之。玻璃那一侧,他撑着身子,苍白憔悴的脸上勉力露出一个微笑:“你来了,真是好久……好久不见。”

陈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淌了满脸。

七、我星

进行同一台手术的十几名医护人员,只有沈复之一人感染上了这种境外的罕见病毒。

陈芸在电话里听到“急性发作”和“致死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时候,甚至不敢让自己反应过来其中的意思。那头的女人忍不住啜泣着,她说:“复之想要见你,这五年他一直想要见你。我知道当年是我们错怪你了,陈小姐,拜托你,来见他一面吧。”

陈芸知道,像这种高风险的手术,沈复之永远会冲到最前面,但是她想不通,为什么老天不能放他一马?像他那样优秀的人,为什么老天偏偏不放过呢?

那个一直耀眼、从容的沈复之,怎么她再见到时,就虚弱到连微笑都没有力气了?

看着他的样子,陈芸除了止不住的泪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别哭啊,芸娘,没想到吧,原来《浮生六记》里芸娘的结局,最后是落在我的头上。”沈复之嘴角扯出的笑容,怎么看都如同苦笑。

“看到你过得好,其实我很开心。这些年,你的还款我都收到了,我非要找你,也不是找不到。但是我想,既然你心里过不去这个坎,那我就先不打扰你,让你把自己想做的事完成。但是……”

说到“但是”,沈复之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对着陈芸直摆手,让她不要惊慌。

“喀喀。早知道我没有时日等你了,当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走。早知道这五年是我最后的五年,我无论如何都……”

他的声音好像哽住了,他埋下头去,双肩微微地耸动着。

陈芸哭得完全不能自已,她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说:“沈复之,对不起,沈复之,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如果我知道你不能等我很久了,当年就算是刀斧加身,我也不会离开你。”

特殊病房的灯光调得很暗,在一扇玻璃隔着的两侧,27岁的陈芸和33岁的沈复之,在难以抑制的哽咽里,完成了他们时隔五年的重逢,也是此生最后的告别。

百分之二十的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在沈复之的身上。

他的葬礼定在10月份,规格很高,在医学界影响不小。即使在这最后一刻,沈复之依然是个万众瞩目的佼佼者。

根据他自己的意愿,入殓时,他穿着陈芸亲手做的那套西装。

陈芸坐在下面,和大家一起看沈复之生前录下的视频。他感谢了成长路上要感谢的人,还说起在学术方面的体悟,说其实这样的死亡虽然遗憾,但是不算毫无意义……

他真的是非常优秀的那种人,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视频的尾声,沈复之突然沉默了片刻,换了一种语调。

“陈芸,你坐在下面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芸紧紧捂住了嘴巴。

沈复之叫她名字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数不尽的温柔。

“陈芸,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勇敢的人。如果我是你人生中的星星,那你记住,人这一生可以拥有一大片星空。你要做你自己的太阳。”

“陈芸你记住——”视频里的人用插满针管的手比了一个心,“我爱你!”而后露出了一个最最温柔的笑容。

那是他坐在面馆桌对面问她怎么称呼时的笑容,是他砸开玻璃窗对她伸出双手时的笑容,是他在小楼楼顶的星空下对她说“我就要吻你了”时的笑容。

陈芸忽然不哭了,而是含着泪跟他一起扬起唇。

她想起那个初到上海,躲在医院的角落里,哭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在陌生的街头看着万家灯火,想着某一个光斑里,是曾对自己笑过的那个人。如果不是遇见了天上星沈复之,陈芸不会是现在的陈芸。

“你把星星摘下来吧?”

沈复之,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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