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

文/段风寻

正好口袋里还剩了九块,办结婚证足够了。

阿筝,敢不敢同我走?

1)那个讨厌鬼

大学城入口边的烘焙店,方圆十里的学生都爱去,除了陆筝。

倒不是店里的小吃不对她胃口,相反,在店长没换以前,她还是里头的一个收银小妹,借着便利既赚了外快,还能享用免费的美食,但换了店长后,她就再也没踏进过店门半步。

断绝她美食之路的罪魁祸首,名叫许砚。

陆筝找了份家教工作,地点就在学区房里。每天下午两点,她准时出发去帮人补习,只是想起又要路过烘焙店,费力踩着自行车的她就觉得头疼,第一次萌生出了穷人的悲哀:

为什么自己骑着的不是哈雷呢?

转弯要减速,接着要攻克一个小小的坡。当陆筝意识到再怎么蹬踏板也不能让车前进半寸的时候,她认栽地甩下了车把手。

不过车没有倒下,只是被拖着往后退了几圈,进了由一干男人渐渐围拢的圈子里。

“嫂子好!”

看到她气势汹汹地转身,那帮人立马狗腿地笑起来。陆筝当了二十年乖乖女,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能让这群人跳脚的骂词,混混们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兴致越发高。

“两天不见嫂子,又漂亮了啊!”

“可怜咱老大相思成疾,人比黄花瘦了。”

“黄花还是黄瓜你说了算啊?得让嫂子评价。”

一众人挤眉弄眼,口中玩笑也越来越荤,羞得陆筝直跺脚。她举起包想砸过去,无奈那群人灵活得像群鱼,陆筝扑腾半晌,人没逮着,却被绊了一跤,她就那么脸朝下直直往烘焙店的玻璃柜上砸去。

她原以为自己这回会毁容,好在有人及时接住了她。那人将她拉回怀里后还是不撒手,陆筝听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送什么不好,非要投怀送抱?”男人的声音弥漫在晨风里,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柔,“多吃点啊,阿筝,你抱着硌手。”

这人最会说漂亮话,十句里十一句当不得真,赧颜的陆筝恶狠狠推开他:“许砚,你知不道你这样很幼稚?!”

但怒意滔天的她再怎么张牙舞爪,在他眼里也不过纸老虎一只。许砚漫不经心抬了下鸭舌帽的帽檐,露出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不知道,陆老师你教教我?”

陆筝知道和他争不得,一言不发地扶起了自行车,他却不愿罢休,手指始终勾着她的后座,她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干吗?”

这话一出口,周遭人又不怀好意调笑起来,许砚扬唇往旁边让了一步,陆筝这才注意到店门口停着的粉色电动小绵羊。

“之前弄坏了你的车,现在赔给你。”

他说着便把车钥匙递过来,上头挂着她曾经很喜欢的Hello Kitty。陆筝不记得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更不敢无功受这个讨厌鬼的禄,趁他看着自己走神的一瞬,立马踏上了自行车,沾着泥点的车轮碾过被丢下的车钥匙,招起众人捂着心窝夸张的一片哀声。

许砚也不恼,甚至还轻轻道了声再见,蹬起车的陆筝愤愤地回头:“再也不见!”

她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所以这一生,上苍才会派这个讨债鬼来惩罚她。

2)真不该遇见他

陆筝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六岁那年,在闵行区救了许砚。

即便上海是座国际大都市,仍有着许多格格不入的荒凉地段,譬如闵行。老闵行也被称作“小上海”,老屋新宅交错的它像不夜城的一个历史缩影,也是“滚地龙”的聚居区。

曾经,许砚和她一样,是上海人眼里的异乡客,是上海话里穷掉牙的“滚地龙”。

闵行的房价是全沪最低的,因为那里聚集着天南地北前来谋生的外乡人。那时南街还未整顿,几乎整条道周边都是发廊。艳妆的女人们边站街边聊天,见着某个多瞅了自己一眼的准客,吴侬软语喊得婉转,笑靥简直摄魂。

陆筝就是在这片花红柳绿中,和许砚相遇的。

那年她刚考完中考,为了开学学费正在找零工打杂,正好接到了发廊招洗头妹的小广告。陆筝被上头标注的薪水引诱,然而当她推开发廊门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混乱景象。

辨认半晌,她才看清被按在地上狠揍的那个人是发廊老板。而挥拳的人戴着兜帽蒙着脸,看身形是个少年,但他动作狠戾,完全像个身经百战的打手,被人用长凳劈了头也毫无反应。

围战的人越来越多,那少年也出够了气,从人堆里窜出来时还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陆筝从看客的只言片语里总结出了一点线索,似乎是那发廊老板干了什么不干净的勾当,伤害了那少年在意的人。

心有余悸的她一边庆幸自己没失足掉进火坑,一边打量沿路贴着的小广告,当在巷口阴影里瞥到那个一身狼狈的少年时,她停下了脚步。

人终究不是铁打的,那人在发廊里表现出来的刀枪不入大概只是为了唬人,因此看到他的脸时,陆筝竟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个男生,怎么这么像许砚?

许砚高她一级,已毕业一年,但她还是对此人记忆犹新。学校里,他张扬的性格和那张祸人的脸一样出名,她当校广播员时,念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名字。印象里,广播里只通报过学校对于他揍人的处分。

地上的人瘫着一动不动,陆筝壮起胆去扶,手指还没触到对方的肩,便被一股大力扯了下去,那人在天旋地转间压上了身,染血的眉角凌厉,手里的酒瓶碎片正抵在她颈上。

“陆筝?”

看清她的脸,他便脑袋一歪,挨着她脖颈昏睡过去,触着她锁骨的唇凉得像初雪。陆筝顾不上思考这个刺儿头怎么会认识她,她只知道自己被他清澈的眼神惑得发了昏,还企图骑车送他就医。三手的自行车被他一压,钢圈都变了形,陆筝只好弃车。那天晚归的她被父母结实数落了一顿,大人们说丢车事小,冲动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却是大错。

陆筝本来不服,直到开学和许砚重逢,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出租屋离学校远,为了省公交费,她选择了步行,结果第一天就迟到,学生会查勤的女生摆着冷脸要记她的名,这就意味着,她与本学期的奖学金无缘。

许砚就是在她恳切求情时出现的。

“杨大主席,为难一个新生算什么本事。”他双手插兜,不慌不忙,淡淡瞥了她一眼后,扬唇看向围上来的人,“看看我们这群人,够你们罚的吧?”

他身后的确还跟了群同样吊儿郎当的男生,眼睑下的淡青彰显着他们熬夜狂欢的事实。被叫主席的女生冷冷笑了笑:“怎么,许砚,你连这种小妹妹都不放过了?”

陆筝听不懂二人的周旋,也不想去懂。但杨婧真放行了,条件是许砚这群人绕着操场跑十圈再扫半个月校厕。陆筝本来不觉得有这什么事,直到听到同桌女生的议论。

“我眼睛难道出毛病了?许砚学长竟然在扫厕所!”

“哪个许砚?那个校霸许砚啊,也不知谁这么有能耐管住了他,竟让他乖乖领了罚。”

女生们聒噪了半天,也没弄清楚是什么让浪子许砚低了头,而一边偷听的陆筝心里却开始排山倒海,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大浪。

3)我来,是为了再见

之后,陆筝面对的,就是许砚长达两年的死缠烂打。

他帮她解了围,她是有些感激的,甚至还偷偷塞了苹果和牛奶到他的课桌里,原本只是想表达谢意,不料当天放学就被他堵在了校门口。

他珍重地握着那只苹果,桃花眼挑着三分少年艳色:“这是你送的?”

陆筝只想早早远离是非之地,匆匆点了头。而他始终揪着她的书包带不撒手:“送苹果我不要,送你自己我才要。”

她被他没羞没臊的话惹得恼火:“你有没有点羞耻心?”

他笑得更邪肆:“我的心都丢你这儿了,所以你要帮我找回来啊。”

许砚是真的很认真在追她,随之而来的是上学时不重样的早餐,放学后不重样的花束,他的喽啰们和他一样认准了她,见到她张口闭口一个“阿嫂好”,她气得跳脚,但这些老师都管不了的滚刀肉,她撞上了又有什么办法?

只是人最怕习惯了不该习惯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筝已经没那么抗拒他的出现。

升高二的那年暑假,陆筝身边蓦然清净了不少,那帮少年不知去了何处,一个个都没了踪迹。当时她正在烘焙店做兼职,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张从不同地区寄来的明信片,有古朴的练塘镇,也有恢宏的布达拉宫。趴在收银台上的陆筝正觉得奇怪,一个归属地遥远的电话拨了进来。

话筒那端有呼啸的风声,有澎湃的浪涌,还有一阵忽远忽近的诵经声,陆筝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许砚?”

那边的人轻轻嘘了声,嗓音低沉喑哑:“是拉萨河。”

陆筝瞬间明白了。她记得看过的一则新闻,拉萨河边有个水葬台,是藏民死后安置灵魂的场所,但……他怎么会去那里?虔诚的诵经声正顺着电波传过来,将陆筝骚动的好奇心抚平了。

电话挂断后,再见许砚的踪迹,已接近暑假的尾声,当时陆筝从烘焙店往家赶,闵行老区下了场倾盆大雨,她忘了带伞,步履匆匆撞进一个人怀里。

陆筝挣了半晌也没挣脱开,对许砚的任性她有些无奈,只好抚着他的背劝道:“淋雨很容易感冒的。”

“没关系。”

这样最好,她才看不到他的眼泪。

之后的很久,陆筝才知道,许砚的嫡姐许婷在暑假前已因病离世。许婷才二十五,正是如画的年纪,却被那个发廊老板骗得人财两空,至死都没能解脱。

许砚只带一盒骨灰、一台山地车就上了路。他花了整整两月,和一众骑友骑行千里,去了许婷选中的葬身地拉萨河,她觉得,只有由神灵看护的河水才能涤清她的罪孽。

陆筝想着想着就失了魂,胸腔里的一半情绪叫愧疚,另一半叫心疼。她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和他相识两年,他对她了如指掌,而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雨后的阳光撕破了阴霾,仿佛天国泄漏的圣光。陆筝和许砚并肩坐在马路牙子边上,都被雨水淋得湿透。她偷瞄着他如刀削过的侧脸,踌躇半晌,第一次主动挑起话题:“许砚,你为什么会选择骑行?”

那么远的路,那么烈的太阳,是要多虔诚的信徒,才能够到达那个远方?陆筝原以为许砚会宣告出什么豪言壮语,他却出乎意料缄默了。

“与风同行时能让人忘记一切,陆筝,你信不信?”

一向玩世不恭的少年,首回露出怅惘的神情:“我想忘掉的东西太多了。曾经我想忘掉自己和这里的格格不入,我成功了;我想忘掉令我生厌的家庭,他也成功了;而现在我想忘掉你,陆筝,但我不能。我忘不掉你第一次念出我名字时的声音。”

许砚记得,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他刚教训完跋扈的本地沪仔,广播里正在通报学校给他的处分。女生念完学校的处罚决定后忘了关话筒,于是广播室里关乎他的不善言论便传了出来,唯独刚刚那个女生意见相左:

“谁说许砚以后就一定是大恶人?诗人咏砚‘圆池类璧水,轻翰染烟华’,别把人定义得那么绝对嘛,黑色也有黑色的纯粹。”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解读他的名字,第一次有人愿意肯定他的人生。许砚费尽心思打听女生的消息,才知晓她和他一样是上漂。那是属于他的漫长等待和暗恋,只是他太自负,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也找不到去往她心里的路。

陆筝猜不到这里头还有这层故事,男生温润的眉眼让她心里的情思疯狂助长,只是等终于鼓起勇气想说些什么时,许砚又轻轻打断了她。

“不过也没关系了,陆筝。”他背光站起身,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直视着头顶的阳光,“我来,是和你说再见的。”

4)想把你打包,带走

这个再见,隔了整整四年。

追着岁月,越过茫茫山水,陆筝以为自己和许砚的故事就这么仓促地结尾了,却没想到,他会再次闯入她的生活。

高考后,陆筝为了记者梦果断选择了传媒大学,老闵行已经在拆迁整顿,而她也在着手准备新的人生。趁着课业的罅隙,陆筝偶尔会打些零工,街口那家烘焙店是她的最佳选择,可没想到,入职不到一个月,店长便换人了。

烘焙店装潢粉粉嫩嫩的,很有少女心,是情侣约会的好去处。陆筝忙着替客人打单,垂首工作的她太投入,以至于面前顾客换了人也毫无知觉。

“再确认一下,您是想打包黑森林和慕斯吗?”

“想打包你,再带走。”

暌违太久的声音,太过熟悉的语调,陆筝吃惊地抬起头,便撞进一双幽深如潭的眼。

经年后再重逢,许砚并无太大变化,望着她笑的时候仍爱扬眉,左颊有梨窝若隐若现。陆筝失望地发现,原来过往于他不过是穿枝拂叶的花尘,轻轻一扫便可拭去。

两人没来得及叙旧,因为他身后跟着个水灵灵的女友,一口一声“许砚哥”,喊得热络。陆筝整了整心神,尽量不动声色:“先生,请点餐。”

许砚太了解她的脾性,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倾身倚在收银台上同她对视:“不是说了吗,就点你啊。”

陆筝恼了,她扭头和在后厨帮工的侍者换了班。半个小时后,她和员工们集结在后厨,又见到了许砚。

早就听说烘焙店要换店长,陆筝没想到会是他。市中心的旺铺地价高昂,看样子这些年他过得不错。许砚仿佛早看穿了她的心思,故意搂紧了身边的小女生:“表妹,怎么样?哥的眼光不错吧?”

他说着,眼睛却直直望着她。陆筝心虚地垂下眼睫,从那天起,她就再未踏进过这家店。

许砚的脸皮见厚不见薄,他打定了主意赖她,还像少年时代一样来堵人。短短几年里,他混得风生水起,身边什么样的兄弟都有,甚至还有陆筝本专业的同学,两人的关系迅速传开,学校里再没有人敢追求她。

他神通广大,她和同学说起想拥有台小绵羊,他就投其所好买了一台;她在寝室说想吃翻糖蛋糕,室友的男友就提了两份过来。那时《金粉世家》正在热播,陈坤演的金燕西扮成了国文老师,开始无孔不入地介入清秋的生活,看到这一段,陆筝莫名其妙便想到了许砚。

都是浪子,都很多情,陆筝犹疑地捏住了衣角。她太厌倦漂泊无依的生活,更害怕自己成为现实里的冷清秋。那个羸弱细白的女子走在民国绮丽的布景里,衬着背景音乐,孤独得像百尺青空唯一一只断线的风筝。

她没有烟火绚丽,也不像鸟儿会迁徙,而他能让她降落,予她现世安稳吗?

金燕西不能,而那个人呢?陆筝猜不到答案。

5)多少年,我都等

大四那年,陆筝进了当地一家电视台实习。作为一个菜鸟记者,陆筝拿不着话筒也写不了稿,只能跑场打下手,琐事堆起来出奇的多,她每天都忙到很晚,而广播大厦的路灯下,总会有个“影子”等着她。

她不喜闻烟味,他就戒了烟;她深夜坐出租容易犯恶心,他就买了辆自行车陪她一路骑回学校。陆筝感动之余,故意拉着脸问:“喂,你就没其他事可干吗?”

夜风将许砚的脊背勾勒得瘦削颀长,他也没恼,只单手掌着车,抽出另一只手扯了下她的马尾:“事情多着呢,但有什么事比得上你重要?”

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那时他正和朋友合作经商,公司正准备上市,烘焙店不过是他用来接近她的小心机。思及此,陆筝心上的铠甲绷开了一条缝,她顿了顿,道出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如果我说我要去留学,你还会不会……等我?”

带她的导师早就提过,愿意写推荐信公费送她去英国的King's College London。这样的机会,陆筝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而许砚闻言,瞬间陷入了沉默,一路寂静只闻树叶的沙沙笑声,陆筝正后悔自己的鲁莽,却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就知道。”

她云里雾里,车也踩不动了,原来是后座被他拖住。许砚弃掉身下那辆车,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她身后。陆筝单薄的身板被他搂在怀里,是情侣间常常会有的骑车姿势。

“只要你愿意要我,三年,三十年,三百年都不算什么。”

落叶纷纷扬扬落了二人一身,那夜陆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她只记得如练月光下,他温软的唇。

他们就这样顺水推舟牵了手,倒也在所有人意料之内,也不是没有过静好的日子,许砚一如既往地热爱骑行,他加入了骑手俱乐部,还带着陆筝游了小小一程川藏线。情侣间必做的一百件事,必去的五十个地方,他们不到三个月就差不多全完成了,以至于后来陆筝常常会想,是不是彼时嬉笑太盛,才透支了往后的幸福。

当时电视台曝光了某个商人的丑闻,一群闹事者寻上了门。事情发生时,陆筝正准备打卡下班,看着堵在旋转门边的那群黑衣人,当即就慌了神。

她虽未直接参与那档节目的制作,但也是帮手之一。导播被拎起了衣领,朝她使眼色,却很快被那些人注意到,立即就有一小拨人跑出来逮她这条漏网之鱼。

陆筝扭头便奔出了广播大厦,高跟鞋都跑掉,还是没能成功逃脱。头顶的路灯不知何时咽了气,夜色如潮水般涌来,男人捏住她的下巴,声色俱厉让她交代节目线人的身份。

别说陆筝不知道,即便知道,秉持着职业操守,她也不会松口,男人们见她倔,便换了副嘴脸:“不给你点教训,你还分不清轻重。”

皮带扣的轻响惊得陆筝头皮一紧,但那人却没了下一步动作,她定睛细看了看,才发现暗处不知何时闪出一个影子,拧住了男人不安分的手。

那人身形快得像风,三两下就解决了围困她的人。陆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死死按在了怀里。

“以后遇到这种事,骗也罢,招也罢,不要再逞能了好不好?”许砚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用力得让她发疼,“真能把你装在口袋里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遭这种罪。”

也不知是劫后余生的情绪来得太快,还是被他怀里的温柔和暖意打动,陆筝环住他的腰,第一次大声地哭了出来。

6)我只剩九块,敢不敢同我走

这桩风波并没有那么轻易平息,许砚打伤的那帮人的上司颇有权势,打定了主意要让他们吃苦头,那档节目被停播,而节目组的人也被解雇,再不知去向。

随着实习期结束,出国的日程正在不断逼近,然而一纸法院传票彻底打乱了陆筝的计划。

那一夜,许砚下手太重,伤患添油加醋,反咬一口,将他告上了法庭。许砚身正不怕影子斜,即便被拘留,气度仍是一派从容,陆筝探望他时,他甚至主动提起了她的留学计划。

“傻丫头,放心地去吧。”对桌的许砚隔着空气抚了抚她的脸,笑得见眉不见眼,“我又不是不会出来。”

他语气淡然,表情完美,仿佛是真的大爱无疆,愿意就此放手让她离开,对面的她却绽放出一个浅浅的笑,轻轻摇了头。

“我不去了,许砚。”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她再也狠不下心让他一个人苦等,他得不到的自由,她要了也没用。而全程许砚都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戴着镣铐的手按在桌上一动不动。陆筝忍不了这种诡谲的静谧,忍不住小声问:“你到底怎么想?总得吱个声吧。”

他露出了罕见的严肃表情:“我在想,在这里谈婚论嫁,会不会太不庄重。”

探监时间到了,他被警察带走,而陆筝还是愣在座位上,阳光透过小铁窗照进来,她忽然就笑了。

这个人,怎么到哪里都不正经?

这些年,许砚事业小有成就,人情线绵延四海,所以真想脱身,也并不见得多难。即便身陷囹圄,他依旧能指挥下属得心应手地和对方周旋。

最好的律师团队被他们抢到了手,听说刑期能减到六个月时,陆筝兴高采烈地赶去了警察局,半路上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没想到,电话里的女人,竟是学生时代的冷艳主席杨婧。

整件事背后的操盘手便是杨婧的父亲,赴约的路上,陆筝还在担心她会否记仇,毕竟那时候,她并不见得有多待见许砚。

“我父亲的手腕一向强势。”小夜曲淌开的咖啡馆里,杨婧端庄地抿了一口清咖,“没想到许砚一匹野马,还真会被你驯服。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保这个老同学出来。”

陆筝听杨婧这么承诺,终于安了心,她搅着咖啡连声道谢,又听到杨婧说:“不过我有个条件,我父亲的公司正缺人手,许砚出来后,你要劝他过来。”

见她疑惑,杨婧又笑着解释:“我父亲很欣赏他。许砚的事业正处在上升期,为了这些他熬得多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陆筝沉默了,她怎么会不清楚,可她更清楚许砚的脾性。他骨头硬,又最看不起行事不磊落的人,让他为杨氏效命简直难于登天。可杨婧说得更有道理,许砚若留了案底,没家世、没背景的他在商场上会更艰难。

迫不得已,她硬着头皮点了头。

重获自由的那天,天气出奇的晴朗,许砚甫一踏出警局,就拦腰抱起她旋转起来。

“正好口袋里还剩了九块,办结婚证足够了。”停下后,他仰起脸看她,目光是近乎信徒的虔诚,“阿筝,敢不敢同我走?”

陆筝羞涩地将头埋在了他的肩窝里,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杨婧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许砚,你最该感谢的人,不该是我吗?”

7)我不需鼎铛玉石,只求现世安稳

有多少幸福是被自己亲手打碎的呢?陆筝不知道,她这一辈子得到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但唯一可以确认的,便是失去许砚的那次,因为最疼。

那是她和许砚唯一一次冷战。在知道她擅自答应了杨婧的条件后,他第一次对她冷了眉眼:“他们伤害过你,你忘了?你还要我去为他们卖命?”

陆筝没想到他会这么抗拒这桩交易,越劝他,他火气越重,最后竟直接甩手走人。冷暴力持续了一个星期,陆筝只忙着毕业设计,也没多大心思和他较真。

在图书馆改完论文时已经深夜,陆筝赶回出租屋时,被门前那一地火星犹存的烟头吓了一大跳。正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门时,墙角的阴影里忽地伸出一只手,用力地将她扯了过去。

那个吻极尽温柔,也极其苦涩,像尝了一杯意式苦咖啡。陆筝有些喘不过气,只听到他唇齿间含糊的呢喃:“你可真没良心,哄哄我,我不就答应了。”

陆筝失笑:“你多大的人了,还要我哄?”

他没说话,只赌气似的咬了她一口。

许砚最终还是去了杨氏。杨父的确没看错人,他刚上手就处理了几件难啃的竞标大案。之后杨氏又拨了一笔款并购了他的合作公司,交由他亲自打理。

那时陆筝已进了一档著名的法制栏目,成了外景记者,整天跑采访,忙得不可开交。起初两个人再忙也要挤时间凑一起吃晚餐,但后来也不记得是谁先放弃了,便再也没人坚持维系这种小事上的温情。

许砚的职位越升越高,项目也越做越大,渐渐就接触到了很多游走在黑白两道的人。陆筝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被砍了三刀,她走进病房时他仍昏迷着,只有杨婧守在他床边,一身精致的Prada轻奢套装,妆容未卸,大概在这里守了通宵。

“他是为我受的伤,我怎么能先走?”杨婧看着床上的人,眉眼间泄露出一丝温情。陆筝这才知道,他们最近的竞争对手并不好对付。

她心里隐隐有些堵,但也没有多言,只安安静静地削苹果,杨婧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到底融入不了他的生活。”

许砚醒来后眉头还是锁着的,看到陆筝,才安心地舒展开来,仿若是倦鸟归林。她将切成小块的苹果喂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都和杨婧一起吗?”

他立马便猜到了她的心思:“她是项目主管,杨总想多历练她才拜托我带她。”怕她不信,他不顾伤势起身亲了她一口,“杨婧早就有未婚夫,你担心什么?”

陆筝无话了,等他重新入睡后,她却忍不住叹息:“许砚,或许我当初真的错了……”

距离就是这么一点一滴拉远的,后来陆筝常在财经头条和新闻报道上看到他和杨婧并肩而立的身影,频繁到她自己都产生了他们才是天生一对的错觉。

二十四岁生日,许砚本来答应了陪她,刚点燃蛋糕蜡烛,那边杨婧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那日恰是杨婧的订婚宴,而这位大小姐竟逃了婚,不知她和许砚说了什么,他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

但后来他还是为陆筝补了礼物,红丝绒上躺着的,是一条风筝形状的施华洛世奇水晶项链。

“记得那时你最爱看《金粉世家》,一听片尾曲就哭。”许砚说起这些往事,眼里仿佛聚满了整个世界的阳光,“阿筝,你想要什么生活,现在我都能给了。”

陆筝牵强地挤出一个笑,她想要什么生活?她不想要鼎铛玉石,也不要珠玉迤逦,她要的是只有柴米油盐相佐的现世安稳。

那天他开凯迪拉克送她回台里,同事都夸她找了个高富帅男友,而她听着听着,就流了满面的泪。一堆人正不知所措,又眼睁睁看着她被栏目组组长叫进办公室。

组长叹着气,在桌上摊开一堆他们正在暗访的案件照片,上面的主角,便是许砚。

杨氏集团多年来的生意都不光彩,明里是经营酒店迪厅,暗地里却借那些场所交易私货,业务线扩展到了海外。特派记者和刑警已跟访了多日,而陆筝是这期节目的负责人之一。

前途还是爱情,正义还是情义,在组长探询的目光里,她垂下眼睫。

“我退出。”

她不知他是何时被浑水染黑的,再计较也回不了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及早抽身,最起码,她不能是那个扼杀他自由的人。

而就在那一夜,苦思着怎样转运货物避开警方视线的许砚,接到了陆筝遇袭的电话。

8)梦醒时分

很久很久,陆筝都觉得自己像做了场梦。

相遇是梦,相爱也是梦。他醒来了,她还耽溺其中,只是最后他也不留情,要亲手把她打醒。

那个入室行凶案是杨氏策划的,陆筝醒来后,只有杨婧等在身边,她特地替许砚来同她道别。

“他是浪子,而你不是他能停泊的岸。你们不适合。”

她说话的语气像预言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倒藏着一丝悲戚。她用最笨拙的方式爱了许砚这么多年,千方百计变美变出色,千方百计为难他想惹起他的注意。好胜的杨婧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为何不羁的他不爱红玫瑰,偏选了面前这个清淡的女子。

陆筝扭过头,声音像杯寡淡的白开水:“你别再来了。”

这句话,她是说给杨婧听,也说给病房外候着的那个人听。

后来她就从电视台辞职了,在一个地方台的旅游节目中谋了职位,用自己的方式将锦绣山河献给镜头。台风肆虐的碧瑶她去过,地震频发的安达曼也去过,有时她想起他说的话,原来与风同行,真的能忘记一切。

包括他。

谁没年少轻狂过,只是他们执念太深,等路过了万丈红尘,他们总会发现,放下,也不是多么难的事。

许砚出事,是在两年后。

两年里,查清陆筝出事真相的他蛀空了杨氏,杨婧鱼死网破,把他的犯罪证据全爆了出来。

他在杨氏卖命,根本脱不了干系。只是陆筝并不知道这些,她即将和交往两年的律师男友完婚。新闻播出时正是婚礼当夜,记者说杨氏集团的幕后黑手已被线人举报,祸首许砚也在逃逸路上被击毙。

但其实谁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是逃逸,因为他名下的财产并无转移痕迹。巧的是,事故地点离陆筝婚礼地点并不远。

其中的秘密,大概只有许砚一人知道。他短短一生里身经百战,却只敢在一个人面前天真,那是他供奉在心里不染尘埃的女孩,他舍不得让自己纷乱危险的生活绊住她。那时许砚自以为还够了杨氏的恩情,却被杨婧告知,他经手的每桩生意都不干净,他入了泥沼,脱不了身。无奈之下,他只能眼睁睁看自己越陷越深,眼睁睁看她背过身离他越来越远。

她的婚礼在上海IFC观光厅举行。许砚开了几千公里的车赶过来,却始终不敢进去。他知道他后头有追兵,而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的机会,可他不能毁掉她的婚礼。

她不在身边的日子,他又开始吸烟。轻雾在空中缠绵弥漫,他忽然想起广播里她念的那句“圆池类璧水,轻翰染烟华”,想起她单车被拖住时回头鼓起的腮帮,想起月光下轻柔的那个吻。

子弹击破钢化玻璃射进来时,他如有幻觉般听到了婚礼现场那首歌,那时他凑在她身边递纸巾,总笑她太伤春悲秋,从未把那首片尾曲听完。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歌词写得极好,短短几句便道尽了他们明媚又可笑的那些年: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

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

就让她能漂流在你心中。

……

至少让她降落,在你怀中。

这回身边无她,他终于听完了,这是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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