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乐园

文/血血理

我们可以走到哪里,海的那边还是天空尽头?

我叫盛雪,是个小说家。

我的隔壁住着顾明霄,他是个漫画家。

我们的楼上住着许贺,是个新晋诗人。

许贺的隔壁住着林子夏,她什么也不会,只知道哭,但她是我们的创作原型,我们都爱她。

起初是林子夏提出来的。她说:“我们一块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吧。”

那年她十岁,我十一岁,顾明霄十三岁,许贺年纪最大,十三岁半。他把我们当小屁孩。看也不看我们。他有一排诗集,封面破破烂烂,是一些比我们年纪还大的古董。他很宝贝,从不许我们碰,就连他最好的兄弟顾明霄也只能借一个晚上。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编一個故事讲给林子夏听。关于许贺那些诗集其实不是诗集,每本里面都藏着一张地图,所有的地图拼起来是一张巨大的藏宝图。

林子夏眨巴眨巴眼睛问我:“雪姐,那些宝藏可以买下一艘船吗?”

我觉得她眼界窄得可怕,摆摆手说:“十艘。”

结果那天晚上许贺失窃了,丢的正是那些诗集。许贺撕心裂肺的哭声整座大楼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算是丢人丢到家了。等我反应过来是谁干的时候,林子夏已经光着脚跑来找我,慌张地问我怎么办,她在诗集里并没有找到藏宝图。

我不知道这样一来这笔账到底该算到谁的头上,但由此可见,林子夏从那时起就非常单纯。

后来我抱着诗集敲响了许贺的门。开门的是顾明霄。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东西,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说:“我听说你会写故事。”

我虽对许贺心怀歉疚,却不欠他顾明霄什么。我梗着脖子瞪他,他见我不搭话,悻悻地提议:“你给我写个故事,我帮你还书。”

我对顾明霄态度不佳,其实事出有因。早先我见他在楼下的草坪上画画,在旁边偷瞄了几回,发现他实乃“神笔马良”,心里一动,跑过去问他:“你可不可以照着我画一张?”

他说:“我画不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我相信你。”

我以为他是谦虚,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什么都能画好,唯独一样,他把我画得像是母夜叉。

我怒不可遏地质问他:“你有没有良心?”

他面对我的指责手足无措,最后一咬牙:“看着你我紧张!”

我也放声大叫:“你紧张什么啊!”

他看着我,抓起画板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扭头狂奔,在我看来那算得上是“落荒而逃”了。我怀恨在心,早在心里和顾明霄划清界限一百次。

可是当许贺的声音在顾明霄背后响起的瞬间,他问:“谁来了?”

我立刻把书塞进顾明霄手里,然后恶狠狠地说:“好!”

他笑起来,然后将门关上,我便被他关在了外面。我听见他对许贺说:“我在门口发现了这个。”

后来我们再在走廊上迎面遇见。我便假装压根儿不记得存这回事,顾明霄大概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招翻脸不认账,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露面。我当他是知难而退,结果他再出现的时候是和林子夏一起。林子夏抱住我的胳膊说:“雪姐,我们一块画一个故事吧。”

“‘我们’是谁?”我冷眼看着一旁的“教唆犯”顾明霄,他这段时间多半是去给林子夏洗脑了。我甚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他刚一提议,傻瓜林子夏就连呼三声“好。好,好”!

她掰着手指开始数:“你、我,还有明霄哥哥,人不够的话……”她看了一眼站得离我们远远的许贺,敷衍地竖起第四根手指,“荐加一个许贺哥哥吧。”

我说过,我、顾明霄、许贺还有林子夏。我们都住在这个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天花板、墙壁、地面,还有床铺,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

医生说,我们都活不过二十岁。

我们的主治医生姓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这样好不好”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这让我们觉得自己被尊重,可以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是聊聊心里话。

林子夏很喜欢他,她虽然讨厌打针吃药,但只要谢医生出马,她立刻就乖乖听话。谢医生告诉她,她其实是个小机器人,需要不断充电,才能精神百倍。结果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找自己的电线在哪儿。我一边在她背上帮她找那条根本不存在的电线,一边羡慕她能被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有一天她打完针,愁容满面地跑来小花园找我。

“雪姐,你说,我们将来可以像别人那样恋爱,结婚,生一个可爱的小宝宝吗?”

“可以的。”我说。

她听到这句话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放下心来。

很快她又皱起眉头:“还是不要了,我怕小宝宝也会像我一样。”她大概是想起了刚刚扎的那几针,害怕得缩了缩脖子,“太疼了。”

我说那话的时候,顾明霄就坐在栏杆扶手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等林子夏进了病房后,他从栏杆扶手上跳下来:“走吧。”

很久以后,我还能清晰地记得那时他背后的阳光,在他跳下来的时候忽地倒塌,像是推倒了一堵墙。

“去哪儿?”我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面。

他带着我穿过小巷,拐了几个弯,再推开一扇木门,我便闻到了浓郁的香味。

等两碗牛肉面上来,他推了一碗到我面前,清亮的汤头上面撤了一把青翠欲滴的葱花。我受够了医院粗茶淡饭的折磨,也不跟他废话,埋头就大快朵颐起来。

等我喝完最后一口汤问,“还有小菜吗?”我抬起头。

顾明霄立马阻止我,扭头对老板扯出一个笑脸:“结账。”

我白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小气?”

顾明霄不好意思地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零钱:“我只有两碗牛肉面的钱。”

我突然就笑了起来,看着他说:“顾明霄,合作吧。我来写故事,你画画。”

后来顾明霄提起这段。都说我是被一碗三块五的牛肉面骗上了和他一合作就是近十年的贼船。

我没说,或许是因为那碗牛肉面,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我也想要做一些什么,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我需要有什么东西来提醒自己还活着。

林子夏知道这个消息后很高兴,立马召开紧急会议,说我们需要一个名字。

“宝藏怎么样?”她兴奋地提议。

“我们还是解散吧。”我说,林子夏立马乖乖闭上了嘴。

最后我们定下名字叫《乐园》——乘船出海,冒险的尽头一定是一个最美的乐园。

等我们齐齐看向许贺,他憋了半天,念出来三行——

入园须知:

不买票

就微笑

他紧张地问我们:“怎么样?”

林子夏大力鼓掌,夸赞道:“許贺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其实可以理解,她年纪小,没读过什么书,看什么都觉得好。但我看见许贺耳后清晰地爬上一抹可疑的红,他这一刻大概觉得自己是文坛泰斗吧……

最后就由我把那首诗抄在了我们第一期的封面上。

林子夏像模像样地搞了个启动仪式,她慌慌张张地在衣服底下藏了几瓶冰可乐,进来的时候冻得脸都发白了。许贺拿起小毯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娃娃。我们扭开瓶盖,听见四声气响,那个夏天就“咕噜噜”地开始了。

我第一次见到顾明霄他们,是我的病检查出来没多久,爸妈被医生叫进去谈话,我被留在走廊的长凳上。

我当时虽小,心里却有一个地方是雪亮的。我大概知道这是个坏消息,因为我隔着玻璃看到妈妈突然捂住了脸。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我。等他们出来,妈妈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她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她耐心地跟我解释,我需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晚上她会回家把我最喜欢的布娃娃带来陪我睡觉,而我现在需要跟着护士姐姐去把衣服换上。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睡着的。”

我在那一刻迅速变得懂事,我后来想过,那是因为我居然开始害怕给父母添麻烦。我害怕他们因为觉得照顾我太辛苦而把我丢弃。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眼前的天花板、走廊上陌生的人声,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不安。

我看见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想起了我的布娃娃,于是悄悄滑下床,踩着鞋挪到门口,然后我就听到“布娃娃”说话了,她说:“嘿,你是今天搬进来的吗?我叫林子夏,你呢?”

然后我就看见黑暗中林子夏的脸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她的鼻子有个可爱的弧度。我将门打开一些,就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顾明霄,还有许贺,他们三个都穿着和我一样的病服。然后“布娃娃”又说话了:“我们现在要逃跑,你要来吗?”

一路上顾明霄都在碎碎念,他说:“我们为什么非得把她也带上?”然后他转向我:“我们现在可是要从这里逃出去,你明白吗?害怕的话就赶紧回去吧。”结果我点点头:“我明白,走吧。”

顾明霄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我们偷偷下楼,绕过护士的巡查,从花园一侧悄悄逼近大门。当然,在我们四个以各种狰狞的姿态挂在围墙上时,一支手电筒的光准确无误地照在了我们脸上。

抓住我们的正是谢医生,他把我们领回值班室,坐在我们面前慢慢地喝完了一杯茶。这让我想起了我之前的那个班主任,她和谢医生不一样,总是气急败坏的。这也让我对谢医生产生了那么一点敬佩。

我们四个坐成一排,最后谢医生终于开口了:“你们三个怎么就不死心呢?”然后他意外地看了看我,接着转向顾明霄:“你这样不对,怎么又想从我这儿拐走一个小姑娘?”

至此我才知道,他们三人是医院的逃跑惯犯。

谢医生一个一个教育完后,走到我的面前,他只对我说:“回去睡觉吧。”

出来后顾明霄问我:“你是新来的吧?”

我点点头。后来我才知道,谢医生对新来的病人总是会宽容一些。

“那么就晚安了!”林子夏看上去兴高采烈,这个晚上她好像过得比我们要精彩得多。

“晚安。”两个男孩各自道了一句。

然后林子夏很期待地看向我。

顾明霄好像很头疼,他说:“你赶紧说,不然她不会让我们回去睡觉的。”

“晚安。”林子夏执拗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定定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无奈地学着其他两人说“晚安”,然后我和顾明霄往走廊右首边走,许贺和林子夏上楼,这成了那些年我们之间一个固定的分别场景。

谢临羽出现的那天,我们正在为新一期的内容争得不可开交。那时已经是我认识他们的第七个年头了。

那几年我们碰头的时间不算多,谢医生也说:“我可不想在医院同时见到你们四个小魔头。”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回家待着,可总有一两个挂单,为了讨论,我们还得在医院碰头。

到头来,这个地方倒像是成了我们的根据地。

在林子夏的监督下,我们居然也真的画了第一期、第二期,甚至到第二十期。主人公从平凡无奇的小镇出发。她有了第一个伙伴,后来是第二个,等到四人就位,他们就开始朝目的地前行。那些年,在我们的故事里,“离开”似乎是永远的主题。我们兴奋地讨论要怎么掩人耳目,避开各路人马的追击。

那天我和顾明霄因为一个情节走向产生了巨大分歧,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我们不知怎么的就和对方较上了劲,非要争个谁对谁错不可。

子夏和许贺压根儿插不上嘴,他们坐在一旁看我们俩剑拔弩张,紧张得直眨眼睛。顾明霄的声音已经有些大:“盛雪,你怎么就这么拧呢!”然后我的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许贺和子夏立马走过来站在我们中间。将我们隔开。

许贺干巴巴地打圆场:“你们两个,怎么还动了真格呢?”

顾明霄把头扭向一旁。

就是在那个时候,谢医生发现了我们,他说:“小朋友们又吵架斗嘴了吗?”反正在他眼里,我们都是长不大的小娃娃。

他的身后站了一个人。然后我看见林子夏,这小妮子,眼睛里忽地亮起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光芒。

而那个人,就是谢临羽。

我后来认真想过,在我们的故事里,谢临羽到底该算是个什么角色。从天而降的英雄,还是到达乐园前的最后一个大魔王?但他无疑是朝气蓬勃的那一类人,身上浓浓的烟火气和住在这里的我们格格不入。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子夏又站在了我的病房门口。她怯怯地往里站了站,让我想起初见她时的场景。于是我对我的“布娃娃”说:“过来吧。”然后她就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雪姐,你说医院外面的大家,真的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吗?他们比我们是不是要快乐很多?可我现在也没觉得不快乐呀,为什么谢临羽总说要带我去外面看看呢?”

我揉揉她的小脑袋:“今天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因为……”她好像有点内疚,“谢临羽说那话的时候,我居然有点期待。”

“那是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有好奇心很正常。”我承认自己有些拿腔捏调。

“我看到了。”结果子夏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脸上挂着娇俏的笑容。

“什么?”我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和顾明霄,在葡萄藤架底下。”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捂住她的嘴。她“略略”地笑起来,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为你们感到高兴。真的。”

我和顾明霄把私底下的情绪借题发挥到明面上的小把戏,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这一刻才发现,林子夏是真的长大了。或者说,在她面前,我倒成了那个遮遮掩掩的小姑娘。

她的身子有点凉,贴着我,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她说:“我听见了,雪姐。我听见爸爸妈妈说,打算再要一个孩子。”

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在父母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被判了死刑。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因为我一时编不出一个合适的谎言。像我爸妈,还经常扮演悲情人物的角色,而子夏的爸妈却已经很少露面。至于顾明霄,他那一双有钱的父母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给他请来,他们甚至会站在谢医生面前质问:“你到底能不能治?”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的一切解释都会显得很苍白。

但林子夏很快就开始说谢临羽,说起他是怎样和她说起外面的那些女孩;说起她们明晃晃的笑容,热度可以融化寒冬的冰雪;也说起她们的自由。意气风发地主宰生活。

我皱了皱眉,扳过子夏的肩膀,认真地告诉她:“子夏,你要知道,你也是很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去告诉她,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她的一切,而不是用外面的世界来引诱她。

黑暗中,她的声音里有一座温暖的活火山,她的热情就要从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雪姐,我喜欢他。”她开心地叹气,“不,我愛他。”

我识相地闭了嘴,知道自己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就像顾明霄站在我面前时,我所有的愤怒都会融化在他的拥抱里。那种温度是一种魔法,会让人感到眩晕,所以在葡萄藤架下,我向那种魔法投降了,我不想去拆穿它。

几周以后,谢临羽还没有离开,我看见子夏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一次见面我都会觉得她又变得不一样了,准确来说,是她的眉宇间多了努力掩饰的忧愁。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的故事已经到了最后一话。我到医院与他们会合,打算商量最后一个情节里乐园究竟有没有出现。结果我在老地方没看见他们,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子夏的声音。

“盛雪!”她大喊,“我们爱你!”然后那盆“雪”就倒了下来。我看见半空扬起了白色,在七月的酷暑里起了凉风。那是一个类似于奇迹的时刻。

我的子夏走上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她凑到我耳边说:“生日快乐。”

最后这件事以我们捡了差不多一整个下午碎纸片而告终,但我发誓,那是我最好的一个生日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有点忘形,我应该料想到,一个幸福的顶点后面接踵而来的就是下坡。半夜我心血来潮,想去找子夏聊天,却在门口被许贺拦住,说子夏太累,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林子夏不见了。最后看见她的人,说她凌晨的时候上了一辆车,而车的主人,毫无疑问是谢临羽。她义无反顾地丢下我们,奔向了自己的爱情。

我想起前一天夜里的情形,毫无疑问,许贺做了她的帮手。

“你这个胆小鬼!”我用力推了他一把,“你怎么不拦着她!”

他红着眼睛,一言不发。我就是那一刻感到委屈,我替许贺感到不值,我明明知道他爱了林子夏这么久,可他却帮着她用力奔向别人。

顾明霄走过来拉我:“盛雪。”

“这不公平。”我说。

顾明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你今天才知道吗?”

我承认,生命是这样,爱也是。

但我说:“滚开。”我静静地看着他,顾明霄,你虽然什么都没做,但这并不代表你没有错,你明白吗?因为就在几天前,你爸妈也是这样站在我的面前,丢给我一个白眼:“我们明霄不会留在这个地方的,他会有更好的前程。”我当然要感谢他们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他们是有着良好教养的上等人。但这就是你,你们这一类人,轻而易举地用正确的话来否定我们平凡人做出的一切努力。

我站在他们面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低贱,微微一笑:“至少他现在和我一样,没资格谈什么幸福的明天。”

然后我看见顾明霄的母亲惊愕地瞪大眼睛,她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吼,往前走了一步。我清楚她是想上来扼住我的喉咙,扼住我脱口而出的对她的宝贝的诅咒。

顾明霄你看,这就是矛盾的我。我爱你,但我也会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你。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三个都没有碰面。

《乐园》停滞不前,没人提最后一话究竟要怎么画,因为我们发现林子夏带走了一部分手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们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或许我们对此已经感到有些倦怠,只是没有人把这件事提出来。我们陷入了一种谁也无法打破的僵局,而唯一能结束这种状况的人,已经逃走了。

直到十月的一天,我收到顾明霄的消息,内容很简短:来医院。

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说话,我承认,那一刻我的内心有些欣喜。

于是我又看到了顾明霄,我的爱人。他看起来邋遢了些,胡子大概没刮,冒出了青色的胡楂。

他说了话,但不是对我:“许贺,子夏回来了。”

许贺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悦,站起来就朝着门口跑去,很快又站定,不好意思地问顾明霄:“她在哪儿?”然后他就看见了顾明霄的眼神冷得像冰。

顾明霄朝着他走过去,试图用手去扶他的肩膀:“许贺。”

许贺忽地就笑了,他一把拍掉顾明霄的手:“你在开玩笑,她没回来。”

“许贺,”顾明霄说,“你听我说……”

许贺跪倒下去时,我听见了来自他胸腔巨大的悲鸣。

我看到了子夏,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微笑。

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碰了碰她的手,我亲爱的子夏,请你给我一点暗示。我当时这样想着,神经紧绷地看着她,觉得她一会儿就会跳起来叫我“雪姐”,或是逼我说“晚安”。直到顾明霄将我带出去,子夏依然一动也没动。

我们四个人里,子夏一直是最勇敢的那一个,就像是一颗有力的子弹,穿透眼前的生活。虽然我们写故事、写诗,还画画,但林子夏是我们的船长。

可即使是这样,她死去的时候,也依然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无声无息,这是最让我感到恐惧的事。我以为上帝会赐予林子夏奇迹,但上帝从来不在:我以为我们可以到达乐园,可是乐园不知在何处。

林子夏的葬礼上,许贺念了一首诗,是他自己写的——

你是温柔的叹息

停在风间的技头

却在冬日不着痕迹地

销声于午后的雪地

我竟不曾见你是怎样坠落

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我在的话

我会伸手去捧

让你摔到手心里

如果你觉得疼

那你就怪我好了

但你记得要轻轻叫一声

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他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哽咽。我们都知道,林子夏,再也不会喊疼了。

我们这年都过了十八岁,唯独子夏,被拦在了十八岁的门口。

“这样也好。”许贺说,“她永远都是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那天回家后,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忽地开口:“妈,现在二胎政策放开了,你和我爸是不是可以再生一个?”

“吃飯。”她头也不抬。

我嬉皮笑脸:“你看啊,我整天在家被你们欺负,你们就当行行好,生个小家伙给我解解闷啊。”

然后我就看见,妈妈的饭碗里砸进一颗很大的眼泪。

于是我就埋头吃饭。

我挺害怕别人掉眼泪的,害怕明明我还坐在这儿,谁就已经开始为我感到悲伤。

差不多两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他的第一句话是:“请问是四人勇士吗?”

我愣了一秒:“谁?”

他好像也愣住了。然后他笑道:“我没想到四人勇士是位小姐。”

我还是不明白,就在我要挂断电话的一瞬间,那边的人非常快地说了一个名字:“林子夏。”

我听见自己的心裂开一条缝,我小心地问:“请问您是?”

然后那个男人就开始说起子夏,已经离开我们但在他口中还鲜活的我最亲爱的朋友,她是怎样坐到这个男人面前,他的身份是一家漫画杂志的编辑,她介绍我们的时候拍着胸脯说:“我的朋友都很有才华。”

“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做个连载,你看呢?”最后,那个男人说。

我不知道子夏带走那部分原稿是为了今天,如果没有这一通电话,我或许都快要忘记我们还有过一个建造乐园的梦。

四人勇士,那的确是林子夏取得出来的名字。

“她……”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说子夏,她去的时候,有人陪着她吗?”

那天下午,如果有人在那儿,一定会看见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因为那个人说:“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她走的时候我问过她要去哪儿,她说她要回去找自己的朋友们。”最后他问,“怎么,你们没见到她吗?”

谢临羽那个王八蛋,我用力咬着牙。那天晚上,子夏在黑夜中看着我,瞳仁就像是两颗晶莹的琥珀。她说:“谢临羽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相信。”

子夏,你知道吗?你拼命去喜欢的那个男人还是让你伤心了,让你想要回到我们这里来,可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欢迎你回家。

傍晚顾明霄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了坐在他家门口台阶上的我。

“顾明霄,我很想你。”我怯怯地抬头看着他,他一定觉得我喜怒无常,像个疯子。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亲爱的子夏,你一定会保佑我的。

然后顾明霄往前跨了一步,蹲下身将我整个揉进他的怀里:“我也是。”

子夏,你一定偷偷笑出声来了吧,就像当时看见葡萄藤架下的我们一样。一切如你所愿。我会让一切如你所愿的。

《乐园》开始连载前,顾明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夜,将那些故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第二天早上,他只给我发了一句话:太傻了。

对啊,我们四个人的那几年,就用来做这一件事了,真是太傻了。

而我和顾明霄,要将这件傻事做下去。

我是在那一刻隐约感受到了“使命感”这三个字。对不起,亲爱的子夏,我甚至想过放弃,我为这个念头向你道歉。

画第一回时,许贺动了一次大手术,我们去看他,而他躺在病床上。我们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些年也是这样,像一个被缝缝补补的破布娃娃,或许哪一天就再也修不好了。

然后我听见许贺微弱的声音,近似呢喃。他说:“子夏。”

他一直怀念她。

从病房出来。顾明霄牵了我的手,接着变为十指紧扣。他很用力,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那么大,以至于让我感到很痛。但我知道,他害怕了。

我们绝口不提爱情,顾明霄会在医院的葡萄藤架下亲吻我,他的拥抱带着薄荷的气息,但他从不说“我爱你”。渐渐也有读者来信,他们问“脚本和漫画作者配合得这么好,两人的感情一定也很好吧”。实际上收到信的那天早上,我刚在顾明霄面前大发脾气,将他关在门外。可是过了十分钟,我就跳起来去开门,他还在门外等着我。我用力抱住他,没谁说“对不起”。

我们之间,并非爱与不爱那么简单。我们从对方身上汲取生的力量,藤缠树,树缠藤,就是这样。

《乐园》连载了二十四期,整整两年没有间断。其间最糟糕的时候,是我休克被送进急救室。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顾明霄,他一副很犯愁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被我吓到了?”他摇摇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刚刚在想,我大概永远也不能画画了。”

顾明霄画完最后一话,是那年的除夕前夜。他拨通了我的电话,说:“出来,带你去吃牛肉面。”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加件衣服,外面冷。”

我披上大衣轻手轻脚地下楼,就看见顾明霄站在那里。我快跑几步,一头栽进他的怀抱里。他把围巾解了一半,绕在我的脖子上,又给我拉了拉大衣的衣领。走到一半,我转过头去看他,便看见了他英俊的侧脸。

“看我干什么?”他面无表情。“看路。”

我叹了口气:“真可惜,要是你认识更多的人,一定能找到比我好看很多的女孩。”

我那一刻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顾明霄从来就没有正常地上过学,白瞎了一张可以轰动全校的脸。

他一扯圍巾,我被带着朝他的方向踉跄几步,他伸手一把揽住我:“谁能比这个好看?”

老板端上牛肉面的时候,好奇地打量我,说:“年轻就是好,天这么冷,脸还这么红通通的。”顾明霄好笑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去,掰开筷子,吸了一口面。等胃里暖和起来,我又从顾明霄碗里捞出两块肉塞进嘴里。

“这么贪心。”他说。

“对啊。”我一口承认。我其实想说,我还想更贪心一点,一辈子从你碗里抢肉吃。可一辈子对我们来说有多长呢?或许是一年两年,又或许就是明天。

那天,我们沿着河岸走了很久。路上没有人,大家都回去过年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走到河岸的尽头,我从堤坝上跳下来,将手放进顾明霄的口袋里。

“我和你,我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当然,还有子夏和许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说:“盛雪,你是我活着最大的幸运。”

然后他吻了下来,他的唇齿间夹杂着清冽的啤酒香气,和我明白的挣扎、绝望、不甘,以及超越这一切的爱意。

我们都哭了。

我想起那年,我们坐在顾明霄的床上,挤成一团看《海贼王》。林子夏用力握着拳,信誓旦旦地许愿:“将来我会买下一艘船,让它载着我们一块离开这里。”她似乎看见了那个地方,那里阳光透亮,有着永远也不会过去的夏天。男孩骑着自行车从窄窄的街道穿梭而过,女孩站在街边吃一支甜甜的冰激凌。这样的日子像是永远也不会完结,而我们四个一直都在一起。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去医院做检查,出来的时候碰巧遇见了谢医生。他的头顶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头发。我说:“医院某著名少妇杀手年华老去,这个标题怎么样?”

他不生气:“你乖乖做检查,将来还会看到我变成惹人嫌的老头子。到那时你一定更开心。”

他没有说“你们”。

因为顾明霄在两年前的一个午后离开了我。

一切都结束得很平静。

我甚至松了一口气,庆幸最糟糕的部分是由我来承担的。顾明霄,你活着的时候虽然被我剥削,但死后我所有的眼泪你都看不见了。

这样挺好。

我们不需要告别,因为我们已经告别过千千万万次。

“你要见见许贺吗?”谢医生忽地问我,“他现在在这里做义工。”

我点点头,突然就想起子夏来,我甚至想开口问一问谢临羽的近况。我知道自己还在为子夏感到不公,但我要说什么呢?我没法要求谁永远记得子夏。死亡对被留下的人来说,是一个无法破解的咒语。

隔着病房的玻璃,我看见许贺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给他们读诗,他的那沓破诗集坚定不移地跟了他许多年。那些孩子已经昏昏欲睡,嘴角耷拉着。我看着,笑起来。

他没变,还是那个说“浪漫要从娃娃抓起”的诗人许贺。

我敲门进去,他看到我很高兴,终于放过那群孩子,说:“你们去玩吧。”

孩子们求之不得,一哄而散。

他无奈地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同了一段路,像是以前他陪着我们玩,永远一言不发一样。最后,我说:“那我走了。”

“盛雪!”他叫我。我回过头去,他朝我挥了挥手,“好好活着。”

我点点头:“你也是。”

因为我们见过死亡,才知道该怎样更好地活。

然后我们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说再见。

那天,我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呆呆地站了很久。贩售书架最醒目的位置上还放着《乐园》的单行本,一套四册,每一册的封面都是一张笑脸。顾明霄把我们画得很好看,我再不会因为自己在他笔下像个“母夜叉”而生气。我们的宣言是“不买票,就微笑”,我们曾经在一个深夜一同逃跑,也在炎热的夏天造过一场盛大的雪。我是小说家,顾明霄是漫画家,许贺是个诗人,而林子夏,她是我们的小姑娘。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之后,我们经历了共同的悲伤,共同的快乐,共同的不舍,共同的失去。

还有混沌青春里漫长的叹息与别离。

故事的最后,大家都起身离开乐园。

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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