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岁月似春秋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再无岁月似春秋

文/薇之

001

我与他相遇,像是命定的事。

八岁那年,父亲从地方调上去,搬家的卡车轰隆隆地越过山川田野,我坐在越野车后排扭过身子从后窗看出去,湖泊褪成粼粼光点,大院小楼化为微缩模型,那一墙碧绿的爬山虎在雨中慢慢消失不见。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渭城朝雨浥轻尘,西出阳关无故人。

第一次见到周是,他穿着小小的迷彩服,得意地将从爷爷那里顺来的勋章挂满了胳膊,笑起来眉眼精致得像个女孩。

我搭讪时讨好地叫他“姐姐”,却莫名惹得他暴怒,眉峰蹙起,眼神似刀:“谁是你姐姐,你瞎啊?”

大人们忍俊不禁,我却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记忆中独来独往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初到一地总没那么好融进去,小孩有小孩的政治。生物课上学到外来物种入侵,有种水葫芦,无论迁移到什么地方,总能迅速地繁殖蔓延,直至池塘里全是茂盛而浓郁的绿色。那时我羡慕地想,人如果有这样讨喜的能力该多好。

也许周是就有。明明整天摆着一副臭脸,昂着头骄傲得像孔雀,却总有穿着泡泡袖蕾丝裙的小姑娘在背后仰着脸软软地叫“周是哥哥”。他也不应声,抱着他舅舅从国外带回来的遥控模型飞机跑到空地上,旁边便呼啦啦地聚集起另一群小男生。

那时候我很羡慕他,可他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初中时我们就读于子弟附中,校服是明媚的正红色与象牙白交织,第一次换上时,老妈扭头对老爸说:“想想肤色特别衬正红色。”

我摩挲着光滑的缎面织物,嘴角慢慢扬起笑容:“是吗?”

日子波澜不惊地平铺直叙,年少的生活不外乎学习考试,上初一时周是雄踞榜首过几次,后来就莫名地滑到二十名左右。轮值的时候,擦墙时看到我们的名字挨在一起,愣了愣,忽然感受到右边的目光,抬头便看到他正盯着我,我忙扭开头假装若无其事。

放学的时候过马路,校门前是很宽阔的十字路口,道路旁的信号灯轮番闪烁,我从小就很恐惧这种情形,站了好几分钟想来想去,硬着头皮迈了几步。忽然,一辆小轿车从我面前擦过去。身后传来一股力量,我被人强拽回去,然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嘲讽意味。

“郑想,你不要命了?”

他背着单肩包站在那里,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体已开始拔节,又高又瘦。

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心慌,到嘴边的谢谢变成了:“你管我!”

“没想管,只是怕有人死在旁边惹上麻烦。”他从小嘴巴就毒,指指不远处的灯,“红绿灯都不看,你瞎啊?”

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

我笑眯眯地说:“我就是瞎啊。”

他扭过头看了我几秒钟,漆黑的瞳仁里闪着难懂的光。

从很小的时候起,整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黑白的。据说,医学上管这种说法叫全色盲。

更何况是周是这么聪明的人。

初三那年,B市郊区有场规模空前的军演。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半夜响起轰隆隆的军用吉普车声,强烈的灯光打过来,我半夜去客厅接水,好奇地从窗帘缝隙处望了一眼,看车牌是周是父亲的车。

后来听说周是瞒着家人藏在后车厢里,被带到了演习场,整整两三天没人发现。我们是住宿制,他请假的理由是……奔丧。周是演戏极有天分,没哭没闹不说话,抬起头眼圈都红了。老师吓了一跳,假条也没要就放他走了。

那几天不知他是怎么待的,悄无声息,被发现时差点被当成敌人给击毙。

周是他爹脾气暴,大耳刮子直接扇去,抬脚就踢。警卫悄悄叫了老首长过来,他才侥幸捡回了半条命。

太阳大得要命,我猫着腰从他家的小窗下经过,看到周伯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背挺得笔直,眉头蹙得很紧。忽然,他拿手捂住脸,哑着声音说:“就差那么一点点……”

抬眼望过去,周是在院中央服服帖帖地跪着,没有丝毫不忿。

我忽然就懂了。

我拿着一罐冰镇过的健力宝走到他面前:“给你。”

他摆出一副“小爷不稀罕”的样子。

我固执地伸着手,不说话。他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烦不烦啊。”

“可能你觉得烦,但我觉得不烦。”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为了装酷又重新摆出一副棺材脸。

不知僵持了多久,我觉得眼前开始发晕,然后便眼前一黑。晕过去的前一秒,我想的是,很好,目的达到了。等他把我像尸体一样拽回去,也就顺理成章地不用跪了。

002

周是的哥哥周择,真男神,绝对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一路资优生念上去,军校毕业后下放到地方军区,前途无量。

高三的时候周择到我们学校做报告,整个年级的女生都疯了,就跟明星演唱会似的。我特意找校学生会的朋友帮忙坐到了第一排,拍了好些秒杀照。

BBS上已经炒到一张高清无码照五十块,白花花的银子啊!

周是黑着脸坐在我旁边,语气冰凉:“我哥眼光高着呢,对前平后凹的没兴趣,下辈子记得投好胎提前排队。”

我按捺住想掐死他的冲动,八卦地问:“你哥女朋友什么样啊?讲讲呗!”

他好像不愿意提起,含糊地答:“你那时刻需要充值的智商就别问那么多了,糟心。”

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他的毒舌,扭头去看窗外。傍晚时分,天边如火如荼的火烧云,流光溢彩。再回头时,才发现周是已经睡着了。他睡着后比清醒时可爱多了,安安静静的,微翘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周是特爱干些招摇的事儿,比如人人都穿的校服,他非要搞点花样把衬衣扣子全部换成材质极好的贝母扣,当然,这些可能得益于他有个设计师老妈。

再比如打球换衣服,在人满为患的教室里,他脱T恤脱得旁若无人。我偷瞄过几眼,嗯,还挺有看头的。

再比如挖别人墙角。或许男生天性喜欢追逐和征服,那女孩眉眼特别好看,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周是花了几个月终于追到美人,可甜蜜期才过了几周他就SayGoodbye了。

喜新厌旧是人类的劣根性,在他身上放大了无数倍,因为他这种人从一出生起就拥有太多了。

后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女孩在大雾天跳江,他被电话叫去当救命稻草,却被她心怀恨意一同拽进江里。有个问题很致命,周是不会游泳……最后两人被英勇的路人捞了上来。

周是后来跟我形容濒死的感觉:“我当时就想我这辈子再也不敢惹这种能把情啊爱啊当饭吃的女人了,一辈子那么长,好聚好散不好吗。”

“是啊。”我认同地点头,玻璃窗反射出笑容的弧度,刚刚好。

从那次事件起,周是对水开始有严重的惧意。

我们一起上水粉课,同桌的女孩个性大大咧咧,看着我的画直言不讳:“想想,你这画的都是什么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周是拿了水粉盒站在旁边,跟周围一圈男生讨论NBA说得热火朝天,忽然盒中的颜料就这么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弄污了整张画。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用很无所谓的语气说:“别找我的碴啊,等会儿赔你一张就行了。”

后来整整一年的水粉作业都是周是帮我做的。他的国画、西洋画都师从名家,给我的代笔有张被阴差阳错地裱在黑板报的书画天地里。

老师对着两张几乎一样却署名不同的画“咦”了一声,最后一排的男生大声嚷嚷:“老师,人家那叫与爱妻画。”

全班同学哈哈大笑,我厚着脸皮装听不懂。周是摊手笑笑,表情无辜。

他是聪明人,我大概也不算笨。

高中毕业,周是没有按他哥的路子考军校,而是选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虽说TOP2已经很好很好了,但对他来说,到底不同。

由于我们这所中学是部队直属,他与多数人不同的决定让人大跌眼镜,校BBS拟志愿录取的调查表T大忽然飚到NO.1。

拍毕业照那天的阳光很好,远远看着周是沿着湖那边懒洋洋地走过来,我的心忽然跳过一个漫长的节拍。

一声“茄子”喊完,有人忽然开始“哇”地大哭,像是吹响了各奔东西的号角。

那年夏天尤其热,空气黏稠得仿佛停止了流动。把所有的书本打包好,才发现他还没走,两条长腿闲闲地架在桌上,刷着微博随口道:“我开了车来,一起走吧。”

“我知道你想报G大,所以,为什么?”教室里静得针落可闻,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半晌,勾起嘴角,眼睛里好像多了些别的东西:“我不想和我哥争。”

部队院校和综合类大学,周是一开始就打算举白旗。

003

周择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罹患癌症去世了,他跟周是虽然同父异母,两人的关系却很好。

后来我听到周择的故事,他以前喜欢过一个女孩,叫左左。

左左不爱读书,最大的愿望就是由杂货店老板的女儿变成杂货店老板娘。她很爱笑,说话时声音脆脆的,嘴角有隐现的梨涡。

他们是初中同学,纠缠了好多年,分分合合没有结果。左左高中毕业以后,杂货店关了门,她也没有继续读大学,在酒吧做驻唱歌手。再后来,她染上了毒瘾,最终没能熬过去。

我和周是曾在左左的忌日跟踪过他,一向风度翩翩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周择,在大雨天里飙车,一路踩油门闯了十几个红灯驱车直往墓园。我们躲在不远处看到他跪在地上拿头抵着墓碑,看不清楚表情,大雨滂沱,白色的花瓣在疾雨中零落成泥。

周是把夹克脱下来披到我身上,轻声说:“走吧。”

他的手和我的手有着同样冰冷的温度。

“会好的。”我低声说,他没有答话。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坐上车时,他忽然说:“好不了的。”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然而他挣脱了。我的心沉了沉,那场雨似乎从车外一直蔓延到心里,可我并没有哭。

情深不寿,原来是真的。

大三的冬天,周是家老爷子做整寿。

宾客盈门,叔伯辈皆对周择赞不绝口。穿过人群,我看到周是伶仃地站在待客厅外,穿着单薄的西服,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满了栏杆。

嗓子眼像瞬间被什么堵住了,我叫他:“周是。”

他转身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你不冷吗?”

他咳嗽了一声,摇摇头,脸上带着惯常漫不经心的笑:“当然不,我是男人。”

席间觥筹交错,周是和周择陪在老爷子身旁,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不知为何,耳边总响起旁人议论周是和周择的话,谈起来无非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些嗡嗡声在耳边越来越大,不是这样的。

不是。

“这样的话到底要说多少遍!有些人一辈子努力又怎样,连别人的起点都追不上,在背后指指点点不可笑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周围人异样的面孔和惊愕的眼神交织。余光里我看到周是的身影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挽着浓妆艳抹的新女友坐下了。从大门往外看,周是新跑车的颜色格外醒目。玩物丧志无非那几种方式,一样没有新意。

筵席散去时,太阳冷冷地悬在空中,周是在身后叫住我:“郑想。”

“什么?”

“以后不要再说那些话。”

“可是你明明……”

“他们说得没错,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啊。”他站着,身姿挺拔,神情淡漠,“所以,不要再为我这种人浪费时间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之后我们很久没有再见面。

大四上学期,我认识了商洛。他是爸爸战友的儿子,高瘦白皙,戴无框眼镜,性格温和。初见时他盯着我多看了几秒,然后朝我伸出手:“久仰久仰。”

我觉得讶异:“哦?你久仰我什么?”

他只是摇头笑:“秘密。”

“要不是阴差阳错,你们本来该被订娃娃亲的。”

葡萄藤下,老爸背着手笑容满面地打趣。回头,却看到周是面无表情地经过。我愣了一下,叫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头。

商洛与周是也相熟,我们三人断断续续聚了几次。商洛在香港待得久,粤语歌唱得很好听,平生第一次醉酒是在一个大雪天,喝到最后只记得大荧幕闪着刺眼的光,他的声音醇厚沙哑。

“当赤道留住雪花,眼泪融掉细沙,你会珍惜我吗?”

周是罕见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我摇摇晃晃走过去,递过去酒杯,想跟他手上拿着的细长玻璃瓶相碰。他一错手,我始料未及,半杯酒都倒在他的身上。

“连喝一杯酒都不行吗?”我摸到沙发坐下,艰难出声。

“不行。”

“为什么?”

“找错人了。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该跟你喝一杯的,另有其人。我就不必了。”他嘴角嘲讽地弯起,起身走到对面。对面沙发上坐着穿月白裙子的女孩,头发别在耳后,笑容好看得像暗夜里的烛火。

商洛唱完后走过来,温和又不容置疑地夺下我手里的杯子。

意识有些混沌,我仰头,笑得很傻,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下:“就一杯好不好?”

“你醉了。”我听到他发出轻轻的叹息。

门“哐当”发出巨响,包间里剩下的人脸上带着不解面面相觑,空荡荡的风灌进来,周是已经不见了。

004

大学毕业之后,我从家里搬了出来。

新家是老式的筒子楼,楼道散发着阴暗幽深的霉味儿,四处张贴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将新房间收拾好,我瘫在沙发上再也不肯起来,商洛却仍气定神闲,推开窗子打量着四周的建筑群,忽而皱皱眉:“想想,跟我住吧。”

他高中时期就已经开始接管家里的生意,我们吃着甜筒在空调房里晃着脚看《灌篮高手》的年纪,他刚输掉第一张单子,满心苦涩地坐在沙发上读晦涩艰深的《资本论》。如今,我要自立只能住在老式筒子楼里,而他在B市的黄金地段已拥有自己的公寓。

我拿本书盖在脸上,信口道:“房租预付了一年,赔我。”

“好。”

“卧室我要住最大那间朝阳的。”

“随你。”

“算了,我很贵的。”

“虽然现在我还买不起,但我会努力。”他半真半假地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听说了你好多年。”

他嘴角扬起,像盛夏里最灿烂的阳光。而我,在那种炽烈下,眼睛竟然有些酸涩。

我绝望地发现,在这种时候,我依然会想起周是。

订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将薄薄的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短信提示灯一遍遍亮起,我心烦意乱,身后却有人用不甚标准的中文凑上来念着内容:“晚上一起吃饭吗……Rebecca,今晚佳人有约?”

“老板,八小时之外的行踪也要报备吗?”我不客气地收回手机。

面前灰蓝眼睛的小老头笑得狡黠:“如果没有,我是否可以预定你近两日的行程?”

老板要在中国设立一个新的合资子公司,甲方的几个头目与本地行政部门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我急匆匆地以公事为借口回绝了商洛,心里居然侥幸地松了口气。

第二日陪老板到市郊新开的高尔夫球场,竟与周是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他一如记忆中英俊得不像话,看到我时,他眼中一如既往没有丝毫波澜。

介绍的时候我才明白这只老狐狸的用意,周是他们一行人居然都是我校和隔壁校的师兄,他年纪最小。我报完名字,周是旁边的男生怪叫一声:“你是G大的?”

我点头。

“跟阿是一届?”

我继续点头。

“叫郑想?”

“对啊……”

“玩弄阿是感情的那个?”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周是冷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那人吐了吐舌头,立即噤声。

神思恍惚地往前走,不觉慢慢落到了一行人的最后,头顶的烈日渐渐散出灼人的热度。都说日光之下无新事,跟大三那年的大雪后一模一样的太阳,一模一样的我们。

“小心!”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呼,还未来得及回神,我便被人重重地扑倒在旁边的草坪上,沿着缓坡滚下去。鼻端萦绕着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我以一个难堪的姿势从周是身上爬起来,他的眼睛被阳光直射得微微眯起,那张脸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依然英俊得惊心动魄。

“看够了没?”他嘲讽地一笑。

我厚着脸皮开口:“没。”

“那不如现在拨个电话给你那位未婚夫?你亲口告诉他……”

我突然俯下身吻了他。他的唇很软很软,像最奢侈的糖果,那瞬间舌尖跟牙齿碰触的战栗感,穿越层层叠叠的记忆,让心里某个角落轰然倒塌。

“郑想,你……”

我们忽然安静下来,四目相对,最后,落荒而逃的依然是我。

“郑想,你给我滚回来!”

我穿着高跟鞋越走越快,不敢回头。老板站在那辆肇事元凶电瓶车前,笑眯眯地问:“Rebecca,出什么事了吗?”

那群男人假装在谈事情,其实一个个耳朵全都竖了起来,笑容里写满了不怀好意和别有用心。男人八卦起来,比起女人真不遑多让。

“让您失望了,什么都没有。”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不那么假。

周是黑着脸后脚赶到,有人指着他嘴唇上的印记,假假地惊呼:“阿是,你怎么了?”

“被狗咬了一口。”他面无表情道。

老板跟周是的老大带头向休息室走,周是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什么都没有?乙方女员工对甲方人员进行骚扰算吗?”

我脸一热,干脆耍起无赖来:“现在是法治社会,要讲证据,所以今天的当然不算。”

他被噎住,半晌恶狠狠地说:“总之,这事不算完。”

太阳西落后,一行人鱼贯而出,各自驱车离开。透过茶色玻璃,我依稀看到周是迟疑着始终未上车,他帽檐习惯性地压得很低,我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想到商洛,想到那个逐渐逼近的日子,我忽然开始痛恨自己。

005

周是从来说到做到,我早该知道这一点。

没过多久,项目审批遇到问题,老外发起火来半点情面也不讲。他把项目计划书摔在我面前:“当初让你负责接洽这个项目,完全基于校友群的关系。那么现在你来告诉我,批文为什么还没有下来?是你无能,还是我愚蠢?”

彼时我已被钦点为项目副主管,然而面对这样的质问,我张口结舌。

窗外已是盛夏的尾声,蝉鸣越发聒噪得像是垂死的狂欢,他最后冷声道:“如果项目中止,你就请辞吧。”

就是在这样秋意渐浓的时候接到周是打来的电话,深棕色办公桌上的绿萝依旧郁郁葱葱,他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遥远得不真切:“你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跟我有一丁点联系是吗?”

主管审批拍板的女领导是周是母亲的挚友,听到那一刻起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或许是对这种你猜我猜的小把戏真正感到厌烦。

“我刚好……也准备辞职,商洛也打算……”

他不耐烦地打断,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刚好?我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为你解决了一桩麻烦?郑大小姐真是好演技,来去自如,若无其事,这些年又收拢了多少裙下之臣?”

我一口血冲到嗓子眼,又知自己理亏,硬着头皮说:“前些天……是我不对……”

“不对?”周是重复了一句,冷笑,“那就当不对吧,然后呢?”

我自顾自地说:“周是,你是个聪明人,大概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从十五岁开始,我一直在等着你开口,可你却说,不要再为你这种人浪费时间。”我的喉头忽然有些哽咽,“八年了,我们都已不再是小孩子,你只是在不甘心而已,我要订婚了,未婚夫又对我很好。所以……”

“所以你跑过来撩拨一下我就想完美地功成身退?凭什么?聪明人……”他冷笑一声,话语里透着讥诮,“聪明人不敢当,还不是被你耍得团团转?谁不知道你手段高明,让商家继承人才回G市没多久就对你死心塌地?”

我被堵得心里难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像你这种虚荣又朝三暮四的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我强忍着泪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瞎了眼关我什么事,早早脱身才对。你也知道商洛即将接班,让我继续过我肤浅虚荣的新生活好吗?婚礼在两个月后,我会发请柬给你的。”

刹那间四周格外寂静,只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和风穿过林梢的呼啸声。

周是顿了顿,用一种奇异的声音说:“多谢,不用了。”

放下电话,我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之后疲惫地睡着了。我梦到很久很久以前,他递做好的水粉作业给我,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他脸上忽然绽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要收报酬的。”

我不知羞地开玩笑:“要钱没有,以身相许吧!”

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站起来拍拍我的头,好像模糊地说了句:“君子一诺。”

醒来后胸口闷得发慌,低头一看,发现袖子上湿漉漉的。

窗外的乌云黑压压地连成一片,我恍惚地想,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连几天Z市都是瓢泼大雨,这样乌沉沉的天色,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收到一个发小发来的短信,我整个人都蒙了:周择死了。

他是在高架桥上出车祸死的,货车司机疲劳驾驶。短短几天,周家已经天翻地覆。

我在周择的葬礼上再次见到了周是,他穿着黑色西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却仍进退得宜地穿梭在人群里。有人咂摸着说:“本来想周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可惜了,没想到这老二也有点样子,可以看看。”

周是已经是周家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了,虽然我想他宁愿自己不是。

周是几乎是周择一手带大的,以前他特爱跟我提他哥,近几年因为种种原因说得少了,可我知道这种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要难过。

人群中我和他的目光对上,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就别开了脸。我心底像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不停地下坠、下坠,胸腔有种奇异的空荡感,让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之间有一天会如此陌生。

没过多久,周是便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在办公室获悉消息的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我颤抖着手挂断商洛的电话,浑浑噩噩地冲出去。外面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拼了命地往我脸上砸。我找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正当我快绝望的时候,心中忽然像划过一道闪电,我声音嘶哑地对出租车司机说:“去墓园。”

我远远看到周是低着头靠在墓边,地上是零落的酒瓶。

我慢慢向他走过去:“周是。”

“你来干什么?”他用漠然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忽然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什么也不想再想。

“周是,周择已经去世了,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管我?”他的声音非常冷。

我沉默着,只是紧紧地抱住他。

他大力挣脱,眼里一片寂然:“滚吧,我还不需要你的可怜。”

我木木地站在雨中,小声说:“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痛恨自己。”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久才哑声开口:“我算什么,也不过是周家没有继承权的无能子孙而已,哪里比得上商大少?”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被雨淋得发抖,话出口已带了哭腔,“以前明明是你一直推开我!”

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里,他忽然抱住我,身上是跟雨水一样冰冷的温度。可我却不想放开,只想一直一直这样抱着他。

记忆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神采飞扬的周是,从没像今天这样狼狈、这样软弱,他慢慢地说:“郑想,你不要离开我。”

“从我决定做一个无所事事混日子的周家子孙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以后什么都没有,我……我没有资格跟你在一起,我不敢。”

我拿手捂着嘴摇头,只是眼泪总在不停地流淌。

006

那晚的后来,我和周是被司机找到,各自送回了家。

我发了整夜的高烧,做着混乱的梦,一时是我们年少的时候,他穿着校服站在我面前,笑眯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时又是他在大雪中面无表情的样子。

恍惚间商洛的脸出现,他的笑容温和可亲,只是带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尖刻的,冷冷的。我打了个寒战醒来,头痛欲裂。

恍恍惚惚又过了一周,周末的傍晚,天边是如火如荼的火烧云,手机顽强地在桌上拼命震动。我僵硬地伸出手,过了片刻又慢慢地缩回去。

好一会儿,我才按下通话键,周是的语音留言低沉地响起——

“这几天刚处理完我哥的身后事,以前我从来不敢想,以后……商洛能给你的我也能给,郑想,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算我求你。”

我抱膝坐在飘窗上,一遍遍播放那段录音,胸腔里忽然传来尖锐的刺痛。我拿手掩住心脏的位置,茫然地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一我递了辞呈上去,却被老板笑眯眯地告知项目已被审批,而我则荣升为TeamLeader。

“晚上在希尔顿有个专为你举行的庆功宴,记得穿漂亮些。”他眨了眨眼睛。

我在一片恭喜声中,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周是晚上会出现,连同之前甲方的项目骨干,人人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意。

八点过后,音乐喷泉开始喷涌出层层涟漪,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好似闪着粼粼金光,一对对男女随着美妙的歌声起舞。我被侍者引着走,忽然音乐停了,有一束灯光从头顶泻下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周是不知何时从人群中站出,来到我面前。他单膝跪地,眼里流淌着令人心碎的深情和忐忑:“郑想,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能为你做以前所有想做,却从不敢做过的事情?”

周围人群的起哄声震耳欲聋,他盯着我,眼里是一片纯净和赤诚。

我亲爱的少年啊。

碎钻反射的光让人眼睛发疼,忽然有声音从身边传来,商洛揽着我的肩,用冷酷又嘲讽的声音说:“对不起,她是我的未婚妻。”

“不过我仍然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商洛望向我,自嘲地笑笑,落落大方道,“喜欢一个人,很容易失去自我。”

可他的眼里,全是警告。

我僵硬地挽着他的胳膊,没有理会周是,木然地说:“商洛,我们走吧。”

余光里我看到周是茫然的脸,他的头垂下,慢慢地站起来:“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心阵阵发紧,可我依然故作轻松地说:“没有为什么,周是,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那……那个晚上算什么?”他沉默了片刻。

“报复啊。”我扭头,脸上带着粲然的笑,“你试过付出一颗心却被人弃如敝履的滋味吗?我有多喜欢你,就有多恨你。”

我的语气拿捏得太好,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明白了。”他惨然一笑,一字一顿,“我祝你们,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我看着他一步步从明亮的灯光下走进黑暗的道路上,像是从此走出了我的生命。

眼泪再也止不住,从我的脸颊滑落。

我仍记得发现商洛的秘密时,他的笑容残酷又尖刻,他慢慢地说:“你都知道了啊。”

故事要从初中时那个为周是自杀的女孩说起,她被救起后举家迁走了,后来罹患了严重的精神病。

“我喜欢她,从很小的时候起。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精神病院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我陪了她五年,直至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云淡风轻地说。

我浑身发冷,因为看到了他眼中刻骨的恨意:“那你想怎么做?”

“一件一件夺走他心爱的东西。”他的语气轻慢,“周家树敌不少,最近时局又动荡,把柄很多。”

“不过那需要时间,我已经等不及了。只要你答应我,所有的报复就到此为止。”

“什么?”

“我要让他,永失所爱。”

“我不是……我不是他喜欢的人。”

商洛看着我,忽然轻笑道:“郑想,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没想到感情上也会这么糊涂。我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去调查你们的事情……”他顿住,沉吟片刻,“周是对你,就像我对她一样。”

“是吗?我不知道……”

他摇摇头:“你不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这笔交易,可是划算得很。”

不觉间深秋已经到了,头顶寥廓的天空上几行大雁成群飞,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上语文课时老师念的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周是你喜欢秋天还是春天?”

半晌,他没有答话,我扭头,发现他已经伏在桌子上沉沉地睡着了。

我轻轻俯下身子,颤抖着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得像个傻瓜。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我们的人生将被分裂,一些历经炎夏,一些深陷寒冬,再无岁月似春秋。

七岁那年,我抓住那只蝉,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那年,我吻过他的脸,以为和他能永远。

原来,并没有一种永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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