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荷千岁忧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新荷千岁忧

文/别角晚水

“我喜欢的人,不用跪着同我说话。”

——她想,我这一生唯一倾心爱慕的男子,为何总要跪着同我道别。

【1】

是景帝临时起意下的旨,伴着惊蛰后的第一声雷,大半夜里将颜琢惊醒。他匆促地起身,前襟尚松散着,便由丫鬟们擎伞提灯行在前头,小心避开沿途黏腻的青苔,一路往宫里去了。

掖庭年久失修,举目皆是昏惨惨的黄色。颜琢甫一推门,就被从梁上坠落的一盆锅灰溅了一身。他好脾气地展开衣袖,以便惊慌失措的仆从替他擦拭,余光则打量起不远处的罪魁祸首来——灰扑扑的脸,乱蓬蓬的发,腮帮子鼓出来,还未嚼完嘴里的馍,苍白的指就忙不迭地抓向另一盘冒着冷气的饼子……举手投足都是那样狼狈,若非亲眼所见,谁又敢相信,眼前这个异常清瘦的姑娘,其母亲曾是百国闻名的美人,父亲则是景国万寿无疆的君主。

“你们便是这般照顾公主的?”颜琢的目光逡巡过全场,他将声音放得很轻,可如玉琢冰砌的一张脸一旦沾染上怒意,便越发显得眉宇生威,以至于合宫侍女一个个地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倒是领头的嬷嬷老脸挂不住,挤着笑去靠近那姑娘:“公主,您瞧,陛下派了颜先生来接您出去呢!您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快随老奴一起领旨谢恩吧。”

许是这嬷嬷的神情与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嘴脸实在大相径庭,连封号都不曾有过一个的小公主原本还狼吞虎咽地吃得带劲,这会子直接吓破了胆,把饼子一丢,绕着柱子跑了一圈,又迅速钻进一旁的竹案底下。

“疯疯癫癫的,哪有半点一国公主的威仪?”

“可不是嘛,掖庭冷落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陛下为何心血来潮,突然想起这疯女儿来了……”

想来侍女们是放肆惯了,仗着公主痴傻,毫不掩饰地交头接耳,一蹙一颦尽是鄙夷。不料痴儿无心,颜琢却拧了眉,眼风如刀,在她们脸上一一剜过:“胆大包天,妄议尊上,一人十杖,即刻行刑!”

景国的廷杖由栗木制成,本就坚硬,又外覆铁皮,击打一端削成槌状,一杖下去,伤筋动骨已属万幸,纵使是练家子,都对此望而生畏,何况这些细皮嫩肉的女儿家?都说这位颜先生素来凡事不萦于心,今日竟如此动怒,可怜她们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个中缘由,就在哭天抢地的哀号中被拖了下去。

殿内霎时清静下来,颜琢月牙白的衣衫尚未清理完毕,身上瞧着灰蒙蒙的,眸子却亮堂,定定地锁在那丫头身上——她仍一动不动地躲着,抱着膝,垂着发,一副万事万物都与己无关的模样。

颜琢若有所思地等了一会儿,便上前一步,掀起衣摆跪了下去。他这一跪毫无征兆但又无比端正,正好与她视线平齐。他微笑着看向她,挺直背脊:“臣恭请公主大驾。”

她脸上常年堆积的病态的潮红不知何时已然褪去,可人依旧无甚反应,只盯着他与地面严丝合缝的一双手掌,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四下无人,颜琢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双手终于轻轻抬起,向她伸了出去:“在我面前还要继续装吗?出来吧,小棠,已经没事了。”

【2】

姜氏执掌景国已经两百余年,代代兴旺,到了今上这一脉更是多子多福,光是成才的皇子就有七位,公主更是不胜枚举。而在这一众儿女之中,姜棠无疑是最特别的。

她出生时,棠花台上那株经年未开的海棠花王一夜之间葩吐朱砂,国师连连称吉。景帝龙颜大悦,她也因此成了唯一一位由父皇亲自取名的公主,获得的三千宠爱,比那年蓬勃开放的花更为惹眼。然而,不过短短数年,命运便天翻地覆。母妃突染怪疾,不仅容颜枯槁,失宠于帝,还在一个月夜径自离宫,翌日被宫人发现的,已是一具沉塘而死的冰冷尸体。

年少失恃,姜棠早早地就学会谨小慎微,在宫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授人以柄,可总有人依旧不愿放过她,非要亲眼看着她沦为痴儿,被所有人遗忘在掖庭,直至老去死去才肯罢休。

整整五年,她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连墙上的蜘蛛网都可以肆意折辱她身为公主的尊严——一个小傻子罢了,不知冷,也不知热,何必为她打扫?那些婆子和侍女在闲暇时常唾沫横飞地抱怨,说陛下想必重男轻女,所以适龄的公主们都一个个嫁了出去,只留下这一位不中用的,偏偏让她们给摊上了,真是倒霉。

姜棠却知道,姜氏从马上得天下,在景帝眼中,觅得佳婿便是女儿们最好的归宿。十里红装,举国欢庆,他岂会不爱那些公主?他只是不爱姜棠而已。

随颜琢回府的这一路上,姜棠的手始终被安全妥帖地包裹在他的掌心。他的肌肤那样温润,动作又是那样珍惜,她呆呆地由他牵着,只觉得这些年来惨淡的旧事都蒙上了一层暖色,瞬间变得不那么苦了。

她当然知道,颜琢现今是景国举足轻重的人物,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单说医理一项便强过太医院院首。他自成年初加冠,就被景帝亲自交托了平安脉,从此伴驾随侍,平步青云。朝野上下,无论是谁见了他,都得拱手作揖,轻唤一声“颜先生”。他若想牵哪个女子的手,谁敢置喙?何况人人都知晓她的疯病严重,病患由医者近身看护,本就无可厚非。可即便如此,当他将她按在椅子上,顺手操起小剪子替她剪指甲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一激灵,身子往后狠狠一缩。

“别乱动。”他轻声喝止她,略带了几分力地往她手上一拍。她吃痛,刚想顶嘴,抬头却望见他眸中的脉脉温情,顿时败下阵来。

颜琢其人,恰如其名,颜如玉琢,平日里让人不敢直视,而一旦附身低头,流露出一丝半点的温柔,又足以让她恨不能立刻搭上一生。

她盯着开在他前襟上的那朵牡丹,舔舔发干的唇,道:“对不住,好好的一朵金丝牡丹,让我那盆锅灰染得这样脏。我当时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你。”

颜琢仍然低着头,手里的小剪子却停了停:“无妨,你合该怨怪我。”他停顿了仅仅一瞬,便扬起眉眼,无比专注地凝视她,“是我来晚了。”

那年夜色森森,禁卫军的刀剑铮铮作响,她被冷汗浸湿的长发在永巷拖过,他送她的海棠花簪落在金砖上。她被死死地钳制住,却仍不甘心,竟挣扎着想去捡,然后,她偏偏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沉闷的夜里骤然滑过闪电。大雨如瀑而下,她开始哭叫,一声一声,像是杜鹃泣血。可她不敢喊他的名字让他救她,她也知道她不能喊。宫阙岑寂,朱墙巍然,它们一言不发,可苍国质子和景国公主的相识相知,只有它们知道。

他就站在那,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拖远。人群散去,他久久地站在原处,瞪着雕梁画栋上狰狞盘旋的九龙,掌心已然沁出了血。

他再不能在雷雨夜入睡,只要一闭上眼,姜棠被凌乱的发遮了一半的惨白小脸就会如梦魇般浮现。她的声音捶打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痛得喘不过气。

再后来,他听说她在掖庭试图自尽未果,却摔坏了脑子。那一晚,他从雷鸣中惊坐起来,呆呆地望了一夜金漆斑驳的穹顶,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对她从未有过许诺,但每时每刻,他都期盼着今天的到来。承诺这种事,唯有当面倾吐,才算珍重。

“我暗自立过誓,定会接你出来。”他轻抚她的指,缓缓皱起眉来,“可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模样?我记得你素来爱洁,如今这手却脏成了猫爪子。”

她白他一眼,不服气地嘟囔:“此先生教之也。”

【3】

姜棠所言非虚,装疯卖傻这方面,颜琢的确是前辈。

他出生在春夏之交,苍、景两国赤野之战的两年后。彼时苍国威震四海,江山固若金汤,苍帝志得意满之际,望向床榻上疲惫不堪的女子,眼中到底涌出些怜惜。

他探出手去,想替那女子拭去额上的冷汗,口中“你”了半天,才恍然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也罢,她本就是区区一名景国女俘,无名无分的战利品,一夜之欢,与他有了这个孩子,已是得皇恩浩荡。他龙体康健,膝下却子嗣单薄,民间颇有揣测,这个儿子来得正是时候。

奈何其母身份卑贱,又是敌国战俘,他想要子凭母贵,这辈子终究不可能了。既然如此,苍帝随便赏些什么,也就够了。春风满面的帝王从腰间解下一块白玉绞丝如意佩,大剌剌地往那女子身上一丢,扬长而去。

他甚至忘了为初生的婴孩取个名字。

母亲被虐待至死那年,颜琢八岁,若不是他拦住帝王的辇驾时,如意佩从脖子处滑落,苍帝根本想不起自己还有一个亲生孩子,在自己彻底忘却的地方苟延残喘——这八年里,数不清的如花美人辗转过帝王身侧,苍帝虽然鬓边早生华发,但也有了许多他可以坦然抱在怀中逗哄的儿女。何况,眼前这孩子太不像他了,他贵为一国之尊,人人都觑着他的眼色说话,这孩子的眼睛却空得像口井,盯着他的时候,无端地反倒让他有些害怕。

他随着颜琢步入宫中最阴暗的角落,看到那女子,委顿在尘埃中,蓬头垢面,七窍流血。

帝王拧起了眉,不为这奄奄一息的女子,只为绣满龙纹的玄履踏上破败失修的地方。内侍察言观色,在他身边小声耳语几句,大意是:这女人在皇后的千秋节上碰坏了陛下亲自赏的琉璃盏,皇后娘娘大怒,赐了鸩酒,眼看是不中用了。

苍帝叹了口气,将颜琢拉至自己身旁,捂上孩子的眼。内侍会意,捻起沾湿的黄纸覆于那女子脸上,终结了她凄苦的一生。

颜琢眼前漆黑一片,可他听见了母亲临死前剧烈的喘息。他浑身发抖,想冲上前去,却被苍帝牢牢地箍住。

“我是让你来救她的!你为什么要杀她?”毕竟年幼,他嘶声尖叫着,见挣脱无果,竟发起狠来,往苍帝的臂上咬去。

苍帝大怒,将颜琢一把挥开:“朕是为了减少她的痛苦,你懂什么?小小年纪,竟被养成了一个疯子,你娘简直死有余辜!”

御辇又起,冷心薄情,本就是天子的权利。

七日后,宫中皆传,苍帝一语成谶,那位至今没有名字的皇子突发高热,被救醒后,人已疯了。

苍、景两国再度开战,是在六年之后。长期纸醉金迷的生活麻痹了帝王的心志,并摧枯拉朽般侵蚀了他的身体。他再不是当年可以御驾亲征、马踏敌军的英武男子,金城一役,苍国折戟沉沙,败得惨烈。景国扬眉吐气,和谈书上,景帝大笔一挥,要求苍国以皇子为质,以示羞辱。

颜琢从未像一个皇子一般长大,却在此时被日益衰老的父皇想起,毫无留恋地送入敌国。临行前,苍帝颤巍巍地掀开轿帘,眯眼看着被五花大绑以防疯病发作的颜琢,惨然一笑,道:“孩子,生于帝王之家,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宿命。”

颜琢望着轿顶,口中流出涎水。六年来,他的每一日,都是这般在痴傻中度过。苍帝猝然起了迟来的爱子之心,取了帕子亲自为他揾去,而他仍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他怕自己再看这所谓的父亲一眼,就会忍不住立刻用藏于袖中的匕首割断绳索,再顺势划破这老头的喉咙。

苍国有数位封王封爵的皇子,为何他们便不用承受这般宿命?一力撺掇苍帝,提议由他为质的那位东宫太子,为何不用承担这般责任?他偏不信命。

颜琢的匕首沾上血是在临近景国国都的城郊——说是意外,也不尽然。深夜潜入营帐想要杀他的那个人,既是送他入景国的使臣,又是苍国太子的亲舅舅。

他站在暗处,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鬼祟的黑影抓着风筝线,在帐中游逛,嘴里还发出怪笑:“殿下,您在哪呢?快出来吧,别再躲着臣下了。”

颜琢想:真好啊,你的姐姐杀了我的母亲,你的外甥如今又让你来杀我。倘若我死在景国,于苍国而言,不过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疯子,还就此除去了太子的隐患,对景国来说,却就此落下了不仁的把柄,一箭三雕,确实是好手段。只可惜……

他轻轻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在对方惊惧回身时,手起刀落,精准无比地刺入那人的心脏。睨着缓缓倒下的尸体,他擦了擦手,淡淡一笑:“我在这呢。”

【4】

觐见景帝时,颜琢是孤身一人上殿的。那一年他是那样年轻、有朝气,迈入金门槛的一霎,整座宫殿仿佛都熠熠生光。端坐高位的景帝虚虚扬手,遣退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略带疑惑地望着少年清明的眼,摇了摇头:“都说你有疯症,所以你父皇才舍得送你过来。”

颜琢施施然地下跪叩拜,眉目低垂,并不辩解。谁会愿意长年累月做个疯子,可他更不愿稀里糊涂地赴死,如若他不疯,又该如何活下去。

“既然隐忍多年,今日为何又以真面目示人?”景帝暂时放下劄子,静看颜琢的神情。

颜琢垂目,再度躬身下拜:“因为,臣已经回不去了。”

使臣的头颅未凉,他已对敌国君主俯首称臣。斩杀使者,形同叛国,他破釜沉舟,自揭命门,只为挣得景帝半分信任。

景帝自然会意,好整以暇地往龙椅上一靠,笑着问他的名字。

他恭恭敬敬地高呼万岁,说自己单名一个“琢”字。

玉不琢,不成器。颜琢,是他为自己取的名字,他的命运,也只能由他自己主宰。

景国在北,一入冬便冷意刺骨。颜琢因此不大爱动,冬日里抱床毯子缩在榻上,小桌上摆着一色儿的青玉山水笔洗和墨床。他翻着书涂涂写写,一晃便是一天。姜棠就是在这时候破门而入的,裹挟着一股子冷风,以势不可挡的姿态闯进他的生命。

时间紧迫,又刚刚跑过一段长路,姜棠边喘气,边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通。颜琢听得头大,但又不好制止。这小姑娘是位公主,他知道的。一年前,他初入景国,宫宴之上,她坐在一众公主的正中央,人人都穿淡色,唯有她红裳艳艳,金子、银子、东珠、玛瑙堆了一脑袋,也不怕压人。那时她笑颜恣肆,举止全无顾忌,景帝非但不恼,反而眉目含笑。

颜琢默不作声,一杯酒入腹,便也猜出个七七八八,想必这就是碎嘴宫人们所说的那位独得圣宠的小公主了。

如今再见,她衣衫陈旧,身上半点装饰也无,难为她竟仍执拗地保持着洁净。颜琢不合时宜地觉得,这小公主淡妆浓抹总相宜,长大后定会成为当世无匹的美人,如同她的母妃一般。这位娘娘的遭遇,他也略有耳闻,短短一年,她因染病,失宠于帝。他自是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是色衰爱弛,可毕竟才过去短短一年,宫中诸事波谲云诡已到这般田地,总是令人心惊。

姜棠告诉他,母妃病重,御医次次被得势的妃嫔扣下,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私入药房偷了些补药。谁知,她刚出门便被巡察的侍卫瞧见了,正一路追她过来呢。

颜琢瞥了那一兜花花绿绿的药丸,只觉得头疼,想告诉她药不能乱吃,可转念又想,旁人的悲喜与他何干?他当年也不比她现下大多少,自小苦读医书又怎样,还不是一样救不了母亲。人生在世,谁不是苦苦煎熬,自求多福吧。

于是,他撩起下摆,正欲叩拜她,道声“公主恕罪,爱莫能助”,再推她出门,不想,这丫头却一把拉起他甩到一边,转头轻车熟路地往内室去了。

颜琢好半天才回过神,只见姜棠不但爬上他的床榻,还径自钻到了他的小桌底下,他俩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许久,无能的侍卫们才姗姗来迟。

博山炉里沉水香袅袅生烟,颜琢膝上覆着毯子,正对着青花瓷缸里的莹白碗莲专注地描摹。静夜安然,侍卫们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他们轻手轻脚地查看了一番,无果,为首的那个却依旧不死心,握着剑鞘往颜琢的跟前凑。

颜琢撂下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守了一个时辰,陛下赏的这尾金鱼才肯从莲叶里钻出来,你疑我房中藏贼,污蔑我的清誉事小,若惊扰了陛下的赏赐,误了我这幅明日便要进呈的画,这事可就大了。”

他尚未将话说完,那人已是面红耳赤。宫中谁人不知,这位苍国质子是个狠角色,踩着国人的鲜血入景国,现又成了景帝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万万开罪不起,于是,那侍卫忙连声告罪,匆匆退了出去。

颜琢抬手拨了拨毯子,那底下应是女孩柔软的发。他轻轻开口,连自己都未发觉声音里的笑意:“公主,可以放开臣了吗?”刚才,她一直躲在他的毯子下,抱着他的腿。多奇怪啊,他一贯畏寒,更厌恶与人肢体触碰,可她一来,便犯了他的两大忌讳,他却觉得无比受用。

姜棠缓缓钻了出来,微微抬头,对上颜琢的眼,金鱼的绯红映上少女的脸颊,又一路烙在他的心底。

“你的忠心,本公主记下了,来日你若有难,尽管来求我。”

她一副嘴硬又自得的模样,看得颜琢忍俊不禁:“那,我要谢恩吗?”

姜棠也终于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开:“不用。”

【5】

姜棠发誓,无论日后境遇如何,至少在那个时刻,当她裹着颜琢的毯子伏在他的膝头,两人眼底皆是融融的情意,她确实宁可自己再被追打一百遍,也不愿他真的来日落难。

然而,他此后经历的种种艰辛、苦楚,又恰恰与她有关。

得罪雍王是在次年一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颜琢因少时困顿落下的伤病复发,连行走都艰难,半夜里被蒙住脑袋往后山一丢,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身在一间暗室之中,除了几只爬虫,其他什么活物也没有。他却不觉得有多意外。

景帝自年初起便小病不断,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得服老,他那群龙精虎猛的儿子见状,暗地里斗得更凶。领头的是先皇后所出的雍王和贵妃之子宁王。两人皆有母族依傍,门客无数,可谓势均力敌。颜琢和扮成小厮的姜棠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当口,他有意无意地瞥她一眼,问她更喜欢哪位兄长。

姜棠伸了伸懒腰,闭着眼道:“都不喜欢。除了三哥,这一年多,谁也没来瞧过我们母女。”

她口中的三哥,是公认的闲散王爷谦王。他终日里侍弄花草,似乎对权势毫不恋栈。颜琢揉揉她的发,道一声:“我知道了。”

他拜访谦王,投于其门下的那个傍晚,谦王亲自秉烛,领他去看昙花。

绕过层层花田,谦王推开暗门的一刹那,颜琢窥见满室金黄兵甲。

与其说他选择了谦王,不如说他选择了曾对姜棠有过些微善意的那个人,因此招致雍王报复,也是意料之中。他席地坐了下来,在遍地肮脏中等待着天明的到来。他和府中亲卫早有交代,万一出事,必有人来寻,只是这间暗室想来隐蔽,待他被寻到,怕又会加剧旧疾。

谁知,率先找到他的竟是姜棠。原本娇嫩可爱的小姑娘,衣服上、鞋子上满是泥泞,再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她呜咽着扑进他的怀里时,他却只想将她抱紧。他也终于这么做了,反正这里除了他俩,只有一天一地,他敢抱她,他要抱她。她用沾了汗的手抚上他的脸,边哭边笑:“这里曾是前朝皇帝避难的暗室,雍王以为把你丢在这就再没人能轻易找到你了。可是,阿琢,他不知道,你还有我,我知道这里,再落魄,我也是景国的公主。”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笑,为了哄她开心,作势要跪。她忙扶住他,咬牙道:“我喜欢的人,不用跪着同我说话。”

颜琢不知,瘦小如姜棠是怎么突然有的力量,可以半搀半背,一路将他带回家,可之后发生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那日天光乍亮,宫中便传来消息,姜棠的母妃溺毙于莲花池。就在她为救颜琢殚精竭虑的时候,她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谁都明白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怪不到颜琢的头上,除了他自己。那年姜棠豆蔻初成,颜琢也刚行过冠礼,莲花池前挂满白灯笼,像洁白的雪,将这宫中一切的污秽掩埋。

姜棠站在荫翳处,怔怔地望着莲花池,问:“阿琢,你的心愿是什么?”

颜琢从她身后微微侧身出来,牵住她的手:“复仇。”

“对苍国吗?”

他不置可否,与她并肩相依:“那小棠呢?”

姜棠转过头,往东方虚虚一指:“我要坐上那个位置,把所有蔑视我、欺辱我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6】

她所指的方向,颜琢依稀记得是当年举办宫宴的所在。那时,他以为她想要的,是恢复公主的尊严。

但凡是她想要的,他都要帮她得到。随着年岁增长,她出落得越发像她的母亲,他只待顺势一推,让她有机会重新见到景帝。都道“君心凉薄”,可谁又稀罕得到这世间最残忍的一颗心?他们偏要将至尊天子利用殆尽,才算痛快。

时机未至,先于景帝发现姜棠变化的,却是贵妃。深宫怨妇的计谋并不高明,但足以置人于死地。颜琢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雷雨并着狂风疯了似的拍在脸上,贵妃嘴角带笑,安抚着怒不可遏的帝王,而他则与谦王一道站在人群中,看着姜棠被剥去公主服制,披头散发地拖出宫门,罪名是“巫蛊”。她一眼就望见了他,她哭,她叫,可最终,只是朝他重重地摇头。被抛入掖庭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感谢贵妃,如若那些扎满银针的小人确实灵验,景帝能在她有生之年遭到报应,那该有多好。

雍王、宁王、贵妃……颜琢用了五年时间,替谦王扫清一个个障碍,直至他成为景国不二的储君人选。他游走在渐渐互生猜忌的父子俩之间,深受信任的同时,朝中地位也如日中天。他并非不慕荣华之人,衣物器具样样都要极品,像是在拼命填补少年时的空白,唯独景帝亲赐的那座巨大府邸,被他婉言谢绝。

他置了一座偏僻的宅子,闲暇时便登上后院小楼,在那一待就是一整天。政敌们人人暗讽他沽名钓誉,他倒乐意被如此揣度,因为这样一来,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是眺望掖庭最好的位置。

他静心等候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的小姑娘重新红着眼睛偎进他的怀中。可这份喜悦却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姜棠身体恢复,他开始早出晚归,眉宇间的沉郁之气也越来越浓。

一日黄昏,他喝得烂醉如泥地从宫中回来,一见到候在门外的姜棠便忙不迭地攥住她的手,摇晃着问:“小棠,若我做了令你十分难过的事,你会怪我吗?”

姜棠细心地替他揩去酒渍,才仰头看他:“那要看这件令我十分难过的事,会不会让阿琢感到快乐。”

颜琢愣了愣,涩然一笑。

他怎么可能快乐。

姜棠是被谦王带回宫的,总归是天家女儿,病已大好却流连宫外臣子家中,怎么看都是不妥。

时隔多年,重新拥有尊贵的生活,姜棠还未来得及适应,一个消息几乎将她击垮——她发现,司制房的绣娘们正在为她缝制嫁衣。

那夜风雷大作,多年前,颜琢冷眼瞧着她被拖走时,天际间轰隆不绝的仿佛就是这样的雷声。谦王不无惋惜地告诉她,苍国与景国常年剑拔弩张,互有胜负,而不久前的隆渊海战中,苍国一雪前耻,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那位已垂垂老矣的苍国国君,也就是颜琢的父亲提出,不要华服美姬、金玉珠翠,只求一位景国公主,永结欢好,而这,也是她之所以重见天光的原因。

姜棠听得几欲作呕,挣开谦王的桎梏,操起剪刀将嫁衣划破。谦王却只是怜悯地看着她道:“然后呢?再回去找颜琢吗?你别傻了,当初父皇震怒,怪苍国皇帝有意为难,景国哪里还有未嫁的公主,正是颜先生指了指掖庭,说,那里还有一位呢。”

雨,终于落了下来。

姜棠跑了出去,她想,如今她大抵真的疯了。她拍打着颜府大门,凄厉地喊着颜琢的名字。雨水顺着头发一路蔓延至裙子下摆,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可等到他真的开了门,她哆嗦着唇,问出的却是:“阿琢,这样会让你快乐吗?”

颜琢倒吸一口凉气,极力克制住将她揉进怀里的冲动,压低声音道:“小棠,这只是暂时的,我需要一个和亲的机会,打开苍、景二国间的通道,让苍国军队进来……到那时,我们就自由了!”

姜棠悚然一惊:“你要,灭了景国?”

【7】

话音刚落,姜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天真。是了,颜琢说过,他要复仇,对他不起的,何止是苍国?他的母亲是景国的战俘。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借助景国之力,运筹帷幄,遥控苍国事务,架空苍帝,更暗中挑起两国争端,的确,再没有比混战连年、两败俱伤更好的报复了。

可是……她悲哀地凝视他:“我也只是你的一颗棋子吗?”

“当然不是!”他难以忍受她的误解,急急按上她的双肩,“苍国景国才是棋子,所谓和亲,不过是救你出来的契机,你信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泪如雨下:“那么,阿琢,求求你放了我,即便是逢场作戏,我也不愿意嫁。”

又是一道惊雷,颜琢缓缓松开她,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再好的计谋,终究败给了她的眼泪。

姜棠染了风寒,和亲之事只得暂缓。苍国对此极为不满,屡犯边境,谦王一筹莫展之际,景帝尚在千里之外的江城围猎,他只知有个女儿替他解了燃眉之急,全不知宫中已再度暗流涌动。

谦王夤夜拜访颜府以求良策,颜琢拿了黑子,将白子团团围住,噙笑道:“现今两国局势如此紧张,陛下狩猎,若被苍国军队围困,合情合理。殿下去救,以全父子君臣之道,仁义两全。陛下年迈,因循守旧,以至于苍景交战中节节败退,深以为愧,如今感佩于殿下一片拳拳孝心,江城逊位,凡此种种,传出去哪一桩不是佳话?殿下得了民心、军权,又何惧苍国?”

谦王听后拊掌而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计谋。颜琢也笑,近黄泉而不自知,岂不唏嘘。

事情发展得似乎比颜琢料想的还要顺利。他将谦王的行军路线早早透露给苍国,只待其成功夺位景帝,得胜回朝途中,出兵将其一举歼灭。原以为谦王麾下将士骁勇善战,想要获胜并不容易,谁知景帝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风声,竟有所准备。江城父子相残,谦王虽胜利了,却被折损大量兵力,还落下弑父的恶名。其回景途中,埋伏已久的苍国士兵一拥而上,将他就地了结。

尘埃落定,颜琢将两国玩弄于股掌之间,眼看大功将要告成,他却远远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他率领苍国士兵抵达景国城下,主将请示何时攻城,他仰头望着城墙,沉默不语。

高墙之上,姜棠身披战甲与他遥遥相望。景国诸位大将齐立在侧,只待她一声令下。看来,他不在她身边的这些天,她已经靠着自己得尽人心。

他们相依相携,走过人生漫长的隆冬,他把一切兵法军理对她倾囊相授,所以她现在才能带领景国军队,和苍国对抗,和他对抗。可是,大势所趋,她又能支撑多久?

他们隔着千军万马静静地对视,彼此眼中除了钟爱,再无其他,仿佛下一刻,姜棠就会向他奔来。

他目光如水,轻抚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最终,落在她发间的那朵白色绢花上。那里,本该是他送她的那枚海棠花簪的位置。他知道,这朵白花是为谦王而戴,更明白,谦王的死会永远横亘在他们中间,至死方休。毕竟,他的小棠,本是景国最高贵的公主,她会记住别人对她的每一点好,眼里却也容不下半粒沙子。

“阿琢,这样会让你快乐吗?”那晚姜棠的声音再度在脑中浮起,颜琢忽地感到排山倒海一般袭来的疲惫。他看见她身后人影耸动,群情激昂,像是在逼她敲响战鼓。她再度望向他,一蹙一颦间,都是为难,他怎么舍得。

不过是江山罢了,给她便是。

或许,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可他还是更喜欢看见她红衣似火、笑若骄阳的模样。

转身离去之前,颜琢最后一次提起衣摆,跪向他的小公主,也跪向即将彻底离他而去的年少绮梦。

姜棠望着颜琢的背影,默默摘下白花,往地上一丢。她想,我这一生唯一倾心爱慕的男子,为何总要跪着同我道别。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将谦王名为救驾实则想要夺权的消息卖给景帝的不是别人,正是姜棠。她早就查出,当年往母妃吃食中下毒、毁其容颜的恰是谦王之母舒妃。她如何能因为谦王的小恩小惠,就忘记母妃的深仇?

她也一直都不曾告诉颜琢,她曾说要坐上的那个位置,不在公主们中间,而在宴席正中的那张龙椅。倘若只有万人之上才能生杀予夺,那么,她就要成为万人之上的人。

而从她利用颜琢的愧疚之心逼退他的那刻起,她就抛却了他们之间最初的那份赤诚相待,也同时具备了作为女帝的狠心、冷清。

偃旗息鼓,彩云易散,他不回头,她不挽留,于是,这一生,到头来,也不过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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