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有迹可循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银河有迹可循

文/杏仁

“我想要蒋南川现在就回来。晚上炒酸辣土豆丝给我吃,他可以弹《加州旅馆》,小时候他一唱那首歌我就会睡得好……”

1.银河下,我是一艘孤独的船

“咔嗒。”

开门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睁开了眼。

黑暗里,闹钟的夜光指针指向十二点,我麻利地翻身下床,抓起桌上的一张纸就冲了出去。

门口,蒋南川夹着一支烟正在换拖鞋,背后巨大的琴盒还没来得及放下。

酒气和烟味熏得我皱眉,但我还是迫不得已地走到他身边:“明天开家长会,这个问卷得填了。”

他看到我,慢慢将香烟背到身后。

“家长会?以前怎么没有?”

他接过去轻飘飘的一张纸,眯眼看上面的小字。我注意到他眼角蔓延出的几条皱纹。

“以前都是我姥爷去。”我冷淡地扔下一句话,就转身回房间。

走到门口,我又回过头,看着他倒在地上的大头皮鞋,不伦不类的蓬松卷发,悄悄攥紧了拳头。

“你能不能去剪个头发,明天穿得像个正常爸爸!”

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将门拍得很响,但胸口的起伏还是泄露了情绪。

如果不是因为姥爷几个月前去世,我才不会让他出现在我的家长会。

这样一个浮夸到有点滑稽的人。每次有人问到他的职业,我总是羞于启齿,只囫囵说一句“做音乐的”。

毕竟,一个四十多岁还在玩乐队的人听起来多少有点不务正业。虽然他年轻时确实在摇滚圈红过,但现在呢,还不是连给女儿买电脑都买不起的落魄大叔。

我不懂他的坚持,也讨厌他那把视若珍宝的破吉他。

我只希望,他明天能低调一点,最好像我一样不引人注目。

但是,我还是低估了蒋南川作为一个音乐人那种与众不同的品位和行事风格。

首先,他的出场就引起了一阵轰动。

皮夹克,大墨镜,头发绑在脑后,头顶抹得油亮,即便在这种场合,吉他还是不离身。在班门口看到他时,敏敏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哇,这是谁的家长?拍电影呢?”

我黑着脸不说话,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我们,敏敏慢慢敛起了笑容:“你,你家长?”

整场家长会,他果然是最受瞩目的那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全程戴墨镜的男人是哪位大明星。

最夸张的是,他居然在严肃的家长分享环节,上台唱了一首歌。

声嘶力竭的摇滚老歌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我甩开看热闹的敏敏,一个人跑出了教学楼。

操场角落,生了锈的运动器材挡掉了大部分的视野,是让我觉得安心的避风港。

我坐在花坛边,头埋进膝盖里。愤愤又无助地想为什么只有我的爸爸这样特立独行,丢人现眼。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双耐克球鞋。

我抬起头,看到理着寸头的朝策。这个发型凸显了他五官的线条,浓眉挺鼻,下巴紧绷,很有青春期男孩子特有的蛮劲儿和朝气。

关于他,我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他唱歌还不错,在校庆晚会上表演过。

他会在这里找到我,我很意外,但更让我意外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蒋妮妮,你爸爸是银河公路的南川。”

2.我会在盛夏来临时见你

银河公路是蒋南川的乐队名字。

我知道他曾经在乐队圈小有名气,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没想到一个跟我同岁的男孩儿竟然会认识他。

他轻咳一声,又说:“蒋妮妮,能不能带我认识一下你爸爸?”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全班最帅的男生主动和我说话,居然是因为伤害我自尊心最深的蒋南川。

这样想着,我的语调都有些阴阳怪气:“他不是就在班里吗,你自己去认识。”

“家长会结束了。”朝策有些遗憾,“怪我见到偶像太震惊。”

他用“偶像”称呼蒋南川,我有些好笑。这时敏敏远远地朝我奔来。

“妮妮!”

我站起身向敏敏迎过去。

我们并肩离开时,听到朝策在背后喊:“蒋妮妮!你同意了吗?”

“不同意。”我一字一句地回他,余光里瞥见敏敏讶异又八卦的表情。毕竟,号称是“一中流川枫”的朝策,平日没有半点绯闻,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

但我没想到朝策如此执着。

我们是文理分科后同班的,有交集的部分仅限于我找他收作业。谁知他在得知我爸爸是蒋南川后,就开始了无限引人遐想的举动。

比如,下了晚自习他会等我一起回家。

他家比我家远一些。他会在放学后推着自行车等在校门口,看我慢吞吞地出来后,就自然而然地跟上。

我不理他,兀自戴上耳机听英语。他也不声不响,陪我到家门口,然后瞭望一番,独自跨上自行车离开。

我知道他是想再次遇到蒋南川。

但细枝末节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难免暗地里掀起波澜。

某个大课间,我照例抱着大摞作业,准备穿过操场去办公楼。课间活动的人很多,毽子、沙包、跳绳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慢慢驻足,目光穿过人群,投向篮球场上正跳跃上篮的某人。

他穿着宽大的篮球背心,臂膀结实有力,在午后斜阳下闪着麦色的光。

“咣当!”球进。

场内观众一片欢呼,挡住了我的视野。我左腾右挪,不知不觉地越靠越近。

比赛越来越激烈,我看到他自信而冷静地指挥队友,得到球后目光坚定地直奔篮筐,在漂亮的闪身后三步上篮……

谁不喜欢美好呢?朝策让我看得发了呆。

直到身旁欢呼雀跃的观众将我撞倒在地。怪我走神忘了闪避,只能狼狈地和一地作业坐在一起。

帮我捡的人很少,大部分人还沉浸在兴奋和刺激中,甚至有人直接跳在本子上。

我连忙爬起来抢夺作业,直到周遭忽然安静。

我只觉得一团热气出现在身后,转头就看到朝策线条分明的侧脸。他帮我捡起作业本时,一滴汗珠流畅地滑过下巴砸落地面。

他将手中可乐一口气喝光,对我说:“走吧。”然后就轻松地顺过我手中的一摞作业。

我跟上他,和他并肩穿过操场。

原本淹没在人海中的我,忽然间变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我如芒刺在背,小声吐槽:“不就是想去办公楼蹭空调……”

他目视前方微微一笑:“哦,你还知道我喜欢去蹭空调?”

我瞬间偃旗息鼓。

那天晚上,他依然陪我到家门口。我向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折了回来:“蒋南川不过十一点不会回来。别等了。”

我说完转身离开,听到身后的朝策说:“谢谢。”

我快步回到家里,没开灯就径直跑到阳台,看到朝策依然等在小区门口。他低着头在栏杆外来回踱步。

我将额头抵着玻璃,好久好久。我猜他耳机里的歌曲,猜他篮球鞋多大码,猜他低头思索的事物……

直到蒋南川背着吉他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

3.你低眉轻唱,我眺望远方

旧城时光是本市最大的Live House(小型现场演出)场所。蒋南川和他的乐队晚上在这里表演,白天利用这里的地下室排练。

记忆里,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很少来这里。

上一次来还是因为姥爷生病住院。我来找他时他正在小舞台上彩排,腰弯成九十度,手指飞快地切换和弦,整个人仿佛快要和吉他合二为一。

他的吉他水平确实很高。但我脑海中的画面是,我两岁时发高烧,妈妈半夜打车带我去医院,路上遭遇了车祸,我奇迹般地活下来,她却再也没能睁眼看到自己的小孩。

那时蒋南川在干什么呢?他在异乡巡演,连一个电话都顾不得接。

这些都是姥爷告诉我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蒋南川。我也跟着耳濡目染。

所以再次来到这里,我的心情十分复杂。

“直接用下一个空弦音连接A,中间就不会有跳音。你手指的把位不好,这个只能靠练习……”

我透过门的缝隙望进去,看到朝策抱着木吉他,神情认真。

我以为朝策找蒋南川只是为了要签名,后来才知道,他是想拜师学吉他。

而以蒋南川高傲孤僻的性子,居然也收了这个徒弟。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面无表情地推门。

“这段你自己再来一遍……妮妮?”

蒋南川看到我很意外。朝策也将目光投过来。

我目不斜视,冷声说:“我去买习题册,钱不够了。”

得到零花钱后我磨磨蹭蹭没有立马离开,边假装和鼓手叔叔聊天,边听朝策练习吉他。看他手法应该有一点基础,但谈不上熟练。

“他还有空当老师。”我嘀嘀咕咕吐槽蒋南川,鼓手叔叔撇撇嘴,语气有点儿酸:“你爸说人家给的学费高才教的。”

我顿时觉得呼吸困难,站在那里都难堪。蒋南川赚他女儿同学的钱,都这样心安理得。

偏偏那人还是朝策。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蒋南川看了眼窗外落日,回头叮嘱,“回去多加练习就好。”

“练什么练,我们都是高三生,不高考了吗!”

蒋南川怔了怔,显然不知道我在发哪门子脾气。朝策忙站起来打圆场:“南川老师,你们晚上还有表演是吧,那我先和妮妮走了。再见。”

我完全没了刚刚顶嘴的强硬,因为我脑袋里都是朝策叫我“妮妮”的声音和他此刻抓着我手腕的亲密。

直到我们出了旧城时光。

他放开我,微微皱眉:“看你平时温顺好欺负的样子,怎么和你爸说话这样?”

“我说得不对吗?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分不分得清主次?”

他听完居然还笑了出来,伸手揉乱我的短发:“蒋妮妮,你替我着什么急?”

我的脸顿时像被火红夕阳点燃,升起不寻常的热度。

还好他及时转移了话题:“走吧,我请你吃冰激凌。”

街心公园的矮山上,我们买了麦当劳买一送一的麦旋风,坐在山顶吹风看日落。

山不够高,只能看到落日挤在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渐渐隐去光芒。

朝策先吃完冰激凌。他静静望着太阳消失的方向,转身从琴盒里掏出了吉他。

他旁若无人地抱好琴,然后弹出一段旋律。不算连贯,甚至有些走音,但我还是能听出是《加州旅馆》的前奏。那是蒋南川最喜欢的歌。

我正听得入神,他却戛然而止,有些懊恼地说:“Em(3级和弦)好像不是这个音。”

我望着他,心中挣扎了一番,终于还是伸出手,将他的无名指往下移了一品。

我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指,自动产生了留恋的感觉。但我还是很快移开手指,故作轻松地笑:“这样才对。”

他讶异地看着我,很快又露出了然的表情。

听他断断续续地练了会儿,我开口问:“朝策,你学吉他干什么?”他太认真了,可比学习都努力。

他思忖片刻,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那什么……我可能要去当偶像。”

4.我坐在台阶想你,只有月亮路过身旁

“噗!”

我捂嘴挡住失控的唾沫星子,震惊地看向他。

“怎么了,不好吗?”

我望着他,目光怪异,实话实说道:“不好。”

“为什么?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高考这一条路。”他不满地追问。

“不管是偶像还是什么,总得读书吧。反正我是不会喜欢腹中空空、胸无点墨的小偶像。”

朝策将冰激凌盒子捏了个稀烂:“蒋妮妮,你说谁腹中空空呢?”

我拽起书包就跑路。

“拜拜,朝策大明星!”我站在远处挑衅地朝他挥手。

他将烂纸盒子砸到地上,又捡起来:“蒋妮妮!你等着瞧!”

后来我才知道,朝策有个远亲是经纪公司的老板,看他有唱歌潜力,长得也不错,就想发掘他,从练习生做起。当然他父母不同意。

可是朝策动了心。他在衣食无忧的环境下长大,从小随心所欲惯了,成绩也不好。

这时恰巧有机会找上门。但他除了唱歌外一无所长,这时刚好发现我爸爸是吉他大神蒋南川。

一切都对得上了。

我决定收起对他怪异的小心思。因为我明白,我们必定会是两条路上的人。

与他的随心所欲不同,我的人生没有更多的选择。我没有好看的皮囊,灵魂也不有趣,蒋南川更不能给我任何助力。

我唯有学习。

但我天赋平平,智商一般,对待学习,永远不能游刃有余,不能有一丝松懈。

想清楚这点后,我不再拐弯抹角地靠近朝策,而是加倍刻苦地学习。

但奇怪的是,即便他已经心想事成,成了蒋南川的关门弟子,仍然会在晚自习后等我一起放学。

有一日我专门找老师问问题,故意晚出来。

没想到我走出校门,看到他怀中抱着校服外套,正坐在路边发呆。

我心情复杂地走过去:“你每天等我做什么?”

他没回答,而是揭开校服外套:“快吃吧,要凉了。”

我接过还散发着热气的关东煮,心中温热,嘴上依然不留情:“憨憨,也不怕校服弄上油。”

“那你给我洗咯。”

我毫不客气地咬下一颗丸子。

那晚我心情不太好。朝策用不标准的英文哼了会儿《加州旅馆》,终于发现我耷拉着眉眼的模样。

“你怎么了?”

我憋了一整天,此刻有人问起,便忍不住吐露心中的秘密:我羡慕敏敏头上戴的小草莓发圈。她神色满是炫耀,说是妈妈旅行回来带给她的,一般人买不到。

我说:“你不知道吧,我没妈妈,没有人给我买可爱的水果发圈。”

朝策若有所思。

第二天晚上,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给我搞了一个樱桃发夹。

“喏,不是只有妈妈才能给你买,帅哥也可以,对吧?”

说着他便把樱桃发夹扔给了我。我堪堪接住时,余光里瞥见漫天繁星。我才发现,不知不觉朝策已经陪我走了许多回夏夜深巷。

月光给他的眉目镀了温柔的光。我轻轻说:“谢谢。”

他回头望着我的脸,我静静地和他对视。

“蒋妮妮,你这里好多雀斑。”

“闭嘴。”

5.好吧,我来学着自己长大

早晨七点半,我一路背诵着文言文来到了学校。

校门口,越来越多的家长亲自接送孩子上下学,好像这样他们高考就能超常发挥一样。我心中不屑一顾,转眼却看到了朝策和他爸爸。

朝策不耐烦地从车上下来,他爸爸还追着将牛奶和三明治塞给他。

他看到我像是得救了一样,连忙跑过来,边扔给我一盒牛奶边抱怨:“最近他们非要天天送我,一点自由都没有,烦死了!”

我沉默地向前走,他继续说:“南川叔叔忙着做音乐,肯定不怎么管你吧。真是太羡慕了……”

我站定,将牛奶扔回他怀里,快步甩掉了他。

无心的话有时最扎心。他每日吃妈妈亲手做的饭菜,自然不知道我每天吃学校食堂的孤单。

而且我最近睡眠不好,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去校医室开了止疼片,医生一再叮嘱我少吃药,多运动。

你看,连一个陌生人都比蒋南川关心我。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我已经被挤出了全班前十,年级排名更是掉得没影儿。我知道越在乎就会越焦虑,可我控制不住,满脑子都是高考考砸了怎么办。

我不怕蒋南川说我,毕竟我考第一时他也没表现出多高兴。我只是害怕,害怕以后只能窝在他身边,碌碌无为,可怜落魄。

我学得越来越晚,精神也越来越差。

最后我终于因为低血糖晕倒在了课堂上。后来敏敏告诉我,是朝策第一个冲过来背起的我。

我请假在家休息了几天。

蒋南川出乎意料地没有去旧城,而是在家给我做饭。生病的这两天,我们的关系倒是异常和谐,交流也比从前多了。

朝策按响门铃时,我正在厨房帮他剥蒜。

他开门看到提着水果篮的朝策。最近朝策因为高考暂停了学吉他,改在了考完后的暑假。蒋南川看到徒弟,客气道:“进来一起吃饭。”

朝策当然说“好”。

于是我们三个人围坐一桌,氛围沉默。

唯有朝策蠢蠢欲动,忍不住打破安静:“南川叔叔,等我们高考完,能不能去旧城看你们表演?”

蒋南川呵呵一笑,说:“当然可以,不过那时我应该不在。对了,妮妮,”他的目光转向我,我注意到他眼神中奇怪的波动。

“我下周要出去。”

“去哪?”

“北京。”

我一怔,问:“干什么?去多久?”

“录节目。应该得一个月。”

我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抬头看他:“六月七号我高考。”

“我知道,你好好考。等我录完节目回来,给你带礼物。”

我还是没说话。

“妮妮,这次也许是我们乐队最后的机会。在老周退出之前,我们想合体最后上一次舞台……”

“啪!”两根筷子被我用力拍在桌上,其中一根飞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乐队,乐队!为什么在你眼里,什么都比不上一个破乐队!”

朝策被我惊得背都挺直了。蒋南川尴尬又困惑:“蒋妮妮,你干什么?”

我站起来,去他卧室掏出那把旧吉他,冲他大喊:“妈妈,我,我们都比不上你的乐队,甚至比不上这把破吉他!”

蒋南川看到我单手抓着琴,马上紧张地站起来。

“蒋妮妮!赶紧把琴给我!你妈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原本模糊的视线瞬间变得清亮,眼泪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好像失去了心底的最后一座堡垒。

我说:“你别走。”

蒋南川咬着牙不看我,最后挤出来的话却是:“考试你自己也可以考。北京,我必须去!”

“咣当!”我重重将琴砸到地板上。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灰尘悄悄浮动,老旧吉他上裂开触目惊心的一道伤痕。

蒋南川怒目圆睁,提起一口气就冲我举起了巴掌。我仰着头,泪痕明亮又刺目。他颤抖着收回手,转身捧起吉他,像捧着爱人一般,独自回了房间。

我蹲下来,抽泣的声音怎么都止不住。直到朝策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递来纸巾。

我试图弯起嘴角,却尝到眼泪的味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6.牵我的手,给我风帆起航

高考倒计时一周时,我再次请假回了家。

浑浑噩噩地学了几天,我焦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常常是眼睛盯着方程式,脑袋却一片空白。

朝策就是在这时来找我的。他之前去参加了艺考,听说成绩还不错。

他喜气洋洋地来,看到我后却震惊在原地。

我转头看到穿衣镜里,黑眼圈浓重,脸色和唇色都惨白的自己。

他慢慢皱起眉头:“蒋妮妮,你不至于吧?要考清华北大吗?”

我缩回沙发,懒得理他。朝策将手中的牛奶、水果和超市购物袋一起放到茶几上,继续指责我:“就算南川叔叔不在,你也要学会照顾自己啊……”

我睁开眼睛,静静望着他:“你们都觉得我矫情、任性,对吗?”我疲倦地揉揉太阳穴,“我好多天没能睡着觉了。因为一个特别可笑的理由。”

我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阳光刺眼。

“小时候,没人在身边我就睡不着觉。长大了好一点,能感受到家人的存在就好……”

大概是因为没有妈妈在身边,我从小安全感就好差好差。

这些都是我不曾告诉蒋南川的。我伪装得成熟懂事,仿佛不需要任何照顾。但其实我才是最依赖的那个,尤其害怕寂静无声,一个人的晚上。

朝策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要出去兜风吗?”

盛夏多美好呀。

我用双手环住朝策的腰身,感受到他微微的僵硬。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坐上他的自行车。夏天的风是温柔的,道路两旁的杨柳也是柔软的。满眼绿意中,我闻到少年特有的清爽味道。

我将头也靠在他结实的后背上。

如果我们注定会各奔东西,我愿意在此刻勇敢一次。

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渐渐平静,我眯着眼睛,感受到一丝困意。

他的自行车停在北山公园门口。

北山不高,但风景极好。我们一前一后顺着山道向上攀登。夏日艳阳高照,山中却透着清爽。我用力呼吸植物的味道,感觉到久违的轻松。

登顶时朝策向山下高呼自己的志向——他想成为出类拔萃的歌手。他让我也许个愿望。

我说许了也不会实现,干吗浪费感情。

他不依不饶,非要让我说一个。我吹了吹额前刘海,闭上眼睛,还夸张地双手合十。

“我想要蒋南川现在就回来。晚上炒酸辣土豆丝给我吃,他可以弹《加州旅馆》,小时候他一唱那首歌我就会睡得好……高考那天早上,他可以煮面给我吃,上面会卧一个荷包蛋,他会煎得两面金黄,口感刚好……考完那天,我一出来就会看到他,他会告诉我,成绩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我忽然失声,哽住了。

我睁开眼睛,在一片模糊中,看见朝策走近我,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泪如泉涌,哽咽地开口:“别摸头,会油。”

那天从北山回到家里,我罕见地睡了一个短暂的午觉。

第二天、第三天,我又集中精神把薄弱点都过了一遍。

高考倒计时最后一天,我收起了书本,听了一整天的音乐,全部都是蒋南川写的。他写给妈妈的,写给儿时蒋妮妮的,写给这个世界的。

我酝酿了一整天的睡意,没想到傍晚时分被门锁的声音惊醒。

我还未来得及警惕,门就开了。背着大吉他的蒋南川挤进窄小的门。

我从沙发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你把头发剪了?”

他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摸着短短的寸头问我:“不好看吗?”

我慢慢地,浅浅地笑起来。

“嗯……我觉得以前好看。”

7.你不要担心,我们一起歌唱

我睡了有史以来最好的一个觉,连梦都是香甜的。

梦里的蒋南川意气风发,是舞台上的摇滚明星,我跟妈妈在台下挥舞着手臂为他欢呼。

醒来后我的心情特别舒畅,也吃到了卧着荷包蛋的蒋南川牌手擀面。

顺顺利利坐进考场时,我讶异于自己心情的平静。我的大脑全部放空,只容下眼前薄薄几页纸。

那两天对我来说,过得就像平常的每一天。

直到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我脑海中还在努力思索某个单词的意思,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的少年和他身边穿长风衣、戴墨镜的中年男人。

周围人潮拥挤,欢声笑语。我拨开人流走到他们面前,露出一个笑容:“你好,‘杀手里昂’,‘一中流川枫’。”

蒋南川真诚但是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考完了,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们去旧城吧。”

我想好好感受一下你毕生热爱的舞台。

谁知我们去了才发现人满为患,许多摇滚乐迷都在。然后我才知道今天是蒋南川录的那个节目首播。

那是一档乐队比拼的网络综艺节目,有十几年的老乐队,也有冉冉升起的新乐队。

第一期还没有银河公路。但我也已经足够紧张,来演出的乐队风格不同,表演又新潮又有感染力。而蒋南川,他除了老摇滚什么都不会。

这时,似乎有乐迷认出了坐在最后的蒋南川。

“咦,这么快就被淘汰了?”

全场响起唏嘘和同情的声音。那人还自以为是地安慰:“没事儿,新乐队确实牛,咱们这老摇滚已经老了……”

“哗啦!”我站起时带倒了桌上的饮料杯子,橙汁洒了一裙子。但我根本顾不得整理。

“银河公路才没有被淘汰!老摇滚怎么了?老摇滚真心真意,你什么都不懂!”

我被朝策拖着带去了卫生间,留下一众成年人面面相觑。

朝策帮我擦拭橙汁时,我终于别别扭扭地开口:“是你吧?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回来?”

“打电话?”朝策冷哼一声,“那节目变态,居然封闭录制。我给节目组打电话不成,直接坐了一夜火车去的。”

我完完全全愣在了原地。

“你……为什么?”

“怕你考不上清华北大。”

他睨我一眼,先走了。

等我回去时,发现蒋南川正在台上唱歌。

鼓手叔叔坐在台下,我在他身边坐下来。

《珍珍》和他以往的重金属摇滚很不同,曲风温柔轻快,被他略带沙哑的嗓音一唱,有种铁汉柔情的味道。

大概是因为写给妈妈的。

我注意到琴身上修补过的痕迹。想他居然就带着这把古旧老琴去参加比赛。

鼓手叔叔在一旁画外音:“这琴是你妈妈送给他的。那会儿没人支持他,只有你妈妈。”

我眼里泛起红色,愈发愧疚地望着他。叔叔几杯酒下肚,像打开了话匣子:“其实他这些年一直在自责,没能给你最好的生活。

“他去参加综艺也是为了你。当年他正当红,有个大公司想要跟我们签约,一签约自然面临到处巡演。但是你妈妈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他曾经那么热爱摇滚乐,最后却说,我已经失去了挚爱,不能再离开妮妮。

“他说,我要陪她长大。”

过往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放映。这些年他早出晚归,可回头一想,他其实从未离开我超过三天。小时候我还喜欢黏着他,青春期后,懂的事越多,才越与他疏离。

我又一下站了起来,朝策连忙稳住我前面的高脚杯。

“我考完了,你们快回去参加比赛!”

鼓手叔叔面色黯然:“节目组说,录制一半不能离开,除非是……退赛。”

我有些站不稳。叔叔安慰我:“没关系,我们的分数很高,编导说现场很多观众都哭了。已经有音乐节准备邀请我们……”

我捂住眼睛。

“朝策,你不是去过节目组?地址给我发一下。”

他警惕地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只是胆小又软弱的蒋妮妮,为了在乎的人,可以勇敢到上天入地。

8.你听,岁月的弦拨弄青春

三年后。

某卫视跨年晚会现场。

“小蒋!快去接CAPS男团!别让他们误场!”

“知道了!”实习小编导麻利地穿过乱成一团的工作人员,冲出电视台后门。几辆保姆车一一停下,戴着口罩的高个少年们走下车来。她引领他们一路来到后台化妆室。

安顿好后,她在走之前最后又看了眼里面,对上了某个人的眼眸。

她回过头,妥帖地关上门离开。

少年们的舞蹈炸翻全场,带来了那晚直播的人气高潮。

表演完,他们留在舞台接受了短暂的采访。

主持人问男团队长:“听说你最近申请了国外的音乐学院。能兼顾得过来吗?”

队长面相阳刚俊朗,笑容谦虚真诚:“当然能。”

“年轻人像你这样好学上进的不多了,是什么让你即使在成名后也不停止学业?”

队长静静地扫了一圈黑压压的观众席,笑了:“因为我最初的粉丝说,不喜欢腹中空空、胸无点墨的小偶像。”

主持人又采访了几句,终于撑到了倒计时环节。

新的一年即将来临,朝策站在舞台上喊着倒计时的时候,终于在台下的角落找到了蒋妮妮。

这是他们时隔三年后的第一次碰面。

他们望着彼此,一直到新年的第一秒钟。

有些话不用多说,有些旧不必再叙。他们已经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但她还是感谢他曾在年少时陪她走过一段。

感谢他,没有推开那个病孩子。感谢那时,他给她的全部温暖。

9.嘿,旧城之王

“咔嗒。”

开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吵醒了沙发上的蒋南川。

他不满地走去厨房,将饭菜又放进了微波炉。

“什么工作,天天加班,连元旦都不能回家吃饭!”

“理解一下嘛,我都推了庆功宴专门回来陪你……”

蒋南川嘟嘟囔囔地在厨房忙碌。蒋妮妮换好衣服坐在饭桌前,托腮望着他。

她想起那年她满腔热血地冲去北京,逮住个导演就鞠躬请求,请求让银河公路再回到舞台。但规则就是规则,她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不过后来节目播出,银河公路凭借一首《珍珍》又有了热度,参加了好多场音乐节。

直到去年,蒋南川生了一场大病,做完手术后一直在家休养。

他生了病反而一改从前冷酷沉默的性子,变得唠唠叨叨,像个老头子一样。

“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到朝策那小子了。穿的是什么?还化妆,一点没有以前可爱。蒋妮妮,你不准喜欢他了啊……”

蒋妮妮大囧:“我啥时候喜欢他了!”

吃过晚饭,蒋南川让女儿听自己新创作的歌曲。

蒋妮妮听了几句,吐槽道:“你之前不也攒了点钱,能不能换把吉他,音准都不好了。”

他不满地拍了拍她的头:“摇滚乐是为了准吗?”

“那为了什么?”

她问完,很快想起姥爷曾经给她讲的一段故事。

多年前,蒋南川被薛珍珍的父亲拒之门外,愤怒的老人不让珍珍跟他走:“他心里只有劳什子摇滚乐,根本就不爱你!”

纤瘦女子的眸中却满是郑重——

“不。摇滚乐的一切,都是为了爱。”

是爱,是他从没说出口,但根植于内心和血脉的东西。

就好像那年在昏暗的路灯下,挺拔的少年忐忑地问他能不能教自己弹吉他,多少钱都行。

被头发遮了半张脸的男人抬起头,想起妮妮日记本里的少年。

“嗯……不要钱。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少年面露喜色:“什么事?”

“在学校,帮我照顾妮妮。拜托了。”

他朝少年鞠躬。

世界上多的是蒋妮妮不知道的事。

但,我爱你,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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