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迢递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长路迢递

文/寸雪

“通齐坊的梨很甜,若有机会,你要尝尝。”

清州春末的雨来得暴烈,没下一会就积了满地的雨水。戚来跪在赵家门外的一地积水里,身上未好全的伤让雨一淋,又都开始往外渗血。血迹丝丝缕缕地浮在他身前的积水上,最终将那片水染成了浅薄的红色。

戚来眼睛被雨水淋得几乎睁不开,但他仍旧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赵曦坐在花厅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着廊下的芙蓉花有些出神。去年末,鸿云关破,北荣挥师南下,先攻上都,后攻占右京。皇帝仓皇之下一路南下,直至过了沧言江天险,行到群山环绕的清州,方才算是安全。

圣驾虽安,但这对景朝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这两个月来,朝中对鸿云关失守到底是不是因为阳州指挥使戚驰月通敌叛国一事,一直争论不休。直到十几天前,戚来穿过陷落的失地,逃过北荣的追杀,千里迢迢从阳州给皇帝送来了戚驰月的绝笔信。

戚驰月在信中直言阳州守军会死守至最后一刻,万望圣上早做打算。一石激起千层浪,圣上对此信态度暧昧,文武百官便无人敢表态。

只可惜戚来在生死一线之际送到了信,却救不了阳州,也无法为戚驰月正名。

廊外的雨仍在噼里啪啦地下着,有一滴甚至溅到了赵曦的手上,赵曦被这冷意激得回了神,抬眼问道:“人还在?”

旁边的侍女点头。赵曦叹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说道:“故人之托,去见见吧。”

赵家的大门打开时,赵曦见到了跪在满地积水里的戚来。他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眼底还有着未被磨灭的血性与热诚。

他见赵曦出来,便什么也不顾地重重一叩首,道:“请赵秘监给阳州战死的二万五千人一个公道。”

隔着滂沱的大雨,赵曦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戚来,最后说道:“进来吧。”

赵曦把戚来请进了花厅。花厅外种着清州的芙蓉花,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接受着外面暴雨的冲刷。

戚来的身上还滴着水,赵曦让人带他去换过衣裳,重新裹了伤口,才去跟他谈话。

赵曦见戚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关头给阳州战死的人正名,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为什么?”戚来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赵曦,“阳州死战至最后一人,绝无通敌之嫌。”

“你还是不懂。”赵曦叹了口气,“因为驰月没有说明最重要的那个问题——鸿云关为什么会被攻破。”

“因为……”戚来瞬间反应过来,额角有冷汗冒出,他硬着头皮往下说,“因为北荣兵强马壮……”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鸿云关是景朝第一关,北荣若是要强攻,那定是一场硬仗。但北荣南下至阳州城时,兵力却没有多少减损,可见他们攻破鸿云关并没有费多少力气。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有人出卖了阳州,出卖了景朝,打开了鸿云关的关门,放北荣南下。

“这不可能!”戚来身旁的芙蓉花被雨打落的花瓣落在他的手背上,被他狠狠地一把抓住,“阳州军同生共死,不可能有内鬼!”

“当真不可能吗?”赵曦看着他,眼神冷淡,“阳州城守城战死者,只占去岁阳州驻城兵力的一半不到,剩下的人呢?戚驰月说他们做了逃兵,可是,他们当真是逃了,而不是叛国投敌了吗?”

“我……”

戚来突然发现自己没办法给赵曦一个肯定的答复。他想起在来清州的路上,在陈州官驿里曾遇到过一队北荣兵。那些人说上头下令,遇到景朝的逃兵一律就地格杀。可北荣为什么要杀景朝的逃兵?是不是有人知道戚驰月派他出来送信,怕自己是内鬼的秘密暴露,所以想要杀人灭口?

戚来的背被冷汗打湿,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赵曦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圣上不问这件事,便是看在戚驰月死守阳州拖延了时间,烽火又传信及时的情面上,勉强当作功过相抵,暂不追究阳州军内可能有人叛国之事。你若晓事,以后便不应再问此事。”

“可是……”戚来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道,“那守城的二万五千人就白死了吗?戚指挥使就白死了吗?他们就得……就得担着不属于他们的污名,死在阳州城内,无人收尸,甚至连家人也得不到抚恤吗?戚指挥使让我来找您,您不能想想办法吗?还是说……”

戚来哽了一下:“还是说,这些人命,对你们,对朝廷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赵曦看着他眼眶里晃荡着的泪,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戚来被她问得一愣,梗着脖子说道:“这有什么关系。”

“还是个少年人……算了,不跟你计较。”赵曦摇了摇头,挥手让下人拿来纸和笔,给他写了一封信,“理论上来讲,你现在身份敏感,再入军营不合适。但如今北方落入敌手,朝廷想收复失地,军中正值用人之际,可暂不追究你的出身。”赵曦将信递给他,“用与不用在于你。但你若想为阳州说上话,最好是能抓住这个机会。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戚来拿着赵曦给他的信,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没等自己的伤痊愈,就带着信去了清州军营。

戚来明白赵曦的意思。赵曦是想告诉他,如今的满朝文武不会有一人在圣上面前为阳州说话,包括赵曦自己。既然如此,那只有等他握住了权势,查清事情原委,才能为阳州军正名。

戚来想得虽然清楚,但清州军营里的人可不这么看。在他们眼里,造成如今的局势,皆是因为戚驰月的无能。所以,他们对戚来自然没什么好感。

初时,他们只是在背后对戚来指指点点,后来连平日里吃饭都会故意找碴,到最后甚至操练时都会三不五时地“失手”误伤他。

戚来初时很想还以颜色,后来想想,刚入军营就与别人起冲突,怕是要被扣上打架斗殴的罪名,到时事情怕不好收场,于是一一忍了下来。

直到三个月后,有人借着张清昶亲视校场,选拔近卫的机会,玩真的,想要杀了戚来。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戚来自然没有继续忍着的道理。他狠狠地跟那人打了一架,没想到却被张清昶看在了眼里。

等打赢之后,他就被张清昶拎去了赵曦家。

戚来又跪在了赵家,不过,这次没跪在门前,而是跪在了赵曦的书房里。

赵曦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戚来,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张清昶,没忍住,又叹了口气,说道:“见你两次,你跪了我两次。这次还带上了张大司马,简直折我的寿。”

“哎_”张清昶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要这么咒自己嘛。”

赵曦不想理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有话快说。

张清昶倒不是很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方才说道:“戚来在军营里私下打架斗殴,被我撞见了。”

赵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军有军法,营有营规,你自己处置不就好了,带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张清昶还是慢悠悠地说道:“我觉得他打架打得挺有章法,刚考校了一下他,觉得他在军事方面也很有见地,我准备把他提拔到选锋营。进入选锋营,九死一生,他于你,算是故人托付,我不得过来问问你的意见?”

“我要是说我不同意,”赵曦看了眼立马腰背绷紧的戚来,摇了摇头,“你看看,你看看,这不马上就要跟我翻脸了。”

赵曦喝了口茶,淡定地说道:“文死谏,武死战,他自己没意见,觉得这是他的归处,那就让他去。我没意见。”

戚来跪在地上,给赵曦和张清昶磕了三个头。张清昶挥了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戚来退下去以后,张清昶咳了一声,迂回婉转地向赵曦提议,让赵曦以后抽空,教导教导戚来一些文理。

“你方才还说他在军事方面很有见地。”赵曦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清昶,难以相信他居然会如此得寸进尺。

“那是两回事。”张清昶据理力争,“除了打仗,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

赵曦定了定神,明白了张清昶这是真的很看重戚来,想要用心栽培他。她不无感慨地想,戚驰月真是给她找了个大麻烦,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赵曦虽然点了头,但其实对于怎么教导人,心里并没有数。她自己天资卓越,一点便通,七岁便有文名,至十六岁登科夺魁时,早已誉满京华。

于是,戚来再来到赵府的书房时,就见到了满桌子的书。

赵曦站在他的身前,表情很随意地点了点那些书,让他三天内把这些都看完了,再说说想法。

戚来粗略地扫过,觉得这怎么也得有个二三十本,要在三天内看完,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曦,赵曦十分理所当然地看了回去。

赵曦的神情过于理直气壮,以致戚来一时忘了反驳。当他想起来应该质问赵曦是不是在耍他时,赵曦早就离开了书房。

戚来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差点想动手撕书。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冷静下来,坐着开始一本书、一本书地看。

戚来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看了三天,终于把那些书勉强看完,最后一天几乎是脚步虚浮地飘进了花厅,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张大司马的眼光还行不行啊。”赵曦捧着一盏热茶,万分惊奇地看着戚来,“选锋营的人被门槛绊倒,传出去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戚来被她的话气得要死,却不知该如何辩驳,忍着满肚子气,给她行礼。便是这样,她还要挑剔,说:“我现在怎么也算是你的老师,你该执子弟礼。”

戚来憋着一口气,愣是没动。

赵曦摇着头,表情十分痛心疾首,就在戚来以为她要在此事上没完没了时,她放下茶盏,双手拢在袖中,开始考他的功课。

她问,戚来答。半炷香的工夫不到,戚来被她问得冷汗连连,梦回当初在阳州时被戚驰月考他功课,答不上来就要挨揍的岁月。

不过,赵曦显然不会动手,她只是看了戚来一眼,然后说了两个字。

“太浅。”

戚来抿着嘴角,躬身致歉,说自己回去再看看。

就这样过了月余之后,戚来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戚驰月会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赵曦身上。

——因为赵曦确实有政事才华,于政局见地上,戚来敢说,便是张清昶也不及她。

只是,她身子骨太弱,所以现在只挂了个文官散职,但听说私下里皇帝很是器重她,时常与其商谈政事。

但这又如何。

戚来仍是少年心性,道理虽懂,但不免气呼呼地想,她不仅不愿为阳州说话,白瞎戚指挥使一腔信任,嘴还毒,脾气又坏,任性得不得了。心血来潮时,她会叫他泡茶泡上一个下午,来来回回五六遍,最后还要嫌弃难喝。

戚来这么想着,便忍不住故意写坏了一张上好的宣纸。

晚些时候赵曦来查看他的功课,一进来就看见案头放了一摞废纸。赵曦不动声色,没看他递过来的写好的,先从那堆废纸里一张一张捡来看。

头几张纸上还正常些,大抵是觉得写得不好,他便废掉重写,后来便是错一个字也要换一张纸,再后来的纸上就都是些不知道什么的墨迹。

赵曦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拎出一张,在戚来的面前抖了抖,挑着眉问道:“这画的什么?王八?”

戚来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黑,最后终于没沉住气,一把夺过赵曦手里的纸,把它撕了个粉碎。

“幼稚。”赵曦伸手重新铺开一张纸,自己提笔落墨,在上面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王八,还顺手添上了明月山河,“拿这来硌硬人,都是我玩剩下的。”

赵曦挑着眉看戚来,说道:“说了你看人看事太浅,容易意气用事,还不信。年轻人,在你画得比我好之前,有什么不满,都先忍着吧。”

自那日后,戚来没再使性子,认认真真地跟在她身边学。时间一长,他便知道,在阳州这件事情上,她有自己的苦衷。

没过几日,张清昶拟定了战略,准备率军先把濯州打下来。这一仗打得短暂且顺利,但没人敢放下心,因为他们都知道,濯州只是前哨站,真正难打的是永镇。

永镇既扼上都咽喉,又粮储丰富,兼之地势易守难攻,张清昶推测,北荣定然会在此驻守重兵。

这是一场硬仗,但若想夺回上都右京,他们就一定要先夺回永镇。

军令传下,戚来奉令在洛道口阻绝北荣援军。洛道口地形狭长,两面峭壁,出了道口还有一片密林。戚来探察过地形之后,命人因地制宜,在峭壁处设伏,在密林里再设陷阱。

十月初九,张清昶正式率军攻打永镇。十月二十一,北荣发重兵驰援永镇。十月二十三,戚来于洛道口与北荣援兵短兵相接。其所率士兵全员皆灭,只余戚来一人生还。所呈军报上言,北荣援军前锋为鸿云关守将牛河,已于洛道口被戚来诛杀。

十月二十四,张清昶率军攻下永镇。十月二十八,北荣援军抵达永镇,张清昶为存兵力,退守濯州。

十一月初五,戚来换防回清州,于朝堂上献阳州叛将牛河的首级。

十一月的清州下着绵绵不断的细雨,阴寒入骨。赵曦前段时间被皇帝委任户部侍郎,一直在操持前线粮草的问题,近日里犯了咳疾,便没去上朝。她在书房里早早地放了火盆,披着厚厚的皮裘,缩在椅子上看往来公文。

她批了一摞公文之后,看了眼坐在她对面许久不动一下的戚来,轻咳了一声,道:“阳州叛将已经查明并被就地正法了,只待圣上下旨,阳州军便可沉冤昭雪。怎么?我看你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戚来捧着茶杯,怔怔地望着缭绕的白雾出神,“牛河临死之前,跟我说了点事。”

戚来还在想应该怎么向赵曦说的时候,赵曦搁下笔,抬眼问道:“边军将官私索贿赂,乱奴役兵卒?”

戚来惊讶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赵曦觉得有点冷,把手缩回袖子里面,抱着手炉,继续说道,“人心都贪啊。朝廷每年有大批银子拨下去养军,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到士卒手里的,连一成都不到。驰月到阳州的时候跟我说,阳州能上战场的士卒数量连报给朝廷的一半都没有!士卒平日里不习军事,尽干些别的营生,军营看着跟市集似的!”

赵曦说着说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戚来看到,慌忙要出去喊人,赵曦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无碍。

咳过了这一阵,赵曦靠在椅子上,缓了口气,说道:“驰月知道这样不行,想改。但哪儿那么容易?军镇上下关系盘根错节,驰月几乎孤立无援,独木难支。好不容易改得有点成效,还没等她上报朝廷,北荣就打过来了。”

赵曦沉沉地叹了口气:“有时我都觉着,驰月或许不是败给了北荣。”

戚来站在赵曦的背后,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这条路是不是很难走?”

赵曦笑了一声,回道:“是。很难,还花时间。你若想承驰月遗志,可得想好了。”

戚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打那以后,戚来就常常来赵曦的府上。赵曦挺嫌弃,觉得他长手长脚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占地又碍事。

“可我在清州就认识赵侍郎一个人。”戚来眨了眨眼,神色间莫名有些委屈,“离了赵府,我还能去哪里?”

赵曦觉得这画面过于“不堪入目”,捂着眼睛赶他去廊下浇花。

等赵曦忙完公务之后,已到了掌灯时分,她往窗户外望去,没看到戚来的身影,便以为他已经回去。等转过头来时,她却发现他正好端着一个托盘从门外进来。

“怎么还没回去?”赵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方才碰到了宫里的御医全容,”戚来把托盘上的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了赵曦的面前,“他跟我告状,说你不按时吃饭,吃得又少,心思又重,长此以往,恐难支持。所以我留下来盯着你把饭吃了。”

赵曦无语凝噎地看着他,一时之间都找不到说辞,隔了一会,方才说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赵侍郎成熟稳重,”戚来难得伶牙俐齿地反驳她,“怎么琐事上还要人处处操心?”

赵曦自认理亏,默不作声地开始吃饭。

之后几日里,戚来每日饭时准时出现,赵曦的饮食比往日里规律了不少。全容再过来诊脉时,都说赵曦的身体有起色,夸戚来做得好。

赵曦看他俩的眼光意味深长,戚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戚来在清州换防,总共也只能待一个月不到。他掐算着时间,跟赵府的下人一样一样地交代赵曦的习惯、喜好,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照顾好她。

戚来的话刚交代了一半,就有府内侍女匆匆跑过,说是赵曦刚刚突然无故昏了过去。

戚来听见这话,什么都没顾上,拔腿就往外跑,一路没停地跑去把全容带到了赵府。

全容沉着脸给赵曦把脉,戚来在一旁万分紧张地看着。末了,全容叹了一口气,提笔写方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尽人事,听天命”。

赵曦昏睡了整整一日,再醒过来时,就看到了守在她床边的戚来。戚来睡得很浅,她刚一动,他便醒了,急急忙忙地出去端药。

赵曦喝完药后看了戚来一眼,说道:“我知你这段时间在我这里待着,无非是想多学点。我本以为时间还长,你这次回来身上还有伤,不必如此辛苦。但现在看来,我等不起了,你_”

“不会的。”戚来难得打断赵曦讲话,双手在身侧暗暗握成拳,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会的。赵侍郎一定会长命百岁。”

赵曦没与他争,只是轻声把自己的话说完,让他明日起不用管其他琐事,如从前一样过来专心跟着自己学习。

之后几日里,赵曦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指点戚来。戚来又想学,又担心赵曦的身体撑不住,短短几日过得比之前半年都还要难熬。

等到了戚来要回前线,过来向赵曦辞行时,她倚在床上,看着他,突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觉得,阳州如何?”

戚来一愣。他是土生土长的阳州人,幼时过得穷困、窘迫,少时入了军营,被戚驰月带在身边教养,再后来阳州城破,他再无真正意义上的家。说起来,这是很波折的经历,但真到了要向别人讲述的时候,他能提起的,只是些细枝末节。

比如他常去吃的包子铺,再比如他曾逛过的市集,然后,他免不了说起阳州只开月余的那些奇花。

赵曦带着笑意,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慨叹自己体弱,未曾游览过如此风光。戚来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赵曦的神情,字斟句酌地说:“若赵侍郎不嫌弃,待阳州夺回后,我自当尽地主之谊。”

赵曦看了他半晌,最后应了个“好”。他松了口气,觉得心里轻飘飘的,便又追问她上都是什么样子的。于是,她跟他说上都的风俗,说西市高鼻深目的宛人,说南济坊的小吃,永成坊的杂耍歌舞。

“通齐坊的梨很甜,若有机会,你要尝尝。”

戚来望着赵曦笑意盈盈的脸,觉得说什么也要夺回上都,然后让赵曦带他去吃通齐坊的梨。之后,他们可一路北行,回阳州,到鸿云关。他会带着她,看尽北地风光。

武成十九年,在张清昶跟北荣军反复的拉锯战之下,北方大部分的失地终于得以收复。武成二十年七月,张清昶决定,反攻上都。

开打的前一晚,戚来趴在咯吱作响的床板上给赵曦写信。他的右臂在之前的战役中受了不轻的伤,随便一牵扯就是伤筋动骨的疼。但他悬臂握笔,坚持让自己的字迹不乱。

这场仗之后,他未必能活下来,所谓“见字如面”,这信可能是赵曦见他的最后一面。无论如何,总归是要体面点。他希望在赵曦心里的自己,全胳膊全腿,未曾血污覆面。

戚来在信中写了许许多多阳州的地产风物。在信的最后,他写道:若有幸得存残肢断臂,唯愿余骨归乡。

戚来写完,把它折好,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胸口处的护心镜后。

这场仗打得如所有人预料中的一样惨烈。北荣也知道,上都若守不住,他们就只能退回西北,下一步可能就会被逐出鸿云关外,于是下了死力气守城。双方在外城僵持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反复攻城已经把北荣消耗得差不多,但景朝的粮草也快要支撑不住。朝廷一日三催,要张清昶加紧攻城。

十一月十二日,张清昶接到赵曦的私信,被告知景朝的粮草现在确实难以周转。

十一月十三日,张清昶再次下令攻城。

十一月十四日,景朝军在与北荣对攻了一昼夜后,终于攻入城内。上都的内城再次插上了景朝的王旗。

戚来随军队一起冲入内城,攻城战里,他冲得靠前,身中数十处刀伤,还有两三支箭矢深入骨肉,擦伤更是数不胜数。但许是战意上头,他丝毫没觉出疼来,拄着旗杆,站在内城的白玉阑干前眺望这座城池。

他想,不知今夜清州是否也如上都一般,月色如水。

景朝军在重新占领上都之后,又打退了北荣的几次反扑。在确认上都及周围安全后,张清昶上奏,请求恭迎皇帝回上都。

武成二十年十二月十五,皇帝从清州摆驾回京。

戚来身上的伤那时还没好全,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他坚持要随张清昶一起恭迎圣驾。张清昶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叹息,但到底还是准了。

皇帝回上都那天,仪仗摆得很长。皇帝之后,文武百官之前,是一具棺木。

戚来作为张清昶的左膀右臂,站得很是靠前。他看到那棺木时,脑中嗡嗡作响。

不会的。

他安慰自己,那具棺木里躺着的不会是赵曦。赵曦还未去过阳州,她怎么会走,怎么舍得走。

然而,直到百官队伍行尽,他也未曾看到赵曦的身影。

皇帝回到紫宸殿后,先论功行赏,然后说明了对阵亡的将士要予以厚葬,若能寻到家属,要善加扶养。最后说,赵曦为国鞠躬尽瘁,当以国士亲王礼,予以厚葬。

百官在殿上跪谢君恩。戚来与众将士在殿外,齐齐一跪,穿着甲衣叩谢,声动天地。他左手执戟,右手按剑,垂着头随众人山呼万岁,无人看见一道水迹沿着他的眼角,蜿蜒滑落。

皇帝回来后没几天,戚来就在军营里看到了全容。全容是奉令出来给攻城的将士们看伤。难得空闲的时候,他跟戚来说赵曦临走之际的遗愿是希望自己骨殖能回上都,现在也算如愿。

戚来算了下全容说赵曦走的日子,那天他们正好攻入上都内城,重新将景朝的旗帜插入皇宫。

“啊,对了。”全容一拍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底层掏出一个锦袋,递给戚来,“这是赵侍郎让我给你的。她说,就当是你给她侍弄了那许多时日花草的报酬。”

戚来打开锦袋,里面是一枚用芙蓉石雕的芙蓉花。他笑了一声,收好之后,向全容道谢。

赵曦出殡那日,纸钱撒了一路,在京将士无不缟素,还能动弹的,自觉地站在从上都到京郊的路两旁。他们心里都明白,在外打仗,除却运气跟主帅,最重要的便是粮草。往年粮草被死死地捏在朝廷文官的手里,他们大多抠得要死。而这次赵曦调运粮草,从未克扣过前线供给。

他们感激她,所以愿送她一程。

戚来跟着他们送赵曦,赵曦的棺木入土时,他望着飘摇的引魂幡跟纷飞的纸钱,想他没能救得了她。

他救不了戚驰月,也没能救赵曦。阳州终究只有他一个人能回去,而有些话,在家国之间,他都没来得及去问一问她。

他甚至没有机会去问她一句,那枚芙蓉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所思在远道,还是,不肯嫁东风?

所有人都散去后,戚来将一坛清水浇在墓前。上都现今民生凋敝,百业俱废,他找不到酒。但他想,赵曦或许不会介意。

戚来跪在赵曦的墓前,执子弟礼,恭恭敬敬地给她磕了三个头。

陈国久遭兵燹,如今既已夺回上都,朝廷便有意休养生息,暂止兵戈。因此,圣驾重回上都的第一个冬至日后没多久,皇帝封张清昶为荣国公,然后就收了他的兵权。

连张清昶都闲了下来,戚来更是无事可做。元月的时候,他好好地逛了逛上都,从西市逛到南济坊,再到永成坊,最后去了通齐坊。赵曦跟他说的那些风景,他一个都没看到,只有通齐坊的梨在卖。他买了两个,啃了一口,觉得好酸。

之后,戚来住在了上都的军营里。没有操练也不当值的时候,他就去张清昶的家里,帮其侍弄花草。

张清昶一边在旁指点,一边与他说些闲事,有时会提到戚驰月,说当年在上都也曾见过她一面——_英姿勃发,巾帼不让须眉。

戚来便笑,说自己当初在军营里,被戚驰月追着满军营地揍,全阳州上下没一个人打得过戚指挥使。

偶尔,张清昶会提起赵曦,说年轻时候的赵曦比戚来见到的还要任性得多。她任性,还懒,天天让戚驰月帮她收拾善后,惹得戚驰月明明与她同龄,却早早有了当娘的觉悟。

“朝中大多说你是我带出来的,但归根结底,你应是驰月带出来的。某些事情上,你与驰月很像。”张清昶最后这么说道。

戚来听得很专注,没有插话,听完之后,也只是一笑。张清昶府上的牡丹如今开得名动上都,他举着喷水壶站在花丛中,想起赵曦在清州隔着一丛芙蓉,嫌弃他连给花浇水都不会。

“太多了。你是想淹死它吗?”

戚来恍惚间又听见了赵曦的声音,他举目四顾,融融春风里,佳景新年,不见旧人。

武成二十三年,景朝的民生渐渐开始恢复。有西北三镇的百姓逃难至上都,向皇帝控诉北荣人的恶行。

皇帝深思熟虑之后,于武成二十四年三月决定对西北用兵,任戚来为主将。戚来率军一路高歌猛进,四个月之后,阳州重新归为景朝的领地。

入阳州城的第一日,戚来找了辆嘎吱作响的木板小推车,装了满满一车的酒。他一个人推着这辆车,从正城门开始,沿着城墙根,一坛一坛地往下浇。他绕着城墙浇了一圈,最后手里还剩半坛。

戚来高举着手中剩下的那半坛酒,对着阳州的天,对着阳州的地,对着阳州城内外的四方英烈一敬,一口喝干。

酒是北地的酒,烈、糙,一口喝下去像是刀子割过喉咙,有种疼痛的快感。

戚来红了眼,跪在了地上。七年前,他在城里,背对着城门,跪在地上领令送信去上都。七年后,他在城外,正对着城门,跪在地上祭奠戚驰月,祭奠他尸骨无存的兄弟们。

长路迢递,道阻且长,但他终于回来了。

戚来夺回阳州后,朝中马上下旨,任他为阳州指挥使,但对戚驰月及阳州旧军的事情却只字不提。

戚来很沉得住气,接旨谢恩,半点没有异议。他知道皇帝仍不愿为戚驰月正身后名,就是对出身阳州的他的忠诚存有怀疑。这种事情急不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反而更好。

事不如愿时,更要看清局势。这是赵曦说过的话,戚来记得。

戚来在阳州当了三十年指挥使,五十五岁时告老归乡。说是归乡,但他的家就在阳州,其实也没有换地方,只是从城内的指挥使府,搬到了城外的山野间居住。

他也养了一院子的花,每年春日都要费大力气折腾着种清州芙蓉。那些芙蓉花都是他自己侍弄,从不假手他人。可北地太干燥,不若清州润泽,哪一年的芙蓉花都没能成活。

戚来折腾了五年,院中栽的银杏都绿树成荫的时候,他终于看开了,不折腾了,只种些寻常花草,闲时就找把椅子躺在树下闭目养神。

戚来六十二岁的时候,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新帝登基之后没多久,叙功论过,觉得应给阳州军正名,特地下旨追封戚驰月为护国公,对阳州军后代及家属优加抚恤。

旨意到达阳州的时候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微风穿堂,吹得银杏树叶沙沙作响。阳州指挥使知道戚来一生有两件事是他未解的心结,一件他从不与人说,另一件就是戚驰月的身后名。所以,接到旨意之后,阳州指挥使第一时间就去了他的府上,想要告诉他这件事。

下人们听闻之后进去通传,没过一会,里面传来一阵哭声。指挥使匆匆忙忙地进去,就见下人们哭着说,戚来已经驾鹤西归了。

指挥使不由得叹了一声,门外风吹树摇,金色的银杏叶落了满地,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曲古老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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