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心间小红豆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她是心间小红豆

文/陈烬

那时候的沈红豆不知道,朋友的定义从来没有这么高,在她心里,南朔早就不在朋友的范畴中了。青春很微妙,有时候一个误会就可能赔上往后所有的时光。

(一)
民乐团欧洲巡回演出的第一站在音乐之都维也纳,最后款款入场的是沈红豆。乌发红唇,眉黛如春山,龙凤刺绣的朱色旗袍,衬着莹润的长颈,像个精致的东方瓷娃娃。

无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挺直了脊背,将期待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这样纤细的姑娘,乐器也精致小巧,黄澄澄的,一掌可握。等了半天不见她吹奏,到演奏的高潮时,只见她不慌不忙,气沉丹田,唢呐声立刻响彻云霄。

明亮的旋律在四面八方激起心头震颤,没想到身型如此小巧的女孩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观众瞠目结舌,领略到来自东方神秘乐器的魅力。

“红豆,今天有观众点名说要见你一面。”演出圆满落幕,团长眼里是赞许的目光,拍了拍她的肩。

在国内演出时,也有不少入迷的观众,演出结束后送来鲜花和蛋糕,却多是送给那些琵琶与筝的演奏者,从来也没有她的份。

没想到国外观众品位独特,对唢呐这么待见。

休息室里站着个高挑的身影,乌黑的短发瞧着像是同胞。沈红豆开心地走近几步,那人转过身来,她却当场愣在原地。

少年的轮廓已经长开,眉目清俊,一身银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比从前稳重不少。可他一张嘴,又是当初那个气到她牙痒痒的南朔。

“大俗即大雅,很适合沈小姐。”花束里夹着蔷薇和金元宝模样的装饰。南朔眉梢上挑,泰然自若地等她将花收下。

六年前南朔出国,同学群里议论纷纷。问到她时她却摇头不知,大家还心生疑惑:“欸,南朔不是跟你青梅竹马吗,怎么连他去哪里你都不知道?”

也算是她不懂事,因为少女的心事跟他闹掰,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却始终耿耿于怀。

如今时过境迁,两个人都已成熟长大,该有成年人熨帖的问候。

“南朔?”可每次见他这副模样,沈红豆又被当初那个咬牙切齿的少女上身,绷不住情绪,“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心系祖国,买票来观看民乐表演,有什么问题吗?”南朔的长眉一扬,说出的理由让她哑口无言。

沈红豆还未来得及再找字句,他先靠近一步,单手解扣,将西装外套脱下,搭在了她的肩上,细心地整理妥当。

她穿着无袖的旗袍,舞台上聚光灯明亮,气温也高,休息室骤然凉了许多,才刚觉得有些寒,对方的动作比她还快一步。

那件外套才脱下来,还带着微热的体温,钻进她体内,成了心跳的加速剂。

又是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南朔先后撤一步,将对话戛然而止。

“我有事先走一步。”他晃了晃手,心情大好地转身往外走,“别着凉了,下次再见。”

看着他潇洒的背影,沈红豆的思绪也跟着被拴在风筝上,缓缓地往远处飘。

六年未见,南朔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被淹没在过往的时光里,现在鲜活地跳动起来,酸中带甜。

(二)
巡回演出的下一站开始前是春节,那件外套也跟着她短暂地放了个假,放在行李箱带回了中国。

这次过年,她的爸妈终于因她悬而未决的终身大事沉不住气了。

“人家都学钢琴,气质都个顶个地好,”沈母奈何不了她,就将怒火转移到丈夫身上,“你倒好,非要女儿学什么喇叭。现在进了乐团,还要吹一辈子的喇叭。”

“唢呐,是唢呐。”沈红豆插不上嘴,小声地在身后纠正。

沈爸还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看报纸,见状不对,马上找挡箭牌:“从前南家小子学的是二胡,怎么人家的桃花运就一点都没断过?”

爸,你哪只眼睛看到南朔的桃花运没有断过?

“唉,挺好的一桩姻缘!”南母欲言又止,控诉着“不争气”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也不知道是谁,都不好好珍惜。”

沈红豆左思右想,还是乖乖闭嘴,将“巡演时见了南朔”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要说她跟南朔的缘分,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大家都知道,沈红豆和南朔绝对不可以独处一室。否则不仅唢呐和二胡会打架,两个人也会闹得不可开交。

可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分明是想和他和谐共处的。

“红豆,隔壁搬来新邻居了,你赶紧去一趟。”那是个闷热的夏天午后,沈红豆正舒服地在空调房挖西瓜看动漫,突然接到母亲大人的命令。

蛋饺刚出锅,她不情不愿地盛了一盘,去敲邻居的门。

由于沈红豆乐器扰民的原因,沈家不仅将墙纸换成降噪的海绵垫,还严格规定了训练时间。可这些统统都不管用,一旦沈红豆吹到激情时,唢呐的声音依旧响彻云霄。

尽管她已经努力克制,可这几年隔壁依旧被逼走了好几户。多年经验已让沈家形成了惯例,每当有新邻居搬来,都派沈红豆跑腿,提前说点好话、送点小礼物,让人家做好心理准备。

还没抬手按门铃,二胡悠扬又凄惨的声音突然从房内传出来,如泣如诉,穿墙功夫一流。

得,现在棋逢对手,爸妈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扰民了。

“有事?”二胡声停了,门应声而开,出来个俊朗少年,长眉深眸,鼻梁高挺,一下就撞在了沈红豆的少女心上。

还真挺好看的。

从小偷看那么多言情小说,如今活生生的男主就在眼前,被迷昏了头的沈红豆半天没说出来意,将手里的瓷盘往他怀里一塞:“请你吃……吃蛋饺。”

“谢谢。”“男主”错愕了一会,反应还挺温柔,“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指教。”

紧接着,沈红豆小跑回了家,却忘了交代正事。当晚的唢呐还铆足了劲吹,旋律特别欢快。

可她抒发喜悦的唢呐声,对方却丝毫不领情,立刻就来敲她家的门让她保持安静。

从那以后,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深。

“我在拉《二泉映月》,你在吹《百鸟朝凤》,我进入不了状态,能不能麻烦你稍微小声点?”

那天她练到正入神,又被咚咚的敲门声打断,南朔开门见山。少年起初几次还很礼貌,后来直言不讳,丝毫不跟她客气。

她还没怪他嗡嗡的琴弓声扰乱她的情绪,他怎么还反过来倒打一耙了?

这样的矛盾,隔三岔五就要发生几次。她开始不注意旋律的美感,拼命跟他较劲,提高音量。对方也不甘示弱,最后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实在扛不住,轮番投诉才终结了这场噪音竞赛。

哼,等着瞧,我唢呐小公主绝不会善罢甘休。

(三)
整个暑假过去,她和南朔一点都不对付,偶尔出门时撞见,都把头一转,也懒得理睬对方。

自己的妈妈和南阿姨倒是一见如故,成了闺密。开学第一天,沈红豆站在楼道口,撞见正准备骑车去上学的南朔。

南阿姨看见她,脸上浮现起温柔的笑,问清她要坐公交车去学校,连忙推了自家儿子一把:“你骑车,就顺路带红豆过去吧。”

话音未落,她本想拒绝,余光里却明显看见南朔极不情愿的神色,立刻改了主意。

“好,谢谢阿姨。”沈红豆嘴角勾起甜甜的笑,就势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南朔奋力蹬车,吐槽了一路她的体重,却还是稳稳当当地将沈她带到学校。到了布告栏一看名单,两个人又恰好被塞进了同一个班。

再后来,校民乐团来挑人,两个人又狭路相逢。

借来面试的教室很小,沈红豆憋了一口气,准备一鸣惊人,惊人不惊人不知道,振聋发聩倒是真的。她还没吹两个小节,团长就连忙指挥身边的同学将窗户打开,努力撑起一个笑:“很不错,很不错,就是下次可以稍微控制一下音量。”

“这样就可以了吗?我不仅会吹《百鸟朝凤》,还会吹《全家福》《卖杂货》……”沈红豆的眼睛闪闪发亮,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报曲名,随时准备一展身手。

团长有气无力地瘫倒在桌子上,摆了摆手。

除了挑选新队员,这次面试顺便敲定了元旦晚会的新生节目,结果公布,是南朔的二胡演奏。

她精心筹备了这么久,这个名额竟然还是给了南朔?

少女的小脸涨得通红,“腾”地一下站起来,不服输地抗议:“为什么他拉二胡可以上单人节目,我吹唢呐就不行?”

“我申请跟沈红豆一较高下,让她心服口服!”那边南朔也不甘示弱地举手,清朗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

第一回合,两人分别演奏对方的乐器,以能演奏出连贯的小节为胜。

少年专注对付唢呐,过了半天,吹出来的声音却像漏了气似的;少女钻研二胡,吱吱呀呀比锯木头还要难听。

第一回合,两个人打了个平手。

第二回合,两人演奏既定曲目。比拼的曲目是《菊次郎的夏天》。一首轻快活泼的钢琴曲。沈红豆这次胜券在握,刚刚二胡在手,她悄悄做了手脚,调松了几根弦。

南朔浑然不知,直到琴弓碰上弦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了不对劲。松了弦的二胡声音一出,凄凄惨惨戚戚。

“这哪是菊次郎的夏天,”众人都忍俊不禁,中间笑得最大声的是沈红豆,最后还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分明是菊次郎没能挺过那个夏天。”

这场比拼到最后也没分出谁赢谁输,但很快,沈红豆就被南朔报复了。

社团举行团建活动,说要增进大家之间的了解,特意增设了针对团圆的问答。

屏幕上出现某个问题时,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狂笑,沈红豆的小脸瞬间黑如锅底,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努力憋笑的南朔。

问题是这样写的:下列哪位是民乐团的成员。

“A.沈红豆 B.沈绿豆 C.沈黑豆 D.沈黄豆。”

毫无疑问,能出这么缺德的题目的人,肯定是南朔。

更让人生气的还在后头。元旦晚会上,南朔代表民乐团表演了《赛马》,少年生得好看,又技艺精湛,旋律时而悠扬,时而又极具颗粒感,当场就荣获了“民乐男神”这个名号。

据说就连骄傲如白天鹅的合唱团“钢伴”许璨,都对人夸了他好几句。

众人消息灵通,知道沈红豆和南朔是邻居,每天都有不少女生红着脸来问沈红豆要南朔联系方式,让她不胜其烦。

好了,沈红豆愤愤不平地想,全世界都喜欢南朔,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四)
讨厌和喜欢一个人一样,都会时时刻刻地把他记挂在心里。

可沈红豆不知道,人的心绪多半是莫比乌斯环,稍不留心,就会完成从一端到另一端的转变。

那天她又被母亲差遣来给南家阿姨送新出炉的蛋糕,进门时,看见南朔坐在客厅里。

少年低首垂眸,神情专注地摆弄着二胡,看起来是正在修理的模样。

这不是当初被她弄坏的那把二胡吗?

沈红豆突然心虚,送完蛋糕,蹑手蹑脚地想要快速溜走。

“过来。”南朔早就发现了想往别处逃窜的她,好整以暇地笑,“自己闯的祸,不敢做敢当了?”

沈红豆被发现,只好硬着头皮坐过去。

南朔让她帮忙拿着琴弦,她没别的事可做,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侧脸。近在咫尺,她清楚地看见他的长睫,随着眼睛上下眨动,仿佛细软的轻羽,轻轻地挠在她的心尖。

这么安静不跟她斗嘴的时候,她其实也挺喜欢跟他待在一块的。

“我脸上有花,还是有唢呐的曲谱?”不知过了多久,南朔修好琴,看见她凝滞的视线,好笑地伸手晃了晃。

偷看被发现,沈红豆的脸倏然浮上红晕,却还要嘴硬:“谁看你了,我是在观察你怎么修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撂下这句话,少女藏起怦怦乱跳的心,蹦蹦跳跳地离开。

偶尔的心神摇曳不足以抵挡她要战胜南朔的决心,沈红豆刻苦训练,终于在来年的春天,争取到一个单独表演的机会。

可在这个关键时刻,她的耳朵却突然出了意外。

“南朔,怎么办,我的耳朵听不见了。”

那天她在排练室里练习唢呐,一首乐曲过后,耳里的声音却倏然消失不见,就此陷入了微声的世界。

偏偏她撞上的第一个人,又是南朔。

少年听完她一番哭诉,镇定自若,先是陪她去了医院,又打电话给了她的爸妈。医生说是突发性失聪,询问病情之后知道她是吹唢呐的,已经见怪不怪,提醒她以后每次训练要记得做好保护措施。

沈红豆首先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上台独奏的机会,说什么都不愿放弃训练。

一向和她唱反调的南朔,也在此时自告奋勇,愿意承担陪她训练的任务。

他陪着沈红豆训练,与她形影不离,她暂时听不见的时候,南朔就当她的耳朵,替她一点一点地纠错。

“这个小节不太对啊。”

“这个音你吹高了。”

南朔的吹毛求疵让她抓狂,唰唰地在纸片上毫不留情地写她的错误。可看见他一脸认真,她又揉了揉酸疼的肩膀,继续训练。

就是那短暂的两周时间,南朔成了她全身心信赖的人,是她一切的支柱,她在人群中没有寻找到南朔的话,心里的安全感就会在瞬间流失。

小型表演会正式举行,尽管南朔早已答应了会在人群中指挥她,沈红豆却依旧紧张,在后台来回地踱步。

最后她的紧张感,也被南朔想办法化解。

那时少年站在她身后,微凉的长指蒙上她的双眼,身上清新的薄荷味徘徊在鼻尖,让她的心绪稳定下来。

“不要怕,我一直在这里。”他温柔的声音,像是细软的春风,钻进每个细胞,最后抵达在她的心上。

他以为她听不见,殊不知那时她的听力已在慢慢恢复,她不说出真相,是想让南朔陪着她训练再久一点。

后来她心跳加速,不是因为表演造成的紧张,而全数因他。

(五)
暑假即将来临,沈红豆攥着一张通知找上南朔。

“海外游学?”

南朔从试卷中将头抬起来,沈红豆淡定地“嗯”了一声。

“你很想我参加?”南朔凝眉思考,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没有,”沈红豆干笑了两声,“就是看在你之前帮我的分上,我说你要是想交申请表,我就顺便帮你去打印交表。”

这是个关于音乐体验的欧洲游学,宣传单上写得很诱人,在大洋彼岸,会让他们参观真正的音乐殿堂。

他们第一站在贝多芬的故乡。极具异域风情的欧式建筑和城市广场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南朔凝神欣赏,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肩膀,紧接着少女清甜的声音响起来。

“樱桃,要不要吃?”

他回过头,没看纸袋里饱满通红的果实,却看见沈红豆露出梨涡的小脸,明显比樱桃更加动人。

南朔收了收自己的心思,心不在焉地往手心里抓了一把。

初到异国他乡,少男少女们的心都集中在好玩有趣的事物上,行程上安排了参观贝多芬的故居,不如在市中心逛广场来得愉快。

下午是自由活动,等老师整队准备领所有人回住处,清点人数时,却怎么都找不到沈红豆。

还是南朔有办法,果真在贝多芬的故居里找到了一脸专注地听CD音乐的沈红豆。

海外的游学活动,也穿插着不少的小考验。沈红豆和南朔一组,考验规定通过半天的街头演奏,哪个组在半天内获得更多的钱,哪个组便能获得最后在晚宴上表演的机会。

规定一出,不少学钢琴和古筝的同学都一筹莫展,沈红豆却喜上眉梢,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自己轻便的唢呐。

来自东方的旋律明亮欢腾,整条街的目光很快集中到她一个人的身上来了。

却有陌生的流浪汉,蓬头垢面,突然来到沈红豆的跟前。

流浪汉叽里咕噜地用德语说了好几句话,语气不善,南朔本在远处举牌招徕游客,见状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挡在沈红豆的面前,不卑不亢地驳斥。

流浪汉终于离去,南朔这时才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吧。”回过神来,南朔又将她从头到尾都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确保她没有受伤,最后伸手安慰性地揉了揉她的刘海。

沈红豆的心跳得飞快,刚才他挺身而出,好像将自己看作心尖的珍宝。

她想说声谢谢,眼看着远去的流浪汉又折回来,两人心中的弦又绷紧了不少。

流浪汉摆摆手,指了指自己手中的萨克斯。终于有好心的游客替他做了翻译,原来他是个流浪音乐家,看见沈红豆手里小小的东方乐器十分好奇,想要邀请她共同演奏。

音乐无国界。流动的音符就像是无声的桥梁,游客留下的硬币也越来越多,她也酣畅淋漓地吹奏完许多不一样的曲子。

感受到音乐的真正欢愉,沈红豆早将项目里筹钱的任务抛在脑后,南朔也随她任性。临别时,两人将那些钱都赠给了那位艺术家。

夕阳西下,天空染了绚烂的晚霞。他们顺着原路往旅馆走,沈红豆一路上都蹦蹦跳跳,心情似乎很好。

“今天在贝多芬故居待了那么久,在想什么?”晚风微凉,少年的声音也恰到好处地钻进耳中。

“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站在这里演出。说不定千百年以后,也会有人愿意将我的作品编成作品集,在那里播放着让来往的游客听。”沈红豆顺口说出自己心底深处的理想,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

糟糕,怎么自己的雄心壮志都被他套出来了?又该被他嘲笑不靠谱了。

“加油!”许是沈红豆眼里的信念太具感染力,少年竟鬼使神差地跟着许下承诺,“我同你一起加油。”

“好啊,到时候我们都进民乐团,然后去世界各地演出。”因为南朔的加入,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搭个雌雄双煞,打遍天下!”

“遵命!”清脆的笑声碎落在晚霞笼罩的街道上,也藏进了少年的心尖。

(六)
从欧洲游学回来以后,沈红豆便坚定了学民乐的决心,但即便是艺考也需要过硬的专业课成绩,南朔的成绩比她好,她就时常从南朔那里借笔记来看。

直到某一天,沈红豆发现笔记上开始出现另一种娟秀的字迹,心间渐渐涌起不太舒服的感受。

南朔还把他的笔记借给其他人吗?

她几乎立刻就知道了那个人是谁,自行查证后仔细对比了许璨作业本上的字迹,果真就是她。

许璨走进两个人的生活,还是在游学最后的晚宴上。许璨那组获得了第一,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正好有备好的钢琴,她也顺理成章地选择了钢琴表演,十指优雅地在琴键上游走,清泉般的琴音缓缓流淌。

少年的侧脸很认真,红豆语气酸涩地问一句:“许璨弹得很好吧?你看得这么入神。”

她故意呛他,没想到他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以为她在认真地询问许璨弹琴的技术如何:“许璨弹得的确是很不错,她一定是下了苦功,才能将这首曲子演奏得这么好。”

南朔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明显感觉周围的气压缓缓下沉,最后从沈红豆嘴里幽幽地飘过来一句话。

“是,是,人家学钢琴的就是比我这样吹唢呐的强。”

笔记本事件之后,南朔发现沈红豆越来越难对付。他有什么事找她,沈红豆便阴阳怪气地回他:“你去找许璨陪你吧。”

“我的朋友是你,又不是许璨。”倒是南朔被弄得莫名其妙,却又抓耳挠腮地想不出缘由。

青春里循环着的误会都是如此:少年迟钝,察觉不到少女深藏的心事。少女不愿解释,也不肯明说,别扭地就凭心之所想,轻而易举地判了刑。

如果你给我的东西和给别人的是一样的,我就不想要了。

“以后不用给我了。”

她最后赌气将笔记本归还,大步流星地走开,留下南朔皱了皱眉,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又做错了。

两个人不欢而散,沈红豆心中憋着一口气,在学校也不和他主动说话。而南朔又像是故意似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搬了家。

更令她难过的是,沈红豆笃定了自己要走艺考道路,可当初答应她要继续学习民乐的南朔,她却一次都没有在排练室里见到他。

可能是学业繁忙吧,也可能是在新家练习吧,她惴惴不安,只好在心中自我安慰——

他答应了她的事,肯定会认真做到的。

(七)
可事情却在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虽然一直没和南朔说话,沈红豆却始终在心中纠结。

可南朔却仿佛毫不在意。沈红豆每次经过走廊,还时常能看见许璨和他站在那里,他的背影对着她,但许璨的表情却很欢快,像是讲起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

行啊,南朔,真有你的。她的情绪一下子又上来,原本重修旧好的想法又抛到九霄云外。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天,老师组织全体的高三生写下自己的心愿条,折成方块放进许愿瓶里。

她犹豫了太久,班主任已经先去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交代她最后将班里的字条一起装进玻璃瓶,拿到办公室去。

“愿民乐响遍世界,愿南朔得偿所愿。”

她踌躇再三,还是写出心里话,将水红色的字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许愿瓶。

可在去班主任办公室的路上,她却被意想不到的人拦住。

“我们上次游学的同学,打算等高考结束,给南朔办一个欢送会,你要来参加吗?”

许璨的话仿佛当头一棒,沈红豆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怎么,南朔要出国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看见她错愕的神情,许璨好心地和她科普,“他搬家,是因为他的爸妈已经先移民出去了,所以他借住在他的伯母家。等到高考结束,他也会出国读书。”

她无数次在心里想,就算他不再学二胡也没有关系,自己也可以努努力,争取以后和他在同一个城市。

现在他要出国,她竟然还是从别人口中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件事憋在心里,慢慢发酵,最后终于肆无忌惮地寻到了一个爆发的火山口。

沈母最近整理房间,才发现自己当初从南阿姨那里借了烘焙磨具,因为两家已不是邻居,就拜托沈红豆拿去给南朔转交。

有了正当理由,她发短信给南朔约好时间在排练室等他,却迟迟没有等到人。

沈红豆心灰意冷,决定回家的时候,排练室的门却恰好被推开。

“许璨让我帮忙,调个琴。”匆匆跑来的少年额角还带着汗珠,嗓音也带着喘,温声和她解释。

许璨,又是许璨,沈红豆的心里一下想起当初许璨和她说的那些话,

“你不学二胡了?”从前积攒的情绪一下都汇聚到心头,沈红豆努力控制好自己的嗓音,问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南朔有些疑惑,却还是回答,“我发现了更适合我的……”

“可是你当初答应我……”话音未落,他就被沈红豆打断。

她想提起当初的那个承诺,却又觉得没什么再提的必要:“南朔,你从始至终真的没有把我当作朋友。”

说完这句话,她大步流星地离开教室,不忘重重地摔上门。

那时候的沈红豆不知道,朋友的定义从来没有这么高,在她心里,南朔早就不在朋友的范畴中了。

青春很微妙,有时候一个误会就可能赔上往后所有的时光。

沈红豆最后通过自招,顺利地就读了数一数二的艺术院校,毕业后也成功地进入了民乐团。

南朔放下了二胡,选择出国留学,读了什么专业,她却再也不知晓。

我们都有美好的前程,但我们一回身,却都没有再见到彼此的笑。

(八)
飞机复又降落在欧洲大陆上,看见闪烁的机场跑道灯,沈红豆一颗心又起了波澜。

当初重逢过于匆忙,她的手机上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不知要到哪里去找他。

欸,她怎么还想着要将他找回来呢?

柏林这一站演出时,沈红豆扫视了场下的观众,如愿在前排又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心口的小鹿又蹦得欢快。

这样的巧合接二连三,沈红豆终于笃定南朔是为她而来。

她的性格向来直爽,决心等到下场以后,就找他问清缘由。

回到休息室后,同团的同事见沈红豆愁眉不展,关心地问她因为什么。她将这段时间跟南朔发生的事如实相告。

“红豆,你还没感觉出来吗?”同事笑了几声,开始同她解释,“意图这么明显,你怎么这么迟还没反应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同事微妙的眼神看向门口的方向。南朔倚着门框,低垂的眼有些慵懒,对上她的目光,抬手跟她打了个招呼。

同事识相地离开,将整个休息室留给他们两个人。

“感冒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南朔宽厚的手掌却突然贴上她的前额,放大的脸近在咫尺,看清漆黑的眼里映着她的脸庞,让她一颗心怦怦直跳。

临上台时,她是有一点不舒服,在舞台上尽力忍着,却还是被他瞧出端倪。

“好好照顾自己,”南朔顿了一下,唇角挑了个无声的笑,“这次可没有新的外套再给你。”

沈红豆被他逗了一下,露出浅浅的酒窝。可他说“好好照顾自己”的时候,又让她的心神情不自禁地摇曳。

环视一圈休息室里的花篮,他复又开口:“让民乐走向世界的愿望实现了。”

沈红豆懵懵懂懂地点头,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唉,那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呢。”南朔故作遗憾地叹气,让沈红豆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愿望。

“是你啊。”眼前的他,和当初那个明朗的少年重合在一起,又将她的心神重新打乱。

只见他郑重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字条,然后展开。是少年当年清秀的笔记,是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心事。

“愿红豆得偿所愿,愿我能保驾护航。”

“我回了趟学校,从班主任那里拿到了。”他轻声对她解释,将那些尘封的往事慢慢展开,放在日光下晾晒。

南朔突然情真意切地表露心思,沈红豆心跳的节奏越来越快。所幸团长在门外喊她,将她从紧张的局面中解救出来。

南朔见状便轻声告别,和她约定下次再见。

“南先生真是煞费苦心,”团长在门外看见他远去的背影,不禁感叹道,“他可是促成这次巡演的重要功臣。”

他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不慎将秘密说了出来。

“哎呀,完了,我答应过南先生要保密。”

原来是他啊,无须多问,沈红豆的心霎时柔软了许多。

当初筹办巡演时的困难她也有所耳闻,最后却都迎刃而解,她只以为是机遇好,殊不知全是他在暗中努力。

南朔还刻意交代主办方,为了不引人注意,将他在演出手册上的名字换成了英文名。

Simon Nan, 他高中时就在用的英文名,她竟然没有关注到。

原来她的少年在欧洲求学工作这么多年,已是剧院著名的艺术经纪,换了一条路,却也和她并肩而战。

原来她的少年,从始至终,都将她当年的愿望镌刻在心上。

(九)
巡回站到了巴黎,南朔时常来看她,民乐团的各位队员已经对这位南先生的到来见怪不怪。

最后一站的演出结束,团长给她放了个长假,她还没走出场地,就在门口看见眉眼含笑的南朔。

“走吧,不是很想知道当初的事吗,允许你问我两个问题。”

“为什么出国的事最后才跟我说?”

“因为不知道怎么与你告别才好,”提起当年的事,南朔还是一脸记仇的模样,“许璨真不会保密,明明交代了她不能说。”

“那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你才来找我?”

小姑娘不依不绕,继续发问。

“你后来的消息我一直知道。”南朔轻咳两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礼盒。

礼盒打开,里面是一串完整的红豆手链,古朴自然,闪烁着柔和的光。

这下轮到沈红豆吃惊了:沈父珍藏了许久的红豆手串,说要等到她出嫁的时候当作嫁妆。原来他这么快,就已经征得她家人的同意了?

“是当初那件外套,我写了我的联系方式,却被你爸妈先看到,”南朔不好意思地抿唇解释,接下来又切入正题,“你说我做朋友不够格,那我们换种身份再尝试一下呢?”

他的嗓音醇厚动人,摇摇晃晃,降落在她的心上。

沈红豆没表态,眉眼弯弯,眼里却一闪即过狡黠的光:

“我最近唢呐表演又精进了!可以允许南先生提前欣赏一下。”

“演出容后再议,”他伸出手掌,骨节分明的长指摊在她的眼前,“现在可是人生抉择的重要关头。”

借着温软的日光,沈红豆下一秒就踮脚环上他的颈,流年辗转,如今终于稳稳地降落在南国春天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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