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腿侠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长腿侠

文/兰海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没有觉得他有多重要,但是不在一起的时候,却会记住他。

王小勇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在冬天长期穿着短袖短裤露出毛发茂盛的腿。

还特喜欢在冰冷的青衣江中冬泳。

我自问这两种事情我都干不出来,后来认识的人中也找不到,所以勇哥就特别地存储在我的记忆里。

_1_

2014年9月的一天,勇哥到了成都,打电话约我吃饭。那天正好好友魏佳星的奶奶刚去世,答应了晚上要过去守夜,所以只好拒绝了勇哥。电话那头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也许觉得我在找借口不见他,但人生总是有很多巧合。

那是勇哥第一次约我吃饭。

大概过去我认识他的岁月里,他就没有请我吃过饭,确切地讲,应该是没有请我吃过东西。

反倒是我,时常会在他的软磨软泡中,借钱给他去买面包。

这种多次发生的事件出现在高中,借钱的金额总是一块钱人民币。

一块钱人民币在那时那个物质还不够发达的年代,大概也只能买到普通的没有奶油没有巧克力等各种附加成分的最普通的面包。

但这样一个面包是勇哥能够撑过早上和中午的唯一食物补给。

勇哥和很多同学借过钱,大家都知道他不会还,可很多同学还是会借给他。

最大的债主肯定不是我,而是有着大量零花钱的某些美女同学。

当然,也有很多同学看不惯勇哥,觉得他完全在搞乱班级的氛围,这里面也是以女生居多。

她们讨厌他,取笑他,甚至在老师安排和勇哥同桌的时候,直接拒绝。

因为除了穷以外,勇哥还有一个缺点,臭,脚臭的味道大概靠近他两三桌就能闻到,这里面有时候还夹着汗臭。

满心希望中学时代有着浪漫回忆的女生们,的确不愿意把青春故事交到这样的角色身边去。

所以,勇哥很多时候坐在教室后面。

往往是和班里那种沉默的男生一起。

_2_

冬天,有一次做广播体操,我盯着勇哥发笑。

他转头神情诧异地看着我,说:你在取笑我。

我说,不是取笑,我是觉得你做操好认真。

(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勇哥的动作好像一个机器人)

勇哥说,靠,广播体操你没有见过吗?你肯定是在笑我的腿毛。

我说,靠,我又不喜欢你,看你腿干嘛。

勇哥冲我媚笑了一下,说:谁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我无语中。

旁边的女同学插话解了围:王小勇,这么冷的天,你只穿个短裤不冷啊?

勇哥没有停止他进行中的体操动作,回复:不冷,习惯了,动一下全身热火得很,不信你摸。

女生肯定不敢摸他。

我倒是摸过,还算有些温度。

女生被勇哥这突如其来的邀请给吓住了,一下不知道如何说应对。

我跳出来解围:我给你说嘛,勇哥肯定不冷,你看它是自带毛裤的。

女生笑了。

勇哥挥拳做出要打我的姿态,但还在原地傻笑,说:妈哟,你还说你没有看我的腿。

我说,你腿长,我好喜欢。

女生不解风情地说,啊,腿没有那么长吧。

我说,腿毛长啊。

女生捂嘴闷笑。

勇哥还击了一个轻蔑的表情,继续认真而机械地完成广播体操。

_3_

高中的时候,勇哥家里的条件是极差的。

老爸是哑巴,看起来总有点神志不清的感觉。全家就靠他妈撑着,可勇哥的妈也不是那种能挣钱的女强人,甚至都没有正式工作,只能做点零活。

所以,勇哥就是那个经常拖欠书本费被老师点名的人。

就是那个校服就是他最好的衣服的人。

很多时候,他在冬天穿短袖短裤,是因为唯一的那套校服洗了。

我问过勇哥,说我家里有多余的运动服,你要不?

他看了我良久说,没事,我不冷,我又不是叫花子。

勇哥不想做洪七公,他有他的气节。

但还是抵挡不住饥饿,所以又扮演着到处借钱的讨厌角色。

一般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勇哥好像也没有怎么当家,也不符合很多因为穷就发奋学习的典型特征,他成绩也不好,上课总是半眯着眼睛,有时候真能睡着,睡着了,老师也不管他。

他肯定没有给老师送过东西。

他最精神的时候是跑步的时候。

尤其是中长跑。

有时候,早上来学校,发现勇哥在绕着操场跑步,还有点被他锻炼身体的精神感动。可转念一想,也许跑了就没有那么冷了。

_4_

高中分文理科后的第一次运动会。

我对勇哥是抱着极大希望的,可以这样说,整个班的男生女生都觉得,长跑冠军肯定是属于勇哥的。

我们终于有这样一次机会,觉得班里有勇哥是好事。

虽然,他夺冠了,并不会带回什么奖金,也只有一个虚无的荣誉。

于是,那个泥土的操场里,全班同学都在为勇哥呐喊,包括那些平时嫌弃他的女生。但也许是我们的期望太大,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勇哥在长跑比赛中输掉了比赛。

其实也不叫输,第三名。

第二名是赵敏,是我们班的男生,虽然有着和《倚天屠龙记》女主角一样的名字。

第一名是霍大侠,还是我们班的同学。

按道理说,我们班包揽前三应该异常兴奋才对,可是我却从很多女生眼中看出了失落的情绪,也许我们都觉得,这个冠军应该属于勇哥,属于那个人生中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勇哥。

勇哥站在终点低着头吐着粗气,我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勇哥,我以为你会是冠军呢,下次再来吧,你肯定是没吃饭跑不过他们。

勇哥抬起偷笑了笑说,他们太厉害了,下次也跑不过,你请我吃麻辣烫我都跑不过。

我说,你就这么认怂啊?

勇哥表情很认真看着我说,跑不过就是跑不过,这不是怂。

果然,后面的运动会,勇哥每次都是第三,第一第二的位置永远都是霍大侠和赵敏,一个绰号是大侠,一个是金庸笔下的奇侠,勇哥永远都没有侠的后缀,只有我们略带嘲笑和略带尊重的‘哥’的称谓。

当然,勇哥也有种生不逢时的悲哀。

不是他长跑不好。

而是第一第二都有着传奇的长跑人生。

第二名,赵敏,从农村来的住校生,每次回家路途遥远,不仅仅是远的问题,主要是交通不便,先坐两个小时汽车,然后再改乘两个小时木头船顺江而下,最后还得走几十公里山路,为了早点见到家人,赵敏都选择跑,其跑步的难度除了距离还是山的高度,这种练习恐怕在我们学校也是空前绝后。

问题是,第一名的霍大侠,号称是赵敏的邻居,住在比赵敏家还要远的山头。

有种三国演义里‘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但勇哥,好像既不是周瑜,更不是诸葛亮。

_5_

高中毕业,勇哥没有考上大学。

浪迹江湖去了。

但至少不会只吃面包了。

很长时间我都没有他的消息了。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是他犯事了,被抓进去了。

同学们,特别是女生开始八卦他的事。有人说他是偷窃。

有人说他是抢劫。

有人说他是强奸。

我不知道消息的准确性,但可以肯定的是,勇哥终于成了新闻。

就这样好几年过去,在我要淡忘勇哥的时候。

他居然给我来了个电话。

我们寒暄了几句,我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他一句:我听同学说,你出事了,进去了。

电话那头的勇哥半晌没说话,终于最后说了一句:唉,过去做了错事,这个我们见面,我好好给你聊。

……

我没有追问勇哥的过去。

我们俩加了QQ,说好有空出来吃饭。

_6_

可真到要见面吃饭的时候,却还是因为各种机缘不匹配而错过。

后来,勇哥也没有找过我吃饭。

我好像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再次听到他消息的时候,是他的死讯。

没有新闻,只有同学的传闻。

说勇哥为了救一个自杀的女孩,在寒冷的冬天跳入了河里,女孩是救起来了,他却因为腿抽筋没人搭理,直接淹没在了河水里。

记得以前勇哥给我讲过,他冬泳的时候,腿抽筋过一次,那时正好有一起锻炼的大爷在,把他捞起来了。

这一次,大爷不在,没人捞了。

我对这个消息的可靠性非常怀疑,拿出手机准备给勇哥打一个电话,却发现手机号码居然多记了一位。

索性还有他的QQ,给他发消息。

勇哥,在吗?

一直没有回音。

后来,隔一段时间我就会给他的QQ发消息。

从来都没有回音。

我想,他应该是真走了。

_7_

偶尔我还是会去勇哥的QQ空间,看他为数不多的照片,还是那副样子,但笑容还真,穿着长长的牛仔裤,但却看不到腿毛了。

他的兴趣主要集中在看直播上,我点进去,全是美女的直播,我想象勇哥看这些直播时的样子,一定很逗逼。

他没有结婚。

也没有女朋友。

好像也没有太多的牵挂。

只是我好像很长时间没在她家的巷子附近碰见他妈了。

也许是搬家了。

QQ空间还有勇哥喜欢的歌。

也就四首歌,第一首是萧潇唱的《爱要坦荡荡》:

……

也许完美对我反而是假象

过去我不想谈

有缺憾也无妨

我要你的自然Da La La la

爱要坦荡荡

……

_8_

突然有一天,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勇哥的声音。

一般来说,许久不联系的同学打电话来,要么是要开同学会,要么就是借钱。

当时,我曾经想过,勇哥是不是要借钱。

结果他跟我寒暄了半天,最后是要问路。

他在柬埔寨,找不到路了。

我说,勇哥,你用导航啊,你这柬埔寨我也没有去过啊。

勇哥说,他们给我发了个图片,但是我找不到,百度地图也找不到,我觉得你对这些东西特别擅长,所以就想起了你。

我说,勇哥,感谢你想得起我,我来给你看。

我们加了微信,我用了好几个地图App,终于帮勇哥找到了路线,总算不负同学的托付。

……

勇哥其实还活着。

关于他死去的消息是谣言。

反正他活得很无所谓,从来就是那种不在乎同学的负面评价,一直很迷之自信的存在着的特别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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