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心底事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山月不知心底事

文/大黄米

01

迟早那天又没有带伞,明明早上艳阳高照,傍晚竟下起了雨。她坐在公交车上,看行人们步履匆匆。

有情侣共打着一把伞,在狭小的空间里偎依。

公交车到站,距离小区门口还有一个路口,迟早站了半晌,然后把背包举到头顶,大步往门口跑去。

小区门口的左边有一棵合欢树,初夏便郁郁葱葱,树底下站着熟悉的人影,举着那把黑色大伞。

对方大步向她走来,迅速把伞罩在她的头顶,下意识地帮她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上却在埋怨:“你是傻子吗,出门从来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啊?淋得像落汤鸡一样。”

迟早没躲,也没动,她垂下眼睑,脚下雨滴在水坑激起涟漪,半晌才轻声问道:“你等很久了吧?”

她知道他一定是早早就等在这,甚至在天空中第一堆阴云聚集时,就挑选好了这把黑伞,然后站在这,等着、盼着,看她从人群中出现,然后慢慢走来。

对方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故作高冷地哼了一声。

迟早笑了笑,再开口问的却是:“你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奚落我像个傻子吗?”

明明他可以把话说得更好听一点。

明明这以往的许多年,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下雨天。

可他在这大雨滂沱中等了许久又如何,在这灯火阑珊处盼了许久又如何,一开口比这雨水还要让她觉得冷。

对方愣了一下,举起手来拍她的头顶:“发什么神经啊。”

迟早这次偏头躲过,直视着他的眼睛:“周时,这么多年了,你真的喜欢我吗?”

02

关于“喜欢”这件事,迟早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才慢慢参透。父母在外环的小巷里经营着一家馄饨铺,周围多是些早起干活的工人,因此父母天不亮便起床,把摊子支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袅袅的蒸汽便已经铺天盖地,把巷子口上方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食客们聊天说笑的声音、父亲吆喝着“馄饨一碗”的声音以及远处工地里挖掘机作业的声音,交织汇成了她整个童年的伴奏曲。

馄饨铺从凌晨四点钟支到半夜十一点,等到最后一拨工人都散了,父母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摊回家。彼时年幼的迟早已经熟睡了,桌上还留着她炒得半生不熟的土豆丝和凉透了的稀饭馒头。

她很早就学会了自己穿衣、梳头、上学,后来逐渐学会了洗衣做饭,但因了父母的忙碌,她最后怎么也学不会的,反而是和他们的交谈。

一天有二十四小时,除去睡眠的几小时,剩下的时间,父母都在应对顾客,自然也就无暇顾及她。有时细细想来,对话也不过是阴天下雨父母早回来的时候,会同她说上几句:

“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

“吃了。写完了。”

“上课专心听讲。”

“知道了。”

再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窗外风雨飘摇,而这间阴暗的平房里很静,只有父亲闷头吃饭的声音和母亲累极的叹息声。

于是她也就越来越沉默,但到底年少,对这个未知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懵懂。她接触这个世界的方式便是看书,各式各样的书,历史、武侠、言情不一而足,就连晚上睡觉都要躲在屋里偷偷看,第二天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去上课。

这就导致她因睡眠不足反应迟钝,走起路来都慢腾腾的,正是做课间操的时间,做完了大家呼啦一声都散了,就她慢腾腾地走在最后面。

有人飞速从她身边跑过,又退回来,略带惊讶地看着她,并伸出了一只手。

“在下毛毛雨。”

迟早正满脑子想着昨晚看的《书剑恩仇录》,乍一听见如此江湖风格的打招呼方式,抬头又看见周时剑眉星目的脸,下意识地就答道:“你好,毛毛雨。在下迟早。”

对方看智障一样地看着她,半晌才用手指了指天上,无语道:“迟女侠,天上,下毛毛雨了。”

迟早大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对方尴尬一笑,既蠢又傻。

周时跟迟早同班一年,除了隐约记得她成绩还算好以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同学并无太深的印象,刚才也是看同学们因为避雨都跑走了,偌大的操场上只剩她一个人如同梦游,便好心提醒了她一句。

哪怕她说出“跑什么跑,反正前面也在下雨”这种烂梗,都不会比现在更让周时觉得匪夷所思。

他忍不住就揶揄道:“这位女侠,江湖险恶,你也教我一两招呗?”

迟早飞快地抬头看他,见对方一脸“不回答就不罢休”的表情,只好弱弱地说道:“有种叫武林梯云纵的轻功,步法简单能速成,左脚右脚相互辅助便可踏步青云。”

周时都听愣了:“怎么个左脚右脚辅助法?”

“就是……左脚踩右脚,只要你够快,上天指日可待。”

说完她就矮身一溜烟跑掉了,留下周时一个人看着她的背影,在风雨中凌乱。

03

不知周时是被她有趣的灵魂还是奇葩的行为所吸引,总之自从那天以后,周时便成了迟早生活中阴魂不散的存在。

刚开始是把她当成了沉迷武侠小说的少女,还恶作剧地喊过她几声“师太”,结果没几天就发现她不止喜欢武学,除了上课之外,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趴在桌子上看书。某天周时趁她不注意一把抽出,发现封面上赫然写着《那些迷人的男女思维差异》。

迷人没看出来,周时一脸迷惑是真的。

他把书翻来翻去,很是不解:“你倒是给我说说,男女之间都有哪些思维差异?”

迟早细声细气:“我能不给你说说吗?”

“不能。”

她想了想:“数学老师刚才说,明天早上八点,在后山组织了一场足球赛,男生穿运动服,女生要穿裙子,全班同学准时参加……”

周时咧开嘴巴:“真的?但是后山没有足球场啊,怎么比赛?”

迟早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不说话。

周时反应过来:“不对啊,怎么可能不上课去组织什么足球赛,所以消息是假的。喏,那你现在告诉我,女生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嘴快,略一思考又稍有些得意道:“我知道啦,肯定是第一句,足球赛怎么可能是数学老师来通知。这能证明什么,女生一般都比较心细嘛。”

迟早慢吞吞道:“我们女生的第一反应是……到底要穿哪条裙子。”

周时把无语写了一脸,迟早看着他呆愣的样子,低头笑出了声。

是第二个课间,空气正好,阳光正好,满屋子吵闹的声音定格,周时发誓在她低头轻笑的一瞬间,看见了周围细小尘埃落地的模样。

他怔怔的,轻声问道:“还有别的吗?”

迟早仍是笑着的:“比如说我现在告诉你,昨天晚上我不小心把灯泡塞进嘴里拿不出来去了医院,你第一反应肯定是……”

“你还好吗?”

迟早讶然抬头,剩下的那半句“灯泡怎么会能塞进嘴里而拿不出来”戛然而止,正撞上周时那双太过明亮的眸子。

对方像是才反应过来,在脸红之前,转身落荒而逃。

可似乎再逃也没逃多远,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知道了“RH阴性熊猫血的名称来源于恒河猴”“科学家研究发现,想得太多容易发胖”“令狐冲其实是个近视眼”等一系列听着神奇但完全无用的知识,最终喟然长叹:“你研究这些东西干什么呢?”

迟早依旧是细声细气的:“因为想了解这个世界啊,世界这么大,我能去的地方太少了。”

周时不以为意:“长大了去周游世界不就好了。”

迟早看他一眼,不知为何,那眼神让周时莫名心跳加快,下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以后我带你去。呃,我是说,你可以出钱请我当导游,反正我去过的地方比你这种土包子多嘛。”

似乎是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答了一句:“好啊。”

就是这一句“好啊”,让周时恍然中生出些许向往,他想象着日后若能和她一起吹吹冷风、晒晒太阳,似乎再平常的生活都不再平常,也挺好。

流言出来得很快,大概是周时黏在迟早身边的次数太多了,又加上他一贯高冷,在迟早旁边却不由自主有点憨憨的样子,反正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教室里开始疯传——说他大概对迟早有点意思。

迟早仍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周时倒也不好反应过激,只能对此置之不理。

那天晚自习突然停了电,原本安静的教室里炸开了锅,老师交代了几句便去外面打探消息,同学们在黑暗中面面相觑,不知谁喊了一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大家呼啦啦站起来便往门口跑。

偏跑到一半时来电了,剩下的人满脸不甘地坐在座位上,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迟早和周时。

最后排有人打趣:“哟,两位这是要……,约会去?”

一群人坏笑起来,迟早飞快地抬头看了周时一眼。

周时其实知道她要去哪里,早在几天前就听她念叨,有个非常小众的占卜杂志上说,今天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学校后面的西山坡上能看见一场来自小行星的流星雨。

就算今天晚上不停电,她应该也会偷偷溜出去。所以刚才一停电他就偷偷跟着她,这才走到门口,没想到突然来电,他们被逮了个正着。

眼前一张张戏谑的脸,周时张了张嘴巴,脱口而出的却是:“怎么可能?大晚上的,我怕白无常索命啊。”

迟早天生就白,又很少在室外活动,在一群小麦肤色的同学中尤为突出,加上她沉默寡言、不喜言笑,所以大家私底下给她起绰号叫“白无常”。

周时倒是从来没这么叫过,但此时此刻,还有比叫她一声绰号更能撇清关系的事吗?

迟早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掉了。

就是这一眼,让周时的心突然“咯噔”一下,他几乎立马就后悔了,想追出去拽着她的书包带子告诉她:“等等我,一起去看流星雨。”

她走得并不快,他迈出去两大步就能追上,但他就是保持着脚尖朝外的姿势,一直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迟早迎着昏暗的路灯,彻底消失在了校门口。

接下来的两节自习课,周时都是心神不定,直到放学时冷风一吹,又被身旁好哥们的大喷嚏吓了一跳,这才回神。

第二天的早读课上,迟早把书包塞进桌洞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放着的感冒灵、生姜红茶,最里面,是一双粉红色的安哥拉兔毛手套。

她垂下眼睛想了想,转身往周时的方向看,对方跟她眼神相撞,忙慌张地转移了视线。

课间时间,迟早埋头读一本从小摊上淘来的《金陵十三旧》,正对着上面一粗肚细脖的瓶子仔细研究,过了半天才发现周时站在旁边。

他支支吾吾,想关心又想解释,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昨天看见流星雨了吗?”

迟早带着一点受凉后的鼻音,细声细气地回答:“没有,大概是杂志上写错了吧。”

周时“哦”了一声,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等下次,下次我和你一起去看。”

她抬头,不说信也不说不信,不说委屈也不说期待,只静静地看他半晌,忽而一笑,说道:“好啊。”

那时周时还太年轻,不懂有些话如同一阵风,吹在脸上凛冽却永远握不到掌心里,越努力越显得可笑,越郑重便越是缥缈。

04

一晃两三年,匆匆又夏天,迟早甫一踏进大学的校门,迎头便看见了高大的香樟树底下站着的瘦高人影,暮色透过枝叶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柔情万种。

迟早就是在这刹那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懂。

迟早爱看小说,喜欢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学的却偏是失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的经济学。彼时父母岁数渐长,日夜操劳的身体已然吃不消,于是迟早心里比谁都明白,那些有趣的历史和文学都太过虚无缥缈,只是生活是享受,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学会生存。

周时学的是计算机,课业对他来说极轻松,所以他有太多的时间应付课业以外的事情。没多久迟早就听舍友谈论“校园十大男神”时,计算机系的周时榜上有名。

彼时迟早正在苦背那些绕嘴的名词解释,就听见旁边舍友问道:“说起来你们是高中同学吧,他不是还经常给你送东西吗,你们以前关系就很好吗?”

他们的关系到底算不算一个“好”字,这个问题似乎比课本上的公式更为复杂,她愣怔半晌没答,舍友却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所以你们是……一起约好了考来的?哇,你们是青梅竹马?是情侣吧?”

舍友越想越觉得有谱,如同看到漫画里安静的少女和跳跃的少年,怎么看都是良配。

眼看着对方的脑回路越跑越远,迟早窘迫得直摆手,就听见楼下周时的喊声。

舍友拉着她一溜烟地跑到阳台上:“周大帅哥,来找你家小早啊?我们宿舍有规矩,脱单都要请客的,你把我们小早拐走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呀?”

迟早拦也拦不住,眼见着对方的话语如连珠炮一样射出去,反倒慢慢镇定了下来。她垂手站着,头顶上方是晾晒的一排衣服,白色的衬衫被风鼓起,像一只拼命想挣脱束缚的鸟。

下面的周时仰着脸,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迟早的脸隐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莫名心慌,话语却不服输:“请吃饭是不可能请的,但可以请你们吃波罗蜜。”

波罗蜜是他们家乡很常见的水果,入口香甜软糯,迟早一直很喜欢吃。只不过来了这北方城市,物以稀为贵,一小盒子都要卖到几十块,家乡特产反倒成了她高攀不起的水果。

但现在对方手中就抱着一整颗,绿色的、带刺的、尚未剥出果肉的波罗蜜,一定很沉,因为他的肩膀都在微微左倾;一定能剥出很多的果肉,多到整间屋子里都能弥漫着香气。

但再香又能怎么样,那香味隐藏在层层丝絮里,如同他送给她的关心,再怎么柔软,外面都裹着扎人的刺。

舍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有股暗涌在两人中间流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你们,不是情侣?”

风不吹了,白色的衬衫偃旗息鼓,安静地垂在半空。

迟早微笑:“不是。”

对方张张嘴,又看看她的脸色,忍不住问道:“那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迟早很久都没有回答。

她站在楼上,他在楼下,他们四目相对,明明眼中有那么多话,空气中却满是沉默。

他们之间,到底是哪一种关系,许多人曾这么问过。可迟早知道风险和投资的关系,知道期货和期权的关系,甚至算得出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中的涨期权价格和执行价格的关系,偏偏答不出她和周时的关系。

下雨有伞,天黑有灯,那么多路上都有他相伴,他和她头挨着头一起看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知识,选了和她同样的大学,在爬山的时候牵过她的手,凌晨看日出的时候给过她拥抱……按照那么多偶像剧和言情小说的标准,他们就该是最亲密的那种关系。

但迟早知道,不是的,最起码在她看来不是的。

他明明在她眉飞色舞说起古代排名第三十七位的奇人能隔空取物时会微笑着看她,嘴角的弧度那么好看,说出口的却是:“要是你做政治题记忆力也这么好多好,就不用把考试时把头发都薅秃了。”

他明明会在她要跌倒的时候牵住她的手,抓得那么紧,脸上却偏要带着嫌弃的表情:“你是不是小脑不发达?”

他明明在晨雾稀薄、松涛低啸的山顶抱住她,怀抱那么暖,嘴里却仍偏要说着:“臭美什么啊,不知道多穿点吗?”

他在大雨将至的黄昏拎着伞走来,却偏偏只走到她自习室走廊外的转角,再一副觉得她很麻烦的口吻抱怨:“你是猪吗,总是忘了带伞。”

年幼时的迟早曾被他这种似爱还怨的做法弄得纠结不已,父母日夜忙碌,自幼无人教她什么是关心和爱,她便自己摸索着总结。

在她看来,母亲偶尔闲暇时搬了凳子坐在她旁边,轻声叮咛她,“做题要仔细啊,不要做到太晚了,对眼睛不好”,这是爱。

父亲收摊回来疲乏时喝上一杯热酒,夹一筷子菜,咂咂嘴冲她道“嗯,丫头今天手艺不错”,这是爱。

爱该是温柔以待,是赞美有加,是望向你的眼神里有光,那光足以把灰头土脸的自己照亮。

可她每一次想要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眼睛,又总是被他故作刻薄的话语击退。

迟早心里的那扇门其实一直虚掩着,稍一用力就能推开,然后就可以透过那缝隙,窥探到她隐藏起来的那方小世界里,天蓝草绿,鸟语花香。

她有时觉得周时下一秒就会推门而入,笑着和她打个招呼,但有时又觉得,或许他只是个过客,从没有要进来歇息的打算。

而有些事,若是他选择不主动说,迟早便永远都不打算开口问。

她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每一个有意义的时辰,隔着山海与他共存。

05

日子沉默前行,毕业后迟早找了个金融事务所的工作。学校里学的知识大多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本事要一点点去摸索、学习,迟早又是沉默内敛的性子,旁人不教她,她也就当真咬着牙自学,那阵子为了写一份小小的预算方案,她都能熬一整夜不睡。

既累且疲,偏周时也不让她省心,彼时他和朋友们一起鼓捣着开发游戏,日子过得晨昏颠倒,对她时不时来上一种“诈尸式”的关心。

买了一整个波罗蜜送到她的小公寓里,却不知她最近忙到上火,嘴角生疮,没心思也没精力从黏液里一颗颗捞出果肉,后来那颗波罗蜜一直放在角落里,青色的外壳慢慢泛白,直至腐烂,流出黏稠的汁液,才被她想起来,找袋子装了扔了出去。

他知道她因为童年时无人陪伴留下阴影,最害怕午夜时漫天起狂风,吹得天地万物都在啸叫,所以他在某个起风的深夜来敲她的门,她满脸疲倦地给他开了门,到底是没把“我已经戴着耳机睡熟了”说出口。

幼年时父母太忙,从未给她庆祝过生日,几天前,她在即将到来的二十四岁本命年生日偷偷许愿,那一天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度过。

可偏偏是十月初十的那一天,周时在谈的生意出现问题赶去处理,她于是一直坐在餐厅里等着。夜幕降临,外面的路灯亮了又灭,她终于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周时朝她奔来的身影。

她就这么看着,浓重的夜色把他的身影衬托得既焦躁又不安,忽然就生出荒诞感——朝她奔跑而来的这个男人,是如此熟悉又陌生。

她看着他推门而入,眼里写满了着急和疼惜,脱口而出的却依然是:“不是让你先回家嘛,你怎么这么固执?”

墙上老旧的钟表当当响起,秒针滑行,十月十一号零点零一秒。

就是在这个瞬间,在错过了她二十四岁生日的零点零一秒,迟早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向对面的周时,看他熟悉的眉眼,看他清晰的轮廓,看他一如既往心软嘴硬的模样,迟早忽然就大梦初醒。

她从前只以为,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都不算喜欢,若真是有心,爱可平山海,绝不会像她和周时这样,如同两枝反向生长的并蒂莲,既亲密又别扭。

可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周时喜欢她吗?

答案是,喜欢的,他高中时缠着她探讨冷知识是喜欢,他约她下次一起看流星雨是喜欢,他随她考同一所大学是喜欢,他会在下雨天拎一把伞去接她是喜欢,他永远记得她爱吃波罗蜜和栗子蛋糕也是喜欢,他虽然从未说出口,可满身心都写满了“喜欢”二字。

可那又怎么样呢,就如同刚才透过玻璃看他朝她奔来,她就在问自己,他朝她奔跑的仅仅是这个夜晚吗?

不是的,是这么多年的岁月,这么多年,他拼命靠近,她焦急等待,可他们之间,好像就是隔了这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只能两两相望,却永不能碰撞。

他是幸福着长大的少年,肆意且骄傲,对这个世界的黑与白、错与对皆有自己的理解与章程,母亲的叮嘱让他觉得唠叨,父亲的训话让他觉得古板,电影院里男女深情拥抱的画面让他觉得肉麻,所以他一边拼命对她好,一边又别扭地嘲讽她。

岁月从未留给他任何一片阴影,所以他不知道对从沉默、敏感的童年中成长起来的迟早来说,有些话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达,而有些事情,一定要亲自说明白。

迟早其实一直在等,等他把行动凝聚成甜言蜜语来说给她听,她等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等来了一个残酷的道理,那就是:他们是相爱的,可他们并不合适。

适合他的姑娘,应该乐观又明朗,可以从他一次次别扭又刻薄的话语里,机智地看出他的羞涩和欲盖弥彰。

可迟早永远也成不了那样的姑娘。

多么可惜,她想,可她无能为力。

如同那个下着雨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她隔着雨幕,积攒了全部的勇气和期待,一字一句地问他:“周时,这么多年了,你真的喜欢我吗?”

就让他说喜欢吧,说我很喜欢你,说我觉得你很可爱,很值得被我爱。

她能看见他耳郭出现了红晕,嘴角情不自禁地噙起了微笑。

可最后,他却只是把雨伞朝她的方向偏了偏,挑眉说道:“下雨带伞都不知道的人,谁会喜欢你。”

那天的雨太大了,所以迟早心脏下坠的声音,他一点都没有听到。

他的世界满是喧嚣,她独自沉默着后退,退到悬崖绝壁,只好纵身一跳。

06

迟早是在组长张一凡第四次往她桌子上放早餐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她不是个灵动的人,所以哪怕已经共事半年多了,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他是个沉稳细心的领导,迟早对他最深的印象,也不过是有次开研讨会,空调风吹得极冷,迟早穿了一件黑色收腰的连衣裙,坐在风口被吹得瑟瑟发抖,张一凡借起身倒水的机会,不露痕迹地递给了她一件外套。

迟早脸“唰”地红了,她懊恼自己明知道今天要在这个多功能厅里开研讨会,却没有准备好长衣长裤,偏是穿了条裙子。

组长会怎么看她?一个爱美的、麻烦的、不敬业的下属。

会议散场,迟早还外套,嗫嚅着想要道歉,对方看她一眼,却轻声笑道:“今天的长裙很适合你。”

迟早那天的心情,大概和此刻看见早餐下面压着的那张写着“胃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喝点苏打水”的字条一样。

她不算愚笨,却常常胆怯,鼓足勇气去跟张一凡道谢:“谢谢你的早餐,我自己买就好了,太麻烦了。”

对方正在埋头做表,闻言放下手中的鼠标,极认真地看她:“我不觉得麻烦,再说了,再麻烦你也值得。”

迟早就是在这一个瞬间,把眼前的世界定格,有极轻的东西从内心里升腾又坠落,名字叫作尘埃落定。

迟早传出婚讯的那天,周时以为自己会疯会傻,会歇斯底里,然而都没有,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他甚至习惯性地拿起了门口那把遮阳伞,看她从马路对面顶着烈日走过来,下意识地就替她撑起了伞。

迟早后退一步,刚刚巧站到了树荫里。

他此刻才突然觉得自己怒火冲天:“要这么避嫌吗?我现在对你来说是洪水猛兽是吧?!”

迟早低着头,没说话,把嘴唇轻轻地抿成了一条线,依旧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低眉顺眼的模样,可就是让他觉得心慌。

周时就在这心慌中败下阵来,他小心翼翼地去抓她的手,再说出口的话语甚至带了祈求:“迟早,别闹了好不好?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顿了顿,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一滴泪滑过脸颊:“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知道的啊。”

迟早抬头,眼睛亮得如同清潭,却仍是微笑着的,那声音极轻,像是安慰又像是感叹:“我不知道,周时,你从来没说过。”

那些绚丽的、灿烂的、炽热的心事啊,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保持着缄默,从此以后,都将同这夏日初晨的草间露、泥中花一样,不会被人发现,更不会有人记得。

周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再是疑惑,很久之后化成一抹苦笑:“是啊,我竟然,从来从来没有说过。”

他突然就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片刻之后猝然松手,转身就走。

几步之后又顿住,转身向她走来,从口袋里掏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塞到她的手心里,随即再次转身离去,这次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都再也没有回头。

迟早就这样挺直了脊背站着,紧握的东西把掌心都硌得疼,她不用低头也能知道,那是一把柑橘味的薄荷糖。

她自幼不喜夏日,酷热的天稍一活动就容易恶心呕吐,高中时无意间发现含一颗薄荷糖可以稍微缓解,从那之后的每个夏天,周时的口袋里都会放上一把柑橘味的薄荷糖。

他对她的喜欢,绝不只有这把糖,可那又怎么样,她来这人间一趟,想在往后漫长的余生里,和心爱的人面带微笑地走在街上晒着太阳,也绝不能,只靠这一把糖。

迟早结婚的那天周时没去,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游戏运行中出了问题,忙完回家,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墨色的夜空里连半颗星星都没有,入眼是大片的虚无。

大概是麻木了,他其实没觉得自己有多难过,照常聊天,照常生活,最亲近的下属也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唯一的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是他开始失眠,在黑暗中紧闭着双眼熬着,假装感受不到外面的晨光一点一点扯开黑色的夜幕。

今夜,他靠在落地窗旁,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霓虹,大概是太累了,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荒诞的梦。

梦里他背着双肩包站在教室门口,抬头的一瞬间,世界突然灯火通明。

记忆中总是拥挤的教室、后排总是打闹的男生,和旁边,总是低眉顺眼的十六岁的迟早。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尽头是大片墨蓝色的天空,有星星调皮地冲他眨着眼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哟,两位这是要……约会去??”

女生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在梦里,十六岁的周时这次终于牵住了她的手:“走吧,我等这场流星雨,等得太久了。”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长长的走廊里开始奔跑,有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留下漫天遍野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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