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波克拉底谎言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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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芽

1

在我成为第一代智能AI的第三十五个年头,程桦醒了。

那日是夏至,我为老彭和其他同事煮了黄芪老鸭汤下面。他们直呼鲜美,问我要方子——其实只是习惯性学着母亲放了两片紫苏而已。

有小同事见我未动碗筷,冒冒失失地问:“婵姐你不吃吗?”

老彭瞪她一眼,她自知失言,解释道:“婵姐,你真好看,看起来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我笑着摇摇头,回到冰冻治疗研究室,一进门就听见仪器发出我等待许久的巨大鸣响。

体内电流激涌,有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提前报废了。

冷静下来后,我开启了治疗罩,通过手腕上的传声系统呼叫老彭过来。透明的弧形治疗罩下,程桦眼神迷离,似乎在喊人。

等我凑近后,他却清明了,对着我辨认良久,溢出一声叹息:“是你?顾婵。”

2

一连好几天,程桦都没再搭理我。

我有些着急,怪老彭不该在给他做检查时急着亮明真相。老彭有些无奈:“难道要一直瞒着他?你很清楚,他终究要接受这个世界的。”说完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也终究要接受你的身份。”

我哑口无言。

回到观察房,程桦正在看老彭给他的资料。屏幕上的他紧闭双眼,全身插满管子。

那是2016年9月,他刚获得金图插画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刻,却在第二日凌晨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被送到研究院时,他只剩一口气了,是冰冻治疗法将他的生命体征保存了下来。但由于那时的技术尚未成熟,程桦为活下来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陷入沉睡,一觉醒来已是六十年后。

影像渐渐散去,我叹了一口气,程桦却指着那个弧形治疗罩上映出的一道白影问我:“那是谁?”

“你的主治医生。”我有点紧张。

他“哦”了一声,随后整个房间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现在最好的搜索引擎是什么?”他突然问我。

他渴望快速了解新世界,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撸起袖子,亮出手腕上那个微缩屏幕——

“你想查什么?我的控制中心可以直接联通数据库。”

程桦的眼神顿住,别过脸去,像是不忍心看。

我会意,讪讪地将手臂缩回袖中——镶在仿真皮肤上的机械零件,制作得再精致,多少也有些吓人吧?

我带程桦去了研究院的公共数据库。他执意要独自进去,我就靠在门外,顺便充着电等他出来。

一个小时后,程桦出来了,低下头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有看到我在旁边等他。

我正要喊他,数据库的门却又开了,原来老彭之前就在里头了。看到我,他愣了愣,没头没脑地问我:“你没露馅吧?”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皮肤,听见老彭凑过来叮嘱道:“那时你一意孤行要换成现在这个样子,没人劝得住。今后瞒得住就瞒,瞒不住就告诉他实话吧……”

“我相信你的技术,他看不出来的。”

“其实,他从前也不见得不喜欢你吧……”

“你说什么?”

见我追问,老彭甩了甩手:“一切随心吧,别整天想东想西的,徒增烦恼。”

我不太懂他的话,索性不去想。正好节省芯片空间,好用来记录当下的好时光。

3

程桦恢复后,我们回到了他从前的公寓。那是一幢位于郊区的白房子,门廊上攀爬着藤月,矮矮的木阶梯通向大门。

他在屋里打转,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地方。这些年我常来打扫与保养家具,屋里屋外的陈设几乎与六十年前一样。

见他呆呆地看着窗纱后那个闲置的鸟架,我从后备箱里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箱子放在他的面前。

“打开看看,你一定会吓一跳。”

看着笑嘻嘻的我,程桦没有动作,语气迟疑:“顾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呀。”我平静地回答,心里却在惋惜——少了像人类那样显而易见的脸红心跳,真心话说起来也像谎言一样。

程桦大概也不太信,神情像是见了鬼似的,过了半晌还是把箱子拆开了。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蹭在程桦的手背上,发出“咕咕”的细声尖叫。小家伙有一双胜过星光璀璨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样子与他从前养的那只盲眼猫头鹰“宙斯”一模一样。

程桦与“宙斯”的感情一直很好。

他曾和我说过,他刚搬到郊区时,在这附近的小树林捡到了这只可怜的盲眼雏鸟,便一直养在身边。因为它那双美丽的盲眼,他给它取名“宙斯”,意为闪电与希望之神。

2016年程桦出了意外后,我把无人照料的“宙斯”接到了研究院,一直养到它老死。

“它还叫‘宙斯’怎么样?”我挠了挠那只机器鸟头顶的羽毛。

“你的意思是——你给宙斯也安上了一副机械的身体?”程桦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你就没想过它愿不愿意?”

千算万算,我没有想过程桦会误会,笨嘴拙舌地解释:“它,它只是外观和习性跟宙斯一模一样,我怕你想宙斯,所以请老彭做了这只机器鸟……”

看着他冰冷的眼神,我有种又心酸又尴尬的感觉。

我自己就是第一例人机对接的实验对象,我知道人机交换的过程有多么煎熬。从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转变成不病不老的智能机器人,披着仿真的皮肤呼吸,在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上刻录记忆、自主思考,却永远无法再拥有真实的心跳与血液。

我早已领教过这种滋味,又怎会自作主张给宙斯做这样的决定呢?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尴尬,又或许是我苦着脸却哭不出的样子太可怕,程桦越过桌子,给了我一个歉意的拥抱。

我还没有从这个拥抱中品出太多的感觉,他又倏地松开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就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宙斯飞过去停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头轻轻抱住宙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人一鸟,竟然有种相得益彰的萧索。

4

“顾婵,我很感激你……但我无以为报呀。”我一鼓作气搬进公寓后,这是程桦最常挂在嘴边的叹息。

“我不要什么报答。”虽然他的反应跟我先前想的不太一样,但每次我都这样回答他。

跟仿生物学机器鸟的宙斯不同,我的内核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我的确有所求,那就是守护着他、陪伴着他。

而且我不怕等不到他适应的那一天。

我们就这样狐疑地对视,他没再坚持要我离开。大概他也觉得这世上我是唯一与他有关联的人了吧。

9月,在我孜孜不倦地鼓励下,程桦重拾了画笔。

但他没有继续画《白童》系列的插画故事。《白童》是他最喜欢的作品,上部一出,他就一举拿下了当年的金图插画奖。放在现在看,《白童》依旧称得上是想象奇崛、画风精美的插画故事。

“为什么不画完?”我问他。

“找不到灵感了。”他淡淡地回答,似乎在构思新绘本的分镜与故事。

听他这样回答,正在打扫工作室的我痛心疾首地坐到他面前毛遂自荐。

“不如你从我的身上找灵感吧!”我眼尖地瞥见他的稿纸里露出一角,像是个女孩的身影,笑着提议道。

“别闹,《白童》已经画不下去了……”程桦将草稿折叠好,皱着眉头盯着我戴着的橡胶手套问,“家里不是有宙斯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打扫了?”

宙斯的确有个绝妙的功能,能够智能遥控扫地机器人帮主人做家庭的基础清洁。

我搓了搓手上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的橡胶手套,搪塞道:“哦,我只是怕他们弄不干净。”

程桦打量的眼神让我有点心虚,在心里反复明确自己的人物设定,暗暗发誓一定要忍住爱打扫的强迫症。

我把话题扯回了创作上:“不如我们外出采风一趟,给你找点创作灵感怎么样?”

程桦拗不过我,答应出门,并将行程交给我去计划。后来拿到那套太空旅行的优惠情侣套票时,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确定要去天上?”

我在记忆库中搜寻了一遍,确认他并没有恐高症后,分外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再没说什么,收拾一番后,我们便带着宙斯如期搭上了10月织女号的旅行飞船。

织女号已经服役好几年了,当飞船疾速穿越大气层的时候,稍微有些颠簸。失重的感觉袭来,旁边的游客显然见怪不怪,我却兴奋得小声尖叫起来,下意识地抓住了程桦的手。

相比我,科技认知停留在六十年以前的程桦要显得镇静多了,他说了一句话,但我没听清,叫他靠近点。

于是他凑过来问我:“你不怕?”

我摇摇头,他又说:“原来你很开心,我还以为你抓着我的手是因为害怕。”

我兴奋于他放任了我亲近的行为,不顾一切地狂点头,握着他的手,像个最普通的陷入爱情的女孩。

程桦没说话,像是有点困,突然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

他的鼻息缓缓扑在我的脖颈边,皮肤的感热装置发生作用,电流微动,令我再无暇顾及其他。

参观太空站,游览太空博物馆,体验航天员出舱的感觉,我们总共玩了一个礼拜。程桦创造力大爆发,一鼓作气画了上百张场景图。

返航那天他没再动笔,我们和许多乘客一样,早早地在飞船巨大的观景厅内占据有利位置,等待着一场视觉盛宴。

船务员一早便通知过,接近地球时飞船将停留十分钟,乘客可以从大气层上方观赏到一次不同视角的盛大的极光现象。

极光才刚出现,船上的推销员就开始推销冰激凌。船上的情侣几乎都毫不犹豫地买了,只为了装冰激凌的那对太空纪念情侣杯。

我翻了许久都没翻到零钱,反而不小心碰翻了一杯冰激凌,手忙脚乱的。

程桦见我狼狈兮兮那么想要,便付钱买了一对,又掏出手帕来给我擦衣袖上的糖渍。

乘务员随机拿了两杯巧克力口味的出来后便推车离开,我瞥了一眼,忙不迭地叫住她,将其中一杯换成了香草味——程桦似乎对巧克力过敏。

见我在跟推销员比画着要换口味,程桦突然起身过来,把两杯都换成了香草味。

“为什么换掉我的?”

“你又没办法吃。”

他一句话噎得我无话可说——自从我换成机器人身体的那天起,就注定从此与所有人类的食物无缘了。

十分钟过得飞快,经过这么一折腾,我并没看到多少极光的景色。程桦忙着吃冰激凌,大概也没怎么看到。

飞船缓缓启动,我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程桦却将两个空空的冰激凌杯塞到我的手里,冰冰凉凉的触感像是突然烫了我一下。

“原来……你狂吃冰激凌是为了给我这对杯子?”我问他。

“不然怎样,叫你拎着两杯融化的冰激凌下飞船吗?”

他的语气不好,在我听来却有点久违的温柔。感动得想哭的时候,他突然摸索着把他冰凉的手放在我恒温的掌心里。

“捂着。”他简单地命令道,“看银河,别看我,要被冻哭了。”

说完,他便像来时那样歪在我的肩膀上,他的睫毛湿漉漉的,轻轻滑过我的皮肤。

真被冻哭了?我一动也不敢动,一只手搂着那两个冰激凌纪念杯,一只手握住他轻轻颤动的手,听话地看着窗外。

少了大气层的阻隔,平淡无奇的银河看起来比任何时刻都要浩瀚无垠,金色和蓝色的星星似乎近在咫尺。灵魂星云,心脏星云,北美洲星云,那些观赏手册上出现的名词,我根本分不清。

但就在这一刻,我相信那背后就隐藏着我所信仰的神的眼睛,他们一不小心,就观望到了我这一生最最渺小的祈祷。

5

程桦没能够一回来就开始他的新绘本设计,因为那两大杯冰激凌,他发起了烧,回家后人已不太精神了。

出于医生的敏感,我在家里早备有退烧药。他吃了药,一夜过去似乎并不太管用。

六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加上不够成熟的治疗体系,使得他的免疫力比常人都要弱。他烧得昏昏沉沉的,却任性得不行,不愿去医院。

我心中自责,不得不趁他睡着时,自行给他静脉注射退烧药。

谁料针头刚退出来他就醒了,顶着一头乱发,抓着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

因为发高烧,他的眼眶是红的,盯着我手里的针,半晌才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笑着笑着又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果然人一病就发魔怔,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倒在枕头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偏过头去睡着了。

我松了一口气,收拾好用过的针头,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凌晨的时候下起了暴雨,宙斯乖巧地缩在我身边,陪我看着窗外。巨大的闪电扑向大地,又瞬间被附近的的捕电网捉住。我知道,没过多久,它就会被转化为可安全利用的电流送去千家万户。

这就是科技的美妙之处,只要换一种方式,我们就能留在这曼妙的人间。

是的,只有在这种足以撕裂一切的雷雨夜,我才会小心翼翼地记起自己并不是顾婵这件事。

六十多年过去,真正的顾婵年已耄耋,又或许早已过世。她不知道,世上有个人曾觊觎过她的美丽,复制过她的面孔。

6
我第一次见到顾婵,是六十多年前在程桦那间放置杂物的空房间里。

那天下午,我无意间在他的公寓发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想起公寓角落里有一间闲置的房间。

我打开了那间从未涉足的房间。生锈的锁芯转动,仿佛是伊甸园里蛇的诱骗。

那一刻,命运的罗盘悄然转动。

我记得那天是个寻常的周五,我最终落荒而逃。离开前我抹去了所有痕迹,回到研究所,给还没回家的程桦打电话说我在医院加班不能赴约,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几年,我和程桦在每个周五的傍晚有着雷打不动的三个小时的相处时间,在屋子里读书、看他画画、分享一罐热汤。除了没有拥抱亲吻外,我们似乎像一对情侣。

为了方便进出,他早就给了我公寓的钥匙。我曾为此窃喜不已,每周五推掉一切的研究工作,准时赴约。

这天是我第一次失约,程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但也仅此而已。

挂断电话,屏幕黑了,突兀地映出我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我愣愣地看着,忍不住趴在稿纸中无声地啜泣。

办公室外有同事以为我是在演算上受了挫,急忙进门抚慰,顺便移开了我手臂下那一沓厚厚的研究资料。他们说我是二十一岁便拿下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的天才,他们赞我必定会是医学届的明日之星,毫无疑问。

连彭智也从美国打来电话:“怎么,连你也有在科研上吃瘪的时候?放宽心,天才也免不了碰壁。”

彭家与我家同是科研世家,父母意外去世后,彭家对我关怀有加。而彭智大我十几岁,更是把我当亲妹妹看待。我不想徒惹他操心,岔开话题问他在美国的情况。

研究了半辈子AI的彭智笑得分外爽朗:“还行吧,我的野心不大,AI与人类更深的交集就等家里那个小子去倒腾吧!”

我让他代我向小彭问好,然后挂断电话,却无心工作。

眼前浮现出那些落满灰尘的香水瓶、高跟鞋和各式舞裙——毫无疑问,它们属于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孩。

作为医生,我有轻微的洁癖。但在那个满是尘埃的房间里,我像着了魔,一边咳嗽,一边翻找那女孩的线索。

我找到几本相册,里面是她的舞台照。一位年轻的芭蕾舞剧演员,有着削瘦的手臂和纤长的脖颈,看起来美艳又骄矜。

相册翻动间掉出几张铅笔小像,大概是程桦从前给她画的,笔触生涩,但下面写着:给最美的顾婵。

一种不知名的酸涩击中了我,我似乎懂得了程桦始终只把我当朋友的原因——我和那个女孩,实在不是同一种类型。

三年前,我和程桦在我兼职的医院相识,他恰巧帮我赶走了一个纠缠我的无赖病人,后来我们就渐渐熟了。

我年纪轻轻却是个懒人,除了搞科研,对感情这东西一无所知。我有懒人的福分,所以才能遇到程桦。

但一直以来我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家庭,也不是门第,而是这个人始终不能逾越的温柔。

日久生情,我喜欢他,却因为面子薄没有表白过。有一回我半开玩笑地说:“医生是个太忙的职业,而插画师又太宅,我们都懒得寻觅那千万分之一的灵魂伴侣,不如早点搭伙,过过世俗生活算了。”

“过世俗生活也得舒舒服服的,”他笑着用画笔指着这间旧公寓说:“你看,我现在还一穷二白呢?你看得上?”

“看得上呀,反正我比你有钱。”我脱口而出。

我难得讲这样的俏皮话,他愣了愣,眼神有点落寞,笑着拍我的头:“挣钱是男人的事,你是不是傻呀?”

我有些失落,却不伤心,我以为他当时只有心思忙创作,便甘心一直等着。

如今站在这个房间里,恍惚间想起程桦的某些画作,似乎都是那女孩的影子。

原来这个叫顾婵的女孩早已捷足先登占领高地。他爱她,爱到只肯缄默着蓄力,不愿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我。

程桦对这一切毫无察觉,我当然也不会傻到去过问顾婵的事。

他要是愿意说,我早该知道了。

那段时间,程桦编绘的插画故事《白童》的上部开始投入市场,销量很不错,三个月加印了两次。一直不温不火的他开始有了名气,也有了一大笔收入。

我知道,他熬出头了。

因为打算把公寓翻新一次,他带着宙斯暂住到了我家。每日除了赶稿,便是和我讨论房子的布置。

他很累,却容光焕发,上色时敲着画板问我:“你猜白童的原型是谁?”

我也买了《白童》,上部的扉页上就写着“谨将此书献给笔者心中最美的女孩”,不是顾婵还会是谁呢?

“你喜欢的人?”我背对着他逗弄宙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他“嗯哼”一声,声音愉悦:“不久你就会知道她是谁了……你觉得,她会接受我吗?”

“当然!”我鼓励他,木讷地点着头。

早前他问我女孩会喜欢怎样的公寓布置时,我就一边回答,一边像个绝症病人一样在心里数着自己剩下的时间。

宙斯“咕咕”叫着,轻轻啄着我的手心。那一刻我真想变成它,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懂。

7
电流流通,我猛地睁眼,手臂上的接口正联通着电线。我发现自己躺在研究院里,程桦坐在旁边,眼睛仍有点红红的。

“还没退烧?”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低声呵斥道:“你干嘛不充电?吓我一跳。”

外出游玩那么久,回来后又忙着照顾他,昨晚呆坐在沙发上耗着电想事情,我竟忘了充电,进入了自动休眠状态。

“他什么也不懂,”老彭探过头来,“火急火燎地带着你跑到我这里,还以为你死……”

“别说了。”程桦的声音隐忍,“我带你回家吧。”

他温热的手掌紧紧牵着我的手,我不敢惊动这份迟来的甜蜜,拔掉插头,迅速跟在他后头。

与老彭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像从前一样,轻轻喊了我一声。

“他发现了,江姨。”

程桦发现了什么?

我不敢肯定他是否听见了老彭给我的提醒,因为他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反倒更像是通过多日的相处,慢慢接受了我是个AI的设定。

有时我们一同坐在沙发上,他会自然而然地搂住我的肩膀;他夸我的汤好喝,也体贴地帮我系围裙。每隔一个礼拜,他都会抓起我的手腕,通过控制中心检查我是否按时充电杀毒。

扭扭捏捏的人反倒成了我,我举着手臂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怕我了吗?”

他盯着我神色莫辨,突然俯身亲了我一下。这实在是个措不及防的吻,轻柔的触感通过传感电路到达芯片的位置时,我感到头晕目眩。

“别多想,我只是发现了……”面前的人似乎在竭力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以前的我又蠢又坏。”

说完他就回工作室赶稿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这如梦似幻的情境中。

我日夜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从研究所回来以后,程桦一直在画新稿子。据他的说法,灵感是转瞬即逝的东西,他必须抓紧时间。工作室的门紧闭,所有的流程都是他一个人完成,可能他觉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两个月后,天气渐冷,程桦完稿了。

新的单行本将在圣诞节上市,策划方大概知道他的奇特经历,打算以他六十年后的回归作为噱头举办一场新书发布会。

行事低调的程桦出乎意料的没有拒绝。

圣诞节那天,程桦在工作室里通过设备与城市广场的新书发布会进行了联通,读者们也可以在家通过视频与他交流。

这是他醒来之后画的第一本书,连一旁陪着的我也莫名紧张。当屏幕终于亮起来时,我看见了他那本秘密单行本的名字——《白童》下部。

原来他一直在画的不是新的故事,恰恰就是他从前没有画完的《白童》。刹那间,我来不及辨别心中的悲喜,看着他开始与读者面谈。

每个读者三分钟,问题千奇百怪,程桦仍不厌其烦地回答。后来他有些口渴,暂停了一下,我给他递过去一杯水,他喝完才微笑着示意提问的女孩继续。

那女孩莫名兴奋:“等等,大大,你能让刚才给你送水的女孩再入镜一下吗?”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沙发里缩了缩,程桦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有点害羞。”

女孩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仍翻出一张旧照片贴近屏幕。

“大大你看,这是我祖母年轻时的照片,是不是跟你女朋友超像!”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屏幕对面瞬间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中。

“这简直是天大的缘分!大大,你女朋友会不会也姓顾呀?可惜我的祖母已经过世了,不然他们还可以面个基……”

而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全身僵硬,坐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当屏幕上无比清晰地映出照片里穿着红裙子的真正的顾婵时,我只能无力地承认——神的眷顾大概已经到期了。

“时间到了,谢谢你。”程桦礼貌地打断了她,“我的女朋友并不姓顾,她姓江。”

说完,他关掉屏幕,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问我:“她姓江,单名窕,窈窕的窕,你说对吗?”

他的语气太过肯定,我竟避无可避。

真可笑,一个编织了几十年的弥天大谎,在这样的巧合下被无形地拆穿了。

8
我叫江窕,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个英年早逝的医学天才。

二十一岁,我拿到博士学位后回国成立了自己的秘密医学研究所,无聊之余,兼职做本城医院的普外科医生。三十岁,我研发的冰冻治疗体系彻底成熟,提名了诺贝尔医学奖及其他医学大奖,但无一例外都被我婉拒了。三十七岁,我罹患绝症将死。

但我不想死,因为我牵挂着一个人。

这个人,医学界皆知。他是我的第一个病人,一个至今未醒的失败病例,我就是因为他婉拒了所有奖项的。但没人知道,他也是我的一生所爱。

我等了他十几年,也预备一直等下去。为了继续这个偏执的夙愿,我将自己的研究院卖掉,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不死AI。那是2028年,彭智的孩子彭煜——也就是后来的老彭,在机器人研究运用方面突破了他父亲的技术瓶颈,真正实现了人机对接的理论操作。

我成了他的第一个志愿者。

进行对接筹备时,我给了彭煜一张照片,要求把外观做成照片里那个女孩的模样。

彭煜惊诧的眼里倒映出我那可怜又偏执的模样,但我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不在乎虚无的同情与议论了。

话虽如此,躺在巨大的传输仪器里毫无依靠时,崇尚科学的我居然迷信了。我太害怕自己会失败,于是向唯一记得的神明——医学生必背的那条希波克拉底誓言中的神,求救了。

“阿波罗,阿克索以及诸神,荫蔽我,救赎我,原宥我。”

一个月后,我如期醒来。

从此以后,我脱下了人类这副脆弱的皮囊,换上一身电路与零件。如同披上一件至死方休的盔甲,饮下一剂治愈孤独的良药。

9
2099年的新年,程桦住院了。

醒来的第二十三年,他的衰老速度一日快似一日,等到检查住院时,看起来就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子。

脏器衰竭,无力回天。拿到检查结果后,我一直自责是当初自己的治疗技术不够成熟所留下的后遗症,但程桦却显得犹为宽心。

“够啦!值啦!”他安慰我,“当初若不是你,我们也不会有今天。要是算上你等我的那六十年,我们相伴了八十多年,世间几人能有这样的福分呢?”

一席话说得我心中大痛,趴在他的病床边不知所措。

护士过来给他输液,还以为我们是祖孙——他慢慢老了,我却仍是二十多岁的模样,跟从前毫无分别。这样的误解在过去也不少,我们也就懒得解释了。

“你从前总是问我,当初我是怎么认出你的?”输完液,程桦摸着我的头发,突然自顾自地提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你还记得吗?我去数据库那次,其实就是去查你的去向,结果信息很少,只说你在2028年病逝了。我一度灰心丧气,没过多久却在‘顾婵’——也就是你身上察觉到了不对。

“你手上有时会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是南方人,汤中喜欢加紫苏,你说过那是你母亲的习惯。

“顾婵有严重的恐高症,但一起旅行时你丝毫不害怕,你还给我换掉了会过敏的巧克力……种种细节与顾婵毫无相似之处,更不要说那熟练的注射手法了。

“我没有当即戳破你,是因为我没有想明白你变成顾婵的原因……你电量不足那次,我正好借此机会找到老彭,问清楚了所有事情。

“原来真的是你,可不就是你吗?一个蹩脚的说谎者。”

喘着气说完这么多早以不再重要的秘密,程桦的眼神却很亮,像个狡黠的少年。

我默然,掖了掖他的被子,望着他苍老的面容,感觉时光忽地流转至2076年的圣诞节。

那一天,程桦在满室寂静里,拉住因为谎言被戳穿而想躲去客厅的我,问我:“你就不想看看《白童》到底是献给谁的吗?”

我看着他打开屏幕,进行最后的致谢,然后将手边的两本《白童》摊开来。

读者们突然而至的口哨声淹没了所有感官,我在两张合起来的扉页上瞥见了自己的名字。

“谨以此书献给笔者心中最美的女孩——我爱的人,江窕小姐。”

是啊,谁能想到,程桦心中所谓的最美的女孩,一直都是面目平凡的我。

当他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画手的时候,曾与顾婵有过一段贫穷却开心的日子。顾婵是个漂亮女孩,跟随舞团见识过太多光鲜的生活,她不满足清贫而安静的生活,很快就离开了他。

从那以后,程桦就偏执地认为,一个男人如果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就没有资格谈情说爱。

后来他再次心动,是因为一个喜欢穿白衣的小医生。他暗中创作了《白童》向她表白,但没想到《白童》还未完全面世,他就出了事故。

那时有许多次机会,我们本可以好好在一起,但他不敢说,而我却误会了一切。

各怀心事,一旦错过便是白云苍狗的六十年。只是幸好,幸好我们终从命运繁杂的罗盘中漏网,落在了诸神的掌心里。

10

除夕那晚,程桦无疾而终。最后一刻,他握着我的手,走得很安祥。

2100年新年伊始,我带着他的骨灰盒和宙斯回到了老彭的研究所。老彭也是真的老了,他看见我,眼中有种得意的神彩:“江姨,你还是这么年轻。”

我笑了笑,在他的陪同下,回到了我当初“诞生”的那个研究室。那枚记录了所有记忆的芯片将从我的机身内取出,与程桦的骨灰盒一起沉入海底。

很多年轻的学生闻讯过来参观,他们都很惋惜,不知道作为正处于盛年的第一代智能AI,我为什么会主动要求放弃生命。

我想,这一切大概只有亲自给我操作的老彭才会懂吧。

因为不管再过多少年,生而为人的我们只要逃不脱生死的界限,就将始终怀着愿望,穷尽一生去爱、去发光,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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