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亭亭

发布时间:2020年1月13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我已亭亭

文/顾西凉(来自爱格

01

沈绿曾写过一封遗书。那是2010年8月的某天,干旱数月后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雨。

沈绿幻想过这场雨到来会是什么样子。青苔少许的巷子,干燥的地面,朦胧地生着一些蒸汽。而阳光还在,它傻愣愣地看着雨滴飞快地洗刷着一切,恢复它们本来的色彩。

那座旧屋也在雨里。尖顶残缺,砖泥削落,色彩斑驳,新雨为背景,却有一副怀旧的气息。从前沈绿总在屋檐下躲雨,窗内传来饭的香气,可这一次当她想推开门时,她被人轻轻地拍醒了。沈绿没赶上这场雨,当时她正坐在飞机里,飞机在平流层里穿梭,那里依然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空乘再次检查了她的安全带,并要她保持清醒。空乘专业、淡定,但她冰凉的手指却让沈绿感觉到了危险,她总有着观察细微事物的能力。

这是一架开往苏黎世的飞机,途经阿尔卑斯山脉。沈绿在电视里见识过它的绝美,陡峭的岩壁,毛毯般的草地,巍峨的雪山冰川,幽蓝的湖泊,乡村田园小镇古堡……现在这些在沈绿的眼里越来越清晰。不是童话走近了身旁,而是飞机出现了故障。阿尔卑斯山脉平均海拔3000米,飞机一直在下降,高度维持在一万英尺左右,随时有可能撞机。像树叶一样在山谷里飞行,像暂时停留的鸟一样在空中盘旋,那些画面都成真了。广播剧烈颠簸着发出颤音,乘客惊恐地尖叫,山峰狰狞,恐惧侵袭,这里竟是葬身之地?当希望越发渺茫时,空乘异常凝重地派发纸和笔,要大家写下遗书。

那么沈绿的遗书要写给谁呢。外婆?还是窦克寒?

过去十年,沈绿一直与外婆相依为命。父母遭遇车祸双双离世,舅舅环境差,叔婶认为她命硬得克人,爷爷奶奶嫌弃她是个女孩,所有的亲戚长辈里只有外婆愿意来照顾她,说她还是自己的心尖尖,能够相依为命是这一生的缘分。

而窦克寒,是她这十年里唯一的玩伴。他跟其他冷漠对待沈绿的人不一样,他有点贱,主动找到沈绿向她兜售自己家里卖的护身符,并拍着胸脯保证这是经少林寺高僧开过光的,戴上之后保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见沈绿一脸茫然,他索性还帮沈绿把护身符挂在了脖子上,拍拍她的肩膀,童叟无欺地说:“你先试用一星期看看效果,我相信最后你肯定会买下它的。”

想起这儿,沈绿决定把遗书写给窦克寒。他可能觉得这是一出恶作剧,可能也不会太伤心。不过沈绿并不在意,二十岁的她已经不需要得到别人的观后感,她的遗书只是一个消息而已。

02

沈绿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是带给人坏消息的,又有可能是窦克寒的护身符威力真的巨大,它无时不刻不在保护着沈绿,活生生地克别人。

比如三年前这片街区有望进行重建,成为一个现代化的新兴社区,大家都激动得不得了,沈绿也很开心。她捧着仙人球从那位来参加搬迁动员大会的主任身旁经过,结果这位主任阴差阳错地跌在了仙人球上,根根硬刺扎中关键部位,疼得他决定街区改造计划停止进行。

两年前街尾那位因体重严重超标耽误找对象的成哥终于喜结良缘,沈绿跟着去凑热闹。她帮新娘戴头饰,拿着人家的头纱往自己头上比画,还兴奋地问“我好看吗”,结果人家新娘为回头看她而摔伤了。去医院一检查,已经怀孕三个月,成哥妥妥的是个接盘侠,喜事说吹就吹了。

最近的是一月,沈绿看见隔壁携带购房款消失的男主人在一家棋牌室里叱咤风云。她正义感爆棚,不由分说地冲进去,害得人家一看见她就从后门仓皇逃离,跑得无影无踪,气得来抓人的女主人无处发泄反而弄伤了自己……

这么多年来,不赔反赚的好像只有窦克寒,他爸给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六岁的妹妹小细。小伙伴们反讽地宽慰他不会再独自忍受独生子女的苦了,还真是越靠近沈绿就越有惊吓。

这惊吓一语成谶,有一天窦克寒带小细去游乐园,他去买个冰激凌的瞬间,小细就不见了。

小细是主动离开的。孤独儿童有通性,难过的时候就会想要坐车去找妈妈。可不知道哪辆车能带她去到目的地,所以只能在车站徘徊。沈绿也是经验使然才找到她的,虽然知道远去的人不会归来,可她居然陪了小细一整天,把小细记忆里的地方都寻了个遍,害窦克寒找了很多圈,还挨了他爸几巴掌,最后差点就要收拾行装找到天涯海角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寻找的意义,他们都说沈绿是故意的。哪怕她争辩说,自己这么做自然有意义,小细以后不会再走失。窦克寒却只想把自己的护身符给要回来。

“上等老坑翡翠,水色通透,底质干净,色泽光亮翠绿,价格不菲。沈绿你一戴这么多年,给钱了吗?连租赁费都没有。”

沈绿知道这些生意人能把石头说开花,能把大海说干涸。不就一块护身符嘛,哪有那么了不起。话虽如此,她的行动却很诚实,双手紧紧捂着那块护身符。窦克寒只能把她按在墙上,打算亲手摘下它。

如今的沈绿不一样,她也是性别特征明显的女人了,她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气。窦克寒刚一靠近便主动弹开:“那我就再借你戴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

03

岁月没有将沈绿变成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如果她的父母还在,他们会早早地发现她天赋般的绘画能力并培养她。如果运气再好一点,她可能已经在为她的艺术之路铺石奠基。

而现在她把这种天赋用在了涂鸦上。白天偏僻巷子,黄昏华丽建筑,沈绿和有着同样兴趣的一群人在光滑的墙壁上肆意挥发着自己的心情,并为之乐此不疲。但如此高调的行为却吸引了城管的注意。就在某个夜晚,已经有消息说执法人员将对他们进行围捕,可惜偏激的人会觉得这更具挑战力。

就连沈绿也执迷不悟,她早早地来到聚集地,刚在墙壁上喷出字母“FU”,脚步声就从四面八方响起。她下意识地歪头去看,咦,跑在最前面的以为张大嘴巴露出舌头就能像狼狗一样跑得快的人,竟然是窦克寒。

窦克寒说自己是碰巧路过这里的,他这属于熟人有难不得不救,可沈绿觉得窦克寒一定很关心自己,不然他不会拉起自己一顿猛跑,并用力过度令他自己的手指骨折了。

完了。窦克寒看着像面条一样的手指,面如死灰。

那时窦克寒正跟着国内一位著名的珠宝大师学设计,每隔数日他都要拿出一篇作品交给大师审阅。那大师脾气古怪刁钻,是绝对不允许学生出错的那一种。在她的理念里,艺术往往就是苛刻和不留余地。

着急上火免疫力下降,窦克寒一不小心扑了风,身上开始成片成片地出疹子。那是一个下雨天,房檐上的雨如线一般流淌着。昏暗的房间,电影里的女主角在告白:每次下雨,就是我在想你。沈绿拍拍窦克寒:“听见没,每次下雨,就是我在想你。”

窦克寒摇摇头,他的脸肿了,眼睛只剩一条缝隙。幸亏今年干旱,要是往年,多雨的天气还真是避之不及。他翻了个身,背后的疙瘩更多,粉红色的风团就像沙漠的殖民地,要把整个身躯都占据。

看来窦克寒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这幅作品了。沈绿皱皱眉头,把他设计了一半的图纸给揣跑了。

沈绿想替窦克寒完成这幅设计作品。跟着窦克寒耳濡目染,她又翻书恶补了许多常识,还看了一些作品。一连数日,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苦思画好又改,通宵达旦,还能听见她鼓励自己的自言自语:“沈绿,你一定行的。”外婆经过门外,笑眯眯的:“我的小绿最乖了,这么晚还在努力学习。”

后来窦克寒在书桌上发现了那张草图,他扫了一眼假装在听歌的沈绿:“嗨,这是哪位天兵天将下凡帮我来了,虽然粗糙,可有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

04

沈绿有心,却鲜有人看得出来。她懂得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也会用行动回报她人对自己的好。

一晃到了四月,外婆过生日,她想买礼物送给外婆。她喜欢那串珍珠已经很久了,于是问窦克寒:“可不可以不要将它卖掉,等着我筹钱给你。”

窦克寒是天生的珠宝商人,家里三代经营着一家老字号珠宝店。他忽悠顾客的能力比他设计珠宝的能力要高出一百倍,而且特别会看人下菜碟:“沈绿,你上哪儿给我筹钱去?不如你到店里来兼职,你纯真的外在应该能留住顾客的。”

他给沈绿讲了一个屡试不爽的故事。

“有一年我去旅游,看见一颗蓝宝石,非常好,没经过任何雕刻,要两万多,有点贵,然后我离开了。走到商场外面我就后悔了,我可是卖珠宝玉石的啊。我知道这个东西很好,而且旅行回来给家人带东西,家人肯定会很开心的,于是我咬咬牙就买了。结果我妈妈非常喜欢,感动得哭了,还一把抱住了我。所以看好的东西就买下吧,这物件跟你有缘分。”

但面前这位客人对她的故事不买账,人家慢慢踱步,在店里绕了一圈,渐渐就走到门口去了。沈绿兵行险着,她掏出项上挂着的护身符,对客人说:“看见没有,最近流行送玉器,又低调又内涵,人养玉,玉养人,健康长寿,保你一生平安哟。”

说着沈绿自动对焦刚进门的窦克寒,隔空抛了个媚眼:“那是我的男朋友,就是他送给我的。”

窦克寒听了,汗水马上流下来:“你别乱讲,这是我同学,叶紫。”

叶紫?印象很深刻。高中毕业那年,她们见过面,窦克寒还向人家表白过。虽然此事没有后续,但当时沈绿冲动地喝了一瓶红星二锅头,抱着窦克寒不放,表示自己才是他的真爱,望他千万不要一时糊涂,着了那只小狐狸的道。

现在的叶紫更是女大十八变,又美丽又有女人味,跟从前判若两人,不留心记会认不出来。她拿出一颗圆形翡翠,希望窦克寒能帮她设计一个美丽的项坠,把它镶嵌在上面。窦克寒脸红了,他练习做过许多饰品,可细想想,哪一件好像都不衬叶紫。

叶紫微笑:“没关系,你做成什么样我都戴着。能成为一个拥有你早期作品的人,我感到很荣幸。”话说得漂亮,沈绿正发自内心感叹的时候,小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沈绿下意识地避开她倒向了柜台,好像是她双手胡乱一推,那颗翡翠便飞了出去,不见了。

真是不见了。大家一直在店里找,到了打烊时间,沈绿脸上多了一份淡定:“等我筹到钱还你一颗,等等吧,也许要很久。”可窦克寒保证:“我会选一颗成色更好的翡翠,我会努力做得非常漂亮。为你。”

叶紫会有窦克寒亲手制作的珠宝,这么一想,沈绿是真的没有底气。

05

其实是沈绿应该庆幸才对。日子一周一周过去,窦克寒却始终没问她要回护身符。甚至日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到她根本就看不见窦克寒的身影。倒是她自己先沉不住气了,跑去找人家。

窦克寒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他皮肤暗黄,眼睛充血,头发像鸡窝,胡子半尺长。屋子里烟雾弥漫,充满了呛人的烟草味,地上满是废弃的图纸。在一张工作台上,堆着各种款式的半成品。

他把他从前所有的设计都用了一遍,却始终达不到内心想要的完美。他也没有任何灵感,只是机械而麻木地思考,反复摆弄这些他自己都嫌弃的金属材料。听见声音,他倒是看了沈绿一眼,那眼里毫无生机,令人心疼。

沈绿上前推他:“那条珍珠项链,外婆很喜欢。”

这句话就像药,窦克寒的眼里开始放光。他问沈绿什么时候还他翡翠,实在找不到就给她个打折,承惠三千八百块。什么时候有钱给?

奸商。沈绿鄙视他又借机问:“要不要一起去疯一下,我知道有个小众乐队在附近有演出,那里疯子应该挺多的,你这种状态适合极了。”

“就当你是陪我去嘛,来嘛。”沈绿拉着窦克寒往外走,他揉了几下脸,打了个哈欠。

沈绿这种死爱钱的精神,今天看起来真的有点让人感动呢。

但这只能算是餐前甜点。沈绿和他挤进人群,台上的歌手说自己很高兴,今天能来这么多人,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感谢死粉的时候,沈绿大声地喊了一个“妈”字,这才是主菜。

这一点也不意外。沈绿的前面有一对男女,男生年轻时尚,领着一个大他十多岁的女朋友。看起来也是个超级女愤青,听见这声“妈”后迅速意识到是在喊她,人家火冒三丈:“你说谁是你妈?你故意找茬是吧!”

“你跟我妈长得很像。如果我妈活到现在,保养得好一点,应该就是你这样。”一瞬间,沈绿解释不清。旁边不知道谁跳得太嗨,还甩动着热情洋溢的胳膊打了那男生一下。

“你们是一伙的?”男生二话不说就给了路人一个直勾拳。真想不到狗血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疯子,都是疯子。舞台上歌手还在唱,有人还在跳,也有人在围观看热闹。慌乱之中,不知隔壁的谁和谁又推搡起来,人群乱成一团,趁着混乱,沈绿拉上窦克寒就跑。直到跑到无人的地方,沈绿才看见窦克寒的脸:“天哪,你什么时候中了一拳?你的眼角流血了。别动,让我给你擦擦。”

可窦克寒脑子里还想着叶紫的事呢,他得抓紧时间回去赶工。刚刚被打的时候,他脑子里似乎蹦出点什么东西。

他阔步向前,视沈绿于无物,任她在身后呼喊:“你的眼睛不要紧吗?什么你以你血荐轩辕?你魔怔了吧……”

06

沈绿不知道后来的情况,她只是猜,窦克寒或可与叶紫在一起。因为她看见叶紫一身白裙等在窦克寒家门口,而他磨蹭了一会儿,竟也烧包地穿着白T恤、白球鞋,一脸兴奋地走出来。

窦克寒给叶紫看了自己以往的创作,她夸他有才气。两人聊了一会儿从前的青葱时光和当下近况后,各自沉默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窦克寒的表白。窦克寒一定会问叶紫,为什么要拒绝他?如果有如果,两人还能不能重新开始?如果叶紫答应他了,那窦克寒会笑,会把八颗牙齿都笑得露出来。那样很傻哟。

这些都是沈绿的猜想。她追到巷口,看见两人走进车水马龙里。她蹲起马步,双掌向前,用一种输送内功的方式诅咒前面的两个人最后不会在一起。却在这时听见有人叫她:“沈绿,你外婆摔倒了,还不赶紧回家!”

外婆没有告诉沈绿自己患了白内障,眼里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安慰沈绿:“这不是好好的嘛,别担心,我还要看着你结婚生子呢。”

外婆没有受什么外伤,她歇了一会儿还给花浇了水,然后她就说要去睡午觉。沈绿没有多想,乖乖地打扫房间。几个小时后,她叫外婆一起出去买菜,却发现外婆不是熟睡而是昏迷了。

沈绿打了急救电话,跟着医护人员把外婆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紧绷的神经突然崩溃,开始大声哭泣。

沈绿从手术开始一直哭到外婆度过危险期,舅舅试图让她理智一点,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会瞎的。她谁也不理谁也不看,只闷着头哭。终于,她哭晕了,迷迷糊糊睡了好久,醒来却发现自己正枕着窦克寒的胳膊。他还穿着那套衣裳,对着她一笑,仿佛她还在自己的猜想里。

窦克寒说叶紫带他去樱桃园了,现在不正是摘樱桃的季节嘛,有那种活动,凭票入园,随摘随吃。他还买了一袋回来,让沈绿多吃点。

可沈绿关心的是:“你牵到她的手了吗?没有?看你的表情就是没有啦。来,我的手让你牵一下。”

沈绿的手好冰,窦克寒握了一下后又马上松开。然后他跑出去买了一杯热奶茶回来让她赶紧喝。

窦克寒应该像其他人那样对沈绿冷漠一点,随便一点,这样沈绿才不会在心里觉得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窦克寒给了沈绿不想要的答案,他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总不能让你在我身上再次感受到人世的冷漠吧,而且我觉得你要是个男的就更好了。有一次我踢球拉伤了腿,你搀扶着我,你的力气好小,后来还是我单腿蹦到路边诊所的。你还记不记得?”

“不想记得了。”沈绿低下头,突然扫到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不知什么时候上面多了一道裂纹。她的眼泪又不知觉地涌上来。

07

关于未来,沈绿是有预感的。风云际会,天际惊变,电视里也教过的。只不过这一次,竟然是要分别。

出院后,外婆半身不遂,舅舅想接走她们俩。沈绿很执着:“让外婆留下来吧,我能照顾她的。外婆如果你愿意留下你就眨眨眼睛。”看来外婆真的老了,她直直地睁大眼睛,怎么都不肯闭一下。

沈绿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窗外,便看见窦克寒同样忧愁的一张脸。他和她对上一眼,忙又低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窦克寒抽了风,他邀请沈绿去本市最奢侈的五星级酒店赴宴。沈绿开心地在家里挑衣裳,她还自己进行练习:“你放心,我是不会跟舅舅走的,我永远都不离开你。”可沈绿没想到,她只是这张餐桌上的配角。

窦克寒的老师经常在世界各地飞,难得见一次面。她的学生也多,窦克寒只是一个非科班出身的资质平庸的世侄,老师竟专程过来见他。

老师看过窦克寒这么多作品,唯独沈绿替他设计的那幅不错。尽管那幅作品弧面感不对,金属光泽没有体现出来,透视感只勉强可以,但结构、形式、概念都很好。对了,后者很重要。现在老师决意定居苏黎世,邀窦克寒同去,她打算倾囊相授。

窦克寒犹豫了半天,跟老师说作者令有其人。他要把沈绿介绍给她。

沈绿已经在酒店大堂见过老师了。她被人审视:“这位小姐,你戴的玉牌不搭你的裙子。它是一块廉价材料外加一位初级得不能再初级的师傅雕刻的。粗制滥造与山寨盗版一样,实难容忍。希望你能换一件首饰。”

再次见面,沈绿惊讶不已。“窦克寒,你发什么瘟,你没搞错吧。我只是随便画了一张,跟我平时在街上的涂鸦区别不大,它怎么能入了大师的法眼,这太夸张了,你就别玩我啦。这不是那个扒拉着计算器满嘴金钱的你。”

可大师很有诚意,她把沈绿的设计做了出来。前卫时尚,有质感。沈绿的心动了一下,它真美,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参与了其中一个环节,让一个构思变成了一个美丽的装饰。

况且窦克寒还说:“老师知道你的身世之后,想到自己终身未嫁,她觉得你们同命相怜。然后她马上答应收你为弟子。你孤单一人,又有天份,未来虽不一定与珠宝有缘,但有机会让你去外面看一看,你就去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天大的恩情,有心人求之不得,窦克寒却拱手相让,他对沈绿算是好到家了。可沈绿咬咬嘴唇:“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去舅舅家,我也不去苏黎世。对不起,我想我还是先走吧。”

沈绿鞠了一躬,仓皇而逃。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像整座城市都没了落脚点。

08

命运多舛的人,都是被动的。沈绿也一样。她从睡梦中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是多久,只是空虚迷茫地看着。后来窦克寒叫她去店里一趟。

叶紫收到了吊坠,玉质澄翠,看起来窦克寒的确给她选了好玉。她很喜欢,一直戴着它。可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变卦了。翡翠应该算是一件坚硬的物质,怎么只是压了一下,表面就粉化了?叶紫惶惑了,她去了其他珠宝行,可人家告诉她这压根儿也不是一块天然的美玉,只是一块经化学药水处理过的次品。

窦克寒也震惊了,这还不是自己设计的。它就是廉价柜台里那些表面光鲜的流水线产品而已。他绝对不会欺骗叶紫,她是他的女神,有他认为的最美丽的颈部,他以后还想为她设计更多的款式呢。好在从他把它装进首饰盒里到交给叶紫的那几个小时里,沈绿一直都在他身边,他希望她能来证明一下。

沈绿来得很急,甚至还忘了门槛,一个趔趄扑倒,脑门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一下。而她的背包在半空中打着转,像天女散花一样,把里面的东西都抖落了出来。那些物品里竟然有一串吊坠还有翡翠?叶紫认出那是自己的翡翠,窦克寒也惊了一下。他跑过来拉起沈绿,冲她使眼色:“快道歉。”

“道……道什么歉啊?”

“你做的事啊!”窦克寒严肃的样子很吓人,他说的像是真话:“最近店里老丢东西,是不是你拿的?就算你拿了也无所谓,最近你手头很紧吧,听说外婆的护理费很贵。下次你有困难直接告诉我啊,千万别做第三只手!”

他对沈绿横眉冷对,转而对叶紫赔笑:“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这不是有困难嘛。你就发发善心,原谅她吧。”说完他就往外赶沈绿:“快走,这儿没你的事儿了。”

窦克寒的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的眼神里透露着敏锐与怀疑。这令沈绿很害怕,以后每当想起那个眼神,她都会全身颤抖。

沈绿不知道哭,她只是不停地颤抖着往前走,像是一个有精神病的人。

小细追上来拉她的手:“姐姐,那条链子你喜欢吗?是我换的,那块绿石头也是我捡到的,我要把好东西都给你。”

她仰着一张天真稚嫩的脸,谁会忍心拆穿她、责备她呢?谁又会相信小孩子会有这样的心事?说出来恐怕都会是沈绿的指使。

忽然之间,沈绿就心如死灰了。她曾渴望有一个人、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免惊慌、免流离、免无依,可现在看来她注定要飘零下去。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硬撑起自己的腿,走回家,看见珠宝大师正站在家门前等她。大师又抛出橄榄枝:“跟我走吧,你不必马上回答我,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来苏黎世找我。”

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走吧。

八月,沈绿做出决定,她在天色幽兰的黎明出发,穿过宁静的巷子,来到窦克寒的家门前。她摘下那块护身符,把它挂在了门把手上。晨风拂来,它撞击着铁门,“叮叮当当”——

09

窦克寒渴望收到沈绿的来信。阴雨天最好。他就可以坐在窗前,听着“哗哗”的雨声,喝着热牛奶,伴着轻音乐,小声地读它。信的内容不一定充满热爱,文字也不必优美,但那些琐碎的生活会让他感觉温暖。

窦克寒也会回信告诉她,街区没有改造,变成了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反而因为是古朴的老房子,又在商业地段,如今售价竟高过豪宅;成哥减肥成功,找到了貌美如花的娇妻,生了一对龙凤胎。最令人敬佩的是,当初划伤自己的女主人挥慧剑斩情丝,将文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再没有人埋怨她,甚至觉得她就是一个奇迹,他们期盼她能回来。

沈绿我很想你,但你可能不会再想起我了。窦克寒望向天空,那里骄阳似火,万里无云,空气燥热,没有一点要下雨的意思,今年又是大旱。

在2016年,窦克寒想写这些。可该寄往何地呢?他傻愣愣地呆坐着。

但在2010年10月,沈绿离开后的两个月,就有邮差上门了。国际信件,来自德国。窦克寒猜,她是在德国转机,去苏黎世。

沈绿如此写道:多希望你能看见现在的我,风霜还不曾侵蚀,秋雨还未滴落,青涩的季节又已离我远去。我已亭亭,不忧,亦不惧……

因爱生忧,因爱生惧,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惧。窦克寒一拍大腿,好家伙,这丫头居然知道席慕容的诗了,有进步啊。

哪怕后来航空公司派来专人通知他,飞机罹难乘客无一幸免的信息,他都不信:“你就不知道这家伙命有多硬!是不是这丫头多加了服务费,赠送恐吓功能啊?国外的服务总是人性化到能让任何奇葩的事情发生。”

窦克寒真的把它当成了一个恶作剧,他给老师在苏黎世的地址写信,收信人是沈绿。他写自己很忙,人民币每天都在眼前跳,他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抓它们。虽然他心里想说的是,沿途那些美丽的国家你不要过于留恋,治安都不太好。你不知道,那些头发苍白的老奶奶的力气比你都大。

老师回复沈绿还没有到,窦克寒不信,他觉得沈绿还在生自己的气。

他又写:沈绿,你留下的护身符是我自己做的第一件成品,每次看见你戴着它,我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我总是把它说得很贵重,其实里面包含了我的私心。长大后我不这么想了,觉得它好丢人,所以我想要回来。这是你和我产生间隔的原因吗?你竟然丢下了它!沈绿,我已知道了详情,其实我是相信你的,我对不恰当的处理方式感到抱歉,得知你选择去苏黎世我非常开心。都说情与义值千金,我对你也是有情有义的。我希望我和你之间有一种感情,能是我喜欢你,当你是一个朋友那样喜欢你。歌里还唱呢,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吧,偶尔难免也会惦念他。你就不能赶紧回我的信吗?不要让我等太久,不然等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有朝一日成为商界达人,我也就不理会你了。谁让你放弃我们这段友情的!

窦克寒真的很忙,而且越来越忙。他家开始做品牌连锁店,开始做旅行团的购物点。他飞往全国各地挑选上等材质,招揽优秀人才,参加各种珠宝首饰交流会,请女明星做代言。他还是其中最大一家门店的店长,每天上午十点钟,第一辆观光车会准时在店门口停下。

那时候,窦克寒会放下所有的思绪,像十岁那年推销护身符一样,笑脸迎宾,舌灿莲花,完全不会让人看见他的伤悲。

市井高阁,阳光铜臭,明媚隐晦……会把一切都淹没。

在没有沈绿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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