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盏月亮都不知所踪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每盏月亮都不知所踪

文/方可奕

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本来毫无交集,因为明月而短暂相交,也因为明月而回到自己的轨道上。

1 - “对不起”并不能挽救一个人的人生

季时远再次见到明奕菲时,是在2016年,距离他们订婚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时间。他还记得五年前的她温柔恬静,说话时眉眼间都带着笑意。

而面前这个女人,俨然一副明氏集团总裁的架势,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她雷厉风行的性格。他不过是接机的时候晚到了五分钟,就被她的秘书通知:“明总要先去公司处理事情,稍后再登门拜访。”

季时远眯着眼睛朝明奕菲望过去,明奕菲就在距离他两三米的地方打电话,却没有丝毫要理他的意思。他舌尖顶着齿槽,慢悠悠地回了句:“怎么着,明总自己不会说话?”

他张扬且傲慢的语气吸引了明奕菲的注意,她挂断电话,目光对上他。

“劳烦季先生大驾,也许迟到这种事情季先生已经习以为常,但是我的时间很宝贵。”

明奕菲似乎是在谈判桌上,语气毫无善意。

季时远发现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给人的感觉与以前截然不同,唯有那双眼眸不变,如同照射到海底的光线。待他还想说什么时,明奕菲已经在跟秘书确认行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行李笑着说:“如果季先生不想白跑一趟的话,这些就麻烦季先生了。”

“哪里的话,荣幸之至。”

季时远嗤笑一声,嘴上违心地应答。她看上去宽容大度,实际上怨他不守时,难道这是女生都会有的报复心理?她还在记恨五年前的那件事吧?

最后的结果是明奕菲坐着公司的车扬长而去,季时远一个人搬了三趟行李,回到家时,还因为没有接到人,挨了父亲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母亲更是怪怨他不会讨女孩子的欢心,没有哄着明奕菲。

家里的这种氛围持续到傍晚明奕菲登门才消散。她刚进门,便挽着季时远的胳膊,甜甜地向季家夫妇问好。季时远被她的举动惊到了,趁着她换鞋的空当,压低声音问:“你这又是哪一出?”

哪料想,明奕菲不语,抬眸时嘴角两边带着梨窝,跟早上的她判若两人,不过这样的她更像季时远记忆中的模样。

这顿饭吃得很是愉快,季家夫妇跟明奕菲有说有笑,明奕菲时不时地夹菜给季时远,而那些菜正好是对季时远胃口的。

季时远不明所以地看着明奕菲,她便满含真挚地望过去,他们看起来,倒真像郎情妾意的一对。可是季时远知道,面前的明奕菲跟以前不同了。

“奕菲,之前我和你爸爸通过电话,想着在年前把你和时远的事情办了,你看怎么样?”季父抱着试探的态度开口。

“伯父,您看我刚接手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结婚的事要不先放一放?再说时远工作也挺忙的,等忙过这一段再谈这件事也不迟。”明奕菲张口就是一番得体的说辞,连带着季时远的那份也婉拒了。

季氏夫妇面面相觑,但到底是明事理的人,最后说了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反观这边季时远,只顾埋头吃饭,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当年那个一心一意想要嫁给他的女孩,似乎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想和她结婚吗?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可是面对现在的明奕菲,他无法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晚饭过后,季时远送明奕菲回家,时间尚早,他们便在附近的街上逛了逛。车来人往,当年还是青葱少年的他们,如今面目全非,名义上是未婚夫妇,实际上,他们已经五年没有联系过。

微风轻轻吹着,他们慢慢走着。

“对不起,订婚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季时远突然停了下来,无比认真地说。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五年前订婚典礼的前夕,他在国外喝醉了,躺在酒店里睡得昏天暗地,错过了翌日回国的飞机。等他醒来订机票匆匆回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虽然明家夫妇并没有因此取消婚约,但是丢尽了脸的明奕菲独自跑出去散心了。

季时远的无心之失,造成了两家人颇为尴尬的局面。他不是没有愧疚的,但是他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去找她,因为那时的他,虽然不排斥和她订婚,但也绝对不期待。

可是那个时候的季时远并不知道,有的错误一旦造成,再也无法挽回。

“季时远,‘对不起’并不能挽救一个人的人生。”明奕菲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旁观者在评价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明月,我……”季时远情急之下喊了她以前的名字,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季时远,现在的我,是明奕菲。”

她说话时的眼神,让季时远眼中过去的明月和现在的明奕菲交织在一起。影像重叠,他才发现,他再也不认识明奕菲了。

2 - 只要是她,就什么都不重要

明氏集团当季新品即将面世,明奕菲忙到了极点。秘书送来外卖,她也是搁在一旁,忙完了手里的事才去吃饭。

那日她拿着彩铅在稿纸上涂涂画画,敲门声响了起来。

季时远拎着母亲做的便当,施施然晃进她的办公室。明奕菲以为秘书来送文件,头也没抬一下。季时远轻咳一声,提示她自己的存在,而后走到她身侧,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季公子有何贵干?”被打断了思绪的明奕菲仰头斜睨他,语气里带着些怒气。

“喏,我妈给你做的便当。”季时远努努嘴,示意她看桌上的便当。明奕菲正想站起来向他道谢时,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突然在她瞳孔中放大,再放大。季时远弯腰凑到她面前,伸手摘走了她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相撞,他深沉的眸子,顷刻间摄取了她的思绪。

相隔仅仅几厘米,两个人的心跳都猛地加速。

“这样才顺眼嘛。”季时远站直,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工作太久也需要歇一歇。”

他向来是行动派,拉起明奕菲就出了办公室,边走边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季时远带明奕菲去了凌市珠宝界业内人士的小型展览会,场内的珠宝琳琅满目。

“带你来打探一下对手的虚实。”进去的时候,他低头附在明奕菲的耳边说。

明奕菲微微诧异,他知道自己为了新项目焦头烂额的事?

先前明氏集团的设计总监带着几个老员工跳槽到对家,将当季部分新品的设计图也带了过去,对明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这种跟对手之间的较量,说得不好听,就是获取商业机密,对手之间对于彼此的动向了如指掌。所以他们一踏入会场,便有人执着一杯红酒,风情万种地飘过来。

“明总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记得主办方没有给您发邀请函啊。”说话的正是明氏的前设计总监,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讽刺明奕菲不请自来。

霎时间,浓郁香水味扑面而来,明奕菲不适地皱了下眉。她毫不怯场,意欲开口,却被季时远抢了先。他往前一步,挡住她半边身体。

“难道只允许宁小姐带着团队成果借花献佛,季某就不能带着未婚妻来挑选几件珠宝吗?”

挑事儿的人这才注意到,明奕菲身边站着的是季家那个魔王。季时远平日看起来什么都不怕,谈生意的时候却处处透着狠戾,她只得认栽,灰溜溜地从一旁消失。

站在季时远背后的明奕菲,心里平静的湖面在微风吹过后泛起了涟漪。她没想到季时远的性子是如此的天差地别,初时觉得他不可一世,贵公子架势十足,如今又觉得他气场强硬,手段过人。

被人护着的滋味,明奕菲二十六年来只尝过三次,起先是爷爷在世的时候,第二次是在那次地震中,第三次,就是此刻。

会场周围等着看热闹的那些人顿时明白,原来明家和季家的婚约还是作数的。

季时远牵起明奕菲的手,冷眼看着络绎不绝走过来寒暄的人。

此次展览会除了观赏,还有一项活动就是拍卖,筹得的款项将全部用于慈善事业。拍卖会上,季时远拍了两件珠宝,当场送给了明奕菲。

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季时远的助理不知从哪儿出现,将一个手掌大的长方形黑色丝绒盒子交给了季时远。

明奕菲觉得自己不方便过问,往远处走了几步。

“喂,你跑这么远干吗?这可是你当年说要戴给我看的,现在我把它找回来了。”季时远一把将明奕菲拉回来,打开那个丝绒盒子。

明奕菲听到季时远的话后怔住,她顺着季时远的胳膊转移视线,看见盒子里装着一条月牙形状的项链,设计极其简洁,没有任何修饰。她顿时感到心慌,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他。

季时远有些诧异于明奕菲的态度,心里疑惑:改了名字,便要连同自己的从前一起抛弃吗?看到自己设计的项链,为什么满眼的陌生和冷漠?还是说,她不愿意再见到这条项链?

“好了好了,不提过去了。”他将项链收了回去,心不在焉地往前踱。

察觉到身后的人一动不动,他只好转过身来催她:“明……明奕菲,你快点啊!我可是饿惨了。”

差点又将“明月”喊出口,季时远舒了口气,幸好收得及时。

“季时远,你知道吗?我本来就叫‘奕菲’。”明奕菲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她觉得,有些事情就应该是它本来的面目,而不是像现在她和季时远所经历的这样。

可是那个时候的季时远并不懂得明奕菲话里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改名之后的“明月”说不出地怪异,但是他又无从得知这些怪异来自何方。

“好,我知道了,明大小姐有个大名,叫‘明奕菲’,行了吧?”季时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明月也好,明奕菲也罢,只要是她,就什么都不重要。

3 - 命运施在他们身上的魔咒,逃不掉,也挣不脱

之后,明氏集团的新品发布顺利,明奕菲像是刻意收起了锋芒,两人的关系逐渐变得融洽。她五年多没有回来,季时远便主动承担起导游的责任。

那日,在他们上山的路上,季时远的车出了点问题,救援车一时又赶不到,他们也没有遇到路过的车辆。幸好,距离目的地没剩太远的路,季时远便提议徒步而行。

话虽出口,可是他认为明大小姐平常的生活骄奢滋润,怕是未必愿意同他走这几公里路。

“怎么,走不动?”

谁承想,明奕菲挑衅地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脚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季时远朝她脚下望去,原来她今日穿的是平底鞋,有备而来。他不甘落后,连忙追上她。

季时远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她终于颠覆了她在他心里的形象。从前,明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高贵精致,而今,她愿意去融入生活,让他刮目相看。

他带明奕菲去参观他郊外的画室。那是一间位于山顶的房子,三面是墙壁,靠着陡坡的那面,是一整块透明的玻璃。

季时远喜欢油画,这些年,他工作以外的时间,便都待在自己的画室里。他在这里观察日出日落,在这里将满天星斗绘于笔下。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偷偷跑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朝你发了很大的脾气?”

在季时远印象中,那是她大一那年和同学一起去露营,她站在山顶上给他打电话,他隔着断断续续的信号都能感觉到她言语里的喜悦。

她说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他的秘密基地。季时远才知道,原来她借口露营去郊外那座山上是因为这个。

他气愤地挂断电话去质问母亲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私人空间透露给别人,母亲却对他说:“明月不是别人。”

他一度无语,立即给画室换上指纹锁,并且小半年没有理睬明月。

谁能想到五年后,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带她来到这座山上,居然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私人领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靠近陡坡那边放置着一架天文望远镜,晴朗的日子里,可以透过它看到天际浩瀚的星河、山间绝美的风光。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画室里的一切仿佛披上了金色的薄纱。明奕菲抚摸着望远镜,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流淌着波光。良久之后,她深深吸了口气,笑着说道:“原来这里,真的很美。”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季时远觉得眼前的明奕菲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沉重得好像无法挽回。他问自己,这还是以前那个明朗、肆意的女孩吗?

几天后,凌市有一家滑雪场开业,季时远记得明奕菲以前最爱极限滑雪,便约她一同前往。

等到全身的装备都换好后,明奕菲打起了退堂鼓:“要不你自己滑吧?我有点怕。”她看着那高低蜿蜒的山坡,双腿实在有些迈不出去。

季时远当她是客气说辞,难以置信地摇头,说:“你以前不是最爱玩这个吗?”他伸出手去牵明奕菲,奇怪的是,隔着厚厚的手套,他居然也能感受到明奕菲在颤抖。

“我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怕呢?”她放开被他握着的手掌,双手撑着雪杖,滑了出去。她对自己说,交给命运吧,如果这一次她还活着,那么,她就接受命运带给她的一切。

明奕菲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她隐约记得出发时季时远担心的神情,记得自己摔倒后从坡上滚了下去,头上的防护工具早已不知所踪,太阳的强光直直地照射着她,她的眼睛被灼得疼痛难忍,旁边有很多人来回走动,好像还有季时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守在一旁的季时远听到动静后,将明奕菲扶起,往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他还沉浸在这场意外之中,语气里夹杂着浓浓的愧疚。

“我没事。”

明奕菲去接他端来的水,摸空几次才抓到。季时远忙从抽屉里翻出吸管放到杯子中,小心地扶住杯子边沿。

“你的眼睛……”

季时远将明奕菲送来医院的时候,医生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说,除了一些皮外伤,她的眼睛似乎也出了点问题,要等她醒来后,再做详细的眼部检查。

“五年前,我经历了一场手术,所以我的眼睛非常脆弱。”

五年前,这三个字仿佛是命运施在他们身上的魔咒,逃不掉,也挣不脱。

4眼前人非心上人

明奕菲出院那天,明家夫妇特意从新加坡赶了回来,两家人还约好了一起吃顿饭。季时远处理完公司的事赶过去的时候,长辈们已经不欢而散。母亲支支吾吾的,只说是明奕菲跟她父亲吵了架。

季时远找到明奕菲的时候,她光着脚在海边吹风,旁边躺着她的高跟鞋。

“还是这么任性,一不高兴就自己躲起来?结婚的事可以等你愿意的时候我们再商议,只是你能不能不要再躲起来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无可奈何地开口,仔细听,还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宠溺。

明奕菲异常激动地甩开季时远的手,声嘶力竭地说:“季时远啊,你还要自己骗自己吗?你想要娶的、那个五年前要和你订婚的,究竟是你眼前的我,还是……明月?”

“啊?这又是什么关系?明月、明奕菲不都是你吗?”

季时远仿佛听见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哪里有人要把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分开的?明月就是明奕菲,明奕菲就是明月,要不然还能是谁?

他不停地说服自己,这个人就是明月,也只能是明月。

明奕菲的眼泪汹涌,不住地溢出,似大坝决堤一般。

一开始,她就不断地提醒、暗示,可季时远始终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她蹲下去捧了几捧海水,用手使劲擦拭、搓洗,直到脸上的妆容褪去,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像宣判命运一样开口:“我只是整成了明月的样子,明月,已经不在了。”

季时远心里建造多日的防护砰然倒塌,明奕菲的话像是破城而入的千军万马,狠狠地在他的城池里肆虐。

他回想起明奕菲与明月大相径庭的行为和处事方式,回想起明奕菲与明月截然不同的性格,回想起明奕菲看到那条项链时的无动于衷,回想起明奕菲说她本来就叫“奕菲”,还有之前母亲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样子。

仔细想来,除了相貌以外,她们连声音都有着细微的变化。

季时远直直地躺在沙滩上,思绪飘回了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和几个兄弟出去玩,明月去机场送他。

她手舞足蹈,在他登机之前给了他一个拥抱。他过安检的时候,她朝他喊:“我的毕业设计已经完成了,是一条月牙形状的项链,我们订婚的时候我就戴着它。”

他的声音越过拥挤的人群:“你又蠢又笨的,我才不要娶你呢。”

呵,一语成谶。

其实,有很多次他也怀疑过,他惊异于五年的时间带给一个人的改变,惊异于明奕菲时刻透露着心事的神态,惊异于她对过去的抗拒,可最终,他都被自己说服了。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造成的。

现在想想,珠宝展览会上,他兴致勃勃地将那条被她丢弃,之后他花了许多心血才寻回的项链拿到她面前时,她却毫无反应。他以为那只是时间带给她的改变,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留给她的伤害太深,所以她不想见到那条代表过去的项链,便没有花心思去深究。

原来,那么多的不合理拼凑在一起,代表的就是真相。

什么是绝望呢?大概就是季时远此刻的样子。年少时他不懂珍惜,错过后想要挽回,如今满心欢喜地迎接明月回来,却发现,眼前人非心上人。

那一晚,明奕菲花了很长时间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奕菲原本不姓“明”,她出生不久后,父母便双双离世,之后一直和爷爷相依为命。她的爷爷是明家在乡下的老宅的看守人,她打小活泼,像男孩子一样。

奕爷爷慈祥,宠孙女更是宠得没边儿,祖孙俩相伴的日子倒也愉快。

美中不足的是,奕菲自出生起,眼睛就看不见的。她无法得知那个透过瞳孔能看到的世界,也无法跟同龄的小朋友一样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转变是从明月跟着她的母亲来到老宅时开始的。明母生于江南,温婉善良,母女俩在见到奕菲后,更是将江南女子的这种本质发挥得淋漓尽致。明母一边握着奕菲的手在纸上写字,一边对她说,明月的名字来自于唐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月翻出小提琴,拉着奕菲的手指在琴弦上抚摸。她教奕菲识乐谱,带她感受音符在琴弦和指尖上的跳动。明母笑着说她们长得有五分像,像是一对失散的姐妹。

奕菲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贵在聪慧伶俐,编织的手艺尽得奕爷爷的真传,无论是戴在头上的花环,还是摆在桌上的小物件,她都能像模像样地编织出来。

明月扯着奕菲的胳膊撒娇,让奕菲当她的师父,教她编织。奕菲失笑,将手里的细篾递过去,又拿起几根做示范。

等到明月手里的细篾编织成形,连她自己都觉得弯弯扭扭的。奕菲一根一根摸过去,凭手感帮她做了些调整。明月兴奋地跳脚,说终于可以送季时远一件自己亲手做的礼物了。

奕菲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季时远的。明月说,季时远喜欢欺负她,她幼儿园毕业典礼的裙子就是他扯坏的;她说,季时远画画好看,所以他老是嘲笑她画的东西丑;她说,季时远因为逃课,挨了季伯父的打,她就跑去为他求情,却被他嫌弃,说她多管闲事。

慢慢地,奕菲发现明月的喜怒哀乐,大多数时候取决于季时远。

5如果不是你

往后的寒暑假,明月回到老宅时,提到季时远的次数越来越多。明月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她说她喜欢季时远,可季时远却将她当作兄弟。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叫作季时远的少年,然而她的心意总是被他忽视。

明月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她打电话告诉奕菲,说季时远出国去玩了,等他回来,他们就要订婚了。

奕菲在心里想象着那个少年的模样,默默地祝福着明月。

可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本该忙着订婚的明月会突然拖着行李出现在老宅里。那日爷爷出门散步,她独自待在院里做手活儿。

“奕菲……”明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她满是疲惫地开口,“他果然一点点都不喜欢我,不喜欢到连彼此父母的面子都不顾。”明月说,订婚典礼上,季时远根本就没有出现,任何方式都联系不到他。

奕菲不知该如何劝解明月,只能尝试着去牵明月的手,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那场地震来临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夜半时分,人们睡得正熟。灾难的声音席卷了整座城市,房屋轰然倒塌,地裂树倒。小镇位于震中,毁损最为严重。明月那段时间失眠得厉害,感受到摇晃时,便推醒了熟睡的奕菲,拉着奕菲快速地跑出了房间。

还没到空旷地带时,奕菲突然挣脱她往回跑,喊道:“爷爷还在里面!”

明月硬生生地将奕菲拉了回来,她用力地将奕菲往外推了几步,自己转身朝里跑。

“你看不见,我去!”

命运就是在这个时候做了决断,摇晃中的房屋轰然倒下,明月和爷爷,再也没有回来。

奕菲被倒下的墙壁砸到,昏迷了很长时间,醒来时,她摸到自己眼睛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她在那个地方待了好些天,每日有来为她做检查换药的医生,有照顾她日常生活的护工,可是她无法得知自己处于怎样的境地。

直到纱布拆开时,眼前一点一点清晰的画面提醒她,她能看见了。

映入奕菲眼帘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声音极为苦涩地开口:“我是明月的父亲。”

奕菲和明月本来就有五分像,做了调整之后,就有八九分像了,再有化妆加持,连明董事长看着她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明董事长对她说的话,明月和爷爷被救出来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狠下心来做主,将明月的眼角膜换给了她。

他说:“我可以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明月母亲生明月的时候,患过产后抑郁症,病情虽有所好转,但未曾痊愈。她爱女如命,明董事长走投无路,只能想到这种办法——瞒着妻子,让奕菲变成女儿的样子,对外就说是明家收养的女儿。他已经失去了女儿,不能再失去妻子了。

多么荒谬和可怕的想法,可是奕菲除了同意还能怎样呢?她不仅欠了明月一条命,如今还霸占着明月的眼睛。

这五年里,她一直在努力地成为明月,模仿明月的动作,模仿明月的声音,模仿明月的一切。

可是聪慧如明母,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那日,她再次流过眼泪之后便做了决定,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毁掉另一个女儿的人生了。

于是,她和丈夫商议,回国向季家夫妻道明实情。

短暂的震惊过后,季家夫妇提出还是先瞒着季时远,让两个孩子先相处看看。

谁也无法预料,季时远得知明月的死讯后会有怎样的行为,他们不能冒这个险。况且,两家联姻还关乎着集团的利益,他们不能任由孩子们耍性子。在他们的眼里,集团的利益远比儿女情长重要,他们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

明奕菲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饭店,她反对长辈们肆无忌惮地插手他们的人生,决意将事实告诉季时远,因此她和明董事长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再也无法忍受了,所以,她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有一种敌意。如果不是你逃婚,明月就不会在那个时候回到老宅。如果她不回去,她就不会被我连累……如果不是你,我的人生怎么会这样?”

明奕菲这五年,像是一次生命的轮回,看见了希望,却又任由它被摧毁。

季时远亲自去的明家,他跪在明家夫妇的面前,鼓起勇气问:“明月的墓在哪儿?”

他去看明月那日,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独自走过一排又一排的墓碑,仿佛走不到尽头。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明奕菲喊住他,递给他一把伞,跟他一同前行。

“奕菲,感谢你选择将实情告诉我。”

季时远失去了往日精神抖擞的样子,声音里尽是疲惫和痛苦。

可这何尝不是明奕菲的一种自我救赎呢?她活在痛苦中,活在挣扎中。她犹豫过,也徘徊过,然而,无论她怎样说服自己,她还是变不成明月。

“季时远,这些都是我欠明月的。”

明奕菲在明月的墓前鞠了个躬,将手中的花献上后就离开了。她知道,季时远需要时间和明月独处,而她也该花一些时间来实现自己的计划了。

6可是他们之间啊,隔着一道越不过去的鸿沟

那日的雨像是蓄势已久又急于暴发的山洪,整座城市被阴沉沉的天空所笼罩。明奕菲加班加到很晚,她出了电梯后,站在公司楼下等着司机。

台阶下的雨水还未流到下水道便又积起来,在地面上打着圈儿。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几秒钟后,刹车声骤然而至。季时远摔上车门,带着一身的酒气,踉跄着走到明奕菲面前。

他抓着明奕菲的肩膀,将她逼到墙角:“明月……明月……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为什么?”

“我们之间,明明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你怎么会不是明月呢?”季时远语无伦次,带着酒精的气息喷洒到明奕菲的周围。明奕菲使劲地推他,想要挣脱他的禁锢,却发现自己是白费力气。

她泄了气,无可奈何地开口:“季时远,你喝醉了。”

后来司机赶到,明奕菲同司机一起将季时远扶上车,嘱咐司机将季时远送回家。关上车门前,季时远抓住她的手腕,呓语道:“明奕菲,你对我真是残忍……”

这个人啊,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

往后的几个月,他们没有联系过彼此,也没有人再去反对这桩婚事,而是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

结婚这件事情被提上日程后,凌市媒体争相报道。

婚礼如期举行,亲朋好友也都如约而至。

临近迎亲时间的时候,明家那边来话说新郎不用过去接了,新娘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季时远站在教堂前等候,五年前的明月就是像此刻的他一样,怀着期待在此地等候吧。可是他知道,明奕菲终归不是明月,所以,像她那样性情的女孩,会选择用怎样的方式来面对今天这个局面呢?

教堂的时针指向十二点时,事先挂在侧方的屏幕亮了起来,熟悉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中央,正是此刻本该出现在教堂的明奕菲。

她录了一个视频,作为自己凌市之行的终结。

视频里,她说这场婚礼并不作数,这是明氏和季氏达成永久合作的独特宣传方式,选择这种宣传方式是因为明氏集团即将推出公司新的主打产品“明月”系列。

最后,她说:“借此机会,我以明氏集团总裁的身份正式宣布:即日起,明氏集团总部迁往新加坡,原凌市总部改为分部,致力于集团‘明月’系列的研发,‘明月’系列的全部售卖所得款,将用于捐助那些流离失所的孩子。”

季时远心中残存的期待荡然无存,果然啊,不出他所料,像她那样爱恨分明的女子,即使不能事情的真相摆明,但是得到了他人给予的,便要想尽办法,倾力相还。可是她所有的顾虑中,可有为他着想过?

他只能配合她一起,完成她这出至关重要的戏码。

当各家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时,宾客们才逐渐打消了心中的疑虑。明氏集团副总裁亲自到了现场,指挥着员工们将“明月”系列的新品展示出来,并在现场接受媒体提问。

季时远乘机越过人群,走出了教堂。高空中时不时有飞机飞过,哪一架是她乘坐的呢?他无从知晓。初见她时,他将自己对明月的愧疚和思念统统寄托在了她的身上,直到在教堂屏幕里看到她,他才顿时觉悟,那些愧疚和思念,早已在他和她的相处中,变了滋味。

他愿意用余生来抚平她心里的伤痕,可是他们之间啊,隔着一道越不过去的鸿沟。

7再无明月共此时

没有人知道,婚礼前的明奕菲陷入过怎样的纠结中。她偷偷换上量身定做的婚纱,仔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明明只是为了不破坏明董事长联姻的计划来到凌市的,明明只是为了看到季时远因为明月的离世而愧疚,明明是假装成明月,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就深陷其中了呢?

她记得季时远将她当作明月时的深深歉意,记得季时远取掉她眼镜时的狡黠笑容,还记得珠宝展览会上他带给她的无尽的安全感……桩桩件件,无比清晰。

可她终归是奕菲,她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她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属于明月的啊,她怎么能将明月的爱情也据为己有呢?

她狠心地将那件独一无二的婚纱剪得粉碎,她从来都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后来,明奕菲收到了一份神秘的快递,是一个重量十足的大箱子,她喊了秘书来帮她打开。箱子里是一幅两米高的油画,画里的女孩戴着大边框的眼镜,扶着额头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握着彩铅,在稿纸上涂涂画画。

不难察觉,画里的一笔一画,都用尽了画者的心思。

突然,旁边的秘书尖叫了一声。明奕菲侧目,秘书示意她去看画中女孩的脖子。那里画着一条月牙形状的项链,明奕菲伸手触摸,才发现项链不是画在上面,而是镶嵌上去的。

她的呼吸突然紧促起来,身体仿佛被无数呼啸而过的汽车碾压,久久不能动弹。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本来毫无交集,因为明月而短暂相交,也因为明月而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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