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栏堆雪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东栏堆雪

文/溯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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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时愣愣地透过杯口蔓延的白雾,看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低下头嗬嗬地笑。

方明时有一个秘密。

他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册,眼神偷偷穿过窗棂,瞟向屋外那株梨树。正值暮春,恰是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雪白的花朵亲密地簇在一起,舒展着纤薄的花瓣。在丛丛花影掩映间,有个姑娘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树枝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她一身洁白的衣裙几乎要被繁密的梨花淹没,似是感受到了视线,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点墨般的瞳仁间眼波流转,美得超凡脱俗,不似真人。

方明时小心地收回目光,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来。

这便是他的秘密。

从很小的时候,方明时就知道,窗外的梨树上住着一位漂亮姐姐。可是爹娘兄姊不相信,还总是担心他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待到方明时大了一些,才明白树上住着的漂亮姐姐,应是书里头写的花仙子。于是他再没声张过,也装成一副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书上说了,精怪们总是不喜欢被人看到的,若是漂亮姐姐知道他看得见,躲起来了怎么办?

只是她生得着实好看,明明是从小看到大的脸,早该习惯了才是,可近来不知怎的,他总是一不小心便看入了神,时不时脸红心跳,这样下去迟早露馅。

方明时正头疼,忽闻檐下一阵喧闹,抬眼一瞧,原是今日登门拜访的表亲家几个孩子,许是前厅大人们的寒暄太过沉闷无趣,便一路溜到了此处。方明时笑笑,孩童天性本就淘气,左不过便是爬爬树摘摘花,自是由他们去。

不承想表侄们比他想的还要活泼,竟在院子里捉起了迷藏。一阵闹腾后,几个人在地上滚成了一团,裤子都差点要扒下来了。方明时看这画面着实不雅,冰清玉洁的花仙竟还抱着臂,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探头探脑。他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将手里的书一扣,清了一下嗓子,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不着痕迹地站到了花仙前面,挡住她的视线,板起脸道:“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孩子见有人来了,忙规规矩矩地站好:“表叔,我们在玩呢。”

方明时指了一下半个屁股都要露出来的小男孩:“就这样玩?在外面这么胡闹,要是让哪家姑娘见了,成何体统?行了,找你们爹娘去吧。”

几个表侄让他训成了鹌鹑,一个个缩着脖子走了。方明时松了口气,听到背后一个声音笑吟吟道:“哪家姑娘?是说我吗?”

方明时一个激灵,下意识转身,呆住了。

他从没离她这么近过,那双乌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隐隐梨花香。方明时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你、你……”

梨花仙子瞧着他这副样子,乐不可支道:“怎么,终于不装看不见我啦?”

“你知道?”方明时睁大了眼睛,“你们花仙不是最讨厌被人看到的吗?”

她托着腮,笑容灿烂:“我又不瞎,就你那样子,傻子才不知道你看得到我呢。别叫我花仙了,我叫梨清。”

梨清说她是聚天地灵气,修炼百载而生的树灵。大多树灵居住在深山老林里,只有少数像她这样与人类混居在一起的,为了避免麻烦,才会施上障眼法,让别人看不到她。

她说话的时候,两人正一起坐在梨树高高的树枝上。四月的春风从远处吹来,花香环绕着他们,湛蓝的天空有飞鸟盘旋,方明时仰起头,阳光穿过花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

“既然觉得麻烦的话,为什么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呢?”他问。

梨清伸手一拍身下的树干,耸了耸肩:“我们树灵是不可以离开本体的,我出生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谁知道后来会变成人类的城镇?”

这不等于是他们全城的人鸠占鹊巢,擅自住进了别人家里?方明时心下一阵愧疚:“真对不起……”

梨清不解道:“这又不是你的问题,你道什么歉?不过就是一两个障眼法的事,也不费什么工夫。”

方明时避开了她的眼睛:“对了,你……你的障眼法对我没起效果。”

他没敢抬头看梨清的表情和反应,鼓起勇气,支支吾吾地说出他一直藏在心里的、仿佛一个拙劣搭讪的话:“可、可能你不相信吧,我觉得我和你是不是有什么前世缘分之类

的……真的!你别笑我,我胸口有个胎记,也是一朵梨花,我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一直能看到你……”

他虽然低着头,但爆红的耳朵早已将他卖了个彻底。

梨清转头,惊讶地望着方明时,晃着脚,笑了起来:“真的吗?说不定哦?”

他们一口气聊了大半个下午,直到方夫人走进后院,一眼瞧见他竟然坐在树上,大怒道:“阿九!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爬树?还不给我下来!”

方明时正聊得兴起,一句话说了一半被他娘的怒吼打断,他下意识看向梨清,美貌的树灵竖起手指,比了一个“嘘”,笑着冲他眨眼睛。

于是方明时也笑了起来,麻溜地起身,在他娘发飙前抱着树干滑了下去。

方夫人劈头盖脸送他一顿臭骂。方明时跟在他娘身后往前厅走,偷偷回头看向高大的梨树,依稀还能瞧见一袭白衣的倩影立在树上,好像还冲他挥了挥手。

方明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回身快走几步,紧紧地跟上了他娘。

梨清向来不爱同人打交道,这是她第一次和谁做朋友。她原先从不知道,原来朋友之间哪怕只是单纯凑着聊些没营养的废话,也能这么开心,一点也不会觉得无趣。

自从那次爬树被方夫人发现后,方明时就再也没在白天找过她。晚上是最好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连倦鸟也已还巢,没有谁能听到他们嘀嘀咕咕的窃窃私语,只有明月和疏星还在夜空旷照,映亮一方天地。

又一个静谧的夜晚,方明时勾着一壶桂花酿,翻过窗子,踏着如水的月色奔向中庭。他在树下向上一跃,梨清右手一勾,一阵清风将他托起,送到树上,正正好落在梨清身边。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默契非常,一看便是不知演练过多少次的。

梨清动了动鼻子,猫似的凑到他面前,眼睛眨啊眨的:“阿九,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这一下凑得太近,半个身子都差点趴在方明时怀里。方明时喉结一动,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点,举起手中的酒壶:“酒,喝过吗?”

梨清摇了摇头,好奇地看着酒壶。方明时失笑:“我就知道你没喝过,专程带来给你尝尝——等一下,我是不是得浇在地上,你才能喝到啊?”

他不确定地看着手中酒壶。梨清送了他不轻不重的一肘子,哭笑不得道:“行了吧你,那也太没情调了!”

她抬手,风在她手中聚集,化成两个晶莹剔透的酒杯。

方明时揭开酒封,一股桂花的甜香飘散而出。梨清乖乖等着他倒完,仔细端详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凑近闻了一下,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

“咦!”她皱起眉头,一脸嫌弃,“这什么啊,又酸又辣的。”

方明时看着她的样子笑,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示范道:“你得大口喝才行。”

“真的吗?”梨清怀疑地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杯中酒,试探性地再喝了一口,品了品,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少许,“咦,好像好点了。”

她又喝了几口,一杯酒见了底,梨清拿起酒壶又斟了一杯,评价道:“还不错嘛。”

方明时见她寻着了趣味,放下心来,也给自己添了一杯:“这酒是我爹的朋友从泯州带来的,宝贝得很,我费了好大工夫才偷出来这么一壶。”

“说起泯州,你听过泯川吗?”方明时见梨清摇头,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泯川是横跨了整个泯州的一条大河,据闻河面极宽,每到月圆之夜,水面上浮光碎金,加上两岸十里灯火,乘船夜游,那趣味……”

梨清捧着酒杯,一边小口抿着,一边望着神采飞扬的方明时,月光下,他的眉眼在夜色中发光。她咽下口中酸涩的酒液,不自觉问:“你很想去吗?”

“想啊。”方明时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止泯州,我还想去别的地方呢。沭阳城太小了,一辈子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以后一定要云游八方,去塞北看雪,南洋听涛,听闻草原上安苏尔河的落日也极为壮美……”

梨清喃喃:“沭阳城小吗?可我分明觉得……很大啊。”

她坐在熟悉的老位置,放眼望去是亭台楼阙、绿瓦青砖。百十年足以沧海桑田,她眼见远处来的人们在这里停留定居,高楼平地起。她看着出生长大的小朋友告诉她,他想去远方。

远游是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在树灵脑中的念头。也许人和草木,虽都有灵,但终究是大不同的。

方明时一愣,停了话头。气氛尴尬起来,梨清心中懊丧,直恼自己不会说话,她不自然地挪了一下,手往身后扶了一把,打算赶快换个话题,故作轻松道:“对了,你——”

谁知道手下一摸竟是空的,她堂堂一个树灵,竟然在树上分心到这种地步!梨清没说完的话噎在嗓子眼里,身子向后一歪,眼见要从树上掉下去,旁里忽然伸出一条有力的臂膀,牢牢挽住她的腰,阻止了一场丢人惨案的发生。

事出突然,方明时为了抓住她,情急之下一只手扶在她旁边的树干上,这姿势看起来,倒好像是他一把将梨清圈在了怀里。

两人离得极近。梨清想,这桂花酿可真够烈的,将他们都喝了个半晕,不然为何她明明都已经重新坐好了,两个人怎么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呢?

她背靠着粗粝的树干,面前是方明时专注的凝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才意识到,她的影子正如此清晰地映在另一个人的眼里。草木和人的时间观念是很不同的,树木要用数十乃至上百年方可成材,可人呢?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方明时是什么时候长成这般俊朗可靠的模样的?

四目相对,方明时搂着她的腰,缓缓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须臾之间,天地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方明时想要退开,刚动了一下,梨清被他惊醒,抬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于是方明时乖乖停下,没再动了。

良久之后他们分开,鼻息兀自纠缠,梨清结结巴巴道:“你、你还凑这么近干吗?”

方明时依旧保持着一只手撑在她脑后的姿势,看了一眼她仍攥着他衣领的手:“不是你揪着我不让我起来的吗?”

梨清脸色爆红,触电般松手,在他胸前用力一推:“走开啦!”

方明时毫无防备地被她推了一把,脸色大变:“住手啊!这下是真的要掉下去了!”

一根树枝就那么大点地方,哪经得起这样打闹,两个人一起翻了下来,方明时脸色发白,下意识将梨清护在怀里,打算用后背做一下缓冲。

但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在落地前一刻,数十根树枝从空中伸来,在他身下结成一张大网,方明时仰面落进一捧梨花海中,愣了好半天。梨清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尚未来得及退去的惊慌和红晕,那双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仿若漫天的星子也落进了她的眼里。

他看了她很久,笑道:“其实也没关系。”

“啊?”梨清一脸茫然。

“我说云游啊,”方明时搂紧了趴在他身上的姑娘,心满意足道,“就这样哪里也不去,我觉得也挺好的。”

梨清怔了一下,两朵红晕飞上脸颊,她将头埋回方明时肩窝里,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方明时想,情之一字,果真是世间诸多奥妙中,最为玄奇的一样,既能让人心生甜蜜,陶然忘机,又能让人心生忧怖,神思难属。无怪乎古往今来多少先贤苦心劝诫后来人,切莫耽溺于此,依旧有无数痴儿前仆后继,飞蛾扑火。

自那夜后,方明时总不自觉地寻找梨清的身影,而每当他看过去的时候,梨清也总是在注视着他,给予他一抹微笑。

大庭广众之下,一抹微笑已足够多,足以安抚他总是不安的内心,将他从密不透风的压抑焦灼中解救出来,得到一点暂时的喘息。

金乌西沉,刺眼的阳光为白云勾上一圈金色的镶边,黄昏降临,又是一天过去,梨清斜倚树上,流逝的时光丝毫不能令她动容。

时间啊,是一个横亘在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

夜深人静的时候,方明时躺在梨清身边,枕着冰凉的夜色,突发奇想道:“你说我老了以后,满头白发,到时搬把躺椅坐在这里乘凉,是不是也有种白头偕老的味道?”

梨清低下头看他,方明时望着她的眼睛,问:“我老了丑了,你会嫌弃我吗?”

梨清反问道:“冬天我的花和叶子都掉光了,你会嫌弃我吗?”

方明时一时愣怔,梨清握住他的手:“每年候鸟由南向北,春至秋别,于今已有数百次,人生百载,我也见过了几轮。聚散皆自有定数,既然分别是命中注定,又何苦因为惧于分离,而忧心现下呢?珍惜拥有的每一分每一秒,方能不负这场相逢啊。”

方明时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沉默良久,回握住梨清纤长的手指,笑道:“等我死了以后,把我的尸体烧成灰,装在小瓶子里,就埋在你的树下,好不好?”

梨清眨了眨眼,嫣然道:“那我保证,你的骨灰会百虫不侵。”

转眼年节将至,以往每到年关,方家人总是热热闹闹地置办年货,一同庆祝新春。今年看着忙忙碌碌的家丁们,梨清却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过年而已,有必要忙到半夜三更还灯火通明吗?拜这些勤劳的家丁所赐,梨清已经近三天没跟方明时说过话了。

第四天的夜里,方明时总算抽出时间,悄悄溜到树下来见她。

“阿九,你们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她抱怨的话才刚出口,方明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急切道:“梨清,你愿意跟我走吗?”

梨清一愣,下意识回答:“我、我是树灵啊……”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明时并没有在跟她开玩笑,他非常认真。

方明时努力压抑住了身上那股显而易见的焦躁,缓缓松开手:“抱歉,我明明是知道的,梨清,我……”

他好似有些语无伦次,停下话头,又好好组织了一番语言,解释了起来:“我爹升迁了,京里下了调令,要他入京赴职,我爹要带上全家一起走——梨清,我要搬家了。”

梨清仿若被一道闷雷击中,定定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怎么会这样……”

方明时见她如此,反倒温言安慰起她来:“你放心,待到我有能力独当一面,得到父母首肯,我就立即回来。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你能……等我吗?”

秋风起,卷动地上枯黄的落叶,暂居一季的客人们舒展双翼,乘着萧瑟的西风而起,头也不回地向南而去。满目缟素,凄凉的唢呐声里,曾为她浇过水,在她树下小憩的人由豆蔻走向迟暮,漫天飘散的白色纸钱中,一个又一个生命走向长眠。冬去春来,她已经见识过太多的人来和人往,她应该……她不是……不是早该习惯了吗?

那又为何会在那人一脸失落地收手后退之时,不管不顾地上前拉住,明知不可为,还偏要妄图挽留?

梨清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方明时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她说话。

“别……”她艰难地开口,“别丢下我。”

方明时温和而无奈地望着她:“可我们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梨清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树。前几日一场瑞雪,银白的雪花厚厚地积在她枝头,乍一眼看过去,依稀还是一年春盛,梨花正浓的模样。

她低下头,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跟你走。”

方明时吓了一跳:“可你不是说过,树灵不可以离开自己的树吗?你跟我走了以后会怎样?你会不会……死?”

“这倒是不会,”梨清摇了摇头,“只要我的树还活着,我就不会死。可树灵不离开自己的树是自上古就有的规矩,从没有哪个树灵离开过,离开的也再没能回来。这是悖逆五行,扰乱纲常之举,上天一定会惩罚我的……”

她紧紧抓着他,像是抓着汪洋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可我不能和你分开,你总共就只能在我生命中停留几十年,我一分也不想浪费,我把什么都给你,可我……我害怕,我怕你万一出什么事,被我连累……”

方明时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梨清,你相信我吗?”

梨清埋首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闷闷点头。

方明时轻轻拍抚她的肩膀,将下巴抵在她头顶:“相信我,就别把什么事都压在自己身上。你说你把什么都给我,我接受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和你一同面对,你不要丢下我,我也绝不会放开你。”

所有行装收拾停当,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离开居住了几十年的方宅那天,梨清隐了身形,紧紧跟在方明时身边。

在走出院门的时候,梨清屏了好大一口气,提心吊胆地跨出这步,回头一望,梨树仍在院子的角落里,安然生长。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方明时揽住忧心忡忡的她,安抚道:“我会带你回家的。”

梨清抬头冲他一笑,笑来了长庆四年的第一缕春风。

上京比沭阳繁华了太多,新居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却不再有树了。

长庆六年,方明时二十二岁,参加科举,进大理寺做了一名寺丞。

第二年,他将梨清介绍给了家里人,只说是在查案时认识的一位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姑娘,想要结为夫妻,还望父母恩准。不承想父母却极力反对,软磨硬泡了两年,也未曾有一点松口迹象。无奈之下,方明时只好叩谢父母养育之恩,独自在外辟府。

新家只他们两人居住,也不必太大。方明时挑中了一处有些偏僻的院落,这院落同他平日应卯之处相隔甚远,方明时带梨清来时,她很是纳闷:“怎么选在此处?”

方明时牵着她的手,闻言只是一笑,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陈设平平无奇,唯中庭一株高大梨树,正吐着万千芳华。

梨清眼睛一亮,快走几步上前,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树干。方明时在后面合上院门,含笑望着左看右看的她:“喜欢吗?”

“嗯!”梨清用力点头。

“上京气候干燥,不似沭阳湿润多雨,我原以为不会有长得这样好的梨树。那日偶然看到,我就下决心一定要买下这座院子。”方明时笑着说。

“是吗?沭阳多雨?”梨清疑惑道,“我……我没印象了。”

方明时猛地一怔:“没印象?怎么会,你可是在沭阳生活了几百年啊。”

“可我真的——”梨清顿住,扶着树干转身,和方明时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底找到了某种顿悟之色。

倘若一点一点遗忘过去家乡的记忆,便是树灵悖逆纲常、离开原身的惩罚,梨清只觉得上苍宽厚。这样的代价,她完全付得起,只要她还记得方明时,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就算忘了回家的路,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方明时说了,会带她回家。

长庆十九年的秋天,方明时爹娘的身子不大好了,方父致仕在家,又四年,夫妻二人相继离世。

即便在最后的几年里,方明时和父母的关系已趋于缓和,但直到二老合上双眼,他们也没再见过小儿子的妻子。这么多年过去,梨清从一开始像他姐姐,逐渐变得像他妹妹,再到现在,两人出门甚至会被人认作父女。他们不想惹来别人的指点和猜疑,梨清又施上了障眼法,再不在旁人面前现出身形了。

操办完父母的丧事,方明时一身疲惫地回到家里,梨清正在等他。他年纪大了,不便再像个年轻人一样,做爬高上低的事,便放了两把折椅在梨树下,同梨清躺在院里聊天。有梨清在,院里的梨花总是开得极盛,仿若大朵大朵的白云落在了人间。

方明时聊起他们第一次说话的那个下午,梨清微笑着听他讲,但方明时仍敏锐地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迷茫。

他心中飘过一丝阴霾,梨清好似……连他们之间的过往也开始渐渐遗忘了。

在方明时四十五岁那年,新帝登基,改号景和。他官至大理寺少卿,同家里关系越发好转,偶逢年节时,兄姊们怜他无后,也会遣小辈上门探访。梨清的记性仍旧不好,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方明时总觉得,迟早有一天,她会将他也一并忘记。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年过不惑,许多事情都已看开。方明时注定只是树灵梨清漫长生命中一个短暂的过客,如果忘记他能让梨清在临别时少些离愁别绪,那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至少在梨清彻底遗忘他之前,他们还有时间,至少他会把所有的快乐都记得,他这一辈子,已赚得足够多。

十三载岁月匆匆走过,方明时的身子不再硬朗,往往一到换季,便整夜整夜地咳嗽。梨清没收了躺椅,不准他再在庭里吹风,强硬地将他按在床上休息。

方明时拉住她的手:“梨清,你想家吗?”

梨清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摇头道:“我连家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快休息吧,明天还要上朝。”

方明时在她身旁陷入了熟睡,梨清看着他,笑了起来,温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色皎洁,满树梨花开得正好,梨清从半开的窗望出去,这景致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前尘往事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卷上斑驳色彩日渐淡去,空余一张白纸。记忆中家乡的模样笼罩在浓浓白雾之后看不分明,就像方明时年少时是什么样的,连轮廓都模糊了。

她突然感到恐慌。她已经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相识的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上京,是否有一天,她会像忘了自己一样忘记方明时?到那时,她还是她吗?她还知道她爱过什么,又爱着谁吗?

不可以,她绝不能、绝不能再忘下去了!

翌日,方明时上朝的时候,梨清还在睡。他没有打扰她,自己悄悄地走了。

许是前天夜里吹了些风,方明时一早上都有些不大舒服,一下朝便回了家,推开院门,一如往常道:“我回来了。”

他相伴一生的爱人站在梨花树下,手捧落花,抬起头来,依旧是双十年华的明艳模样,笑容温软动人:“你是谁?”

方明时如遭雷击,眼前发黑,扶着门的手用尽了力气,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梨清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又环视过整个院子,说:“劳驾,老伯,你认识阿九吗?”

“阿……九?”他听见自己牙缝中挤出颤抖的声音。

“是啊,阿九,我夫君,”梨清不好意思地说,“我同他一起来了上京,可这是哪里?我好像忘了些事情,怎么一觉起来,他就不见了?”

方明时沉默许久,才涩声道:“是的,你忘了,你夫君入朝做官,前不久被皇上派出海了。路途遥远,不便携带家眷,便将你托付给了我照顾。我是……是他的表亲。”

梨清跺了跺脚:“这个笨蛋!我就是不想跟他分开才同他走的,他怎么能不带我?说什么路途遥远,这一去不知道多久,谁来照顾他?”

方明时扯了扯嘴角:“没事,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梨清看着他,诚恳道:“阿九和我给你添麻烦了。虽然我不记得你,但你能看到我,我和阿九一定很信任你。谢谢你,老伯。”

方明时硬撑着同她客套几句,逃也似的躲进了书房。

梨清不认得他了,来上京之后发生的一切终于也从她记忆中消失,曾遗忘的过去却奇迹般回到她的脑海。在她的心里,她的阿九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又如何认得出风烛残年的他。她不认得他了,这不是他曾想过无数次的吗?他不是觉得这样很好吗?为什么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依然会头晕目眩?

方才太过震惊,如今渐渐反应过来,心口便觉有万千蚂蚁在噬,那细密的痛从胸口蔓延到指尖,方明时蓦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弓起身子,好半天才止住。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就这样吧,这最后一段路程,纵然是相见不相识,也无妨了。

用过晚膳,方明时习惯性走入中庭,看到梨清时停步已来不及。她坐在廊边对他挥手:“你也出来看月亮吗?”

方明时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和梨清保持了一段距离坐下。

梨清抬头望着天,惆怅道:“以前在家的时候,阿九也总是溜出来陪我看月亮的。”

方明时心已痛到麻木,在她身旁多待一秒都觉煎熬,张口却只能应和:“是吗?”

梨清叹了会儿气,突然又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抬头冲他笑:“你知道吗?阿九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有什么前世因缘,所以我的障眼法对他没用,其实不是的。”

方明时愣住,他直觉感到梨清接下来的话,绝对不会是他想听的。

梨清将头靠在石柱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天候鸟刚走,我闲来无事……”

闲来无事的树灵正巧遇到新生儿降世,她难得去凑了一圈热闹,悄悄混在人群里。新生的婴孩免疫世间诸法,在母亲的怀里,冲她咯咯地笑。

在那双纯真的眼瞳里,她第一次看到了自己。

树灵心念一动,挥手摘下一朵梨花,吹落在婴儿心口,为他烙上一朵花。从此她的障眼法再对他无效,她还想再多看看那双眼睛。

梨清红着脸:“这事只有你知道,可千万别告诉阿九。他若知晓了,还不知要怎样嘚瑟呢。”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让他听这些?方明时靠着另一边的石柱,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你放心,我……”

他倒了下去。

这场风寒来得气势汹汹,一连几个月,方明时都没能下床。有天早上他难得醒得早,望着熹微的天色,忽然想,这场病也许是好不了了。

知天命的年岁,再不复少年轻狂,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方明时书了一封告老的折子,第二日进宫递给了皇上。皇帝挽留了一番,怜他体弱,恩准了。他回到家,问院里无所事事的梨清:“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梨清眼睛一亮,又犹豫了:“阿九……”

“我会托人告诉阿九,让他回家找你的,”方明时眼也未眨,笑着说,“我老了,再不走就回不去了,我想叶落归根。”

几十载不曾归乡,沭阳城也没什么变化。推开尘封多年的家门,东栏的梨花还开得像记忆中那样好,雪白的繁花似盖,随风送来阵阵幽香。

梨清扶着站都站不稳的方明时,将他搀进门内,寻来杯子给他倒水。方明时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道:“等我死了,把我的尸体烧了吧,就埋在……埋在……”

他停住,过了一会儿,自嘲道:“算了,不埋了,随便扬了吧。”

梨清倒了杯热茶给他,想了想说:“你要是不嫌弃,我树下倒是个好去处,最起码百虫不侵。嗯……反正地方够大,阿九不会介意多个邻居的。”

方明时愣愣地透过杯口蔓延的白雾,看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低下头嗬嗬地笑。

一个月后,方明时溘然长逝。

梨清循了他的遗愿,一把火烧了他的尸身。树灵属木,本就畏火,那火焰一燎上来,便熏出了梨清的眼泪。她一边抹泪一边盯着火,眼泪反而越抹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就抱着腿坐在一边。

花瓣像雪花一样落在她身上,轻柔地环抱着她,火焰在这座空无一人的老宅里静静燃烧,梨清看了一会儿,将头埋在膝盖里。

穿堂风挟着秋意拂过她身边,卷起地上零落花瓣。满庭寥落间,有谁轻轻的嘟囔:“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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