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过桥

文/苏小城

原来这么多年,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只是那么一个人,他们之间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1

许杨川总是做梦。

他问过身边的很多朋友:“你们可以在醒来之后继续做同一个梦吗?”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会”“不可能”“你骗人吧”。但他真的可以,他经常为了同一个梦,强迫自己再次睡着。

最近一次强迫继续做梦是上周五,他在梦里和柚柚、罗莎以及她的男朋友一起打麻将。罗莎正向他介绍男朋友的名字的时候,他突然就醒了。为了弄清楚她男朋友的名字,他又强迫自己睡着了。

梦里,罗莎用手指着坐在她对面的男生说:“他叫向东。”

向东,他痛恨这个名字。他希望所有故事的反派名字都叫向东,希望叫向东的人没有善终,不得好死。

他有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罗莎和他是高中同学,当时整个高中三年,他都没跟她讲过一句话。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唱歌、跳舞都很厉害,跟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总带着笑意,两个小酒窝像是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一荡一荡的。

高考前的最后一堂课,班主任讲了很长的话。最后他义正词严地说:“今天过后,我们就真正的永别了!”

大家都没说话,有的人眼睛里似乎还泛着泪光。他睡眼蒙眬地看着大家,很想融入大家伤感的气氛,也许又是被班主任的“永别”一词刺激到了,他径直走到罗莎的面前并对她说:“罗莎,我不想跟你永别。”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罗莎也被吓到了。她看着他,好半天才说:“许杨川,你是不是又在打瞌睡?老师说是让我们跟艰难的高三永别,去迎接全新的大学生活。”

虽然很丢脸,但那也算是许杨川跟罗莎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放学之前,班长组织同学们考试完吃饭、唱K,罗莎负责登记人数。她拿着个小本子挨个座位去问,问到许杨川的时候,他又趴着在睡觉。她用笔敲敲他的桌子:“喂,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去。”他头都没抬一下,其实是不敢看她。

许杨川在班上属于隐形人,成绩不好,却也不生事,就是喜欢睡觉,一天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昏昏欲睡中度过。班上的人也不怎么和他来往,毕竟大家都还是想考一所好一点的大学。至于他?他觉得能不能上大学全靠天意。

考完最后一科,他们在校门口旁边的书报亭集合集合完毕,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向大排档走去。罗莎走在最前头,许杨川走在最后头,中间隔了二十来个人,谁也没想着要回头跟许杨川说一句话。

去KTV之前,有人因为喝多了提前走了,最后去到包间唱K的人其实也就只有七八个。许杨川不怎么爱唱歌,就倒酒和吃零食。

罗莎点了一首刘若英的《后来》,唱着唱着就哭了。当时大家都忙着伤感自己的事,只有许杨川悄悄挪到罗莎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了,班长早就走了。”

罗莎后来根本就不承认喜欢班长一事,她说回哭是因为她感觉我语文没考好。后来成绩下来,她的语文考了一百三十八分,全班第一。

但许杨川也没再问起过那件事。

2

许杨川运气不错,勉强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当时本来都不准备去,但听说罗莎的学校在那所学校附近,他慌不迭地跑去买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人坐着车就去了学校。

学校里有一个很大的湖。他常常坐在湖边看对面马路上的车灯,一闪一闪的,起雾的时候像极了天边的星星。

而湖的对面,穿过一条街就是罗莎所在的学校。他无数次想以老同学的身份去和她偶遇,但自从那晚唱完K后,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她是不是根本就不记得他了?

他就这样在湖边发呆三年,顺利地拿到了毕业证。他和室友一起租了个门面,做起了餐饮行业,主营过桥米线。室友是云南人,他们曾一起去云南拜师学艺,学成之后,回来便当起了老板。

说是老板,其实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他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得闲,有时候也想要放弃。早知如此当初好好念书得了,进一个一般的公司,拿一份还不错的薪水,日子不比现在好吗?

但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来这里,自然是有他的打算。店子开了三个月,他终于等来了罗莎。是的,他的店就开在罗莎学校旁的堕落街上。

罗莎一眼就认出了他:“哎哟,睡美人,你可真行啊,都当老板了!”

“我这个老板不当也罢,都快累死了。”

“我室友都给我推荐好几回了,说你家的米线特好吃。”

“那你尝尝到底好不好吃。”

许杨川坐在罗莎对面,隔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个劲地催她赶快吃。

她赞不绝口,说果然很好吃,嘴唇被辣得通红也不忘说过瘾。她加了他的微信,说:“改天想吃,你可以送餐吗?”

“当然!”他笑嘻嘻地说。

罗莎读的是服装专业,最后一年为了做毕业设计忙到飞起。她不但要自己跑去买布料,还要自己剪裁、当模特,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镜头摆出一张臭脸。

许杨川送米线到她的出租屋,笑着说:“是不是有人欠你钱啊,脸色那么难看?”

“超模不都是这种表情嘛!”

送了几次米线后,许杨川也成了他的模特,那些他看不懂的剪裁设计,穿在他的身上,别说,还真有点范思哲的味道。

“以后我结婚,西装就交给你设计好了。”许杨川边换衣服边说。

“现在就想预订我啊?是怕我出了名后请不起吧。”

毕业设计展上,罗莎的作品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她请许杨川吃饭,在一家高档的日料餐厅,喝了点清酒,脸色微红。她对许杨川说:“我准备去北京。”

“挺好的啊。”他夹三文鱼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

“其实我也挣扎了很久,但我还是想去找向东。”

向东就是他们高中时的班长,他当年考去了北京,时隔四年,她还是没有忘掉他。

3

罗莎去了北京以后,许杨川好几次都想把店给转了。但那些总是来吃米线的学生说:“杜老板,你要是走了,我们就真的要饿死了。”

话是有点夸张,但他的店真的做成了口碑店。当初一起合伙的室友因为家里有事退了股回了老家,如今作为老板的他自然请了店员,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起早贪黑了。

他给自己报了个摄影班,没事的时候就抱着一台相机走街串巷。拍到满意的照片,他就发给罗莎看,之后会得到一个点赞的表情。

罗莎好像挺忙的,跟着剧组做服装造型,有时候去偏远一点的地方拍戏,好几天才能回复他的消息。他也不急不催,把城市里的四季全都拍在照片里,一张一张看下去,就又过去了一年。

有一天,他拍完照去店里看情况,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生问他:“老板是摄影师啊?”

女生是店里的兼职小妹,这是头一回见到许杨川。

“就是随便拍拍。”许杨川答。

“可以给我看看吗?我也挺喜欢摄影的。”

她一边看照片一边连声赞叹,搞得许杨川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老板,为什么你只拍风景,不拍人啊?”

“风景易逝啊。”

“可是人也会老啊。”

“你才十几岁,从哪儿来的老不老的。”

有客人进来了,她赶紧笑眯眯地去点单。许杨川站在门口抽烟,看着罗素小小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恍惚。

那个背影跟罗莎有那么一点像,一样的短头发,一样的小酒窝,一样的喜欢笑。

他这才想起已经好久没有和罗莎联系了。上次她说剧组要去内蒙古待几个月,不知道她在那片苍茫的大地上还好吗?

他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信息,问她在干吗。

他很快便收到回复:在学骑马。

他又问:什么时候回北京?

那边回复:还不知道呢,估计还得待一段时间。

他没再问下去,因为兼职小妹又站到了他边上。

“老板,我明年也想买台相机,你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其实许杨川哪里懂什么相机,全凭着一股子喜欢。他也不在意相机有多好,因为除了罗莎也没有人看过他拍的那些照片。被她这样一问,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老板,你说佳能好还是尼康好呢?”她还在追问。

“各有各的好吧,我其实也不太懂。”

“可我觉得你拍得挺好的。”

“见仁见智吧,可能有些人觉得我拍的都是垃圾。”

回到家,许杨川把电脑里这些年拍的照片认认真真地浏览了一遍,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晨雾与星光,那些掉落在湖边绿了又变黄的树叶。

随后他将这个名为“美好”的文件夹放进了回收站,它们变成了真正的垃圾。

4

许杨川终于还是把店子给转了。因为学生们都搬去了新校区,曾经的辉煌也如同这座校园一样日渐冷清。

他一个人去了北京,罗莎来为他接风。几年不见,她比以前瘦了一点,兴许是常年在外奔波,黑眼圈有点深。茶喝到一半,她问他要不要一起到外面抽一支烟。

他没有开口问她何时开始抽烟的,只是看着她娴熟地点火,吐烟,一气呵成。

“准备在北京玩几天呢?”罗莎问。

“长城故宫得去吧,总之来都来了,哪里都要看看才行啊。”

“我最近正好休假,可以陪你。”

他像个游客一样走马观花地逛着这座巨大的城市,她打趣他:“咋没带个相机,之前不是还兴致勃勃报了个班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三分钟热度,相机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倒是觉得你挺有天赋的,照片我还都存着呢。”她掏出手机翻给他看。

翻着翻着,有个电话打进来,页面上写着向东的名字。她摁掉电话没有接,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什么都没有问。

不过他心里清楚,她和向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许杨川搭早班机回了武汉。他没有跟罗莎告别,只说临时有事。其实他此次来北京,是准备跟罗莎表白的。他甚至还买了一枚金戒指,如果时机合适,他就当场求婚。虽然这个举动有点仓促和鲁莽,但时隔这么多年,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人生总是需要搏一搏的。

然而,最终他还是不战而败。

回去后的他,重新找出了相机,又开始四处拍照。这一次,他开始拍人,身边的朋友、陌生的路人、卖菜的大妈、便利店的店员……哪里的风景都一样,只有人,每一个人,他们出现又消失,他想记住那些不同的面孔。

拍照的途中,他认识了柚柚。柚柚是中医大的研究生,她一边上学一边开了家小店,专门卖中药草木类的香包。香包初闻的时候怪怪的,但久了之后会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些药材搭配到一起有安神的作用。”柚柚的声音软软的,像一剂草药。

他成了柚柚店里的常客,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去店里做一个香包——夏天驱蚊,秋天调脾胃,冬天提神。

他给柚柚拍了一张照片,柚柚一直用当做微信头像。她说:“你把我拍得挺真实的。”

“什么叫真实?”他有些不解。

“真实即美,不是吗?”

“是是是。”他憋住笑。

他给柚柚做的第一顿饭就是过桥米线,柚柚吃完之后说:“天哪,也太好吃了吧,你完全可以去开店了!”

他没有告诉她从前自己为了喜欢的女生开了一家过桥米线店,其实理由也挺荒谬的,高考考完的那天,他们在KTV唱到半夜饿了,谁会想到一个KTV里竟然还有过桥米线可以点。他看着罗莎端着一碗过桥米线吃得精光,最后连汤都喝完了。

他想,她一定很喜欢吃过桥米线吧。

当年的他铁了心要为她开一家过桥米线店。

5

年底的时候,许杨川陪柚柚去北京参加大学生微创业比赛,柚柚最终获得了金奖。他举着相机拍下了柚柚抱着奖章的照片。

他们一起去了北京、故宫和颐和园,柚柚说:“北京好美啊,好想多玩几天。”

“那可以把店开到北京来。”

“可我还是舍不得离开武汉,那里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他们给朋友打包了烤鸭和糕点,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碰到了罗莎。她穿着羽绒服,背着大大的包,他们搭前后两趟不同的车次回武汉。

“我妈住院了,我要回去陪着检查。手术风险比较大,如果不成功,可能就只有半年时间了。”罗莎的眼里泛着泪光。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我打电话。”许杨川说。

“好的,你还好吗?”

“挺好的。”

两个人顾着说话,忘了一旁的柚柚。后来上车后,柚柚问他:“你觉不觉得罗莎姐很像一个明星?”

“谁啊?”

“剪了头发的奶茶啊。”

“奶茶?”

“就是刘若英咯,唱《后来》的那个。”柚柚哼起歌来。

谁会不知道这首《后来》啊?当时大街小巷都在放,罗莎还唱这首歌唱哭了,后来的她和他在一起了吗?

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罗莎妈妈做手术的那几天,许杨川也一直往医院跑。手术很成功,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妈出院那天,许杨川开车去接他们。她妈打量着他说:“小许人很好啊,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

“都是老同学了,咱们不用这么客气吧。你说是不是?许同学。”

“肯定啊,高中三年的同学可不是白当的。”

话虽这么说,罗莎回北京之前还是请许杨川吃了一顿饭。本来是要吃西餐的,但在去餐厅的路上,路过一家过桥米线店,许杨川突然改变了主意,说:“太饿了,就吃这个吧,还不用排队。”

“你还没吃腻啊?”罗莎问道。

“你知道为啥叫过桥米线吗?”许杨川突然问她。

“我哪儿知道为什么?”

“传说啊,云南有个书生,为了博取功名,在南湖的湖心小岛上苦心读书。他的妻子……”

“你编的吧?”

“我百度的,哈哈哈。”

他本来想打发一下等着上餐的时间,没想到越说越没趣。不就是吃个过桥米线吗,哪里需要知道什么传说?他们之间也根本没有一座桥可以通到对方心里瞧一瞧。

米线端上来,他吃了几口,说:“以前天天吃都觉得好吃,现在却觉得好一般。”

“口味都会变的嘛。”她笑着说。

是啊,从前喜欢吃辣的他,现在也越吃越清淡了。

口味都是会变,人的心又何尝不是呢?

他原来以为只要开了她喜欢的米线店就可以得到她,却发现她那晚在KTV就只是真的饿了。如果把过桥米线换成方便面,她一样会连面带汤吃个精光。后来她义无反顾地去了北京,他就想着把店一直开下去等她回来,等过几个春秋,等来的也只是她日复一日的忙碌。终于鼓足勇气去北京找她,却还是被向东两个字打回原形。

原来这么多年,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只是那么一个人,他们之间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如今的他和柚柚合租在一起,以朋友的方式相处,却比朋友更加亲密。柚柚不会问他的过去,他也从不问她的将来,他们都觉得把当下过好就很好了。

吃完米线,他开车送她去宾馆。她途中接到一个电话,转头对许杨川说:“向东明天会去机场接我。”

“我们的老班长向东?”

“什么老班长。我一个同事,同名而已。”

“同事?不是男朋友啊?”

“现在还不是,以后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电台里放着《后来》,她也跟着唱:“永远不会再重来,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他们在深夜道别,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好想像当年那样站在他面前,对她说一声:“罗莎,我不想跟你永别。”

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文载于2020年 1月刊《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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