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地之城(一)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陷地之城(一)

陷地之城目录:

第一章:陷地之城(一)

第二章:陷地之城(二)

陷地之城(一)

文/天如玉

新浪微博:@天如玉(来自飞魔幻

言萧,要么离开这里,要么离开整个古玩圈,你必须选一个。

作者简介:

天如玉,晋江文学城签约作者,生于江南,现居金陵。文风清新,文笔流畅,大气洒脱,亦萌亦宠,喜欢尝试不同题材,偏爱诙谐轻松风格。

代表作:《共君一醉》《娘子在上》《酱油女官》《丞相不敢当》等

故事简介:

鉴宝专家言萧因为得罪了“国宝帮”五爷,而被迫离开大本营杭州,远赴西北某名不见经传的考古队避风头。随着与考古队领队关跃的碰面,一系列惊险的事件发生,她与关跃携手共抗恶势力,彼此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

第一章

酒店的宴会大厅里,夜晚的灯光亮若白昼。

言萧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托着一枚印章。

印章青铜材质,方方正正,手握的地方是个龟钮,周身一圈刻着繁复的纹样。

这是蟠螭纹,流行于春秋中期,照理说这印章距今至少也该有两千多年了,通体的锈色却浮在表面,灯光下看绿而不莹,表皮锈,不润泽,甚至还很刺眼。

如果是积淀了千年以上的青铜,绝不会有这种味道。

她仔细品完,把印章放回去,拿毛巾擦了擦手指,下了定论:“新的。”

古玩圈不兴直接说真假,假说新,真说老。所谓新的,也就是假的。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其他专家可都说是老的,言小姐还是再仔细看看?”

“不用再看了,新的,错不了。”

四周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她抬起头,灯红酒绿的光影里站着诸位社会名流、鉴宝专家,甚至明星红人,现在眼睛全部看着她,就像看一个怪物。

可当她的视线挨个扫过去时,他们又都纷纷移开了视线,尤其是那些同行,眼神跟她触一下就闪开了,又快又飘忽。

言萧的目光一直扫到角落,停顿住。

角落里站着个人,是个男人,脸朝着她的方向。

灯光在他身上照了一半,隐约显露他高大的身形,虽然朝着她的方向,五官却看不太清楚,只是隐约让她觉得那张脸的线条感很深刻……

言萧忽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梦里是上个月参加的那场鉴宝会。

明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现场的每一幕却还历历在目,就连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真是可笑。

房间里拉了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言萧伸手在床头柜上按亮灯,坐起来,撑着额头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几。

人一不工作,就连星期几都记不住了。

来电铃声忽然响了,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按下接听放到耳边。

“你在哪儿?”裴明生的声音传过来。

“床上。”

电话那头有一秒钟的凝滞,大概是很无语:“现在可是晚上六点,你这是刚睡还是没起?”

“无所谓,反正不用工作,想睡多久睡多久。”

“那你当时在鉴宝会上为什么非要说实话呢?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说那些东西是真的,也不至于得罪人,更不至于丢了工作。”

言萧掀开被子下床,把手机夹在耳边,一边走去拉窗帘:“没办法,我是个实在人,就喜欢说实话。”

裴明生笑了,听起来像是被气笑的:“行了吧你,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去考古队做文物鉴定的事。”

窗帘被拉开,玻璃上映出言萧一脸好笑的表情:“莫名其妙。”

“别这样,我也是希望你离开这里出去避避风头,现在到处都是你的传言。”

“嗯,多谢少东关心。”

“故意气我是吗?”

“没有,我这是真诚感谢领导关怀。”

裴明生还想说话,刚起个头,言萧就把电话掐断了。

窗外的杭州城华灯初上。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工作的地方,但现在裴明生说这里充斥着她的流言。

言萧撇撇嘴,转头走进衣帽间,在衣橱里找了找,里面几乎都是工作时穿的套裙,她统统推开,拎出件难得会穿的连体裙对着镜子比画。

镜子里映出的身材纤瘦,脖颈白嫩,宽松的睡衣领口露出明显的锁骨,虽然瘦,胸前却有明显的两团轮廓,下面一双腿笔直修长。

外表向来算得上言萧的一个优点,可惜最近睡眠不好,眼下一片青灰,下巴上还生了个痘。

她对着镜子脱了睡衣,套上裙子,对着镜子里的人勉强看出了点往日工作时的神采奕奕,终于感到满意了一些。

天完全黑下来时,言萧收拾妥当,出了门。

她开着车一路绕过西湖,最后在一条街上停住。

街边一栋老式建筑,灯火通明,大门朱红,两头石狮子拱卫左右,上面悬着名家书写的匾额:华岩古玩拍卖行。

这么晚了,仍然不断有人从那扇朱红的大门里进来又出去。

华岩和其他拍卖公司不同,专做有收藏价值的艺术品和古玩拍卖的生意,经常在周六举行拍卖会。

她于是想了起来,今天是周六。

两个中年男人出了大门,一路往她车这边走,边走边聊,听谈话是来参加拍卖的客户。言萧不经意听到他们说的内容,目光看了过去。

“不是听说华岩有个年轻的女鉴定师很有名气吗,今天怎么没见到?”

“你说那个姓言的吧,被停职了,这么大的新闻你不知道啊?”

“停职?怎么回事?”

“之前有场鉴宝会,去了很多鉴宝专家,东西拿出来,其他专家都说是真品,就她一个说是假的,圈子里现在都说她根本就不懂古玩,这种人华岩哪里还敢用啊。”

“还有这种事啊,我本来还想请她来给我做鉴定呢。”

“千万别,她现在可是身败名裂了,说不定她的名声都是睡出来的,早就听说华岩的少东家跟她关系不一般。”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不屑和坏笑。

身败名裂。言萧觉得形容得挺到位的。

她一个在古玩圈里叫得上名号的鉴定专家,就因为在那场鉴宝会上说了句实话,一夜之间事业尽毁,还真算得上是身败名裂。

她把车窗闭上,一脚踩下油门。

那两个人聊得正起劲,忽然感觉身边冲过去一辆车,一个连忙拽着另一个往人行道上退,惊出一身冷汗,张口就骂:“怎么开车的,赶着去投胎啊!”

言萧恍若未闻,像是顺道停了一下,然后绝尘去了下一个目的地。

车停下时,是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吧门口。

酒吧并不喧嚣,里面灯光昏暗,只有偶尔的窃窃私语,三三两两西装革履的男人和香水扑鼻的女人倚在吧台处。

言萧目不斜视,过去点了一杯酒就直接转头在熟悉的位置上坐下,顺带看了一眼墙上并不清晰的时钟,时针正指向晚九点。

酒送上来,她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光线昏暗中,身边忽然凑过来一个男人:“今天又见到你了。”

言萧端起酒杯,看都没看一眼:“认识我?”

“关注你很久了,最近经常看到你,工作不忙?”

“无业游民。”

“你真有趣。”

言萧也觉得挺有趣的,笑着抿了口酒。

男人往她身边靠:“经常一个人喝闷酒,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啊,跟我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为什么,来这儿不跟人聊天还有什么意思?”

言萧又倒了杯酒,没搭话。

城中的酒吧她以前不常来,因为没时间,最近却是常客。

自从丢了工作她就很难睡好觉,靠酒精的刺激才能好好睡上几个小时,所以她只是单纯来喝酒的,没有半点兴趣跟不知名姓的男人聊天。

但男人不这么想,女人的身体被灯光勾勒得玲珑有致,一副勾人的架势,偏偏不笑不动,又有种生人勿近的气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女人,不过就是在欲迎还拒。

“给个面子,聊会儿。”男人的呼吸带着酒气,贴她更近,“或者我们换个地方聊,去我家怎么样?”

言萧站起来,准备换个位子,男人揽着她的腰把她拉回去:“别走啊,装什么纯呢。”

她站定了,看着坐着的男人,忽然端起酒杯举到他头顶,一翻,酒水从他头上浇下去:“我对你没兴趣,够清楚了没?”

男人腾地站起来,忽然有个人大步走了过来,抓住言萧的手腕就往外走:“你出来。”

言萧挣了一下,等看到拉她的是谁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男人追了几步没追上,抹了一下脸上的酒渍,狼狈地骂了一句:“嘁,我说跩什么,原来是有主了。”

酒吧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言萧被拽过去,裴明生松了手:“上车。”

言萧坐进去。

裴明生坐上驾驶座,把车窗升起来,手指托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刚才什么情况?”

“没什么。”

“淋人家酒还叫没什么?”

“他想睡我,淋他一杯酒算轻的了。”

裴明生又好气又好笑,当着面,更明显是被气笑的:“你打算就这么下去?知道外面都在说你什么吗?”

“知道,据说我不懂鉴定,名声都是靠跟你睡出来的。”

裴明生一口气呛在喉咙里,连咳几声,脸都涨红了,往椅背上一靠才缓下来:“那我多吃亏,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言萧歪着头,指尖揉着被酒精刺激的太阳穴:“嗯,真是对不起你。”

她身上有种慵懒的调调,平时在职场里总是干练精明的模样,不太常见,现在没了工作反而淋漓毕现,酒后微醺的侧脸被车里的灯光照出一抹绯红。

裴明生盯着她,语气不觉低了下来:“现在整个圈子都在排挤你,说什么的都有,这里你待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要把我赶去那支考古队?”

“说什么呢,别忘了我们的关系,除了是你的老板,我还是你的师兄,我能舍得赶你吗?”

言萧不作声。

裴明生跟她大学同校同系,相差两届,学的都是文物鉴定专业,当初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她才进入华岩工作至今。

从这点来说,他们俩的关系的确不一般。

裴明生揽住她肩膀,语气无比耐心:“那支考古队是我资助的,我这是在给你一份新工作。你过去待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回来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鉴定师。”

言萧肩膀一动,避开他的手:“如果我不走呢?”

裴明生又托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言萧,你得罪的不是普通人,是五爷,在鉴宝会上说实话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没错,言萧很清楚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五爷,没有姓没有名,只有一个称谓,像江湖人士一样高高在上,如同传说。

没有人见过他真容,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只听说他经营着很多暗处生意,势力大到足以操控整个古玩圈。

他举办了那场鉴宝会,要求所有的鉴定师都遂他的意指鹿为马,偏偏言萧没有,一句实话,事业就没了。

言萧吐出口气,似乎把刚喝下的那一口酒气也吐尽了,嘴里笑了一声,说不上来什么意味。

这事本身也挺好笑的,她在华岩待了七年,整整七年,却被这人一句话就抹杀掉了。

法治社会,还能有人这样只手遮天,真是讽刺。

她握住门把,准备推门下车,胳膊被裴明生抓住。

“华岩的股票一直在跌,就连今天的拍卖会都不顺,董事会给的压力很大。言萧,要么离开这里,要么离开整个古玩圈,你必须选一个。”

在言萧的印象里,裴明生很少会这么严肃地说话。

她拂开他的手,按下车窗。

远处就是山,连着西湖,风吹进来,微微的凉,拂在脸上让人清醒冷静。

身为师兄,这种话大概也就只有他能说了,谁说都是在赶人。

他可以赶得温和点。

谁也没说话,安静了快有十分钟,言萧忽然问:“你都安排好了是吗?”

“对,都安排好了。”裴明生点头。

“那好,我走。”

裴明生有点意外地转头,看到她被夜色衬着的侧脸,黛色的眉和鲜红的唇分外清晰,耳垂到下巴的弧度被灯光镀出来,线条很柔和,眼神隐在黑夜里看不分明,又多了凌厉感。

“我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敢做,就不至于输不起。”

裴明生一直知道她是个理智的人,只不过没那么容易妥协,毕竟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不会甘心,只是做了一个眼下最无奈也最保险的选择。

但裴明生也只能当作不知道,说:“师妹,我这是为你好,就算你记恨我,我也认了。”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免得我改变主意。”言萧视线落在车窗外,好一会儿,终于想起问一句,“那支考古队在哪儿?”

“西北。”裴明生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纸袋放在她膝头,顺手拍了拍,像是安抚,“所有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出发。”

第二章

西安,这座西北的中心城市在气候上实在很没有西北气象,刚进五月就有了热度,跟号称“南方火炉城市”的杭州根本没什么分别。

一辆出租车穿过永宁门,贴着城墙根开了一段,在一条窄街上停了下来。

后排车窗降下,言萧扒下眼睛上的墨镜朝外看:“到地方了?”

司机说:“到了,你要找的那家客栈就在这条街上,从这儿往前走,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言萧掏出钱包付了钱,开门下车。

两个小时前她刚从飞机上下来,是裴明生亲自把她送上飞机的,就连这里的客栈,也是他提前订好的。

街道虽窄,但店铺林立,是专卖笔墨纸砚的一条街,偶尔夹杂一两家古玩店铺。

言萧肩上搭着双肩包,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直走到头,看到了那家名为“一棵树”的客栈。

这是家民宿,门面不大,麻绳悬着木头做的招牌吊在门额上,风一吹摇摇晃晃,挺有文艺情调。

门一推开,一眼看到柜台后面站着的年轻老板,正跟柜台外面的几个人聊天,一片欢声笑语。

老板看到有人进门,马上笑脸迎客:“住宿吗?”

“嗯。”言萧拿下肩头的包,掏出身份证递给他。

老板一边登记一边职业性地跟她寒暄:“你这姓不多见啊,我一般见姓严肃的严比较多……从杭州来的?难怪人家说江南出美女,你们杭州人是不是都这么水灵?”

言萧爱笑,听了这话就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他的恭维。

“专程来西安玩儿?”

“不是,经过。”

旁边站着的人里有人接话道:“那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言萧看过去,是刚才在这儿聊天的几个人,一男两女,看起来都很年轻,问话的是其中的男青年,理着个小板寸,发型很显眼。

她当人家随口一问,所以回答得也很敷衍:“往北边。”

小板寸连忙解释:“你别介意,我不是要打听你什么,就是正好在找人拼车,要是顺路就一起吧。”

“不用了,肯定不顺路。”

“那不一定啊,你说说看呀。”小板寸挺执着。

言萧从背包里掏出张地图在柜台上摊开,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我要去这个地方。”

柜台里外的人都被吸引过来看,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个地方,上面挨着内蒙古自治区,下面挨着陕西,左边还有宁夏。

“这地方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啊。”小板寸嘀咕着,研究了一下说,“看位置,你要一路往北走,先去陕北边界的定边,然后转道往内蒙古自治区的鄂托克前旗走,最后一直到沙漠边沿,再往后……得找向导了吧!我真是第一次见这么偏的地方。”

“不顺路吧?”

“嗯,确实不顺路。不过你这地方离得最近的机场在银川啊,你怎么到西安来了?”

“……”言萧有点无言以对,这恐怕得问裴明生,如果不是他急着送她走,大概她还能多点时间准备充分。

看她不说话,小板寸觉得自己话多了,也许人家就是特地绕来西安有事呢。

言萧冲他礼貌地点了个头,接了老板娘递过来的门卡,把地图卷了卷,塞回包里,拖起行李上楼。

小板寸实在好奇,追着问了一句:“哎,你去这三不管的地带干什么啊?”

言萧踩着楼梯,转头冲他笑了一下:“流放。”

“……”小板寸莫名其妙,但看她脸上本来有笑,一转过脸去就没了,仿佛不像是在开玩笑。

刚进房间,言萧的手机就响了一声。

她放下行李,手指点上去滑开屏幕,是裴明生发来的微信:“一切顺利?”

“嗯,顺利,顺利地绕了十万八千里。”

裴明生应该是察觉出了她字里行间的嘲讽,说:“别担心,亲爱的师妹,这都是特地安排的,叫你去西安是因为考古队也到西安了,我给你订的客栈他们知道,后面会有人去找你的,你跟他们一起走我也放心。”

言萧看完在心里过了一下,刚要放下手机,他又发来一句:“别真记恨我啊,师兄所做的都是为你好。”

这大概是这几天以来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了,叫她走的时候挺硬气的,转头真走了又开始卖笑脸,真是他的作风,狐狸一样。

她没回复,哪知紧接着他又来了第三句:“别再去酒吧了。”

“……”言萧盯着他的头像看了三秒,干脆把他拉黑了。

可惜,没一会儿电话又响了。

言萧按了挂断,把他的电话也拉黑了。

他的话太多了,让他消停消停也好。

她转头从箱子里找出他给的那个厚纸袋,顺手把电视机打开,盘腿坐在床上拆。

封口拆开,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有她从业的相关证件、履历,一封给考古队的介绍信,一把车钥匙,还有一张本地4S店取车的单子,签了裴明生的名字。

他果然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连车都有。

纸袋拆了就破了,言萧把那些东西都放进背包里收起来,然后去洗手间里洗澡。

洗完出来,窗外的天也暗下来了。

言萧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扫了眼电视,里面正在播一个鉴宝节目,几个专家学者模样的人围坐一堂,对着拿上来的“宝贝”鉴定真伪,说得头头是道。

仔细看看,居然还是几张鉴宝会上见过的熟面孔。

她轻蔑地笑了一声:“一群骗子。”然后拿起遥控器摁了关机。

为了等那支考古队领队,她没有出门,就在房间里待着。

外面很安静,房门没有被敲响过。

也许她来早了,考古队的人可能还没到西安。

言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足足好几个小时,毫无睡意。

和在杭州时一样,她再次难眠。

终于,她又起床,换了衣服,背包下楼。

之前跟她搭过话的那个小板寸在柜台边写明信片,看到她下来主动问了一句:“已经这个点了还打算去景点吗?”

言萧笑笑,往外走:“不是。”

“出去吃饭?”

“不饿。”

“那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酒吧。”言萧走远了。

小板寸一愣,回头问老板:“她大老远跑来西安就为了泡吧?”

老板被他的话逗笑了,道:“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就喜欢喝酒呢。”

西安的城市是厚重的,酒吧却有一种清新的格调,安安静静,只有驻唱歌手哼唱着民谣,聚集了一些年轻人,好多看起来都是游客。

言萧一身白衬衫黑长裤,膝头摆着个双肩包,独自坐在角落里,和那些游客没什么两样。

装扮保守,不惹眼,今夜没有男人来打扰。

店里的客人不多,入夜后就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音乐和窃窃私语。言萧渐渐觉得乏味,抿了两口酒,从膝头的双肩包里拿出一台数码视频显微镜来在手里摆弄。

这是用来做鉴定的仪器,她把仪器打开,对着手里的酒杯扫。

当然扫不出什么价值,完全是打发无聊,毕竟现在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鉴定呢?

刚想到这儿,身边坐下来一个人:“你是做古董鉴定的吧?”

言萧抬眼,那是个年轻男人,五官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模糊,只有脖子上挂着的那条手指粗的金链子扎眼。

没想到会有人看得出来,她多看了对方一眼,说:“算是吧。”

“怪不得,我见过有鉴定师用这个。”金链男指了指她手里的仪器,口气流里流气,“你是外地来的吧,整个西安做鉴定的就没我不认识的,也没不认识我的。”

言萧“哦”了一声,听出来了,这是来找碴的。

金链男一边伸手进外套的口袋里摸一边说:“来,你帮我鉴定个东西,看看你眼神好不好。”

言萧摆弄仪器的手停了一下,笑了笑:“行啊。”倒不是要在他面前证明什么,她完全就是闲着无聊。

金链男一只手按亮了手机灯,照在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拢着,直到言萧眼前,摊开,里面是一小块玉。

言萧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块玉拿到眼前,发现这是个玉璜。

玉璜在古代是样礼器,在远古某些宗教礼仪活动里也是巫师祭司的重要配饰。手里的这块弧面上有绵延出去的刻纹,两端还有穿线的孔,证明这块玉璜还有其他部分,这可能只是其中一节。

仔细观察,玉质老旧,沁色自然,有点杂质,裹着一层厚厚的包浆。轻掂,手感沉重,用手里的酒杯轻轻敲一下,声音清脆悦耳,余韵悠扬。哈气,有股浓烈的气味,是新近出土的气味,这种味道只有经手过无数玉器的人才能感觉到。

言萧单凭眼力就已判断这是真品,手里的仪器根本没用,抬头就说:“压堂货。”

意思是放在店里就是镇店之宝的那种,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货。

一般人要看个半天才敢开口的,她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定论。金链男把玉接过去,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有点眼力啊,行,刚才算我得罪了,我请你喝杯酒吧。”

一瓶上好的皇家礼炮送了过来,他拧开,给言萧倒满一杯。

言萧端起玻璃杯轻轻晃动,里面的冰块随着酒水轻摇,叮叮地轻响,灯火被摇碎,把她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映得点点发亮,鲜嫩得惹眼。

金链男顺着她的手腕看到了她的脸,才发现她居然很年轻漂亮,挺直小巧的鼻子下面一张丰润的唇,下巴尖的弧度在暧昧的灯光里让人有伸手去捏的冲动。

看了两眼,他觉得有点眼熟:“美女,怎么好像见过你啊,怎么称呼?”

言萧放下手里的酒杯,她的事情早就上了新闻,圈外的人可能不认识她,但同一个圈子里混的肯定对她不陌生,被认出来也不稀奇。

金链男看她一言不发地拿着包站起来,伸手拦了一下:“怎么,要走了这是?”

言萧看他一眼:“你的酒我喝了,谢意我也领了,没必要深交,你也不能拦吧?”

金链男笑得贱兮兮的:“是是,我也没别的意思,你有本事,跟我去见几个卖家怎么样?以你鉴定师的身份帮我把这玉璜出了手,我给你分成。”

“我没兴趣,可以让开了吗?”

金链男像是故意的一样,手臂伸得直直的,嘴里笑嘻嘻地游说:“考虑一下吧,大家都赚钱难道不是好事?”

言萧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下,忽然扫到他身后。

那里的沙发上坐了个男人,昏暗中难以看清容貌,只看得见他利落的短发,瘦削的侧脸,逆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叠起的腿收在阴影里,面朝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这感觉就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善茬。

紧接着,从他侧面的方向,忽然冒出来两道身影,接近了金链男。

言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金链男就被一把压在了沙发上,他手里的玻璃杯打翻,酒水正好泼在她胸口。

那两个人影不发一言,抬手迅速击打了金链男几下,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软了。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迅速得不可思议。

言萧一直退到角落,胳膊被人抓住,口鼻也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身边赫然多出了一道人影,她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斜前方的座位,那里的男人没了。

第三章

“别出声。”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闷在一团棉絮里,入耳的感觉让人想起在城里听过的钟声。

言萧假装顺从地点头。

他的手松了点,她终于得以呼吸。

一口气呼出去,在那只手掌间回荡,她整张脸都温热。

这几个人像抢匪一样,也许是冲着金链男的玉璜来的,她犯不着把自己卷进去。

她悄悄抬腿,想把桌上那瓶皇家礼炮踹下来吸引别人的注意,男人忽然脸朝她这里偏了一下,腿一动,及时夹住了她的那条腿。

言萧顿时就感觉到了他腿部的肌肉,硬邦邦的像块铁,隔着布料把她的小腿制得死死的。

刚才松了点的那只手又立即捂紧了。

就这瞬间,金链男软绵绵的被那两个人架了出去。

这种场合,多的是喝醉酒被同伴带出去的人,歌手依然唱得深情款款,为数不多的客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小圈子里,甚至还有两个女学生模样的在台下依偎在一起打着节拍,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一直看着她,言萧也斜着目光盯着他,但灯光太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何况这角度也只能看到他的一个侧脸,只不过离得太近,还是能看出个轮廓。

他的脸太模糊,蕴着片深沉的阴影,挺鼻,薄唇。

并没有看多久,出乎意料地,他忽然掏出手机对着言萧拍了张照。

快门静音,闪光亮起的瞬间言萧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短发下的额头平整,双眼皮很深,眸光黑漆漆的沉凝,不苟言笑地阴沉着脸。

拍完他迅速离开。

言萧失去禁锢一下滑坐下来,手扶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两口气,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就冲了出去。

一直追到大街上,只有路灯树影,那个男人早就不见踪影。

回到酒吧,一切如旧,要不是窒息的感觉还在,这一切就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她拿了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实在想不通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拍她的照片。

防着她报警,还是想敲诈勒索?

一连倒了两杯酒灌下去才算冷静下来,她站起来结账出门。

步行回到一棵树客栈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那个小板寸和两个姑娘居然还没睡,都在柜台边玩牌,老板就趴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

现在还没到旅游旺季,这家客栈里基本上就他们这几个客人,来来去去总能遇到。

言萧遇到这种事,窝了一肚子火,进了门也没跟他们打招呼,直接上楼。

但对方已经注意到了她,一个姑娘惊讶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言萧停在楼梯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胸前,白衬衣上还残留着半干的酒渍,已经成了一块褐色,很扎眼,她懒得解释,说:“没怎么,不小心弄脏了。”

那个小板寸也看了过来:“哎,你……”

没等他说完,言萧已经转过楼梯口了。

一进房间,言萧就去洗手间放水洗脸,一眼瞄到镜子,顿时一愣。

镜子里的脸上留了个明显的手指印子。

她对着镜子揉了揉脸颊,又搓了两下那印子,疼倒是不怎么疼,但她皮肤白,这印子特别明显,有点紫红,就像用笔描上去的一样。

她刚才走回来的一路都带着这两撇,难怪刚才楼下他们是那种反应。

言萧一把按上水龙头,倒霉,来西安的第一天就这么倒霉。

脑海里不自觉地回忆起了那个男人的模样,只要一想到他拍了自己的照片,她就很烦躁。

她拿毛巾浸了冷水,拧干,搭在脸颊上敷着,倒在床上睡下。

拜这事所赐,即使有酒精的安抚也睡不好。

天没亮多久,言萧就早早地醒了。

好在洗漱的时候发现脸上的红印子已经消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脸看了看,觉得不妨碍见人,离开房间出了客栈。

早上八点半,太阳还没露头。

言萧打了个车,按照裴明生那张取车单子上的地址,到了个商业广场。

很多店都是刚开门营业,走了十几分钟后,她拐进一家汽车4S店。

这个点店里还没有其他顾客,她一进门就受到了工作人员的特别关注,好几个人过来询问需要什么服务。

言萧问:“你们的经理是哪位?”

马上就有个瘦削白净的男人出来跟她打招呼:“我就是这里的经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言萧把裴明生的字条递给他,对方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哦,您就是裴明生先生说的那位言萧小姐吧?请跟我来。”

言萧跟着他走了几步,停在一辆小轿车旁边。

经理指着那辆车说:“这是裴先生给您准备的车,司机也按照他的嘱咐给您找好了,请问接您的人到了没有,到了我就叫司机过来给您开车。”

言萧打量着眼前的车,裴明生做事是细致,不过这车配得也太不合适了,名牌跑车,通体鲜红,软顶,可以折叠做敞篷,就这么开着上路未免也太惹眼了。

跟裴明生这个人一样,外表斯文,内心闷骚。

不过她也不挑,掏出车钥匙就打开坐了进去,对那位经理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开车过去。”

“那不行吧,裴先生特地交代过的……”

言萧就在他的话音里把车开出去了。

赶上早高峰,车开上街头没多久就停了,她设好了导航,坐在车里缓缓搓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工作时养成的习惯,为了保证手上的感觉,她很注意活动双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搓捻,血脉流通活络,可以让指尖更为敏感,现在这么做却完全是无意识地缓解心里的烦躁。

本来是要等考古队的人,可现在遇上了抢匪,还被拍了照,谁知道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她还不如自己先走。

遇到堵车,西安跟其他任何一座城市的街头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是路上挤满了车,一眼看不到头。

言萧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往车窗外面看,扫到一辆越野车上,眼神一下顿住,忽然眯了起来,头往前倾,试图看仔细。

越野车通体黑色,体型彪悍,但她不是在看车,而是在看车里的人。

驾驶座上的男人有着张线条分明的侧脸,利落的短发,搭在车窗边沿的胳膊挽着衣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车流移动,言萧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脸转了半圈。

她觉得那应该就是昨晚酒吧里的那个男人。

不可能认错,有昨晚那种经历,这个男人的脸在她脑子里简直太深刻了。

进入下个路口,遭遇红灯,车又停住。

言萧紧紧盯着车窗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又停在了附近,这次停在了她前面。

她看到车后排还坐了两个人。

正好三个人,绝对没错了。

言萧冷眼看着,把越野车的车牌号记了下来。

红灯结束,越野车朝右开走,很快就在视野里剩下模糊的一点。

她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终究手下一转,跟了上去。

越野车开得很快,但始终就在城里绕。

言萧跟着他们都快把西安的所有城墙看遍了,注意保持车距也没有太接近,好几次差点跟丢。

一直耗到中午,车开到了古玩城,三个男人下了车,先后走了进去,身影在人群里一闪就没了。

西安的古玩城言萧没来过,裴明生以前倒是来过,跟她说过这里的真货率大概是全国最高的,不知道这三个男人进去是干什么。

等了半个小时左右,那三个人空着手出来了,显然不是来消费的,越野车眨眼就开了出去。

言萧紧跟上去。

没过多久,越野车又停下了,三个男人进了街边的大排档吃饭。

言萧的车停在外面的主干道上,不引人注目,等了二十来分钟,看见越野车从眼前开走,往西城区开。

在城里,越野车的速度偏慢,不疾不徐像是走马观花一样。

再次停下来的地方是一片住宅楼附近,后排的两个人走了下来。那两个人看起来比驾驶座上的男人要年轻一点,一个圆脸,一个厚刘海,分两边走远了,不知道要去哪里。

越野车没等他们,往前开走了。

言萧想找到他们落脚的地方,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看那个男人都像是领头的,她也就没管走开的那两个人,继续跟着那辆越野车。

一黑一红两辆车在街头巷尾间穿梭,穿出城门,越开越偏。

太阳西斜,越野车停在路上,两边是在建造中的商圈,只有裸露的钢筋混凝土,不见什么人。车里的男人走下来,点了支烟站在车边抽。

他的身体倚靠在车上,身上穿了件黑衬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绷出胸前肌肉的轮廓,不过分也不夸张,很匀称。背心束在牛仔裤里,腰身紧窄,抽烟时微微前倾的身体让腹肌显山露水。

言萧的目光在他身上游弋,西北苍茫的天,朴实的街,彪悍的越野车,身材健美的男人,假如不是抢匪,他靠着汽车的画面都可以拍下来去做广告了。

她对他记得深刻并不奇怪,这个男人有副能让人记住的外表。

一辆小轿车忽然斜插到了前面,车里的男人染了一头黄毛,冲言萧吹口哨:“哟,美女,豪车啊!”

言萧没看他。

“嘿,有钱人就是傲,别这样,做个朋友啊。”黄毛故意猛按喇叭。

言萧听到喇叭声就感觉不妙,终于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低语:“滚。”

“嘿,跩什么跩,不就有几个臭钱!”黄毛骂骂咧咧地开走了。

言萧再去看前面,发现那个男人不见了,只剩了越野车停在那里。

她又转头看了一圈周围,还是没看到那个男人,刚坐正,余光里车尾闪出了道身影,再看过去,刚才不见的男人正在往她这里走,腿长步大,迅速到了跟前。

男人的脸英挺,眸光深沉,看到她的时候眼里居然有点意外,那感觉好像以为车里的人不该是她,是别的人才对。

言萧踩着油门把车往前开了一段,忽然往后倒,逼着他退到路边,接着就猛打方向盘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居然跟着跑了几步,很快他就返回到车上,越野车反倒追起她来了。

言萧反应过来,之前那两个年轻男人下车很可能是他有意的举动,这男人八成是故意把她引到这偏僻的地方来的,没想到他警惕成这样。

很快在追逐中回到城门口附近,前方红灯,言萧踩下了刹车,往后看,越野车追得很紧,她甚至能看见挡风玻璃后面男人的脸,深邃的眼窝里,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

这么嚣张的抢匪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言萧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看一眼红灯,一踩油门冲了出去,直接闯了红灯。

轰鸣声中汽车在地上卷出一阵尘烟,越野车瞬间被甩出去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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