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华夜歌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7日 / 分类:言情小说 / 睡前故事

长华夜歌

文/三山(出自飞言情

【故事简介】

深夜的时候,我怎么也睡不着,点了根蜡烛绕着长华殿散步。我在能望见寝殿的窗前停下,长长地叹着气。温香软玉在怀,陛下怎么会屈尊降贵来这种地方只为遥遥看我一眼?

春天的时候,陛下南巡归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承天门时,柳娘笑着在我耳边道:“娘娘今晚可得好好同陛下说说话。”

我装作没有听见,同三宫六院的妃子们一起遥遥瞧着陛下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地来到大殿前。我领着后妃们行礼,高阶上响起久旱逢甘霖般的请安声。

柳娘将我扶起来时,我隐约听见陛下轻声呢喃了一句:“上元安康。”

抬起头时,只瞧见陛下的视线遥遥落在嫔妃队列后面的玉贵人身上。

陛下瞧着她,眼底亮晶晶的。

我很少瞧见他这样的神情,大抵是因为我们成为皇帝、皇后之后很少见面的缘故。

我们两个,除去国宴等必须帝后共同出席的场合,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过一句话了。

宫中曾有旧例,皇帝逢五要到皇后宫中。每每这日,柳娘恨不得将长华殿重新修葺一遍,更别提端到陛下跟前儿的吃食,没有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是不配上桌的。

只可惜陛下每次都是深夜过来,再好的饭菜热了许多遍,也是食之寡味。等窗外的梆子声响起,第二日到了,陛下便放下碗,领着一群人回尚书房处理政事。一直到月上枝头,便去那时最受宠的何美人那里。

大抵是太后也有些看不过去了,同陛下讲了许多次,让他每月初一的时候,来我这里坐坐。

陛下在长华殿时,很少说话,只埋头处理奏折。偶尔手边的折子处理完了,他便等着内侍们从尚书房抬奏折来,我还未来得及同他说话,他就伏在桌案上休息了。

如此不过两三次,我便同太后娘娘进言,说陛下政务繁忙,不用常常来看我。

太后经常宽慰我:“大昭积弱多年,皇儿得多费心力,你们来日方长。”

我是个明事理的姑娘。陛下是难得的明君,自登基以来,亲贤人,除奸臣,修律法,未有一丝懈怠。

柳娘时常重复王妃们的话,打趣道:“陛下是不世出的明君,自古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他的女人,娘娘可知,这个女人是谁呢?”

我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脑袋,嘴角却快咧到耳根了。

我那时总在柳娘面前幻想我同我丈夫的来日,说以后总会好的。柳娘也说,陛下和娘娘,来日方长,未来可期。

只是我总爱生病,一烧起来,反反复复。

有一日不知从哪里跑来一条胖乎乎的小黑狗,很通人性,对着我哼唧了两声,就扑在我的鞋上蜷起身子。

未入宫时,我也养了条大黑狗。那时陛下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心想要考取功名,每天要赶往郊外的大儒那里学习,回家时都是深夜。

我不放心,每天都守在城门口等着。陛下怕我孤身一人不安全,从邻家抱了一条小狗,取名高中,养了几个月,就有我的腰那么高了。

于是,我们一人一狗,每天夜里,都在城门口等着男主人归家。

如今这一条小黑狗,同高中小时候长得可真像。

我烧得嘴唇干裂,笑起来的时候嘴里有淡淡的血腥气。我对柳娘道:“柳娘,你说它叫什么好呢?叫高中好不好?我以前也养过一条大黑狗,可乖了,每日陪着我等陛下下课,冬天下雪的时候还靠在我怀里给我取暖呢……”

“它可聪明了,陛下惹我不开心的时候,还会舔我的手来安慰我……”

长华殿里有人传,夜里常常听见狗叫声,定是高中看见了什么邪祟。我向来不信这些,毕竟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可太后很是看重,令钦天监观天象,还算了许多遍,又在长华殿走了好几遍。

高中在长华殿里东闻闻,西闻闻,不一会儿,两人一狗停在一块地砖前。

柳娘原本一脸严肃,此刻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钦天监的两位大人同高中大眼瞪小眼,高中不满地叫了两声,便有内侍拿着工具开始撬地砖。

待地砖被撬开,一只被扎成刺猬的布偶被送到了太后面前,所有人都惊惶地跪了下来。

我大着胆子瞄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另一面写着“不得好死”。

太后气得声音都发抖了:“秽乱后宫,谋害中宫……真不知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给哀家查,一日查不出来,宫里所有人,就受一日的板子!”

我觉得不忍心,想劝上两句,柳娘伏在地上扯了扯我的裙角,示意我不可妄动。

是啊,太后正在气头上,即便我这个受害人,也是没有资格插嘴的。何况下黑手的人敢谋害中宫,说不定哪日就敢将手伸向陛下和太后了。

到底是怕殃及池鱼,阖宫上下齐心协力,不过两日,偷偷往长华殿里藏东西的宫女就被揪了出来。

一番严刑拷打后,那宫女被带到太后眼前,爬到何美人脚下喊救命。

太后原本就不喜欢何氏一族,尤其自何美人入宫后,被陛下宠得更是娇纵任性。平日里太后懒得将她放在眼里,这一次巫蛊事大,由不得何美人辩解,便直接唤了侍卫拖下去打板子。

行伍出身的人没个分寸,没两下,何美人的哭喊声就弱了下去。

殿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人敢说话。

突然有中使传信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跪下来行礼,我瞧了一眼陛下,他经过血肉模糊的何美人时,眼底一片冰凉。

他对太后道:“母后,何氏一族科举舞弊一案,大理寺已审理清楚,其中还牵扯到何家自先帝登基就开始的买卖官位案,还有前年南方发大水,贪污赈灾粮款案。”

数罪并罚,何家人纵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太后看向陛下的眼神里满是赞赏。我在他们母子之间来来回回看了许久,没来由地感觉到害怕。

陛下其实不是太后所出。

先帝当政的时候,专宠万贵妃,数不清的皇嗣还未出生就被她亲手扼杀。

太后娘娘当年只是个小小的美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先帝几次,自然不被万贵妃放在眼里。

只是也不知怎么的,先帝执政十五年的时候,太后娘娘身边有个侍女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仔细盘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是先帝有一日在御宴上喝多了酒,在醉酒的情况下宠幸了她。

若说宫中哪个女人对于皇嗣没有心思,是不可能的。太后娘娘想尽办法,将宫女送出宫,安置在京中一位亲眷家中。

直到病危,先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万贵妃害得自己无儿无女,正苦恼皇位无人继承,太后娘娘领着被打扮得仪表堂堂的陛下出现了。

陛下是怎么通过先帝测试的,我不知道,但自那以后,太后娘娘成了后宫的主人,陛下由一介草民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连我一个布衣平民的女儿也莫名其妙就成了高贵的太子妃。

还在东宫时,我问过陛下,如何看待太后娘娘。

陛下那时还只有我一个妻子,我们坐在锦幛里,帘外点着蜡烛,烛影摇动,他的脸朦朦胧胧的,眼底却闪亮亮的。

他说:“再造之恩,不敢相忘。”

陛下的生母死在他十二岁的中秋节,那时她寄居在我家做普通的浆洗女。

因她画得一手好画,阿爹做新绸缎要摹新花样,就请她来,也让我跟在后面好好学习。

我是个能吃、能睡、能爬树的娃娃,要我专心学习画画,就是猴子捞月亮。

所幸阿爹也没指望过我能继承他的衣钵,只想给我存够一笔丰厚的嫁妆,帮我找个上门女婿,便由着我撒欢了。

只可惜我家附近没有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撒欢也撒得不尽兴。陛下的母亲瞧我整日坐在门槛上叹气,问了缘由,便问我可愿意和她的孩子玩耍。

我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只不过我没想到,有了玩伴后比没有还无聊。

我从未见过哪个小孩儿能捧着书从早读到晚。我问他:“青州,咱们去摘桑椹吧?郊外桑林里的桑椹都熟透了,吃起来就跟蜜似的。”

他只默默地读书。

我又问他:“青州,咱们下河去抓鱼吧?平乐坊后面有条小溪,这大热天的,两条腿泡在里面可舒服了!”他只默默地将书翻了一页。

我心想,这书能有多好看,便抢了他的书来看,看了不到一刻钟,我便倒下去呼呼大睡了。

再睁眼就是日落时分,青州一双葡萄样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我一抬头,他立马将书扯走,十分痛心地看着被口水浸得透透的那一半儿。

许多年后,我同他讲起这件事,他从备考的书里抬起头,道:“那个时候,你若不是我家雇主的女儿,我能给你一个暴栗子。”

我十分不屑,回他道:“那我能把你打得给我当马骑!”

他被噎了一下,埋头看书,道:“本君子不同小女子计较。”

我们相识十几年,他从不会对我怎样。

就如同小时候我欺负他,总是踩着他的底线疯狂试探。青州稳重,即便再生气,也只回一句:“你等着。”

我总是对他挑衅道:“等就等,你能对我怎样?”

阿爹说人生不能总看眼前,得看得长远。

我只顾着挑衅他了,完全没想到十几年后,有朝一日我会成为他的妻子。

我们太熟了,童年相识,打打闹闹了十几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母亲去世是我家帮着操办的。夫人临走前,亦要我好好照顾他。

大抵是因为这样,我待他总同旁人不同。及笄那日阿爹问我,对夫君可有什么要求。

我一向没皮没脸,此刻突然想起青州坐在琼花下读书,片片雪白的花瓣落了满怀的样子,我瞬间就红了脸。

阿爹精明,请青州吃了一顿酒,我就成了待嫁的新娘子。

成亲那晚,我坐在房里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下想起小时候被我欺负却只会皱眉的小娃娃,一下又想起女伴要我送了多次情书的翩翩少年青州。

我还未想好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红红的盖头里伸进一根秤杆,盖头被慢慢地挑起,我的世界忽然一片清明。

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这天同往常不同,他静静地看了我许久。我心里惴惴不安,抬起头来想看他。

他抬手捏着我的下巴,道:“苏老虎,你可想过有一日,竟然会落在我的手上?”

我万分震惊地瞪着他,他忽然像泄了气般坐在我旁边,道:“你嫁给我,可有什么遗憾的?”

我这一生顺遂,父母身体安康,所嫁之人也算称心,我想不出有什么遗憾的。

他对我笑了笑,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个没心没肺的,哪里懂得什么叫遗憾呢?”

我猜想他还在为媒人高喊“二拜高堂”时,香案上只摆了一尊牌位而难过。

我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道:“从此以后,阿月会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说完我就后悔了——此情此景,太过暧昧。

青州僵着身子,我也是如此,愣是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

许久后,他问我:“不然,咱们休息吧?”

我尴尬地哼哼两声,就去妆镜前卸下发饰。

他一只手握紧我的手,道:“阿月,你要记得今日所说的话,不论我做了什么,你都要陪着我。”

我心想,我当然会陪着你,年少时我就陪着你,年老了我自然也要陪着你。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待着,就爱回忆从前的事情。

柳娘站在门前,问我可要再食一碗羹汤。我知道她怕陛下南巡归来想同我说话,我却睡了。

可明明下午的时候她才在我耳边极为不满地汇报,陛下要留宿在玉贵人那里。柳娘年纪小,不知道没有玉贵人,还有徐美人、赵美人。

所幸帝后感情淡薄不是一两日了,她总归会明白的。

我对她笑了笑道:“睡吧,我最近身子难受得紧。”

柳娘纠结地望了一会儿窗外,跑到我面前,很是郑重地问道:“娘娘,如果我说陛下每个晚上都会在殿外远远地瞧您一眼再去处理政事,您信吗?”

我蓦然想起《诗经》当中有一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柳娘以后大抵也是个痴情种。

“你也说是如果了。”

我扶她起来。从灯火通明的殿内望向黑暗的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有。

已至深夜,我怎么也睡不着,便点了根蜡烛绕着长华殿散步。

殿前的盆子里花团锦簇,后面的树林却阴森瘆人。

我在能望见寝殿的窗前停下,长长地叹着气。温香软玉在怀,陛下怎么会屈尊降贵来这种地方,只为遥遥看我一眼?

帝后感情淡薄的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怎么听了一句玩笑话,我就当真了?旁人看不见,不敢笑话我,我自己笑话我自己。

新一年春天来到的时候,我的觉越来越少,即便睡着了,也会一个接着一个地做梦,很容易被吓醒。请了太医看了很多次,都说是忧思难解。

我是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从不在意陛下每一年都会新增的妃子和偶尔从宫外带回来的女子,连晒太阳这样的小事都能让我快乐很久。

太后送来很多安神的补品,加上太医叮嘱的药膳,我每天几乎不用再进别的食物。

我的身子不爽,处理后宫事务便力不从心,陛下干脆让玉贵人协理六宫。

柳娘每每提起后者都是一脸气愤,日复一日地在我喝药时,念叨我一定要快点儿好起来,不能再让玉贵人勾着陛下的魂儿不放了。

喝完药,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我一闭上眼,梦里总是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人声嘈杂,有个人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声音忽远忽近。

似乎太后娘娘也在其中,她轻轻地抚过我的鬓发,声音里都是疼惜。她道:“痴儿,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痴儿。”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挣扎着想起身,眼前忽然场景变化,一群人站在太后宫里,气氛沉重。

我穿着还是太子妃时的衣服,看着先帝和当初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他们双眼通红,向跪着的羽林郎询问太子的消息。

一身狼藉的羽林郎颤抖着嗓音说出“太子殿下领兵出征,深入敌后,消息全无”时,我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痛得厉害。

我想起,这是青州入主东宫的第一年,朝廷上下包括先帝都在考量着这位唯一的皇位继承人的能力。

有大臣进言,戎狄一族叛乱,可以让太子殿下领兵前往北方平叛。

先帝没有犹豫,直接下了三日内出征的圣旨。青州从未习过武,要他上战场,无异于送死。

我指着天骂了半晌,然后默默地钻进厨房,给他做了以前晚上接他回家时吃的炙羊肉。我握着他的手,道:“你要完完整整、平平安安、不能少一根头发地回来。”

“我就跟以前一样在城门口守着,你回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我相信没有哪个姑娘能哭得像我那样丑。青州拿来铜镜照着我的脸,我瞄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吹出了个大鼻涕泡。

我又好气又好笑,青州无奈地拿帕子给我擤鼻涕。我抓着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上去,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血腥气,他也一言不发。

“你若死了,下辈子我就凭这个找到你。”

我把手伸给他,让他也给我留个记号。他瞧了我许久,拍开道:“没那个必要,我看你一眼,就知道是你。”

这男人甚少说情话,我正感动着,他又道:“因为没哪个姑娘像你这样黑,手臂上的灰搓都搓不掉。”

我捏起拳头,往他胸口轻轻地捶了一下,道:“等你回来,我跟你没完。”

他拥着我,胸膛传来有力的心跳声。我们很少这样亲近,我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十月初六是出征的日子。

秋风将玄色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我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大军渐渐地走得不见踪迹。

宫女们说着吉祥话宽慰我,说大昭一定会胜利。

我不在意胜不胜利,我只在乎我丈夫的安危。

我跟着命妇们四处祈福,听说哪里的寺庙灵验,就往哪里钻。

宫里总是能最先知晓战报,我派人每隔一个时辰打听一遍,皇后娘娘看到我就头疼。

所幸还有不定时的家书送来,不然我会在青州回来前把自己逼疯。只是腊月的时候,家书断了,甚至有时候一个月都打探不到战场的消息。

我急得坐立难安。直到那天羽林郎突破重围,送回来太子失踪的消息。

世上应该再也没有我这样胆大的姑娘了。回到东宫后,我换了身青州穿小了的衣服,一股脑儿地将所有能用得上、用不上的药罐装进包袱,取了匹好马和地图,冲出长安。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我满脑子都是我的丈夫,我不相信他会死,他应该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知道的,因为我的丈夫从来不会骗我,他说过会活着回来,就一定会活着回来。

天阴沉沉的,风越来越刺骨,天气越来越寒冷。我伏在马背上,用白纱遮住眼睛,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在跑死三匹马后,我到了一片铺满尸体的平原。

我翻身下马,走在上面,总是会踩到破碎的残肢。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闻着混合着血腥味的腐烂气息,我一边吐,一边翻着僵硬破碎的尸体。

我花了两天两夜从最东边翻到最西边的最后一具尸体。当我看见一条手臂上有一排牙印时,我拼了命地将他从三四具尸体下拖了出来。当我抹去他脸上的血污,天可怜见,我终于见到了我的丈夫!

我一把拥住他,低头仔细查看。他的心跳微弱,像随时会断的风筝线。

我拖着他躲进山洞里。从东宫里带来的药,我不知道怎样用,干脆一股脑儿地一半儿倒在他身上,一半用来给他口服。

大概是老天可怜,我不仅没把他弄死,他的境况反而开始逐渐好转。

只是此处离戎狄太近,始终不安全。我心想等着青州再养两天,醒过来了,就带着他往大昭军营那里走。

只是某天早晨,我隐约听见有吵闹的声音。

青州在我的腿上睡得安稳。

我小心地把他移到一边,手里握着从尸堆里捡来的刀站起来。

我好不容易才救回了我的丈夫,不能让他遭受再死一次的痛苦。

但我也庆幸,我们是夫妻,就算是死也能死在一块儿。

我握着刀靠着洞壁,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惊慌不已。当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出去,有人惊呼了一声:“太子妃?”

大抵人生就是“否极泰来”四个字。青州的手下套着戎狄的盔甲,一路小心摸索,回来寻找孤军深入敌后的太子殿下。

谁也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我如今脑子冷静下来,也是一阵后怕。

青州被带回军营疗伤,我不放心,一直守在榻前。直到两三日后,他才悠悠转醒。

我只同他打了声招呼,就歪倒下去。

我心想,我可真是厉害,赶路时背上被贼人划了两刀,还能坚持十几天。

天明时我又开始发烧,中午退下,傍晚又烧起来。

我隐约感觉到有人将我翻过来,摸着我后背上的伤口,很心疼地叹气。有湿湿的东西落在我的背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有冰冰凉凉的东西一下一下地从我的伤口刮过。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再大的痛楚也感受不大,只眯着眼睛想要睡过去。

有一天下午,我突然醒过来,身上是久违的轻松。

我在营帐内看见青州在外面,他同一个声音像黄莺一样好听的女子搂在一块儿。我瞧着我丈夫的脸,那上面的表情,有几分欢喜,几分留恋。他从来不会那样对我,即便是出征前我们依偎在一起,他也是带着几分克制。

皇后娘娘说,喜欢这种东西,再怎样不愿意表现,都是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我从未看见青州的眼里跑出对我的喜爱。他只把我当作朋友,当作妹妹一样,对我宽容又无奈。

我捂着心口,那里难过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军医来给我诊脉,他劝我要好好排解忧虑。可有哪个女子看见自己的丈夫同别的女人亲近不难受的?除非她根本不爱她的丈夫。

青州的手下带来京城的问候。我问他们,什么时候能送我回去,他们说,自然是要等我的伤好。

我立刻跳下床,恨不得一蹦三丈高。

青州问我为什么急着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丧失了之前孤身救人的勇气,只默默地拉开同他的距离,道了声不方便。

他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替我准备舒适的马车,还要派一队精兵护送我。

我拒绝了。军营里的人一定都知道他和那个女子的关系,他们不同我讲,只看着我眼巴巴地跑过来,不知在心里是怎样嘲笑我的。

青州拗不过我,送我去了当地一家走镖的镖局,付了一袋子钱,要人好好照顾我。

我一刻也不想在那里多待了,催着青州快些离开。

一路上,镖局的人想方设法地打探我们的关系,但我身上乏力,一个字也不愿多讲。想起青州,我心疼得越来越厉害,夜里又开始发起烧来。

迷糊间,我看到有人凑到我身边,摸着我腰间的钱袋子。我吓了一跳,赶忙闭上眼睛。

那个人似乎发现我有所察觉,抽出了刀。我心中惊惶,痛骂青州也不给我挑个有信誉的镖局,让我死在这荒山野岭。

只听见一声惨叫,我瞪着眼睛摸脖子,一面庆幸命还在,一面仔细辨认黑夜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恩人。

“死士相柳拜见太子妃。”

“奴婢奉太子令,护送太子妃回京城。”

我静静地看着她,想起我的丈夫,心里像有一把火烧得越来越厉害,五脏六腑都开始痛起来。

我开始不明白我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了。妻子吗?可为什么要在我生死未卜时同别的女子亲热?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满足欲望的普通女人吗?那为什么又派死士来保护我呢?

我越来越焦躁,心火就烧得越来越厉害。回京前一天,我已经开始咳血了。

皇后娘娘在城门口迎接我时,将我搂在怀里,颤声道:“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傻的丫头。”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回答道:“我要陪着我的丈夫。”

她拍着我的背,轻声道:“还好,还好,只当是场噩梦吧,醒了就忘了。”

我想,这确实是一场噩梦,我的丈夫没有奉命出征,我也没有担心得寝食难安;我没有奔赴几百里去找他,也没有看见他同别的女人亲热,更没有意识到他对别人与对我是不同的。

算起来,我同陛下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再亲近的,柳娘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我把很多事都当成一场梦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想起来,心口疼得可真厉害。

我在蒙上尘埃的、晦暗不明的小事中悠悠转醒,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那天好像是太后头疼的老毛病犯了,好不容易等她睡了之后,我去檐廊下散步。

柳娘难得没跟着我唠叨陛下,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太习惯。刚好肚子有些饿,就沿檐廊走回去。忽然看见有人躲在纱帘后说话,我觉得那身影眼熟,便猫着身子凑近,只听见柳娘的声音,她隐约说着什么“何氏已除,请陛下立即销毁巫蛊,以免对娘娘不利”。

我大着胆子瞄了一眼,看见顾青州一巴掌甩在柳娘脸上,脸色阴沉。

“一个婢子,还敢管主人的事情!”

我捂着嘴巴不敢出声。等两个人离开很久才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回去。

柳娘瞧见我立刻走过来,却又堪堪停在几步之外,低下头来。我天生爱粉饰太平,我也爱我的丈夫,哪怕是他主使了巫蛊一案,我也相信他不会对我怀有恶意。

可是当后来我逼问太医,为什么要给我加大用药的剂量时,太医哆哆嗦嗦地说是陛下吩咐的。我看到那个被我放在心上妥帖喜欢的人形象逐渐破碎。他一点儿都不美好,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柳娘叫醒我时,已过了小半个月。

宫里添了件喜事,玉贵人已经有孕一个多月,陛下已经准备晋封她为贵妃,还准备带她上只能由皇后陪同的承天门接受万民朝拜。

柳娘说起时依旧无比气愤,却很快又高兴起来,她说:“娘娘,还好您的病好了。这段时间多吃些东西,好生养着,到时候再去陛下那里多坐坐,您一定能带回陛下的心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累,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

柳娘察觉到我不对劲儿,慌张地要喊太医。我抓住她的手,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陛下的人。”

“陛下要惩治何氏,你就在长华殿埋下巫蛊,又克扣我的药,与太后里应外合。”

“我这次吃的安神药,你又偷偷找太医多用了剂量,是陛下又要干什么吗?”

“娘娘。”柳娘跪下,握着我的手道,“恕奴婢不能告诉您。”

我原是勉强撑着身子,此刻忽然没了一点儿力气地倒在榻上。这里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们待我都很好,可是也会狠狠地利用我。

夜深的时候,我醒来,去找陛下。

长华殿是离太晨殿最远的一座宫殿。住在这里,大概是陛下不想看见我的缘故。我走了很久很久,体会一路上的孤寂,最后停在太晨殿前。

内侍见我此时独自过来,惊讶不已,慌张地说玉贵人此时正在里面。

我说我不急。我坐在台阶上静静地欣赏被框在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的月亮。内侍低敛着眉目候在一边。

我问他待在皇宫可还快活。

他诚惶诚恐地跪下,道:“能在陛下和娘娘身边伺候是奴才天大的福分,奴才时时刻刻都快活,都快活。”

我笑了笑,让他泡了一碗茶。手指沾了点儿茶水,在台阶上画青州的小像。

等一盏茶水画完,天已微微放亮。

我瞧内监打着瞌睡,便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桌案上的蜡烛依旧亮着,陛下眼也没抬一下,还在静静地批着奏折。

我瞧了他许久,想把眼前人和我以前在城门口等着归家的男人对上,我问他:“陛下,您快乐吗?”

他似乎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我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浅薄,他依旧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批着奏折。

我像我们刚成亲时那样,坐在桌案另一边的凳子上,看着他,柔声道:“陛下,您知道吗?我很不快乐。我每天都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度过,是我的丈夫给我下了那些药,要我同行尸走肉般活着。”

“我似乎从来不懂我的丈夫想要什么。所以他做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的丈夫很少把我当成妻子,大多时候都是把我当成一个玩偶,摆在那个他认为合适的地方。虽然这个地方很高贵,可他似乎忘了她妻子骨血里的卑微。”

“一个任性妄为的市井小民母仪天下,说出去又有几个人信服呢?所以您才想尽办法让我认了个不丢脸的母家。”

“我以前从未想过,我若未嫁给您该是什么光景。可是现在,我常常幻想,不由自主地幻想。”

“如果没有现在的高贵身份,没有许多人奉承,我如百姓一般为了生活奔波劳累……”

“听起来是不是会很不堪?可陛下,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无论多华贵的衣服和首饰穿戴在我身上,我永远都是那个染着烟火气息的平民人家的女儿。”

“我会有一个很爱我的丈夫,没有什么外人插手家事,家里没有三妻四妾……”

“所以皇后现在,是在埋怨朕?”

陛下,为什么您只是挑了挑眉呢?您对我这样的挑衅都没有半点儿在意吗?

我咬着牙笑了笑,眼睛酸涩得厉害。我走向他——那个我曾经死也要死在一起的丈夫。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跪了下来,道:“请陛下,签下放归书!”

没有我期待的暴怒,太晨殿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我抬起头,陛下只是默默地换了一份奏折批改,瞧我一直盯着他,他伸了伸手,道:“拿来吧。”

失望透顶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我想,我的丈夫从未有一刻喜欢过我,所以能很简单快速地喜爱别的女子,甚至能在签下放归书时,没有一丝犹豫。

我捧着放归书走出殿门时,内侍问我:“娘娘的眼睛怎么红了?”

我笑了笑,道:“我自由了。”

子时的梆子刚敲了一遍。

顾青州便起身走出了太晨殿,轻车熟路地钻进长华殿后面的小树林。

那里有扇窗户,他的妻子每天会在那窗口投进的阳光下读书,晚上会披散着头发,同宫女玩儿一会儿翻花绳和斗草的小游戏。

银铃般的笑声从那里传来,他只远远地看着他的妻子就内心柔软。

只是今夜他的妻子睡得有些早,窗户里一片黑暗。

被甩在后面的内侍跑了过来,道:“陛下回去吧,皇后娘娘今早已经离宫了。”

顾青州一愣,想起他签下的那份放归书。

恰好母后今早在花园里念诗,“女之耽兮,犹可说也,士之耽兮,不可说也”。

大抵是无缘吧。

他做太子的第一年,出征戎狄,那时他想,他可能是最后一次同他的妻子在一起了。

可是当他看见妻子哭得不成样子时,又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活下来。

他骗了一个单纯的小姑娘。

那是他初到北方的第一天,一个小姑娘在高台上唱歌跳舞,看到他后,冲过来直接就给他套上了狼牙项链。同行的人解释,可能类似于中原的绣球招亲。

他想起家里还有个妻子,立即开口拒绝。后来收到消息,这个小姑娘是专门给戎狄提供粮草的部落的小公主。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骗人,说自己是个商人,想要同他们做一笔生意。十几岁的小姑娘,一直被人娇惯着,以为全世界都是善良的人。

她被哄着联络族人送来牛羊,没想到磨刀霍霍等着被杀的却是自己。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不瞑目,瞪着他,难以相信她会死在被自己当成丈夫的人的手上。

他害怕得不敢睡觉,梦里全是黏稠的鲜血。

太后从宫里传来消息,说有些人不安分,看见他此番得胜,就想让自家的女儿来日登上后位,正图谋对他的妻子动手,连先帝也不满他那位妻子的家世,有意为他挑个更好的。

他急得直跺脚,请求太后找个重臣给月儿认作母家,却被先帝斥责只知儿女情长。他在朝晖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后来好几位宗亲进言,让先帝选了几位世家女送进东宫。

他的妻子那时总在昏睡,他每日守着,御医告诉他,太子妃伤了元气,寒气太重,怕是再不能有孕。

这种事怎能让外人知道?!他秘密解决了御医,同太后商量,将来可以让她抚养别的妃子的孩子。

只不过,他不能再同她亲近了。先帝不喜欢她,宗亲也不喜欢她,数不清的人想要替代她。

他还弱小,但他一定要将所有的权利集中在手上,无论用什么手段!

他以为妻子会等着他的,无论她对他是猜忌,还是不在意了,他都可以忍受!

可是,终究还是走到了天各一方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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