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彩虹,雪中蝴蝶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夜里彩虹,雪中蝴蝶

文/肖爻悄悄

恋爱可是勇敢者的游戏,被动的人玩不起。

01

邹莉雯今年二十九岁,还没有交男朋友。

毕业后,她进入一家小型证券公司工作,一干就是七年。邹莉雯性格内向害羞,不爱社交,除了完成任务般地参加公司聚餐,多数时间她都宅在家里。哪怕身边的朋友陆续步入婚姻的围城,邹莉雯也丝毫没紧迫感,照样关上门在家看闲书。

小她六岁的亲弟弟邹勇将这种现象解释得头头是道:打从青春期起,邹莉雯便深中文学小说和文艺电影的剧毒,对爱情的理解仅停留在想象层面。而不爱社交、深居简出的性格,无外乎给那些幻想加上了防尘罩,因此也降低了很多遭受现实打击的可能性。

邹妈妈没少为女儿操心,动员亲戚朋友给邹莉雯介绍合适的对象。见她一不热心,二没结果,担心和着急在两年内耗尽了,邹妈妈对女儿的态度变成了无奈和不满。这两种感情每天在她的情绪天平上起伏,不分伯仲。她想尽办法从邹莉雯身上挑毛病,可这姑娘性格温和、习惯良好,除了喜欢喝可乐,鸡蛋里再挑不出骨头来。最后她实在没辙,只有明面上暗地里让邹莉雯觉得,到这个年龄的姑娘,周末还一个人在家待着,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夏末秋初,屋里不知从哪儿飞进来两只苍蝇。邹妈妈拿着驱蚊拍赶苍蝇,又别有用意地大声叹气:“唉,连苍蝇也是成双入对地飞进屋啊。”

邹莉雯对母亲的话从不上心,但那天很巧,恰逢她从《基督山伯爵》里抬起头,邹妈妈的声音便顺势落进了耳朵。

像是一个预言,那天下午,她遇见了董勤。

偶尔周日的下午,邹莉雯会去一家名叫“见朴”的咖啡馆。

咖啡馆巴掌小,藏在闹市的旁巷里,圆桌四张,沙发一条,椅子若干,一面墙上摆满了装着咖啡豆的铁皮罐,墙边立着一个老旧的红木书架。上面的书刻意和眼下社会划清了界限,不是二十一世纪前的小说,就是冷门得让人大吃一惊的学术书籍。咖啡馆的老板脾气古怪,待客冷漠,但地方倒是布置得舒适井然,很合邹莉雯的胃口。

周围的人都去离“见朴”不到百米的星巴克,因此哪怕是在周末,店里通常也只有两三个客人。“见朴”咖啡馆就像一个古老的壳,只适合邹莉雯这种人去躲。

那天来到“见朴”后,她点了一壶红茶,从书架上选了一本《达洛卫夫人》,然后一头扎进书里。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她瞥见了靠走廊圆桌边的一个人:高个子,穿灰色针织衫、白色帆布裤,挺拔的鼻子像是雕塑家刚雕刻出来的,完美无缺到令人震撼。那人鼻子上方是一副原木色的框架眼镜,里面一对狭长的眼睛聚起专注的光。

邹莉雯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被他手里的书惊了一下。那是一本厚厚的《基督山伯爵》。邹莉雯还没弄清事态缘由,话语已滚出嘴来。

她发出一声惊叹:“哎,是这本书。”

男人从书中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向邹莉雯。他笑了一下,友好地问:“你喜欢这本书?”

“今早在家我也读过同一本。”邹莉雯的声音低下去,她窘迫地发现自己脸红了。

“在同一家冷门咖啡馆,遇到读过同一本冷门书籍的人,”他放下手中的书,以缓慢的语气沉思道,“这种概率,比得上中彩票了吧?”

他的眼神认真而快活,又掺杂了一点严肃的光。邹莉雯被这种眼神困住,明明洗手间就在几步开外,可她就是迈不动脚。

“我身边喜欢看小说的人一个也没有,准确地说,是连看书的人都很少,好像每个人都只对刷手机感兴趣。我也参加了一些同城书友会,但后来渐渐发现,参加的人其实另有目的。今天这种巧合,怎么说呢?有另外一种中彩票的意思。我这人比较轴,也可以说是迷信吧。”他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喘了口气,喝了一口咖啡后接着道,“在这里遇到你,有种类似‘山中遇到同路人,海上遇到灯塔’的感觉。”他自然地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你平时都看哪类书?”

邹莉雯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坐了上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人的交谈极其自然,全程对话无红灯般地畅通无阻。邹莉雯仿佛奇妙地拿到了人际交往的游戏秘诀,一路通关直抵终点。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认为,自己性格内向、不爱社交的说法或许是个天大的笑话。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找不到理由继续待下去了,邹莉雯不得不起身说再见。

她走向咖啡馆门口时,盼望他能叫住她,直白地说些什么,哪怕是暗示一点什么。她推开门,在台阶上停留了几秒,接着才一步一步地慢慢挪下台阶。直到这会儿,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被动又内向。

她走完整个台阶,他也没有跟出来。

就在邹莉雯的脸垮下去的那一刻,门在她背后被推开。

“要不一起走?”他扶着门,一脸急切。

02

邹勇觉得很奇怪,最近冰箱里可乐的减少速度明显下降了。无论四季,邹莉雯总是每天都喝一听可乐。这一种习惯就像她维持多年的单身状态一样坚不可摧,只要稍加改变,连最迟钝的邹勇也能自诩为观察家。

邹勇拿出一听可乐,用力地上下摇晃。他纳闷地喃喃自语:“不可能啊,我姐那么喜欢喝可乐,没道理啊。”

“道理,你懂什么道理!”邹妈妈不知何时出现了,满脸兴奋,“你姐现在听我的话了。早告诉过她喝多了可乐牙齿会黄,牙齿黄就难看呀。你姐最近认识了一个人!”说到这里,她忽地住嘴,又赶紧纠正自己:“不对不对,那丫头也不是听我的话,是听爱情的话。哈哈哈!”

我姐,那个死纯情,谈恋爱了?

邹勇瞪圆了眼睛,在惊愕中拉开可乐罐的易拉环,被喷出的液体溅了一脸。

邹莉雯无法断定这是否就是谈恋爱。

两个月里,除了日常聊微信,她和董勤几乎每周都会见面。两人花半天时间待在一起:去“见朴”看书,喝咖啡或茶,看完后一起交流心得,走很久的路,然后找一家餐厅坐下来吃一顿简单的晚餐。甚至有一次,董勤还特意带她去看了一次画展。那天从画廊出来以后,天下起了冷雨。两人站在便利店的遮雨棚下避雨,打算打车回家。邹莉雯穿的毛衣不够厚,等车的间隙不停地搓着手。董勤穿得更薄,针织衫外只套了一件薄款风衣。雨一直都没停。

“太冷了?”董勤聚拢手掌,哈出一口气。

“是啊。”邹莉雯缩起脖子,加快了搓手的速度。

董勤沉默了,忽然盯着邹莉雯的手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邹莉雯以为下一秒他就会将它们握进他的手里。但最后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奶茶。

牵手、拥抱、表白、接吻……这些理应立在恋爱道路上的路标,邹莉雯一个也没看到。喝下半杯奶茶后,邹莉雯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一旦自己有了想“看”的欲望,其实就已经是陷入爱情的预兆。

03

邹莉雯烦躁地扔掉眼线笔,瘫坐在椅子上。搁在书桌上的镜子里有一张沮丧的脸,七八根棉签棒胡乱扔在镜子旁,每根的两侧都成了一团黑色棉球。跟着网络上的教程尝试了五次,邹莉雯仍然学不会画内眼线。

先是格外注意服装搭配,然后是戒掉每天一听的可乐,接着是花时间琢磨化妆护肤。邹莉雯惊讶于自己的转变,惊讶后又有些生气。从十八岁成年起,她哪一天化过妆?准确地说,是哪一次对化妆产生过兴趣?化妆更多的是取悦他人的社会行为,而作为一个只愿取悦自己的人,却不知不觉打破了过去的设定,这无异于一种自我背叛。

邹莉雯看了看表,离与董勤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眼线笔。就在她几乎快要画好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大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邹莉雯手中的眼线笔一抖,在眼皮的斜上方留下一条黑色的短线。

“啧啧啧——”邹勇出现在邹莉雯身后,戏谑道,“这是刮的哪门子风,我姐居然开始化妆了?”他将半边屁股挪上书桌,双手向后,掌心压住了被邹莉雯推到一角的几本书。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邹莉雯的脸,颇为得意地晃着一条腿。

邹莉雯先用化妆棉沾了卸妆液,擦掉眼皮上的黑色短线。之后她站起来,曲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邹勇的脑门上用力敲了四下:“进!屋!敲!门!”

邹勇发出一阵夸张的号叫,正伸出手来揉额头,却在一瞬间呆住。他冲着提起包准备离开的邹莉雯发出惊叹:“姐,我的手上全是灰。”

邹莉雯疑惑地盯着他。

邹勇侧过身,指了指搁在书桌上的几本书,对着邹莉雯激动得大叫:“书!你的书!全是你书上的灰!”

邹莉雯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不耐烦地道:“灰怎么了?姐姐现在可没时间和你讨论无聊的卫生问题。”

“卫生问题怎么就无聊了!卫生问题反应恋爱问题。”邹勇过于正经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我之前喜欢一个女孩时,天天洗澡,时常留意自己的发型、鼻孔和指甲,就因为她说过‘喜欢干净的男孩’这句话。”

邹莉雯告诉邹勇,自己并没发现这件事和灰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恋爱中的人真是白痴,”邹勇从桌上跳下来,一脸看破秘密的神气,“你有多久没碰书了,就说明你沉迷于恋爱多久了。平时手不离书的你,一天不碰书就很稀奇了。让书蒙灰?那简直就是离奇!”

邹莉雯愣住了,她清楚地知道这段未果的感情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却忽略了它带走了什么。改变不就是习惯的调度,有所得有所失吗?邹莉雯低下头,瞥见桌上镜子里自己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描好的一对眼睛。那是一双更加修长、妩媚、带着女人味的眼睛。而实际上她的眼型偏圆,好看虽好看,但给人的观感更接近孩子。

为了讨好一个男人,自己几乎把最自然的状态和习惯都丢掉了。更糟糕的是,邹莉雯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倾注所有珍贵家当的赌徒,赌注下得挺大,然而赌局持续未果。她往前走了几步,烦躁起来,又退回来,坐到了床上。她果断地取下肩上的包,甩手扔到一旁,说了一句“不去了”。

邹勇观察着邹莉雯一连串的动作,开导她道:“我说姐,书上落满灰尘又何妨,爱情来敲门了啊。”

“敲门又有什么用?走进去的只有一个人。”邹莉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既不可怜,也不哀怨。

“哦,你喜欢的男人没进屋?”邹勇猜到了,“他是哪只眼睛瞎了?”

“不是眼睛的问题。他带我做的事,明明是恋人都会做的,可他又没有明确表明。”邹莉雯顿了顿,稍加考虑后说,“或许是他胆子不够大。”

邹勇很想告诉她,或许并不是他胆子不够大,只是他不够喜欢她。但他再浑蛋,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在恋爱上缺乏经验的姐姐泼冷水。因此他只是笑着附和道:“恋爱可是勇敢者的游戏,被动的人玩不起。”

那一瞬间,邹莉雯愣住了,心里仿佛被扔了一枚炸弹。还没等邹勇反应过来,她已经拿起包,飞奔出房间。

邹莉雯觉得,知道赌输了,总比赌局永不结束强。

一个让内向害羞的她改变的人,值得一次主动。遇到爱情时,就算输得倾家荡产,也不应后悔自己的倾尽全力。

04

有两次邹莉雯差点儿就开口表白了。

第一次是在地铁上。那天她和董勤去听瑞典一位小众歌手的不插电演唱会。车里的位子被占满了,两个人并肩站在车门前,用手拉着同一根手扶杆。亲密距离鼓舞了邹莉雯,她鼓起勇气,心在轰隆的地铁声中飞快地跳动。她正要开口说话,地铁门开了,涌进来一群背着双肩包,互相大声吆喝的中老年妇女。她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球体,以令人震惊的速度与力量将邹莉雯挤出了地铁。

当董勤机敏地抓住她的大衣袖子,用力将她拉进来后,关上的车门还夹住了邹莉雯脖子上的红围巾。她惊魂甫定地将半截围巾使劲拽出来,就忘了表白这档子事。

第二次的环境则要安静得多。邹莉雯和董勤看完一场私人影院播放的《八部半》,决定沿路走回家。准确地说,是董勤提议送邹莉雯回家。

晚上九点半,在经过一排有着火锅店、烤肉店、KTV和高级会所的热闹街道后,两个人拐了一个弯,迈进了一条幽静的旁道。变暗的灯光和退去喧哗的环境简直成了邹莉雯的密谋者。路旁栽种了一排树,掉光了叶子,露出黑灰色的骨干,是立着的一排整齐而孱弱的生命。连下了一周的大雪今天才停,积雪被清洁工扫在道路旁侧,堆在树边,鼓出一个个白色的山包,倒是为邹莉雯的表白场景提供了一点意境。走上一段倾斜的坡道,邹莉雯因为太过紧张而有些气喘。她的脸红得厉害,像黑暗中一块烧红的炭。快走到那段路的尽头时,邹莉雯捂住胸口,准备表白。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董勤的声音打断了她狂乱的心跳。

“蝴蝶!”董勤吃惊地大叫,手指着路边的一棵树,“看见了吗?那儿居然有一只蝴蝶!”

还没等邹莉雯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几大步跨到树前。

邹莉雯望过去,惊讶地发现了雪中那只蓝色的蝴蝶。它趴在那棵树一步开外的地面上,扁状的身体像是被镶进了雪里。尽管路灯光线微弱,那薄薄的一对宝石蓝翅膀仍然瞩目惊艳。

“这只蝴蝶太漂亮了。”邹莉雯来到董勤身边。

“嗯。”

“不过冬天怎么会有蝴蝶呢?”邹莉雯蹲下身,注视着雪中的蝴蝶。

“该不会是假的吧?”董勤也蹲了下来。他掏出手机,在邹莉雯的视线下方打开了手电筒。

“好像不是假的,斑点和触须做得也太活灵活现了。”良久,邹莉雯分析说。

“我看着也不像。”董勤偏着头,左看看右看看。

“要不你摸摸看?蝴蝶身上有花粉,质感是软而粉的,假的却是硬而绸。”

董勤看向邹莉雯的目光先是惊讶,接着是赞许。他冲她点了点头。

“轻点摸。”邹莉雯提醒他。

“好。”

董勤摸到了一块硬隔板。他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扒开蝴蝶周围的雪。一个木质玻璃框完整地露出来。

原来是有人特意裱起来的蝴蝶标本。

董勤将它拿起来,举在手电筒下看。木框的四个角磨损了,上面花纹和叶片的纹路也已经变黑,一团冰渣似的玻璃在蝴蝶的右翅旁边裂开,仿佛它刚避开了一颗子弹。

“这么漂亮的标本,干吗扔了啊?”邹莉雯惋惜地说。

董勤盯着标本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开口:“冬天见到蝴蝶的概率能有多大?虽然只是蝴蝶标本,却是真的蝴蝶。我这人比较迷信,总觉得它在暗示什么。难道是暗示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也能发生?”他又满脸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发生这种奇遇的概率有多大?”

董勤盯着蝴蝶标本,邹莉雯盯着董勤。

他的表达方式和语气神态,让她想起了第一次在“见朴”遇到他时的样子——那种有点幼稚的惊讶和用力过度的思考。在娱乐无穷、活色生香的现代社会,太多人的感官死掉了。而董勤从不对任何事物接受得理所当然。

邹莉雯想用行动来认可和感激这份难得,便说:“我把蝴蝶标本带回家吧。”

董勤给蝴蝶拍了两张照片,又用手机在上面比画了什么。接着他什么也没说,把标本给了她,好像觉得这个提议再好不过了。

05

一周后,邹莉雯开车去接邹勇吃晚饭,竟在他家公司楼下意外地遇到了董勤。

她停好车,刚在写字楼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就看见视野正前方的董勤走出了电梯。他和身边一个衣着夸张的年轻人说着话,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邹莉雯之前总是和董勤私下碰面,在公共场合,她的身份是缺席的。

她忽然非常好奇,董勤会以什么样的身份介绍她。

冷门书爱好者?女友潜力股?

她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接着提了一口气,站起来,叫了他的名字。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大。

董勤有些吃惊,加快脚步走向她,脸上的微笑像冬天早晨刚出炉的小笼包,热气腾腾,令人愉快。

两人聊了几句,邹莉雯得知董勤在这幢写字楼里的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哪家广告公司?”邹莉雯问。

“肆拾伍。”

“你公司里有个叫邹勇的?”

“巧了,邹勇的工位就在我背后!”董勤的同事忽然插话进来,满脸惊讶。他盯着邹莉雯的脸,咋咋呼呼地问,“你是?”

“邹勇的姐姐,我叫邹莉雯。”邹莉雯礼貌地笑了。她虽有点轻微的社交恐惧症,却也知道微笑是社交的最低配额。

对方拿眼睛依次扫过董勤和邹莉雯,提出的问题冒失又直接:“难道你是董勤的女朋友?”

邹莉雯涨红了脸,心里对这个扎着小辫,穿着银光绿羽绒外套的九五后既厌烦,又感激。她厌烦当局者心中的惊涛骇浪,只不过是局外人的轻轻一句。但她同时又感激他,感激他替自己抛出了与董勤不止朋友又不达恋人的疑惑。

“我在努力。”董勤笑了,笑容颇为微妙,使他的回答既像半句玩笑,也像半个事实。

年轻人好像一下子对他们俩的八卦失去了兴趣,提出先走一步。董勤让邹莉雯等几分钟,自己上楼取点东西给她。董勤一走,邹莉雯刚坐上沙发,一个荧光绿的影子在她眼前一晃,然后就定在了对面。是刚才那个年轻人。

“既然你是邹勇的姐姐,我就直说了。”他的自我介绍像扎在他脑后的小辫儿一样突兀,“我叫克染,邹勇在公司里的好哥们儿。”见邹莉雯毫无反应,他诧异地道:“他没提起过我?”

邹莉雯摇了摇头。

“但他经常提起你。”他一副很失望的样子,转眼又原谅了她。他兴致高昂地伸出双手,在空中大幅度地比画了一下,像是在画一张脸,“邹勇经常向我吹嘘,说他的姐姐虽然快三十岁了,可是个纯情尤物。”

邹莉雯被最后四个字呛住了。她瞪大眼睛,试图在对方脸上发现猥亵的痕迹,却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直白的好奇。

“你到底想说什么?”

“董勤见一个爱一个,姐姐你可要小心。”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站起来,鱼一样溜走了。

06

得知邹莉雯每周出去约见的人是董勤后,邹勇和她大吵了一架。

邹勇口中,董勤是一个对待爱情极其随便的人。与他共事的三年时间里,董勤交往的女朋友光是邹勇知道的就有四个。每半年举行的公司活动上,站在董勤身边的女人就没重样过.且个个漂亮不说,身材还十足火辣。

之前有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等在公司门口,哭着求董勤复合。克染见女孩穿着高跟鞋,起了怜惜之心,搬了把椅子出来让她坐。结果倒是董勤坐了上去,也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女孩就被劝走了。大家长了见识,在“花花肠子”的称谓背后,又给董勤封了个“情场老手”的名号。

对邹勇来说,频繁换女友等于感情轻浮,人人都爱等于谁也不爱。如今自己纯情的亲姐姐遇到这种人,无外乎羊入虎口。

“他现在有女朋友?”邹勇说话的时候,邹莉雯正在房间里整理书架。她把一本本书插进小说分类栏里,反应冷淡。

“倒是没有。”

“多久没有了?”

“我怎么知道,很长时间了吧。至少上次聚会上他就没带人。”

“哦。”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现在就是他的猎物。”邹勇对她的反应很恼火。

“我怎么就是他的猎物了?他既没追我,也没表白,就连进攻的姿势也没有。”邹莉雯从书架前转过身,审视着他。

邹勇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提高了嗓门:“他已经得手了!看看你现在,为他化妆、戒掉可乐,甚至连书也不看了。你还不明白吗?他已经在无形中改变了你!”

“他没有改变我,是我自己选择了改变自己。你不也说了吗?爱情是勇敢者的游戏,要参与这个游戏,改变是第一步。爱情里没有胜利者,只有勇敢者。”邹莉雯态度虽柔和,语气却很坚硬,“你以为我要的是完美的感情?我要的只是真实的感情。”

“你是在给自己洗脑吗?我看你是小说看太多,太理想主义了。在这方面男人没你想得那么美好文艺,尤其是董勤这种男人。”

“是,我是理想主义。”

邹勇盯着邹莉雯的眼睛,冷笑道:“你知道吗?他选择你,或许只是因为你是个处女;他还没表白,或许是因为还不是时候。”

邹莉雯朝他身上砸了一本书。

07

整个一月下半个月,邹勇把自己与邹莉雯变成了家里的两名房客,一个客套,一个傲慢。他是傲慢的那一个,邹莉雯好歹会还点头问候,邹勇却索性扭过头,不看她一眼。

邹莉雯在意弟弟,他的态度和想法是风,虽不能将她的立场连根拔起,却足以使树木摇晃。邹莉雯周日没去“见朴”,也不再一见到董勤的微信消息就立马回复。她甚至在董勤邀请她去听音乐会的那次,找了理由拒绝他。

董勤明显意识到,好像发现了她心中的盘根错节。他既没问她什么,也没停止给她发消息。他降低了发微信的频率,像退后几步,给点距离,让她能对焦清晰,看清自己。

邹莉雯每天不止一次地期待他的微信消息,等消息真来了,又刻意等几分钟才回复他。回头她反应过来,觉得这种行为就好像身子虽在往前走,脑袋却不断往回看,非常刻意,十分愚蠢。

隆冬的一个周六的晚上,邹莉雯在房间里翻闲书。她坐在书桌前,换了几本小说,却横竖没心情读。书桌的左上角摆上了那件在雪中捡来的蝴蝶标本。那天在公司楼下,董勤给了她一个古铜色的玻璃边框。她回家后立马将蝴蝶装了进去,从此蝴蝶标本就在她的书桌上驻扎。她每天都看,且百看不厌。

难道因为一个人的身后一片洁白,就应该唾弃那些背后有脚印的人?在对数量和过去提出公平要求的时候,是否就已经伤害了两个人的感情?

她喜欢他只是因为喜欢他,只是因为爱情出现了。就像那只雪中的蝴蝶,不可思议,极其难得。

邹莉雯很想告诉邹勇自己的想法,却又觉得他会将其误解为她的一厢情愿和过度文艺。

邹莉雯丢掉书,索性来到客厅,与邹妈妈和邹勇一起看起了《奇葩说》。

九点钟左右,邹莉雯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的时候,发现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握手机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邹勇假装看电视,斜着眼睛观察邹莉雯的表情。谁也不知道邹妈妈什么时候调低了电视音量。

邹莉雯决定出门一趟。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房间去收拾包。还没走到房门口,邹莉雯就听见背后邹勇和邹妈妈的对话。所以进屋的时候,她干脆让门敞着。

客厅里的对话清晰可闻——

“妈,那人可是个浪子。”

“但愿你姐能让他靠岸。”

“姐那个死纯情,身体上会吃亏的。”

“两情相悦,熟能生巧,做好安全措施,吃不了什么亏。”

“人家可是情场老手,一定会到手后就甩掉姐,我姐肯定会受伤的。”

“情场老手,就怕遇到用情专一的高手。”

“妈——”

“你可闭嘴吧,你姐遇到喜欢的人多不容易啊;你姐在这个年纪还能打破舒适区去改变自己多不容易啊。难道害怕受伤就不去恋爱了吗?人生艰难就不过下去了吗?白菜涨价难道我就不买了吗?”

邹勇没再说话。

邹莉雯出门的时候,他从挂衣架上取了一双手套扔给她。

08

邹莉雯和董勤站在商场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水柱一次次地将彩虹托起后再落下。来看彩虹喷泉的人并不多,广场上稀稀拉拉地立着的一些人影里,不是互相倚靠着取暖的情侣,就是硬拽着父母不肯离开的小孩。

“让你晚上出来看彩虹,该不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吧?”董勤戴了一顶灰色的报童帽,那张脸摘掉眼镜后,好像也顺带拿走了稚气。

“没有啊。”邹莉雯赶紧否认,“说出今晚的彩虹很美,可比说出今晚的月亮真美有意思得多。”

“不管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大家总是盼望好事与奇迹发生。冬天的蝴蝶、夜晚的彩虹,都算我今年冬天遇到的两个奇迹。还有第三个。但话一说出来,总会丢失几分重量。如果我说遇到你就是中彩票、撞大运,总觉得你会认为我感情轻浮。”董勤停下来,声音忽然小下去。他问得小心翼翼,“你会吗?”

“我只会觉得你在害怕。”邹莉雯盯着不远处的彩虹喷泉,没看董勤。

“我是害怕。”他立马承认。

“没什么可怕的。”邹莉雯忽然一步跨上了面前的石头凳子,面向广场。她站在上面,走廊的围墙忽然变得很低。董勤惊叫了一声,她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

广场中央的水柱在黑夜中缓缓划出一道彩虹,初看美丽,看久了却觉得孤独无比。二楼的店铺全关了,一楼只剩一家24小时面店露出门脸,孤灯一样照出地面一块黄光。

天气寒冷,情侣渐渐走光了,广场上最后一个小女孩正被妈妈拖着离开。她的嘴张着,哭声越来越远。

人站在高处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会毫无缘由地增加胆量。邹莉雯想起了邹勇,她想告诉他,那些小说的确让她太过理想主义,跟着自己的心走,就是现代社会的理想主义。她感到体内的血液流动速度加快,心底积攒起无穷的勇气。她觉得此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她。

邹莉雯转过身时,看见董勤忽然笑着向她伸出了双手。但他的想象力显然败给了她的。她站在石凳上,俯下身亲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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