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慕白(一)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何以慕白(一)

文/时衿

何以慕白目录

第一章:何以慕白(一)

第二章:何以慕白(二)

何以慕白(一)

第一章:去见小白学长,可比相亲重要多了!

天还没亮,北城就下了一场雨。雨淅淅沥沥,伴随着刺目的闪电和轰鸣的雷声,让人不得安宁。

陆以凝已经醒了几个小时,从凌晨的第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再到雨声完全停息。

她睡眠浅,而且质量不好,翻来覆去三个小时,雨终于停了,外面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又接力似的响了起来。

陆以凝翻了好几次身,宿舍外面的声音始终停不下来,她摸过手机,然后按亮屏幕,九月十八日,星期六,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乌云还没散开,外面灰蒙蒙的。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短信,全是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以凝,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我去你宿舍楼下等你,我们当面说清楚好吗?”

“以凝,你不会做什么傻事了吧?”

未读短信有十几条,陆以凝只看了最新的三条。

不想接,不好,做梦。默默在心里回复他之后,她连打字回复都觉得浪费时间,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把这个号码送进了黑名单。

她的脾气和耐心都不算差,不会轻易干这种拉黑别人的事,就连之前频繁给她打电话的某某月子中心、某某减肥机构都没能在她的黑名单里占有一席之地,而现在,她们黑名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的两个号码,都是来自同一个“幸运儿”。

“幸运儿”叫裴绝,是陆以凝三个月前谈的男朋友。不过就在昨天,裴绝成了她的前男友。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陆以凝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眼睛睁开又闭上,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比较好。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再次振动,有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姜奈。

陆以凝住的宿舍是四人间,周末没课,有两个女生昨天晚上就回家了,还有一个女生早早就收拾好去和男朋友卿卿我我了,现在宿舍就剩陆以凝一个人。

陆以凝也没刻意压着嗓子,拿过手机,从床上坐了起来:“奈奈。”

“起床了没?”

“没有。”

“没有?”电话那头姜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不是说好了今天要陪他去上课的吗?”

睡眠不足,陆以凝的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谁?”

“你男朋友啊!”

陆以凝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她和裴绝在一起三个月的纪念日,她本来打算偷偷去裴绝教室旁听然后给他一个惊喜,这还是姜奈给她出的主意。

至于现在——陪他上课?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对着一头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一套写真。

“不去,”陆以凝轻轻磨了磨牙,“分手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没几秒,姜奈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明显压抑着些许兴奋:“什么时候?”

“昨天。”

确切地说,是昨天下午五点半。

大一新生刚军训完没几天,还没有正式上课,周五下午,陆以凝睡了午觉之后,破天荒地想去医学院看一眼自己的男朋友。

之所以说是破天荒,是因为医学院和美术学院实在相隔甚远。陆以凝不会骑车,能不能碰上校园公交又完全看命,所以入学半个多月,除了军训时必须去的体育场,她连西校区都没有出过,更别说是去东校区最东边的医学院。

陆以凝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在校园里走了半个多小时,中途还迷了一次路,到了医学院解剖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五点钟。

解剖楼有六层,一楼靠近门口的地方放了一张高高的桌子,纯白色,像商场放置的收银台。

陆以凝个子不矮,但坐在里面等裴绝的时候,还是被桌子遮住了。

陆以凝待了一会儿,旁边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男女混在一起的说笑声和脚步声。陆以凝抬头,一眼就看到一众白花花的实验服中,独树一帜穿着黑衣服的裴绝,以及旁边挽着他胳膊的长发妹子。

陆以凝和裴绝虽然才交往不久,但认识的时间不算短。裴绝是高她两届的学长,从她高一入学开始就在明里暗里跟她示好,对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女孩子真是一种感性又心软的动物,尤其是陆以凝。按照审美来说,裴绝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不是陆以凝喜欢的类型,但是架不住这个暖男心思细腻,雷打不动地对她嘘寒问暖。

时间久了,石头多少也会被焐热一点。质变就发生在陆以凝十八岁生日那天,裴绝知道她不喜欢雨天,凭着一把几十块钱的皮卡丘小雨伞,又说了一堆诸如“希望以后都替她遮风挡雨”“永远是晴天”之类的情话,就硬生生地让这把雨伞在众多奢侈品礼物中脱颖而出。

陆以凝也知道这招式太老套,但还是跟脑子有坑一样答应了他。而现在,这个送她雨伞希望她一生晴天的初恋男友,在解剖楼大庭广众之下和其他女孩子搂在了一起。

换一句话讲,陆以凝被戴了绿帽子。她的表情不可能好,而作为给她戴绿帽子的当事人,表情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大概是觉得她不可能跨越大半个校园来医学院找他,裴绝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斯文的脸上笑容逐渐消失,脸色由白转红再转白,表情古怪又诡异。

不知道是医学生太累还是家族遗传的原因,裴绝明显比同龄男生少的头发在夕阳的余晖下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那团头发就会像蒲公英一样自由飞翔。

陆以凝下巴微抬,盯着他的头发。半晌,她蓦地扯出一个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身出了解剖楼。

裴绝的消息在五分钟后轰炸过来:“以凝,你听我解释,我跟她只是普通同学!”

陆以凝没正面回答他,而是从相册里挑了一张前些日子为了交作业拍的自己的眼睛特写,然后牛头不对马嘴地问:“好看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裴绝不明所以。愣了几秒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他扭转乾坤的绝佳机会,忙不迭敲了两个字:“好看!”

确实好看。图片上陆以凝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弯的弧度十分好看,眼眸干净又清透。

陆以凝又问:“看起来像瞎了吗?”

两个人就这样分手了,至少陆以凝是这样觉得的。她虽然没那么喜欢裴绝,不过被人戴绿帽子这种事,总归是让人觉得愤怒又不舒服的。

其实也不是没有征兆,比如从上周开始,几个月没和陆以凝说过话的男同学很突然地给她发了消息,又很突然地说他的童年偶像喜羊羊肯定很喜欢她的头顶。

又比如,高二的女班长前天发了一条内容为“春天快到了”的朋友圈,配图全是青山绿水,陆以凝开始还觉得女班长不正常,后来跟姜奈吐槽时才发现,那条朋友圈是仅对她可见的,别人根本看不到。

再比如,向来不看好她和裴绝的姜奈,昨天突然出了个看似浪漫实则暗藏玄机的馊主意——让她去裴绝的教室陪他上课。

陆以凝越想越郁闷,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没有很早。”

“那是多早?”

“也就半个月吧。”

半个月前,她才和裴绝谈了多久恋爱?

虽然知道他们是为了顾及她的面子,想办法让她自己发现,但她还是觉得喉咙里有一口气。她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一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好了,现在所有人知道我头顶绿油油的全是草了。”

“对不起,宝贝,”姜奈还在火上浇油,“但我有点想笑。”

陆以凝的手指已经悬在挂断键上方了。姜奈跟她认识十几年,比她爸妈都要了解她,连忙道:“别挂,别挂……”

姜奈试图挽回场面:“裴绝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个配角,配不上你。”

可不是吗,不像她,姜奈姜奈,感觉跟香奈儿一样,听起来就有钱。

陆以凝冷哼,挂断电话,然后将手机扔回床上。

陆以凝这周末其实也有活动,只不过别人是回家或者跟男朋友出去玩,她不一样,她是去姑姑家。

跟姜奈打完电话后,陆以凝没时间再睡回笼觉了。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拿起钥匙就出了宿舍。

宿舍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那里。

陆以凝扒拉了一下头发,瞥见副驾驶座上坐了人,她手一收,拉开车门坐到后排,闷声说:“哥。”

驾驶座上,陆竟行踩油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陆以凝打了一个哈欠。

陆竟行看了一眼她被折腾得明显弯曲的短发,没再说话。倒是副驾驶座上的男生转过头,冲她咧了咧嘴:“嗨,小学妹,好久不见呀。”

这人陆以凝见过几次,叫谢坤,是陆竟行的同班同学。

陆以凝打了第二个哈欠,声音更闷了:“学长好。”

谢坤叹气:“还是小学妹好呀。”

声音温柔好听不说,还知道叫他“学长”,不像某些人,“广坤”两个字叫起来没完,谢坤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

放在十年前,谢坤觉得自己的名字是神来之笔,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爹妈都是人才,给他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别人都是“坤哥、坤哥”地叫他,霸气狂飙。

后来《乡村爱情》开播,谢坤的噩梦就开始了。

说多了都是泪。

谢坤晃了晃脑袋,刚要和陆以凝再聊几句,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陆以凝没太注意,她坐在后排,正低头摆弄着相机。食指一下下按着,里面的照片也一张张地翻过去。

翻了几张之后,她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不然也不可能看见什么都像前男友——

小松鼠的脸上隐约有裴绝五官的影子。大熊猫的黑眼圈,也像裴绝无时无刻戴着的那副眼镜。连她随手拍的一团枯黄的杂草,都像极了裴绝头上群魔乱舞的秀发。

她呼了一口气,把相机镜头盖子扣上放到一边。

谢坤刚好打完一通电话,他表情拧巴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趴到驾驶座的椅背上,非常好心地提醒她:“小学妹,待会儿会有一个暴躁哥哥过来,你记得小心一点哦!”

陆以凝眼睛一眨,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不过她没能等到那个暴躁哥哥,车内温度适宜,加上谢坤单口相声的催眠,困意来袭,她没撑一会儿,靠着椅背就睡了过去。

陆以凝睡得不算太沉,中途隐约感觉到有人开了车门,声音不大。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过了十几分钟,直到她意识放空,彻底熟睡之前脑袋一歪,径直歪到了旁边人的肩膀上。

对方肩膀很硬,骨骼突出,很显然,这肩膀应该属于一个清瘦的男孩子。陆以凝几乎瞬间惊醒,她没睁眼,但是心跳快得厉害。这一清醒,鼻子也像被打开,身边那人身上陌生好闻的味道一拥而入,清冽干净。

像是有颗石头极速下坠,在她心口重重地砸了一下,她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陆以凝的心跳始终平息不下来,她闭着眼睛,在继续装睡和立刻睁眼之间犹豫了几秒,还没做好决定,她就感觉到有只手轻轻地搁在她的额头上。

一秒,两秒,三秒,陆以凝屏住呼吸。她的心快跳到嗓子眼的时候,那只手微微用力一推,替她做了决定——她的额头和车窗来了个猝不及防的亲密接触。

声音着实不小。

车里这会儿没放音乐,很安静,所以这极其突兀的碰撞声,连前排的两个人都被惊得不轻。

谢坤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他睁大眼睛,眉毛也跟着跳跃起来。他们脖子僵了一下,然后以十分缓慢的动作扭了两次,一次是看后排的男生,还有一次是看旁边的陆竟行。

前者似乎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跟刚才那个碰撞声没存在过一样,眼皮一垂,重新开始闭目养神。

后者就完全不一样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被这么粗暴地对待,不可能也那么淡定。陆竟行把车速放缓,皱眉:“唐慕白,你想死吗?”

后排的唐慕白这才掀了一下眼皮,极其敷衍地回答:“不想。”

他的声音平淡,毫无愧意,他甚至觉得这根本不怪他。

本来唐慕白就几天没睡好,昨天他从实验室出来就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宿舍后又写了两个小时的报告,好不容易忙完正事上了床,宿舍里几个“呼噜娃”又此起彼伏地奏起交响曲。饱受摧残之下,他只睡了四个小时。

刚才上车之后,唐慕白连旁边坐的是男是女都没仔细看,拿着外套蒙头就睡。结果好不容易快睡着了,一颗头就这么直戳戳地砸了过来,他哪里还顾得上是谁,反正直接推开就对了。

这一推,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了。

唐慕白的困意稍减,眉梢轻挑了一下,瞥向旁边还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的陆以凝:“你女朋友?”

陆竟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妹妹。”

“哦。”几秒后,唐慕白又瞥了一眼,说道,“应该不疼。”

陆以凝和他的距离已经拉得很开,她的短发被折腾得有些乱,遮住了小半张脸,看不清楚五官,只能隐约看到她挺翘莹白的鼻尖。视线再下移,她的手指细长白皙,蜷曲着的手指正越收越紧。

唐慕白嘴角蓦地一歪,他语气坦然,而且有理有据:“你看,她都没醒。”

不说还好,这话音刚刚落下,那股尖锐的痛感就像得到了什么指令,瞬间蔓延开来,陆以凝甚至觉得自己额头上已经起了一个包。

谢坤还不怕事大地煽风点火:“小白,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吧?”

要是换成他,别说推开貌美如花的小学妹,他巴不得让她靠着,想靠多久就靠多久。

唐慕白看他一眼,没理他。

“不过话说回来,”谢坤见他清醒了不少,连话都多了,“你居然不认识阿行的妹妹?”

唐慕白反问:“你以为我是你?”

谢坤明明自己有车,还三天两头地蹭陆竟行的车,时间长了,陆竟行的亲朋好友全被他认识了。

谢坤撇了撇嘴,试图扳回一城:“你不打算道个歉吗?”

“跟谁道歉?”唐慕白停顿半秒,“你吗?”

谢坤一哽,这才后知后觉,当事人还没醒。

唐慕白收回视线,不等谢坤再说话,他把黑色外套往上一拉,整张脸被遮住之后,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难得地爆了一次粗口。

他说了两个字,类似于“傻瓜”的意思。当然,比“傻瓜”要稍微难听一点。

这是唐慕白第二次说这两个字,至少在谢坤的印象里是这样的。

他蹭陆竟行的车是有原因的。比起蹭车,他当然更愿意开自己的车。只不过他实在不是开车的料,科目一到科目四加起来考了十次才过,考下来之后那个小本本还完全成了摆设。

谢家不差钱,谢坤的驾驶证拿到手的第二天,家里立刻就给他配备了一辆百万豪车。唐慕白有幸当了他副驾驶座的第一人。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谢坤兴致勃勃地拿了车钥匙,为了配得上自己的座驾,他千挑万选了一身最骚包的衣服,还特地给自己的头发抹了发蜡,做了造型,结果一坐到驾驶座上,之前学过的东西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辆红色敞篷跑车停在谢家车库前足足十分钟,转向灯不会打,鸣笛也不会,反正他不管想要干什么,最终都能让雨刷疯狂摆动。

早上七点钟,耳边还有鸟叫声。起床气很严重的唐慕白坐在谢坤旁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那是谢坤第一次听到他说那两个字。唐慕白暴躁归暴躁,不过唐家家教严格,这种话很少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往事不堪回首,谢坤重重叹了口气,从苦痛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刚要跟唐慕白再增进一下感情,头一转,发现后排两个人全无动静。

短短几分钟,唐慕白就睡着了。

陆以凝的额头上真出了一个包,包不大,但是周围红了一圈。

刘海一掀,她就像是刚刚被家暴过的小可怜,这是半个小时后,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产生的第一想法。

视线一转,旁边的罪魁祸首还在沉睡中,丝毫不知道几分钟前,陆竟行已经把车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

目的地到了,当事人还没醒。

前排的谢坤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轻咳了一声:“小白?”

没反应。

谢坤又放开嗓子,重重地咳了一声:“小白?”

依旧没反应。

唐慕白陷入了深度睡眠,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今天是谢坤和唐慕白班级聚会的日子,车堵了一路,本来时间就不多了,再不把他叫醒,待会儿他们进去又要被罚酒。

谢坤酒力不行,而且酒品奇差,当然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但是他又不敢直接上手,思索几秒后,他转过头跟陆以凝打起了商量:“小学妹,那个,你能帮忙叫一下你旁边那位吗?”

他自己干吗不叫?

谢坤继续给她做思想工作:“你放心,他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不会对女孩子发火!”

他似乎忘记刚才那声巨响是从谁的头上发出来的了。

陆以凝摸了摸鼻子,对上谢坤可怜巴巴的眼神,实在无法拒绝。她咬了咬牙,刚要伸手去扯盖在唐慕白身上的外套,不知道怎么就碰到了放在她腿边的相机。

相机上的挂带被她不小心扯到,相机滚了下去,跟她的头砸到车窗时一样“哐当”的响了一下。

陆以凝低头,看到相机在自己脚边的那双鞋上停了半秒,然后不甘心地滚到了一边,视线再一偏,那双干净无比的白色鞋面上硬生生多了一个坑。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唐慕白闷闷的轻哼声。刚才还有点声音的车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突然凝滞了。

陆以凝的手瞬间僵住,她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抬头,眼睁睁地看着唐慕白伸手把那件黑色外套扯了下来。

这个动作明明干脆利落,但是在陆以凝眼里,像是放慢了无数倍的慢动作。

唐慕白的脸一点点露出来,额前的碎发凌乱,桃花眼半眯,鼻梁高挺,再往下,他的嘴唇明显抿成了一个不耐烦的弧度。

四目相对几秒,陆以凝的眼皮一跳,认错态度极好,语速极快地道歉:“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唐慕白不说话,前面两个人还在状况外,见他们两个没动静,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陆以凝看到唐慕白动了动手指。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白皙干净,指骨分明,连指甲都修剪得整齐圆润,十分符合她的审美。只不过这双手,下一秒可能就会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扔下车。

陆以凝屏住呼吸,夺门而出的念头刚闪出来,就看到唐慕白低头,俯身捡起她的相机放回原位。然后他抬眼看过来,盯着她额头上的包深呼了一口气,脸上还有几分不耐烦,但是声音清亮、干净:“没关系。”

虽然唐慕白觉得她就是故意的,但是他还是扯了下嘴角,轻声道:“你开心就好。”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不等陆以凝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旁边的车门就已被打开:“走了,广坤。”

唐慕白的声音干净,尾音还轻轻落了个北城人惯带的口音,怎么听怎么顺耳,不过广坤这个名字——

陆以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副驾驶座已经推开车门,正准备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悄悄溜走的谢坤,问:“是你吗?”

谢坤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出三秒,预感成真,他听到温柔轻软的女声:“谢广坤?”

陆以凝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当然,如果他这一刻变成聋子,听不出她无辜的语气里明显的笑意就更好了。他决定杀死半个小时前那个说“还是学妹好”的自己,立刻,马上!

陆以凝确实挺开心的,只不过开心的点不在于相机砸到唐慕白的脚间接为自己报了私仇,而是因为他的长相史无前例地合她的眼缘。

他们下了车之后,陆以凝的心跳和呼吸都超速了一路,直到到了姑姑家还没恢复正常。

刚才明明没看他几眼,但是一闭眼,他那张脸就能立刻浮现她在脑海里。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等等,好像每一处都是陆以凝喜欢的样子。光是想想,她的嘴角就克制不住地往上扬。

换一句话说,她无视了自己头上的包,擅自对一个只见过一面、对她来说还算陌生的男生产生了好感。

陆以凝其实不太在意,毕竟好感这回事,就跟她头上的包一样,说没就没。她甚至连那个男生的全名都不想知道,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那人的脚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她之前不是没被相机砸到过,那玩意重,又棱角分明,“哐当”一下砸到脚上,她差点痛得叫出声。不过这种问题不太好开口,陆竟行没提,她也就没刻意问。

陆以凝在姑姑家里待了两天,那个不甘寂寞的包也刚好完完全全从她的头上消失。

周一中午返校前,她午饭还没吃完,一张银行卡就从桌子对面被推到了她面前。

陆以凝头一抬,声音很干脆:“姑姑,我不缺钱。”

“姑姑知道,那你也先拿着,女孩子需要用的东西多,长大了,护肤品、衣服什么的都要买,你爸给你的钱虽然不少……”陆欣蓉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陆以凝不说话,轻轻地咬住筷子尖。陆卫国给她的生活费确实不少,宿舍里四个人,其他三个人的加在一起都不如她一个人的多。

餐厅里这会儿就她们两个人,沉默许久后,陆欣蓉叹了一口气:“收着吧,别跟姑姑见外,钱这东西不嫌多。”

陆欣蓉是忙人,一顿饭下来,手机铃声响了好几次,她说完,看了一眼表:“姑姑去开个会,学校有什么事的话找你哥就行了。”

“老张,”陆欣蓉起身,出门前不忘叮嘱司机,“待会儿记得送小宜回学校。”

陆以凝以前叫陆宜宁。

陆卫国和妻子徐曼感情不好,他一直以为是女儿名字的问题,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大师给她改成了“陆以凝”这个名字。

改之前他们还只是三天一小吵、一周一大吵,结果改完之后,两人每天都要大吵一架,矛盾升级,直接光速离婚了。

至于两个人吵架的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徐曼长得漂亮,相比而言,陆卫国的长相就有些对不起大众。徐曼当初会嫁给陆卫国,原因很简单——因为钱。

陆家不差钱,陆卫国追徐曼的时候更是一掷千金,就这样,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地结婚了。

婚后其实也有一段看似甜蜜的日子,变故就发生在陆以凝出生以后。因为陆家男丁兴旺,所以男女老少偏爱女孩,陆卫国十分喜欢陆以凝,徐曼凭借这个女儿,地位有了质的飞跃。

只不过好景不长,徐曼名下有了一些不动产,钱包也鼓了起来,这之后她就原形毕露。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陆以凝能理解徐曼。毕竟没有哪个富婆愿意每天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让自己心情烦躁想踢下床的脸。

晚上可以关灯,白天可不行。就这样,徐曼的身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长相精致又年轻的男人,陆卫国头上的草也一棵接着一棵,逐渐连成了一片草原,不仅喜羊羊喜欢,全村的羊都很喜欢。

陆卫国虽然爱徐曼的脸,但是他不爱自己头上的青青草原啊,更何况他有钱,多漂亮的女人找不到?后来绿帽子戴多了,他也想开了,两人终于去民政局扯了离婚证。

但陆以凝的名字没改回来。时间久了,如果不是陆欣蓉偶尔会习惯性地叫她以前的名字,她自己都忘了这一茬。

陆欣蓉走后,陆以凝又在餐厅里待了几分钟,然后才拿起相机和包出门。她没让老张送,而是自己坐公交车回学校。

因为是周一,又不是上下班的时间,所以公交车上的人不算多。陆以凝坐在靠窗的位子,前面坐了一对年轻父母和一个小男孩,半个小时的车程,小男孩一直问东问西,男女声、童声没停过。

陆以凝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听,她没觉得吵,反而觉得异常温馨。毕竟这种场景,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从她有记忆起,爸爸妈妈就一直在争吵,无休止地争吵。

陆以凝盯着一家三口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她嘴角刚弯,公交车就到了站,她一转头,就看到了外面不远处分手三天的前男友,和前男友旁边笑得像花儿一样的新欢。

上次陆以凝没仔细看,现在定睛一看,女孩子个子不高,站在裴绝旁边显得越发小鸟依人,她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樱桃嘴,标准的萌妹长相。

还挺漂亮,就是眼神不太好。

陆以凝挑了一下眉,下车时还特地在毫无防备的裴绝面前晃了几秒,就几秒。

怎么说呢?看着前男友大惊失色的样子,她觉得,真是前所未有的舒服。

自那次之后,接连两周,陆以凝没再碰上过裴绝。B大校园不小,如果不是刻意去他所在的校区,两个人碰上的概率本来就小之又小。

陆以凝倒是乐得自在,自在之余,她伙同姜奈骂了裴绝两周。

与裴绝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干净好看的暴躁学长。

陆以凝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毕竟学校这么大,她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再加上不是同一届,公共课还不互通,除非他们两个还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陆竟行的面前,不然基本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可能美好的人和事都适合昙花一现。陆以凝这么想着,但是又有一点失落。不过失落没持续太久,因为她很快又见到他了。

临近国庆假期,没有课的新生不是回家就是去外地旅游,整栋宿舍楼以极快的速度冷清下来。

宿舍里两个外院的女生提前两天就回家了,只剩下三十号上午还要上课的陆以凝和同在美院的另一个舍友,对着两个空荡荡的床位唉声叹气。

舍友叫韩妙妙,是一个南方小姑娘,和陆以凝同院同班同专业。因为她们是这一届摄影专业仅有的两个女生,再加上性格合拍,所以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下午三点半,陆以凝还在梦里数羊,被子被人一掀,她整个人像拔萝卜一样被人揪了起来。

韩妙妙虽然身高才一米六,比陆以凝矮了足足十厘米,但是力气大得惊人。不给她反应的时间,韩妙妙已经风风火火地把她拖下床:“凝凝,快起来,跟我一起去给我男朋友加油助威!”

陆以凝愣了一下:“助什么威?”

韩妙妙手指屈起,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你是不是忘了我前几天跟你说的了?”她一手穿鞋,一手从衣柜里拿外套,“他今天要跟其他院的一起打篮球。”

陆以凝:“比赛?”

韩妙妙:“没有,就普通的打篮球。”

“那有什么可助威的?”

炫耀她有个帅气逼人的男朋友不行吗?韩妙妙瞪她一眼,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把她拽了出去。

说来也巧,韩妙妙的男朋友也是高她们两届的学长,长得帅,会打扮,篮球打得也好,迎新的时候被韩妙妙一眼相中。韩妙妙同学也是个厉害人物,不出一周,就把帅气学长追到了手。

陆以凝是被半拖半拽到体育场的。北城入秋后,天气凉了不少,陆以凝找到地方坐下,使劲紧了紧自己的外套。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已经开始打了起来,接球、传球,各种走位,陆以凝全看不懂,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韩妙妙的胳膊肘立刻戳了过来:“醒醒,让你过来是为了助威的。”

大概是陆以凝的反应太过敷衍,她质疑道:“等等,你看到我男朋友了没?”

陆以凝眼皮一掀,盯着南边篮球场打得正欢的某一点,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到了。”

韩妙妙:“他还没上场。”

韩妙妙哀怨地看她一眼,然后指向距离她们比较近的那侧看台:“在那边。”

陆以凝摸了摸鼻子,视线跟着韩妙妙的手指一同移过去。几个男生站在那里,明明身高都差不多,但陆以凝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靠着栏杆的唐慕白。

他穿白色的卫衣,头发很黑,五官精致又干净,他微低着头,不知道听谁说了什么,笑了一下。

熟悉而陌生的一张脸。他跟裴绝不一样,裴绝是只有头发被镀了一层金光,而他站在那里,像是整个人在发光。

陆以凝的视线定在那里,她耳边像是有鞭炮被点着,噼里啪啦的,一声接着一声,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陆以凝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五分钟,直到他们几个人上了场,她的呼吸时快时慢,给姜奈发消息的时候,手指还有些颤抖。

“完了,奈奈,我好像恋爱了。”

姜奈不知道是在上课还是在干什么,没有立刻回复她。

陆以凝等了两分钟,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再抬头看向篮球场,刚好看到唐慕白精准无比地投了个三分球。

旁边的惊呼声骤然炸开。

大学生跟小学生还是不一样,小学生为了给自己喜欢的人加油助威可能会乐此不疲地大喊“×××加油”,但是大学生就不一样了,喜欢的人赢了,她们只要“啊啊啊”的比高音就对了。

陆以凝虽然看不懂,但她就是觉得唐慕白投篮的动作异常的帅,她一个没忍住,也激动地“啊”了几秒,手机还差点被拍翻在地。

直到一旁的韩妙妙同学转过头,陆以凝接收到她平静又令人窒息的“死亡凝视”,才突然想起来,她的男朋友和唐慕白不是一个队的。

陆以凝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抬手,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由于韩妙妙的眼神过于恐怖,她本人又武力值爆表,陆以凝唯恐被她拳头伺候,后面整场篮球赛下来,陆以凝都没敢再刺激她。

看到激动的地方,陆以凝最多也就是咬咬牙,再攥紧手指,一言不发的样子在周围大呼小叫的女生中成了一股清流。

因为不是正规比赛,所以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没过多久,篮球场上再次恢复平静。两队人各自散开,看台上的尖叫和鼓掌声也渐渐平息。

七点多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陆以凝这才完全解放了自己的手和嘴,她的手指一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可能由于刚才抿嘴用力过度,她一松开嘴巴,嘴唇充了点血,颜色比平时深了些。

路灯光线明亮,把陆以凝照得越发好看,唇红齿白,一张脸像是能掐出水来。

刚从自己男朋友身上收回视线的韩妙妙一转头,愣了几秒后,还真就伸手掐了陆以凝的脸:“凝凝……”

她的眼神堪称和蔼,语气也难得温柔,就是问出来的话让陆以凝不太想听:“你之前到底是怎么看上裴绝的?”

陆以凝沉默了一秒后,也回了一句韩妙妙可能不太想听的话:“你男朋友刚才输了。”

顿了几秒后,陆以凝又说:“输得还很惨。”

陆以凝也就是跟她开个玩笑。裴绝这个人她虽然不太想提,但是也不是绝对不能提的存在。她努了努嘴,视线落在某一点上移动了几寸,一直到那人消失在洗手间门口,她才反问:“你觉得呢?”

“因为他长得帅?”

裴绝这两年虽然颜值有所下降,但是放在医学院的一众男生里,他五官端正,个子又高,依旧出类拔萃。

不过陆以凝还真不是因为这个,论起长相,读高中的时候,他们艺术班的男女生都是学校的“颜面”。

比不过学习,比颜值,他们艺术生绰绰有余。班上比裴绝好看的男孩子很多,追陆以凝的也有不少,但她还真没有和哪一个谈过恋爱。

至于为什么会看上裴绝,陆以凝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他比较有内涵吧。”

韩妙妙更不敢相信了:“你怎么知道他有内涵?”

陆以凝这句是实话,她确实是因为裴绝的内在和他交往的,他温柔细心体贴,文能作诗、武能拿手术刀,又跟古时候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陆以凝成人礼那天,裴绝夹在一群穿着Gucci(古驰)、戴着PatekPhilippe(百达翡丽),打扮得像孔雀一样的富二代中间,如同一只孤独的白天鹅,毫无疑问,有那么一秒钟,陆以凝确实是心动过的。

不过她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因为正前方不足一百米的地方,穿着白衣黑裤的唐慕白出现在洗手间门口。

“你想啊,”陆以凝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捏着手机起身,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脑袋里如果什么都没有,能年纪轻轻就秃顶吗?”

韩妙妙:“好像有点道理。”

陆以凝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三两步跳下了看台。

半分钟后,韩妙妙才从后面跟了上来,她不知道陆以凝的心思,还在就着裴绝的话题念叨。

陆以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但是又没时间思考是什么意思,她一心只有前面那个很高很瘦、肩宽腿直,走起路来很好看的男生。

男女身高差距不小,唐慕白腿长,步子迈得又开,所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快就被拉开。陆以凝加快脚步的同时,内心七上八下的,无比纠结,希望他回头,又不希望他回头。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过赤裸炙热,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没几秒,前面的人突然顿住脚步。

陆以凝就像个跟踪狂,反应十分迅速地跟着停下来,然后在他转身的瞬间也跟着转过身。他后转,陆以凝右转,两人的视线刚好错开。

相隔不到五米,站在路灯下方的唐慕白眯了眯眼,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这个女孩子是谁。

他的神情很淡,微微一转,落在陆以凝正对面的门上,半晌,他扯了一下嘴角,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给陆竟行发了过去:“你妹妹?”

半分钟后,陆竟行回复了:“嗯,怎么了?”

唐慕白:“她现在站在男厕所门口。”

陆竟行:“?”

唐慕白看了一眼时间:“一分钟了。”

陆竟行发过来一串省略号,似乎不大懂他的意思。

唐慕白:“她好像很想进去的样子。”

陆竟行没回复。

半分钟后,陆以凝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陆竟行。

陆以凝:“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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