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偶像教会我的事

发布时间: 2022-09-14 20:09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那位偶像教会我的事

文/吕亦涵

1.日常

六月将至,东京开始下起了连绵不绝的雨。

这是于素心在日本的第十年。

将今日份的公众号写完后,起居室的门刚好被拉开。纯日式的拉门,“哗”的一声,如窗外未绝的雨声。那进门的男子被淋湿了一身,脸上却满是春风得意的样子。他凑下来吻素心的脸颊时,暧昧的酒气和女用香水味扑入了她鼻间。

素心被这太过于磊落的背叛扑得好一阵失神,只能呆呆地听着佐藤一边吻她,一边说:“母亲来电,说宴席可以在东京办一场,再回京都办一场。”

似乎所有人都等着吃他们的喜酒,从东京到京都的人,等了三年,还在等。

手机屏幕上突然有微信提示,说她的公众号文章已发送成功。电脑屏幕上,留言栏开始有了动静。今日份的文章叫《他的名字》:来玩一个游戏如何?留下你喜欢的那个人的名字。

点开留言栏——

第一个回复者说:我喜欢的人就是于柏言!只有于柏言!!

第四个回复者说:于柏言,爱你一万年!做你一辈子的迷妹!!

第六个回复者说:YBY,博主猜猜他是谁?

素心微微一笑,将第六条留言选中,回下三个字——于柏言。

这就是一名生活在异乡的十八线写手的日常:在日本待了十年,其中京都七年,东京三年。念书、写作,每周两次到华人教学机构里教小孩子写中文或日文;每月十次,在闲暇时间到蛰居者家里,以社工的身份,和那些已经彻底和社会脱了节的蛰居者沟通。

有时她听One OK Rock的摇滚乐;有时她听于柏言翻唱林肯公园的In The End。

有时她在电话里答应京都的母亲:“好的,下个月就和佐藤去选酒席。”挂断电话后,她又在无人的起居室里继续看于柏言的演唱会——屏幕上的年轻男子有着极俊美的眉目,干净白皙,如众星拱月般,在他的舞台上熠熠发光。

有时她看于柏言的采访,直到佐藤的用人进来说:“于小姐,该用餐了。”

有时,她想不透这生活的意义。

2.相遇

“2015年,我第一次见到于柏言,是在东京的社工组织里。那时我不知眼前这英俊的男子竟是国内颇有名气的选透歌手。我只知他歌唱得好,对所有人都非常有耐心。”这是素心在她的第一篇公众号文章上写的话。

可事实上,她对这个世界撒谎了。

怎么会是在社工组织里初遇的于柏言呢?素心第一次见到于柏言,是在新宿的居酒屋里。

那是她第一次来到东京。

闲来无事的初秋,天气尚好,于是每天下了课,她总要被佐藤拉出门,说是熟悉这座城市。

其实素心并不是喜欢逛街的女孩,那年的她和如今无甚区别:安静、孤僻,却不懂得拒绝人。尤其不懂得拒绝从小就对她和母亲恩重如山的佐藤一家。

所以当佐藤替她准备好了一台专业相机,素心只能笑笑,无声地接过,无声地跟着他出门。然后,无声而意外地……见到了传说中的于柏言。

那是在新宿的一家居酒屋外面。夜色下的东京,到了某一段时间的某一个地段,便是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她举着相机,将克制的日本人难得放纵的一瞬在镜头中定格。却突然,有名鬼佬带着三分醉意急匆匆地奔向她,急匆匆地抓过她的手看那手腕上的表:“What time?What time?”那一刻,素心已按下快门的手一偏,于柏言便从另一个角度进入她的镜头里,并留下印记。

后来每当她打开照相机,脑海中总会浮起那天的场景——镜头里的男子有一张冷漠而张狂的脸,在烟酒迷漫的居酒屋里,一手抽烟,一手举着一杯威士忌。

同一个班级里有从中国过来的留学生,看了照片之后好惊喜:“天哪,是于柏言哎!”

“于柏言是谁?”

“国内最近很红的歌手啊,选秀出身的,特别帅,歌也唱得特别好!”

是啊,是挺帅的。

素心看着相机里男子冷漠英俊的脸,最终还是留下了那张照片。

于素心第二次见到于柏言,他已经不再冷漠了,尽管依然那么英俊。

那是素心在东京生活的第六个月份。

有一日,佐藤指着街道上匆匆行走的路人,带着睥睨的姿态对她说:“你知道吗?东京是全世界节奏最快的城市之一。可这座城市里,依然有将近一百万的边缘人物。他们已经和社会彻底脱节了,不上班、不交际,在网购普及后连家门也不出,最后默默地死在了家中。更可怕的是,社会上竟然还出现了一群叫‘租赁姐妹’的社工,每天跑到这些边缘人物家里,妄想着帮他们重新回到社会上。”

大抵金字塔上层的人们永远也无法理解懦弱孤独者的心,素心说:“或许社工们是觉得,孤独至死的人群也需要社会的理解吧。”

可佐藤嗤之以鼻:“为什么要理解?那不过是一群逃避现实的弱者罢了!”

是啊,那是逃避现实的弱者。可佐藤怎么也没想到,两个月后,他心爱的女孩竟也成了“租凭姐妹”中的一员。

又一个月后,“租赁姐妹”于素心在同一个组织里见到了于柏言。

真是个好看的男子,在光天化日下看起来,越发英俊。那日,领头的社工大姐喜气洋洋地将大家召集起来:“好消息,好消息,今天我们多了一位‘租凭兄弟’!”

或许你能够明白,帮助蛰居者重返社会的女社工叫“租赁姐妹”,那么帮助蛰居者重返社会的男社工就叫“租凭兄弟”。

大姐微胖的身子挪开来,亮相于众人面前的,是租赁兄弟修长的身影。他有一双极为俊美的眉目,高高的鼻,白皙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脸颊便会出现一个好看的酒窝。

“也太好看了吧?肯定不是日本人!”身边有姐妹窃窃私语,“日本才没有这么好看的男生呢!”

可这个好看的男生她明明是见过的啊,在相机里,在那夜烟雾缭绕的居酒屋里。

可她又像是没见过。面前的男子微微一笑、温文尔雅的模样,在大姐说“中国人吗?太好了,我们社团里也有一名中国人”时,那双一点也不冷漠的眼睛朝素心看过来,有礼地颔首,原本不甚流利的日文瞬间转为了流利的中文:“你好,是素心吗?我叫于柏言。”

从头到尾,他都温和地微笑着。

不是初见时冷漠而张狂的男子。

3.双面人

大姐为了帮这新来的兄弟减少沟通问题,前几次行动都将于柏言和素心安排成了一组。

租赁姐妹每日所做,其实不过是到蛰居者家中,努力地与那些已经和社会断了关系的人沟通。其他姐妹总有很沮丧的时候:“真的,一整个下午就是我在那边讲讲讲,他应都不应一声,太难了……”

可于柏言眼中的这位同胞,到了蛰居者家里却不是讲讲讲。她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帮蛰居者收拾东西。没来过这种地方的人或许永远也想象不到,有人就住在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一个人、一张床、一台电脑、一堆书,旁边是一堆堆垃圾。

那些人与孤独和垃圾为伍。而素心每回所做,就是默默地帮他们将垃圾整理好。有时收拾到了什么有回忆价值的东西,她会突然笑一下,转过头来,对着那个始终沉默的蛰居者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每次考好了,妈妈就是用这种糖果奖励我。”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

有时她说:“我也喜欢看书。一个人在东京,寄居在母亲朋友的小孩家里,家中那么多人,其实没人和我说话,所以我也总是一个人看书。”

永远没有回应的沉默中,是于柏言在一旁同她一起将垃圾收拾好。素心便朝他笑笑,再没有说话。

她真是个不爱说话的女孩。相识了一段时间后柏言发现,这女孩总是默默地低头做事,即使是社工团聚会,她也只是在大家闲聊时,在一旁默默地给有需要的人加茶。

是孤独的人吧?可人生的奇特就在于,明明你是孤独的人,可你却竭尽全力地让另一些人不那么孤独。

那日从蛰居者家中出来时,天已经暗了,路上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于柏言就走在她身旁,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开口:“你不喜欢人群吗?”

素心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种话,一双大眼有些不解地眨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是来做社工的,却很少和大家交流。”他说着,突然笑了一下,“或许,这就是你能帮助那么多蛰居者的原因吧。”

开朗的人们或许永远也无法了解孤独者的心事,可素心了解。在某种程度上,大抵她自己也是孤独症患者。

素心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就像是什么丢人的心事突然被揭穿。

可他却笑了,还是笑得那么好看:“有什么关系呢?你这样很好。安静又贴心的女孩,你男朋友真幸运。”

那是第一次,有除了母亲之外的人当着她的面,那么直接地提起她和佐藤的关系。

“你不喜欢佐藤什么啊?那孩子那么好,有家底,有学历,现在还找到了一份那么好的工作!于素心,咱们娘儿俩在日本过得容易吗?要不是佐藤一家子长年帮助,我能供你念大学吗?做人要知恩图报……”不知有多少年、有多少次,这类教导总出现在午夜梦回里——佐藤有什么不好啊?他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别忘了,你现在还寄居在人家家里呢!

原本睁得大大的眼里的光突然暗了下来,在身后渐次铺开的灯光下,素心没有说话。

这晚回去时,鬼使神差地,素心在GOOGLE里敲下了于柏言的名字。

原来这个在日本还悄无声息的男生在国内已经有了一小番天地:他的微博上有一百多万的粉丝,他在各大网站上拥有个人信息,他有个人贴吧,还有无数粉丝在贴吧里天天说“于柏言我爱你”。

在这个年代,爱原来是轻易便可说出口的字。

一条接一条的信息,突然间,素心移动着鼠标的手一滞——无数的赞美和爱慕中,一条信息特立独行地横陈在娱乐新闻的首页上:新晋偶像于柏言疑似隐形富豪之子。可在其个人采访中,于却称自己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偶像撒谎,到底是被冤枉,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新闻下方是男生好看的面孔,他有极俊美的眉目,白皙干净,笑起来时右脸颊有深深的酒窝,温文尔雅,气质翩翩。

可不知为何,素心却想起了那夜居酒屋中冷漠而张狂的男子。

4.深入

有时他们也会见一些更冷漠的蛰居者——租赁姐妹说:“不和你说话算什么啊?好些蛰居者连门都不让你进呢!你在试图与他们沟通时,都只能蹲在他们的房门口。”

与世隔绝了四年的野田先生便是这样的人。

于柏言跟着素心到他家门口等了一次,等了两次。第三次时,他终于在这个女孩脸上看到了罕见的挫败。

哦,忘了说,上一回那位喜欢看书的蛰居者已经在素心的努力下,成功回到了社会上。为此社工团里还好生欢呼过一阵,然后在欢呼之后,又给素心安排了这么一位更难搞的。

于柏言看着她挫败叹气的样子,竟觉得有一些可爱。二十出头的女孩,白白净净的,一贯粉饰太平的温柔的笑脸下难得露出了一丝挫败和迷茫。真的,竟然还挺可爱的。

他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这野田在蛰居之前是做什么的?”

“据说是摄影师。”

“拍风景?还是拍人?”

“拍人。据说是给专业模特拍照的。”

“那就好办了。”

“啊?”那就好办了——这家伙竟然这么说?

其实素心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当社工,明明是国内的“新晋偶像”啊,这时候不应该趁热打铁地多出专辑、多开演唱会吗?可他不出专辑也不开演唱会,他的团队召告天下说“于柏言外出留学”。这就算了,“外出留学”的时候他也不抓紧时间学习,反而花那么多时间,陪着她从上一位蛰居者家中,辗转到下一位蛰居者家中。

可事实上,素心却总觉得,他对这些事其实是没什么兴趣的。

可没兴趣的家伙却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第三次被野田拒之门外时,于柏言将手机递给她:“你给我拍张照。”

只这么一个瞬间,姑娘的目光突然又亮了,素心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照片拍好后,于柏言通过门缝将手机塞进野田家:“拜托了,我是特意跟着这位于小姐来找您的。我看过您以前的作品,实不相瞒,我很想上杂志,真的很想。所以,拜托您帮我看看这张照片。”

于柏言说:你知道这些人将自己关起来是为了什么吗?厌世?有的。孤癖?也有的。可更多的人之所以逃避社会,不过是因为他以为这个社会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好看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素心,盯得她耳根微红,最终讷讷地垂下头去。

你不喜欢人群吗——什么时候他也这么问过她?是否他早已察觉到,其实她打心底里就觉得这个社会并不是那么需要她呢?

于是才亡羊补牢般,竭尽全力想为这个社会多做一点事,是吧?

野田在两人第四次到访时塞了一张字条出来,素心一看,差点没惊喜地叫出声。野田回应了!这个传说中“最冷漠难沟通”的蛰居者,竟然给于柏言写了满满一页纸的建议!

是啊,如果社会还需要你,哪个人会愿意将自己推入孤独的深渊呢?

可于柏言还觉得不够,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竟难得可爱地厚着他帅气的脸皮:“真是大师哎!野田大师,拜托您帮我拍一组照片好吗?多少钱我都能承受——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机会,拜托您了!拜托您帮帮我!”

能想象吗?房门外其实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的于同学,喉咙里竟能发出如此热切的请求声。素心忍不住笑了,这晚离开时,她难得地取笑他:“刚刚你真该照一照镜子,一副生无可恋的冷漠脸配着请求的声音……”

于柏言还挺骄傲:“你就笑吧,下一次再来,我保证让你心服口服。”

“你就这么有自信?”

“不自信我敢这么说?”他脸上又出现了初次相遇时那种张狂的神色,配着大男孩骨子里微微的冷漠和骄傲。某一瞬间,竟让素心觉得,她看到了真实的于柏言。

也不知是怎么个心态,她竟开口:“你不笑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嗯?”这孩子是高兴傻了吧?一般人不是会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吗?

素心讷讷地垂下头,耳朵有点红:“我是说,如果你不想笑,要不然在我面前就别笑了吧。”

5.交心

不曾强颜欢笑过的人,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于柏言的目光定在她微红的面容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直到素心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再说了,才听到这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啊?”

“我说,好。”这回,他真的不笑了。

可素心却垂着脑袋,偷偷笑了。

第五次造访时,于柏言真的把野田给哄出来了。不仅出了门,野田先生甚至还带上了他的相机。于是一整个下午,素心就双手托着脸蹲在一旁,看着蛰居了四年的资深摄影师给于柏言拍照。

镜头下的男生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微微的骄傲,微微的张狂,微微的冷。一如初见时的原貌。

那天说完“在我面前不用笑”之后,于柏言过了好半晌,才淡淡地对她下了评论:“你倒是了解我。”

是啊,她可是见过他面具之下的冷漠张狂呢。

“可是,为什么平时总会戴着面具呢?”

“因为世人喜欢戴面具的我啊。”于柏言自嘲地笑了笑,想到自己特意在社工团里隐瞒真实身份,又说,“不过,骗过全世界也别骗自己,人总该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素心怔了怔,是否话中有话?可事实上,她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是隐蔽的闪光灯抽回了她的注意力。那边野田的镜头仍一闪一熄,可另一边,树丛后面,似乎也有同样的“咔咔”声在响。电光石火间,素心反应过来什么:“住手!”

她愤怒的手直指向树丛后,树丛后的人被她吓到了,那边正在工作的野田和于柏言也被她吓到。只见平日里温温吞吞的姑娘突然架起了保卫的姿态:“我们换个地方拍!于柏言,刚刚……刚刚有人在偷拍你!”

他奇怪地看着她,可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奇怪。

“要是万一照片流回国内怎么办?我怕刚刚那个是狗仔……”她原本只是想说,她担心这些照片流回国内会对他不利,毕竟新晋偶像于柏言来东京是留学的不是吗?毕竟他来留学前,国内关于他的身世已经有了关于“于柏言撒谎”的议论声。如果“留学”一事再添上点儿什么不好的传言……

可于柏言却忽地冷了脸:“你知道我是谁?”

素心怔了一下,然后就看到这名被她暗地里识破了身份的男子,重新戴上了优雅微笑的面具。

不过是小小的一件事,可不知为何,此后两人竟是再也没有说过话。于柏言依然是社工团里的“租赁兄弟”,只是不再和她一起行动了。

有时候她参加聚会,会看到他与其他女生在一起。微笑完美的俊美男子,博得了所有女生的好感。素心只是静静坐于一旁,偶尔和众人一同笑一下,偶尔沉默地给有需要的人添茶。

春末时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她竟也在这座城里待了七八个月。

课业依旧松散,偶尔素心会在阳光很好的下午,到学校附近的影院看一场午后电影。

老旧的影院里人影稀疏,连放的片子都很老旧。大荧幕上,那被海员们捡来的孩童有一双天真的眼,问他的养父:“孤儿院是什么地方呢?”“孤儿院啊,是给没有孩子的父母住的地方呢。”被领养的孩子说:“那我永远也不离开你,那样的话,你就不必去孤儿院了。”“好呀。”

好呀,好呀。

原来人世间还有这样极致的温柔,他给你一个家,还请你不要离开他。

班驳的阳光穿过厚重的窗帘射进来,射在了她的眼睛上。是否眼睛被刺痛了?她竟流了一脸的泪。电影结束,人散场,满院稀稀拉拉的人声里,只素心一人还坐在那里。

直到身边有人递来一块手绢。她一怔,转过头来,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没有表情地看着她的,是于柏言那张好看的脸。

“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羡慕吧。”

“羡慕谁?”

“那个孤儿。你看到了吗?他明明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可有人告诉他,孤儿院不是给他住的。而我呢,明明还有一个妈妈,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如果不乖一点,再乖一点,孤儿院就是给我这样的人住的。”

絮絮叨叨的话,也不知说了多少。好似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都要宣泄在这条手绢下:打小父母离异,她跟着母亲在京都艰难地生存。她跟着母亲在佐藤父母的帮衬下艰难地生存。然后,母亲希望未来能在她和佐藤的帮衬下,不那么艰难地生存下去。

人这一生,从一处寄居到另一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那天于柏言一直陪着她,从电影院里陪到电影院外。他脸上不再挂着那个完美的微笑,只是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她说话。听到后面,她都说累了,男生才说:“其实不只是你,从小到大,也总有人这样告诉我。”

“怎么会呢?”素心有些错愕,新闻里不是说他从小就生活在美满的家庭里吗?

未干的泪水还挂在女子的脸颊上,于柏言叹了口气,拿过被她握在手中的帕子,轻轻地揩去了那滴泪。

许久,他才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没说。只是将她送回到家门口:“下周我们一起去野田那里吧?”

“啊?”

“我还是想和你一起。”

6.佐藤

那一刻,素心的心里暖了暖,轻轻地点头:“好。”

身后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佐藤的声音传过来:“素心?”

素心一惊,竟如同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那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被于柏言给捕捉到了,那双好看却晦暗的眼睛盯着门口的佐藤,话却是对着她说的:“素心,下周见。”

那是温和的,带着点示威的声音。

果然,佐藤感觉到了威胁。

从这天开始,素心只要一出现在社工团,身边必有佐藤的身影。就连大姐都打趣:“这佐藤对你是志在必得啊。”

“就是啊,好男人哪。”姐妹团纷纷附和。

除了坐在角落里的于柏言,那双张狂冷漠的眼始终只盯在素心身上。直到佐藤专心致志地和大姐聊起了最近的金融时事时——

“跟我出来。”于柏言突然抓住她的手,往外走。

“于柏言、于柏言……”

可于柏言压根儿不理她的呼叫,直到将素心拉到大门外,那双张狂的眼睛才盯牢她:“你喜欢他?”

一时间,素心竟无言以对。

说喜欢吗?不,不喜欢的。

可是,说不喜欢吗?那么,从母亲那代开始就欠下的恩情又该怎么算?母亲这么多年来的谆谆教诲又该怎么办?

只是这对话还没完,那边的佐藤又来了。在众人面前一贯温文尔雅符合他偶像形象的于柏言,在这一刻,竟讽刺地勾着嘴角:“你是跟屁虫吗?天天跟个不停!”

“你说什么?”

于柏言冷冷一笑。从这天开始——

“于素心,帮我把野田先生的照片拿过来。”

佐藤:“你敢?”

于柏言:“拿来!”

素心叹了口气,还是帮于柏言把照片拿了过去。

又一天——

“于素心,跟我去买台相机。”

“不准去!”

素心微微蹙眉。这眉一蹙,那厢于柏言已看出了她的意思,对着佐藤讽刺地勾了下嘴角,拉起她。

“于素心,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喜欢的话你就说‘不’,懂吗?”原来他并不是想带她去买相机,不过是看她被那个佐藤缠得几乎没法呼吸,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她拖了出来。

素心轻轻地笑了,却是低头不语,只任由温暖的阳光在细细的脖子上跳跃。

她这般连话都说不出来,更让于柏言生气:“或者说你真的喜欢那个家伙?于素心,你给我一句话,你要是喜欢那家伙的话,我就不再管你了!”

可是,他要怎么“管”呢?就她和佐藤这样理不清的关系?素心说:“他们家对我们家有恩。”

他才不管这些狗屁恩情:“你就回答我,你喜欢佐藤吗?”

“他对我很好,对我的母亲也很好。”

“去他的都很好!于素心,你连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都感觉不到吗?你就不懂得人活着就要忠于自己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这样的家庭,我们家和佐藤家那样的关系!”还是这般节奏迅猛的城市,还是这样的午后。记得吗?那天在电影院外是他替她擦干了泪听她述说从前,他都忘了吗?

“不然我能怎么办呢,于柏言?”

那天之后,素心再也没有去过社工团。

微信上,于柏言的信息隔三岔五地传来:今天去吗?

可素心只是一次次地说:有点感冒,不去了。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再见到于柏言,竟然是在电视节目里。

不,不是中国的节目,是日本的电视节目。屏幕上的男子有极俊美的眉目,微笑时,右脸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他说:“这些边缘人物其实都有很细腻的心,有些还非常有才华,比如我现在的御用摄影师野田先生……”然后,满世界全是“中国小生于柏言就学于东京,任社工助多名蜇居者重返社会”,消息从日本又传回了中国。

不到一个月,原本因身世问题而渐渐沉寂的“新晋偶像”又有话题了,这回团队热热闹闹地再炒起来时,再也没人提“偶像撒谎”的事了。

“哈,是这个小子!我就说嘛,那姓于的哪儿那么好心会去当义工?原来是为了这一刻……”喝得醉醺醺的佐藤被电视上的俊美男子气红了双眼,粗暴地拉过素心的手,“为什么还要看那个人的新闻?你们不是不再见面了吗?”

“佐藤,你喝醉了……”

“于素心,我在问你话!”

被巨大的声音吓到的用人匆匆赶来起居室又匆匆出来,一脸暧昧:“亲上了亲上了,快打电话告诉老夫人这个好消息……”

用人看不到的是,室内被佐藤用力箍住的女子已经淌了一脸的泪。最终,压抑的怒火终于爆炸开来,她狠狠地咬破了佐藤的舌头。

刚被用人关上的门“哗”的一声又被拉开,糊了一脸泪的素心跑了出来。

穿过人群,穿过长廊,跑出这座森冷的房屋。

这个城市的秋天又要到了,满街萧瑟的秋风,满世界荒凉的秋景。她赤着脚却不停地奔跑,跑过花园,跑过街道,跑到街的另一头时,终于,她终于顿住了脚。

莹白的月光下,是年轻男子修长的身影。那么俊美的眉目,那么白皙干净的面孔,却对上她狼狈的身姿。

于柏言的目光突然变得好危险:“谁弄的?”他来到她身边,脱下外衣迅速罩住了她不断颤抖的身子,“到底谁弄的?”

她只是不停不停地颤抖着,直到身后传来佐藤气急败坏的声音:“于素心!”男生危险的目光终于变成了疯狂。

佐藤的身影一出现,于柏言就放开了素心。

高大的修长的男子,有长年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最结实的肌肉。在月光下,他像疯了一样走向佐藤。

一分钟后,住宅区的静寂长街上响起了佐藤凄厉的惨叫声。

7.偶像

“你打人了。”

“是,我打人了。”

“你是偶像啊。”

“是啊,偶像打人了。”

“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他欠打。”

没有什么起伏的对话,她的,他的。

这一晚,于柏言将素心带回到家里,一整夜,一直一直抱着她。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素心想接,却被他拦住:“别管他。”

屋里的暖气已经开了,烘得人身上暖暖的。她安心地蜷在这个人的怀抱里。

没有承诺,也不问你怎么会在那里,更不会问今日这一切是否早就在你的策划中。她只是安心地蜷在男生的怀抱里,两人就像两头曾经都受过伤的兽。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忍心看你委曲求全吗?因为小时候的我也曾委曲求全,我闭着眼睛承受不属于我的富贵和偷偷摸摸的生活,我作为一个私生子,在外面连父亲的名字都不敢提。可是于素心,那不是生而为人应该有的生活。”

“我明白,我明白。”

所以,他怜悯她,不忍心看她不作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偶像呢?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的鼻,抚到右边的脸颊时,说:“于柏言,你笑一下。”于是她的偶像笑了一下,她又轻轻抚过那酒窝,说,“真好看。”

口袋里的手机却始终有微信传过来,每一条都是来自佐藤的——

“素心,对不起。”

“素心,今晚我喝多了,真的对不起。你回来好不好?”

过了几个小时后,来信者口吻又变了——

“于素心,不要跟我说你就这么和那个家伙走了!”

“别忘了那小子还是个偶像呢,要我把今晚的事情抖出去吗?”

“于素心!”

最后的微信是在凌晨时分传过来的,还是佐藤:听说那家伙是个私生子,母亲当他父亲的地下情人当了二十几年了?呵,难怪他宁愿期骗粉丝也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世!素心哪,你说,我该不该替他宣传宣传呢?

于素心走了,在第二天的早上。于柏言去电视台录一个关于蛰居者的访谈节目时,素心给他留了言,说:谢谢你的收留,我回母亲家了,不会再来东京。希望日后能常在节目里看到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有生之年有过那个温暖的拥抱,对她来说,就够了。

寄居的那座屋子里,佐藤的脸还包着,可见昨夜之惨状。他仍在起居室里气急败坏地嚷嚷:“一定不会放过那小子的!等将他的身世抖出去,看他还红不红得起来……”

木门却“哗”的一声被拉开,佐藤怔了一下,迅速回头。

他爱得气败的女孩就站在木门外,还是昨日离开时的样子:“佐藤,我回来了。”

8.有生之年

“我这一生,好看的人见过不少,可像于柏言这样皮囊好看内里也好看的,真的是太少了。他是当之无愧的偶像,在人群里熠熠发光。”这是素心在她的第十篇公众号文章上写的话。这一次,她没有骗任何人。

不再见于柏言之后,她又开始回到社团里。闲来无事时,她也开始写作。

这些年来,公众号日益兴盛。她在公众号上的第一篇文章,写在于柏言回国、重整旗鼓准备重新开始之时。她说:他是当之无愧疚的偶像。

她的第三篇公众号,写在于柏言大红大紫的时候,她说:“租赁姐妹”团里的每个人都诚心地为他祝贺。

她的第六篇公众号,写在于柏言的身世再一次被人挖出来,网上再一次涌出了无数黑粉的时候。可这次,逐渐强大起来的偶像不再像之前那般逃避到异乡了。他与团队积极应对,甚至在其后的发布会上承认:“是,那是我的过去。”

而异乡的她,默默找齐了所有曾经被于柏言帮助过的蛰居者。蛰居者们说:那样的男孩,有不好的出身又如何呢?毕竟谁又能决定自己的身世呢?可贵的是,拥有那种过去的人,竟从来也不曾放弃过自己。

终于,在她写了第十篇公众号时,于柏言彻底摆脱了身世带来的困扰。没有人再揪着他的过往不放,而东京这边,双方父母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是啊,这漫长的关系,是该有个结局了。

婚期一天天推近,大家都忙了起来。挑日子,选婚纱,订酒席。唯一不忙的,反倒是她这个等着结婚的人。

今日份的公众号里,好些从不留言的读者也留言了——

来玩一个游戏如何?留下你喜欢的那个人的名字。

他们留下了许多素心知晓的或不知晓的名,素心知晓的名字大部分写得光明正大,比如,于柏言。另一些素心所不知晓的名字,大部分以首字母代替。比如:ZXG,你不知道,和你成为同桌的第一天,我心里就有了你。

大部分时候,面对着如此温柔的告白,素心总是微微一笑,在心里送上祝福。

直到深夜时分,她通过微信查看自己的订阅号时,点开今日份的文章——

原来微信不知何时竟推出了可以在公众号里看到所有好友留言的功能。而在她为数不多的微信好友里,只有一个人,在这深夜时分无声地留下了一句:那个女孩还留在原地,我希望她能拥有独立的人格,对不喜欢的人说“不”。她是YSX,我是YBY。

真好,那年从来也未曾向她承诺过的男孩,在那么多年后的深夜,在她的公众号下留了名。

原来时光的仓皇流逝如同那些蜇居者的人生,在孤独的角落里,无声地死去。

恍若间,素心仿佛又看到了那年白皙干净的大男孩。他有极俊美的眉目,笑起来时,右侧的脸颊有好看的酒窝。

那样的冷漠而张狂的姿态,在某一瞬间,竟让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于素心,你是独立的个体,要懂得对不喜欢的人说不,明白吗?”

素心,素心,原来有生之年,也有人认真地对待过你的心。

“新娘于素心女士,你是否愿意与你面前的佐藤一郎先生结为合法夫妻,无论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

“抱歉,我不愿意。”

睡前故事

更新时间: 2022-09-1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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