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灯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流水浮灯

文/归墟

浮灯再见到越夷,是老龙王病重那时。

老龙王掌管北海四千年,只立过一位太子,偏巧这位龙太子几百年前犯了大罪,被废黜后流放到洞庭。好在老龙王于病榻上亲手写了传位诏书密封在蚌壳里头,召回出身于北海的龙族,以便日后公布新龙王人选。

废太子越夷怀里抱着一团黑黢黢的物什,想进大殿却被守卫拦在外头。浮灯及时出现:“怎么了?”

原是他没带腰牌,守卫不肯放行。

浮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问:“洞庭湖君,您的腰牌呢?”他立时悟过来,把抱着的物什塞到浮灯手上,摸出一块灵玉雕琢成的令牌,这才舒了一口气:“好在一起带过来了。”

越夷施施然抬脚往里走去,临了似是想起什么,转身嘱托浮灯:“劳驾浮灯大人替我照看一下少辛。”

他倒是不客气,几百年未见,初一见面就把儿子扔给了从前的相好,竟不担心她吃起陈年旧醋来,暗地里使绊子折腾小龙君。

这场小风波居然惊动了四皇子越泽,越泽赶过来,问起守卫当时的状况,浮灯忙道:“不过是一点小误会,四殿下勿要擔忧。”

越泽看了看她,几度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回了龙宫侍疾。

三尺来长的小黑龙此刻睡得正沉,嘴里吐出几个水泡泡,活脱脱_条黑不溜秋的泥鳅。小龙君睡足了两个时辰才肯醒来,倏地化为小童模样,看了看浮灯:“浮灯仙子,你见过我爹爹吗?”

“他忙事去了,你且等一等。”

小龙君一双眸子乌溜溜地转来转去,瞧见桌上摆了松子酥,遂牵了牵她的衣袖:“浮灯仙子,我想吃松子酥。”

浮灯端来碟子,忽地想起一事:“你怎么知道我叫浮灯?”。

吃下一块松子酥,小龙君总算为她解答了困惑:“爹爹的卧房里挂了好多幅工笔山水画,我悄悄掀开看过,背面全是你的画像,有一些还有题字。”

浮灯吃了一惊,笑意凝在嘴边。

“要是他能给我找个新娘亲就好了。”小龙君叹了口气,“方圆几百里的水君都成婚了,爹爹的洞府里却连个蚌女都没有。”

她没有接话,却在想,她和越夷那档子事都过去几百年了,越夷断不可能是为自己守着的,难不成是为了少辛的生母?至于房间里挂画像的事,大抵是小龙君拿来哄她的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突然刺痛了一下,浮起一丝失落——从前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她竟没发现他骨子里是个痴情种。

浮灯的这一脉据传是上古烛龙的后裔,承袭了神族血脉,灵力修为素来比其他龙族要高些。北海有一方禁地名唤灵渊,灵渊下镇压着凶剑苍冥。数万年前,浮灯的祖先与北海皇族签订灵契,愿成为水族祭司,世世代代守护苍冥剑。

灵契的存在大大削减了寿命,故而浮灯这脉的龙族都不长寿,她父亲

的身子骨向来不大好,于是早早将她立为灵女,只待过个几百年就把大祭

司的位置交给她。

依照旧例,浮灯上任之前要去龙太子跟前做一段时间的侍从。彼时龙太子越夷去了应玉仙山做客,浮灯便携龙王的手谕前去接越夷回北海。

五百年前仙界应玉山的相见,便是她与越夷的初相识。

应玉山山主立过规矩,到了应玉山的地界不能再施腾云术,得一步步走上去。行到半山腰,浮灯被一阵嬉闹声吸引去,葳蕤的花草里卧着一位男仙,穿一袭素净的白袍,身边围了一圈莺莺燕燕争相喂他喝酒,端的是风流无双。

觑见他腰间挂着的玉牌,浮灯容色微赧,心道:这个龙太子,也忒不正经了一些。

浮灯行过一礼,呈上手谕:“殿下,臣是灵渊第五十七任灵女浮灯,奉龙王命令接您回去。”

约莫是喝醉了,龙太子对着手谕读了许久,栀子花妖从他手里夺过手谕,娇声道:“殿下不胜酒力,让奴读给殿下听吧。”

话音甫落,浮灯幻出灵鞭,眸光冷冷地扫过她们。花妖精怪吓得四散奔逃,龙太子犹在犯迷糊,只道:“小心些,别挤……”

十方寂静无声,浮灯再次请示他:“殿下,请速速动身赶回北海。”

龙太子仰面躺下:“她们走得太急,不知是谁踩伤了孤的膝盖骨。”

浮灯无奈,只得背着他下山。走了数十里崎岖山路,浮灯隐隐有些吃力,偏偏这时龙太子还要凑在她耳畔说些浑话:“孤素来听闻浮灯仙子貌美,可惜一直无缘得见真容。今儿见到了才发现,的确是个美人儿,就是脾性有点差。”

“殿下俊逸风流的名声不也传遍四海八荒了吗?依臣看来,那些小地仙待殿下倒是真切得很,见臣要闹事,一个两个都跑了,也没见谁顾得上殿下。”她不动声色地讥讽回去。

背上的分量重逾泰山,她日音自忖量一番,继而将越夷放下,从他手里搜刮出一张黄符。越夷不慌不忙地解释起来:“前几日新学的负重术,我无事做便想拿你来试试。”

一簇火焰腾空出现,符纸须臾燃成灰烬。浮灯看着他,嘴边浮起一抹笑:“我倒是觉得,殿下这样下山会更快些。”

她旋身一脚将他踹下去,半晌,从山底传出几声痛呼,这回龙太子真真是伤到膝盖了。

她和越夷初相识的一百来年里,拌嘴斗气那是常事。浮灯做事风风火火,性子也急,可越夷总是不紧不慢,老龙王命他去办的事,他交差时总会有几处纰漏,惹来老龙王责骂。

与他相比,四皇子越泽做事滴水不漏,倒是极其会讨老龙王的欢心。

浮灯看不过去,后来索性跟在越夷后头,帮他把诸事都办周密,岂料越夷并不领情,只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浮灯仙子还得多历练。”她气结,转身正要走,越夷紧跟上来揽过她的肩,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嬉笑模样,“应玉山那几个小地仙又来北海找我了,你替我挡挡。”

他在外求学百来年,惹下一身风流债,有女仙不肯轻易与他了断,捧着信物到北海龙宫寻他,多半都是由浮灯出面替他推诿掉。

不过这些都是有报酬的,她替他消去桃花劫,他帮她到北海万丈深的断崖下寻一味药——这百来年里,苍冥剑频频生出异象,她父亲体内的灵力渐渐流失,日子一长便成了痼疾,医官说断崖下的石莲治此类病症很有疗效。

断崖下千万年未曾照进过日光,浮灯一向怕黑,不敢下到崖底。越夷知晓后先是讥笑了她一番,惹得她使性子地在他的靴子上狠狠踩了数下,他吃痛不已,这才止住笑,与她商量:“孤的胆量勉强可以,不如就由孤替浮灯仙子采撷石莲。”

越夷每隔十日按时送来石莲,他身边一位名唤青女的侍女病倒那回,倒是耽搁了一次。浮灯以为他出了意外,冒失闯入他的别院,发觉他正端着药碗。

浮灯便问:“殿下病了?”

他摇头,坦然答道:“青女病倒了,我让医官熬了碗汤药给她。”

青女是别院里伺候越夷的一位龙女,据传越夷从前还在渭水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他的婢女了。后来北海龙王派人把越夷接回龙宫册立为储君,青女依旧跟在他身边。浮灯原本还有些介怀他与青女非比寻常的关系,可当她见到青女之后,便释然了。

青女怯怯地坐在白玉石床上,娇妍的脸庞上稚气未脱,一如凡间女子十二三岁的模样。她额上鼓着的两个小小的龙角分外夺目,显然还没满一千岁。

浮灯暗地里又跺了越夷一脚,这个龙太子,口味怎能这么重?

越夷不明所以,当着青女的面又不好与她拌嘴,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问:“怎么了?”

她瞪了他一眼,想要拂开袖子上那只恼人的手,却被他得逞,趁机抓住她的一双素手,不让她再胡乱动作。

炙热的温度从指间脉脉传来,她仿若被灼了一下,迫切地想要摆脱他的桎梏,可偏偏这时她无法挣脱。龙太子抬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她怔怔地回望他,最后也只能由着那颗心沉沦进去。

他们的关系真正亲密起来,是之后各族出兵征讨蛮荒凶兽的那段时间。

蛮荒原本是流放重犯和关押凶兽的禁地,结界被魔族细作毁去,凶兽陆续出逃,搅得地界大乱。天帝下诏命各族出兵捉拿潜逃的凶兽,老龙王年龄渐长,无心战事,把兵符和一百兵士都给了越夷。

身为龙太子的贴身侍从官,浮灯不得不担起护卫龙太子周全的重任。北海分管的这块是地界一片绵延千里的灵山,十来头穷奇藏身山中,难觅踪迹。在越夷一筹莫展之际,部下提了一个计谋。

龙族的心头血具有特殊气味,凶兽嗅觉灵敏,不若以此为引诱穷奇步入陷阱。这其实是一个异常凶险的法子,失血后的龙族将修为大减。越夷思忖良久,吩咐医官着手准备,他身为主将,自然要身先士卒。

晚些时分,浮灯走进帐里,笑了笑,看着他道:“西山的枫林都红了,殿下可有兴致陪我赏红叶?”

越夷竟没有拒绝她的请求,腾云携她往西山而去。这时,夕照为万物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将她的脸照得如琉璃般耀眼。她坐在云端,托腮凝视远方。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样宁静的时刻,以至于过了很久越夷才发现异样——她的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真奇怪,我明明很讨厌你。”浮灯别过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可无意中听到你和医官的那番谈话,知晓你要取自己的心头血,我便擅自做主把事情办好了。”

她递出紧紧攥在手中的小瓷瓶:“殿下是主帅,若是临阵受伤难免会动摇军心,这样的事,以后吩咐浮灯去办就是。”

山风飒飒地吹了起来,越夷解下大氅為她披上,勾着她的双膝将她打横抱起:“不过是往胸口扎一刀,难道我连这样的苦都吃不得了?”

修为大损,她虚弱得厉害,却不肯轻易把这样的软弱示于他的面前,低声道:“还没去看红叶呢。”

一抹殷红洇透她的衣襟,越夷怒了:“红叶又不会跑,还不赶紧找个医官替你瞧伤。你有胆往自己胸口扎刀子放血,完事后就不会好好包扎一下吗!”

因她受伤的缘故,越夷对她的态度较以往要好上许多,有空时还会来她的帐子里坐坐。大量灵力流失以后,浮灯勉强能维持人形,偶尔越夷来得不是时候,便会撞见她化为五寸来长的青龙蜷在被褥里小睡。他捏诀将她化为巴掌大的小龙,放入袖中为她温热身子。

浮灯醒来只见眼前一片冥暗,不安地摆尾,越夷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别乱动。”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她从未这样打量过他,明灭的烛火下,他的眉眼覆上一层柔和的光。那黑亮的眸中似是有静静流淌的秋水,映出她此时的模样——条巴掌大小的青龙。

浮灯吐了一个水泡,缠上他的手腕。

到底是上古神族的血脉,不过十来日光景,浮灯便恢复如初,而越夷的那点温柔也随之消弭。他又换回从前的模样,为了兵力布置与浮灯争执起来。北海龙王派给他的兵士本就不多,因浮灯尚未痊愈,他居然特意拨出十来人留在营地照看她。

但浮灯坚持要随军出发,他无奈,只好把她安插进去。

龙血果真引来穷奇兽群,越夷看准时机,下令埋伏周围的兵士出击。他亲手斩杀了五六头凶兽,听闻副将来报,说其中有一头逃出包围往东南方位去了。他原本不应该分神,可只要一想到那条笨龙也在那处,就忍不住担忧起来。

越夷赶到时,浮灯已独力击杀穷奇。兽血将她的灵鞭染成赭色,她持鞭而立,衣袂在晚风中肆意翻飞。

“殿下来晚了。”浮灯收了灵鞭,淡淡道。

越夷旋身上前将她抱住,只听见身后一声兽啸划破天际,奄奄一息的穷奇抬起爪子狠狠地拍下。越夷就地一滚,对浮灯说:“那可未必,要不是我,你今天兴许又得遭一回罪。”

不远处是一方山崖,他收不住去势,抱着浮灯滚了下去。

浮灯是在黄昏时分醒来的,睁开眼,漫山遍野红叶萧萧。越夷蹲在小湖边洗净双手,告诉她:“带你来西山看红叶。”

她起身朝他走去,发现他右肩处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轻轻抚了抚:“是那头穷奇伤的吗?殿下何必为了我这般折腾自己。”

越夷转身出其不意地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浮灯心下一惊,正要怒斥登徒子,他蓦地伸出双臂将她圈在怀里:“自然是喜欢你,才会不顾一切想要救下你。”

“起初让你帮忙挡桃花,是因为你长得比她们都美,她们见到你后多半都会断了念想。

“替你去断崖下采石莲,是不想看到你日日为父亲的病症难过。

“常常和你针锋相对,是想看到你气急了使小性子的模样…--”

她敛眸,终是问他:“那青女呢?”

越夷低笑:“原来你暗暗在吃她的醋?她还那样小,我若是喜欢她,岂不太过荒唐?你应该知晓,我的生母并非龙王妃,而是渭水的一位龙女。昔年她与王上相恋,却因身份低贱而无法被接回北海龙宫,直至郁郁而终。她离世时把身边唯一一个小婢女交给我,那小婢女正是青女。”

浮灯伸出两指点了点他的唇,止住他接下来的话:“既然这样,越夷,你以后不能对青女太好,不然我会吃醋的。”

只是多可惜,他们最后还是没能走到一块儿。

一个被流放去了洞庭,另一个留在北海龙宫成为侍卫长。再相见时,已生生隔了五百个春秋。

越夷再来找她是为了少辛,自打上次在她房里吃过一次松子酥,小龙君就念念不忘。浮灯端出一大碟,小龙君顺势爬到她的膝上,嗫嚅道:“浮灯仙子,等你有空了来洞庭湖好吗?我让爹爹请你吃大闸蟹。”

她搂着小龙君,偷偷觑了眼越夷。他神色泰然自若,全然没有顺着小龙君的话接下去的意思。

不多时传来敲门声,门外守卫向她禀报:“浮灯大人,苍冥剑突生异象,四皇子命您去一趟灵渊。”

她把怀里的小龙君交给越夷,在她转身出门的那一瞬,越夷问她:“要陪你一起过去吗?”

“不必了。”她斩钉截铁道,想想又添了几句,“灵渊那块戾气太重,小龙君才三百来岁,怕他受不住。”

五百年前仙魔大战解封过一次苍冥剑,从那以后,灵渊就不断传出状况。上古咒术的封印之力渐渐削弱,镇压了上万年的凶剑隐约有挣脱束缚的势头,纵然浮灯赶过去,也只能往几方咒印内注入灵力,以此来维系封印的力量。

浮灯回到小院,院中石凳上赫然坐着越夷。他换回了往昔常穿的白袍,执一只酒樽,悠然问她:“你担任大祭司也有些年岁了,这本就是一份极其损耗修为的活,就没考虑过换件事情做?”

喉间那股血腥气翻涌上来,她撑着桌沿,勉力将之忍下去,幾度欲言又止,却只是说:“越夷,你带上小龙君走吧,趁早走。”

他微怔,挑了挑眉:“你是怕越泽日后继承大位对我不利?”

见浮灯静默,于是他又道:“老四不会这么早盼着我死。”

她方要与他解释,一阵眩晕感陡然袭来,卷携着将她带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浮灯醒来是在卧房里,小龙君抱住她的一只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浮灯仙子,你再忍忍,爹爹去采一种叫石莲的花,给你治病用的。”

浮灯支撑着坐起身,看向小龙君:“你喜欢龙宫吗?想不想快些和爹爹回洞庭去?”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可是爹爹很喜欢,他说这次回来他终于可以见到一个故人。可他在洞庭病得那么厉害的时候,都没说过要回来。”小龙君抹去泪,模样很是委屈。

浮灯只好问他:“你爹爹心里想着别的女仙,难道你就不生气?”

小龙君认真地瞅了瞅她:“浮灯仙子,你该不会以为爹爹是我的亲爹爹吧?我们可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浮灯:“……”

敢情这么多年,越夷头顶那片都是绿油油的?

小龙君头上顶着两只小小的龙角,面上犹带泪痕,这番模样似极了他的母亲。浮灯叹了一口气,想到了青女,也忆起了自己和越夷的过去。

跟在越夷身边的第二百五十七个年头,因父亲病重陨灭,浮灯成为新一任大祭司,仙魔两族的大战也正是在此时爆发的。

越夷携北海将士随联军出战,她留在灵渊看守苍冥剑。一连许多日都见不上面,她只能依据他传回的信推断他的安好。

信的内容越来越短,到最后仅剩短短四字——平安,勿念。

浮灯着了急,悄悄向龟丞相打听消息。原来魔君祭出一件十分厉害的法器,仙族联军节节败退,丢了好几座灵山。天帝知晓后恼火得很,越夷身为将官之一,自然免不了要受责罚。

她上书龙王告病,得了一段空闲时日,暗地里离开北海去了地界。

赶到仙族营地时,越夷还被关在地牢里思过。他的手脚被铁链缚住,盘膝坐在石床上,正闭目假寐。浮灯抚了抚他的脸庞,他睁开双目,眼底淡淡一圈瘀青,似有倦色:“你怎么过来了?”

浮灯伸手解他的衣裳以便查看具体伤势:“你挨罚受伤的事为什么只告诉龟丞相,而不告诉我?”她有些生气。

觑见她眸底的盈盈水泽,越夷无奈,放低了声音哄她:“过来,让我抱抱你。”他手脚动弹不得,浮灯只好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将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乖顺得很。

一束月光穿过小窗照了进来,洒落在地,似铺了一层白霜。沉默了好一会儿,越夷终于开口:“浮灯,过不久……兴许就要解封苍冥剑了。”

怀里的那条笨龙毫无动静,也不知她是何时睡着的。他心中却想:傻姑娘,这么远赶过来,一定累坏了。

浮灯只待了一夜便要赶回北海,临去时越夷叮嘱她:“你替我照看着点青女。”

她脸色微变,神情里带了几分不快,于是越夷没脸没皮地凑上来亲了亲她:“她年纪小,玩心又重,我不在龙宫里,怕她四处乱跑惹祸。”

她回去后找到青女,委婉转告越夷的意思。青女听过,低下头盯着绣鞋上点缀的两颗大珍珠,分明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一战持续数年之久,形势不容乐观,司战上仙遂上书天帝,请求解封镇压在北海的凶剑苍冥,希望借此重创魔族,尽早平息战乱。

苍冥剑认主,北海龙太子越夷便是被上任大祭司择中的看守者。

浮灯奉命把封存在剑匣里的凶剑交到越夷手上。战事吃紧,越夷分身乏术,他们依旧见不上面。时日一长,浮灯犯起嗜睡的毛病,偶尔越夷到帐中找她,她多半都是在休憩。

越夷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摸到她的一双素手,不由得蹙起眉:“怎么这么凉?”

浮灯忙不迭抽回手,睨他一眼:“近来天气凉了些。”

越夷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却笑:“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主儿。”

北海传回消息,青女让魔君玄霄掳走,至今没有寻到。

浮灯想了想,终是问他:“如果今日被掳走的是我,你也会这样上心的,对吗?”

“是。”耳鬓厮磨间,越夷道出自己的答案,“但你不会令我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分心,因为我的浮灯,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浮灯闭上眼,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一点一点流失,四肢百骸间寒意更重,她禁不住往他怀里缩去:“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数万年前,烛龙氏的一位龙女喜欢上当时的北海龙王,可他们相逢得不是时候,龙王已有妻儿,无法再与她在一起。恰逢地界魔族作乱,祭出凶剑苍冥,天帝派二人前去镇压。龙王为了救她,殒命于凶剑之下,而她独自携苍冥剑回到北海,将其封印在灵渊底下并与北海皇族签订灵契,自此将长居北海,愿子孙后代生生世世守护此剑……”

说到此处,她停下来,眨了眨眼:“故事讲完了。”

“真是一个无趣的小故事。”他认真凝视她的面容。

她别过脸去,轻轻地笑了起来:“再无趣你不也听完了嘛。”

苍冥剑主凶,烛龙氏的灵力恰好能镇住剑本身的凶戾之气。由于灵契的存在,烛龙氏的灵力会源源不断地涌向灵渊,用于加固封印。

一旦凶剑解封,势必将汲取更多的灵力,以她短短上千年的修为,根本不足以保命。

她知晓自己活不长久,但这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

“那后来呢?”小龙君仰头望着她,墨色眼瞳如两颗黑珍珠。

浮灯抚了抚他的发顶,与他对视:“后来我活了下来,因为他没有启用苍冥剑,而是想了别的法子擒住魔君玄霄。不过正因如此,他受了重伤,被你母亲所救。再之后,他因事触怒龙王,被贬去了洞庭。”

小龙君往她怀里凑了凑:“可他总是孤零零的。浮灯仙子,以后你搬来洞庭和我们一块儿住好不好?”

浮灯没有回应小龙君的请求,抱着他往外走去:“我们先去把你爹爹找回来。”

断崖那处并未寻到他的踪迹,据守卫说,越夷采到石莲后被丞相带去了龙宫,约莫是王上突然清醒想见废太子。

老龙王大限将至,此番将越夷召过去,于他而言并非好事。浮灯将怀里的小龙君托付给亲信,急忙往宫宇赶去。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龙宫外挂出白幡,蚌女侍从的哭泣声远远传开。一身玄衫的越泽负手走出,眼底平静无波,只告诉她:“王上去了,请浮灯大人速速更换丧服入殿。”

浮灯止步,那点零星的担忧肆意蔓延,如藤蔓一般密密麻麻缠绕着她的心,逼得她几乎无法喘息。即便是当年被迫与他分开,她也从未这样害怕过。

老龙王陨灭时,守在病榻前的只有废太子越夷,他们之间最后的谈话已无人知晓。龟丞相取出密诏,只见诏书上赫然写着传位四子越泽。

新君继位,下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将废太子下狱羁押。

那朵石莲是龟丞相送过来的,越夷身陷囹圄,自是无法再来见她。

浮灯道过谢,神色如常。龟丞相看了看她,劝道:“我会想法子救殿下出来,浮灯你切莫做出格的事。”

她说:“丞相,我想见他一面。”

越夷被拘禁在一方石牢中,他坐在石桌旁饮茶,浑然不似落魄下狱的模样。桌上放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淡淡光辉洒落,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越夷:“少辛并非青女与你所生。”

他为她斟了一杯茶,再无瞒她的打算:“算起来,少辛是我的小外甥。我母亲与王上诀别后嫁给渭水河伯,青女其实是她和渭水河伯的女儿。”后来他的母亲重病陨灭,老龙王派使者接他回北海,他只得携青女去了北海,对外却称青女是他在渭水时收的婢女。

只是他的小妹妹并非安生性子,有一年在地界游玩,她误打误撞救下魔君玄霄,从此与他私下往来不断。大战爆发之后,玄霄潜入北海将她接走,一来是为了从她口中打探越夷的消息,二来是用她做筹码以威胁越夷。

只可惜她交出一颗真心,临了才发现眼前人并非良人。

越夷放弃使用苍冥剑,玄霄重伤了他,众仙哗然,任谁都没有想到越夷会在这般紧要的关頭出此昏招。千钧一发之际,青女出手偷袭玄霄,将越夷救下,他最终得以擒住玄霄,立下大功。

可青女早已珠胎暗结,她身为仙家却与魔族私会有了骨肉。这桩丑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传出去,越夷索性把她一并带去洞庭。她自知闯下大祸,心结难纾,诞下少辛不久便陨灭了。此后许多年,少辛一直是由他在照顾。

某年,小龙君突然化成小童模样,抱着他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唤他爹爹。越夷心一软,便没有纠正他。

“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浮灯垂眸,轻声问。

越夷思量了片刻,道:“过两日湘君会来北海,你替我把少辛交到他的手里,他会先带少辛回湘水。”

她执起佩剑便要离开,他抓住她的手,从身后将她抱住:“我不在的这些年,你独自到断崖下采石莲花,一定很害怕吧?”

她双肩瑟瑟,连声音都在颤抖:“我原本应该死了的,早在苍冥剑从灵渊取出以后,我的活路就已经断了。越夷,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王上会发那样大的火,将你逐去洞庭?”

战场上尸横遍野,苍冥剑吸纳了万千怨灵,凶戾之气比以往更甚。即便他最后放弃使用苍冥剑,她其实也是撑不到回北海的。

越夷平静地告诉她:“因为我寻到了另一样东西,用来压制苍冥剑的戾气。”

是龙髓,他抽了自己一半的龙髓注入剑身,如此方能让苍冥剑不再汲取浮灯的灵力,暂时保住她的命。

得悉此事,老龙王震怒,不顾他在仙魔之战中立下大功,执意褫夺他的爵位,将他流放。

北海兵变那夜没有过多的征兆,夜半时分传出动静。新君越泽从梦中惊醒,赫然见到大祭司着一身银色软甲,执鞭立在寒玉石床前,三千守卫已将水晶龙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浮灯看了看越泽,单膝跪下向他行过一礼:“恳请王上放了洞庭湖君。”

越泽不惧,问她:“若是我不允,大祭司又会如何做?逼宫?弑君?”

说话间,灵鞭缠上他的脖颈,浮灯用力一拉,将他拽到跟前:“越泽,放了他。”

龟丞相闻讯拄着拐杖匆忙赶来,却又不敢上前,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浮灯,莫要伤了王上。”

她不理会龟丞相的劝阻,只压低声音对越泽说:“他修为大损,已经威胁不到你。你让他去洞庭,他不会有反心,更不会夺走属于你的东西。”

越泽竟笑了起来:“浮灯,我们认识多久了?”

多久了?大抵有好几百年了,这几百年里她一直跟在他的王兄身边,心里眼中从未有过别的男仙,自然也不会知晓他待她的心意。终于,他等到了她成为大祭司,等到了越夷离开北海,等到了老龙王放权给他。

他甚至破格任命她为侍卫长,把北海龙宫防卫悉数交于她。无数个夜里,他立在半阖的雕花窗牖后面,只为了看一眼正在长廊上巡逻值夜的她。

五百年浮生匆匆,他终究没有等来她的回首。

越泽伸出手,似是想抚一抚她灵秀的眉眼,他们这一生从未相隔这样近。

可越夷的那声“浮灯”打破了他所有的希冀,龟丞相瞒着他,将越夷从石牢带了出来——的确,也只有越夷才能制止她接下来要做的一切。

浮灯愣怔,转首望向戴着镣铐的越夷,慢慢松开手。

越泽脱身,漠然道:“你看,你败了。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与他最后道个别。”

她知晓自己输了,只消他出现在她面前,稍稍劝阻她一句,她便输得彻彻底底,再无勇气执起灵鞭带他闯出龙宫。

作为仙族,他们有着极长的寿命,足以令他们见证人间几度沧海桑田。可一想到往后能与他共度,她便只盼着时光能慢些流逝,再慢些。相识相知的那些年岁,无数个昼夜,她跟随在他身后,悄悄去踩他背后的那道影子,却又不敢让他发觉自己深藏心底的小秘密。

断崖下采来的石莲,西山的红叶,挂在洞庭洞府的工笔画……原来数千年的爱意,尽在未言处。

她跌跌撞撞走向越夷,脚步虚浮。他将她搀住,语气里似有无奈:“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她微笑,定定地望着他:“抱歉,殿下,我又把事情办砸了。”

他只想做一个逍遥水君,可惜此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她亦无法为他博来这样的机会。但能够与他共赴黄泉,业已无憾。

越夷俯身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这几句话足够令她感到惊愕,甚至是茫然。

很久以后,浮灯回过神,将手覆上他的手背:“你知道大战之后我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北海吗?”

“只要我交出大祭司的位置,便与苍冥剑再无干系。可如果我继续留下的话,我依然是北海大祭司,掌管龙宫守卫……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宿命。”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四殿下忌惮我手中的兵力,不敢轻易对付你。越夷,这样我就能继续保护你了。”

“傻姑娘,这不是你的宿命。”他抽回手,将她推开,视线依旧缱绻温柔,“终有一日,我会为你破了这宿命。”

这些年甘愿长住洞庭,是因为他失去了一半龙髓后,身子骨大不如前,他不愿让她瞧见自己那病恹恹的模样。

后来北海传出老龙王病重的消息,为送父亲最后一程,他只得拖着久病之躯带少辛回来。

早在回北海以前,他就预料到北海日后将由越泽掌权,于是他修书与越泽,同越泽立下约定。

苍冥剑的封印逐年削弱,单凭浮灯如今的修为已难以遏制封印失效。若他能想出其他法子镇住苍冥剑,越泽便要放了浮灯,往后不得再以任何借口把她困在北海。

尾声

她是后来才听闻废太子以身殉剑的传闻,他化为一条金龙跃入灵渊之中,以原身镇压苍冥剑,斩断苍冥剑与烛龙氏这一脉的灵契。

少辛去了湘水,北海有了新君,除卻西山,四海八荒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她筑了小屋,年复一年守在山中,等待一个也许再也不会来见自己的男子。年岁一久,她好像快要将他的容貌忘却,但始终记得他有一双风流的桃花眸,看自己时蕴含着脉脉暖意。他有一双匀称修长的手,便是这双手无数次将她从困厄里解救出来,临了却推开了她。

他只身坠入无边无际的冥暗深渊,将她留在光明之后。因为他知道她怕黑,其实她是一条胆小的龙。

西山的精怪小妖最喜欢听她讲故事,讲四海龙族的趣闻,讲当年仙魔大战的惨烈。小兔妖伏在她的膝上,细声问:“浮灯仙子一直住在这儿,是在等谁吗?”

等谁呢?

她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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