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世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12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87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露水的世

文/林稚子

春天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滤进来,照着地板上孩子的字迹,多么小的星星啊,而她们都长大了。

露水的世,

虽然是露水的世,

虽然是如此。

——小林一茶·俳句

01

天花板上有簌簌的尘在落,随后听见什么东西从阁楼的一头滚向另一头。她正要上去看,佩珊在隔壁房间唤:“阑素,过来帮帮手。”她就过去帮姐姐扣上红缎子旗袍背上的暗扣。

“哎哟,上个月才做的,怎么会小呢?怪显肚子的,今天饭不要吃了。”姐姐抱怨。

其实并没有小,佩珊向来有一个十八寸的小腰,但阑素知道她是刻意要说给自己听的,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姐妹俩身高差不多,但阑素要丰实许多,佩珊的小号衣服她一向穿不进。

早些年衣服还成了姊妹俩的心结,离家去上大学的前夜,佩珊打开衣橱,很气派地挥挥手说随便挑。阑素说不要,佩珊望着自己那满坑满谷的漂亮衣服,取下一条珠绣连衣裙就往妹妹身上比画。

“重磅真丝的呢,你在外面哪里买得到这么好的料子,出去读大学也要讲点脸面,还像在家一样,别人是要笑话你的。”她一边说着,一只手就来掀她衣服的下摆。

阑素身上的短袖新时还是灰色,穿了四年,早已经褪成了浅白色,棉布料子软得起了茸,娃娃领口垮成波浪形,两人这么一拉扯,下摆就绷开了一道口子。

“哎呀,不要。”

“烂了正好,这裙子我连吊牌都没摘过,快试试……”

“真的不要,大学里哪能穿这个啊!”阑素推了一把。

像什么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烧红的钉子,两个人耳朵里能听见“哧”的一声。佩珊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只是脸红彤彤的,像抹了胭脂一样。阑素叫了声“姐”,佩珊没有回应。阑素又说,对不起啊姐,佩珊只是埋头用指甲理着吊带上缀着的珠子,站起身将裙子又挂回衣橱里。

“算了,我晓得你也是看我不起,到了那边你自己买吧。”佩珊是很轻的语气,手却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皮夹子,数了一千块钱,粉红色钞票像扇子一样打开又收拢,递给了妹妹。

两人之后就默不作声。直到军训时,在离家千里外的青岛,阑素从一堆闲话中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其实挺喜欢那条裙子的,就是没姐姐苗条,再好看裹上也跟豆沙粽子似的。佩珊听了,在电话里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然而家人之间细微的龃龉,从来是水面上风平浪静,水底下才会沉淀些不为人知的泥泞。自那时起,阑素就有意无意地吃胖自己,好像一瘦下来,就坐实了“看不起”的指控。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她们这样的人家,万事都有种在太阳底下举着棒冰走路的小心翼翼,更何况佩珊从小便是这么要强的人。

02

姊妹俩年龄差得有些远,妈三十九岁时才生了阑素。过年时,一大家子人在背后笑话他们,连老大都快供不起了,还要生小的呢。这些话自然是背着父母说的,况且十一岁的佩珊坐在那里,瘦瘦小小的,青涩得像树枝一样,怀里又抱着个更小的孩子,也就如同空气一样,不必提防的。

他们家日子一向过得艰难,爸从部队退伍回来时,地方上已经不包分配了。他做水产养殖,将丰收时连日大雨,洞庭湖咕嘟成一锅沸腾的海,洪水灌进坝下的鱼塘,一年的辛苦眼睁睁看着流走了。爸不甘心,又借钱开夜宵排档,新开张时不知是哪里的门神没有打点好,总有人隔三岔五讨钱生事。下半年总算安生盈利了一笔,夫妻俩刚喘口气,后厨就失了火,给几个厨工看烧伤、翻修房东的屋子,腊月里盘算下来,不赚反倒折了十几万进去。

佩珊这时十三岁,过了寒假便要上学去。家里掘地三尺也只有九十四块,妈叫佩珊去舅舅家借,舅娘见面就说:“哎哟,怎么连义务教育的几百块也拿不出来。”

佩珊不吭声,牵着妹妹在客厅里等,直等到舅舅从内室走出来,午睡的纹路还印在脸上,吹了一口茶说:“现在厂子光景不好,”隔了一会儿他又喝一口,说,“你爸爸现在在做什么?早先叫他来厂里当保安他还不愿意,都穷到这份上了还要面子,你们家啊……”

佩珊站起来就走了。

佩珊一直瘦,且比妹妹矮一个头。初中三年里靠着省饭钱,让阑素的童年过得有声有色,一点没见着贫穷的影子。人家小孩子坐摇摇车、旋转木马,吃彩虹糖、巧乐滋,佩珊变着法让阑素一样一样都享受了。到了初三毕业,佩珊跟父母说,他们对她的教育义务已经尽了,她自此要自个儿打工挣钱养家。

阑素后来上学的钱,就是姐姐在城里的美容美发店从学徒、熟练工做到美发总监的路上一分一厘挣下来的。

到阑素上高二时,佩珊已经有能力在城里独立开店。她是个有自己的想法的人,店里放一些周璇、李香兰的歌,不知从哪里淘来一批旧式铸铁理发椅,天花板上垂着高高低低的马来亚刺绣斗笠,再贴上几张黑白海报,铺一层白绿格子的地砖,古早风味的理发店就这样成了。

开业那天,佩珊请几个帮过忙的朋友在饭店吃饭,顺带把在附近上学的阑素也叫了来。就有人起哄说,阑佩珊你可以啊,怎么就藏得住这么个漂亮妹子。虽都是些生意场上的酒桌玩笑话,但阑素到底是学生,脸皮薄得坐不住,草草吃了两口就撤了。

夜里下晚自习回家,佩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蓝色生死恋》的光碟,屏幕上宋慧乔一脸的泪,佩珊也跟着哭得稀里哗啦,茶几上堆起一小蓬一小蓬纸团的山。阑素进屋放了书包,扫了一眼茶几,边换鞋边说:“至于吗?现在韩剧煽情都成了路数,不是绝症就是车祸。”

“冰箱里有桂花鱼。”

“吃不了,有作业要写呢。”

“你不是最爱桂花鱼吗?今天是特地给你点的,你走得急,我又重新要了一份打包,别人没沾筷子的。”

“哎,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中午阑素回家吃中饭,进厨房洗手时就看见垃圾篓里扣着一团金黄,是昨夜里那盘说要留给她的桂花鱼。

“怎么倒了?”

“不倒留着热脸贴冷屁股。”

阑素关上水龙头,房间里一片宁静,只剩下佩珊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打着什么人的脸。

她觉得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了,知道逃不过一场发作,干脆进房间午睡。

“好呀,中午也不吃更好。一天天的看不起这看不起那,昨天也是想给你改善生活才叫来一起吃个饭,脸子拉给谁看呢?给你打包回来也没落个好。对,我剪头发没本事,我看韩剧也低俗,可没有我阑佩珊,你能有今天?”

阑素再也忍不住,从床上翻身坐起来:“别冤枉人!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过了?每天跟吃了炸药一样,学习就够累了还得应付你……”

话说到这儿,阑素猛然收住口。她知道说这种话对不起佩珊,更对不起父母。说到累,这个家里数她最没有资格,父母五六十岁了还在城里打小工,佩珊常年在美发药水里泡着的一双手更是比老年人的还粗糙。光是那双手上的皴口,就足以让阑素所有的疲惫都相形见绌。

03

毕竟是两姊妹,吵得再凶,第二天两个人又能若无其事地一起说笑。然而这里面细微的心思,要等到阑素自己走上社会以后,才能真正理解佩珊的过度敏感,理解她无缘无故的火气。那些年自己对抗的不过是死的试卷和书本,佩珊对抗的,却是匆匆流逝的青春和名声。

佩珊已经二十九岁,却没有人给阑家大女儿说过媒。过年时,阑母一一提着节礼拜访,亲戚们都说一定帮着留意。两边家庭在各行各业的熟人不少,几个叔伯都是机关里吃公务员饭的,大舅开了工厂更不必说,然而大家手里连一个过得去的青年才俊也无。

阑素刚上大学第一年,过年的麻将桌上就有人半开玩笑要给阑素介绍。妈觉得阑素还小,大伯母扔出一张南风,眨眨眼:“你也不晓事,让小的们先处着呀,真等到大了好男人早就被挑走了。”

回家的路上,阑素抱怨大伯母管得宽,妈长叹一口气说:“管你还是为你好呢,你看你姐,都没人管。”

“我姐店里太忙,不然她那么漂亮早就结婚了,根本不需要介绍。”

妈不做声,只是看着公交车外的街景。夜晚的道路两旁流过一棵棵行道树,叶子在冷天里显出一种苍青的颜色。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棉服,小孩子手里拿着通红的糖葫芦,被大人搂在怀里,无知无虑地吃着。妈看着看着,忽然轻声说:“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一个搞美容美发的女孩。”

“美容美发怎么了?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姐不偷又不抢。”

“你懂什么!我不跟你争口舌,老辈人居家过日子就是这样想的,没个正式工作就算了,做的还是这一行。”

阑素气得闷头不语。等到佩珊夜里一点从店里收工回来,阑素在冬夜的枕上听着姐姐开门关门小心翼翼的声音,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连妈都不理解,更何况是亲戚们。人人觉得姐姐上不了台面,却没有想过在她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养大了另一个孩子。姐姐在枯井里望天时,没有人施以援手,待姐姐奋力爬上来,大家却还要嫌她弄脏了衣裳。

下学期阑素回到青岛时,就主动留意起兼职的事来。每周给附近的中小学生做家教挣钱,一心想给姐姐减轻些负担。

她也没想过命运会这样巧合,教着教着,竟就认识了艾萧。

04

他说我记得你,从前一起吃过饭,不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阑素把两只圆藕般白净的手臂从自行车的后座往前面箍过来,孩子一样将脸和身子都倚在艾萧的背上。他用一种好闻的水生调香水,像故乡洞庭湖在三月间的绿,还带着些残冬的冷意和水底荇藻的青气。南方食辣地区的年轻人,脾性也同辣椒一样急躁,但艾萧不同。他的口音和血脉令阑素亲切,如在远方又见到了故乡。他的沉稳和儒雅又让故乡不复是阑素记忆里的样子,而是古书里文墨生辉的星城。

她对和他一起吃过饭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他们是在补课的学生家里遇见的,艾萧的上司是这家人的亲戚,托他出差时顺便捎点东西。他出门时正碰上阑素进门,两个人彼此礼节性地点点头。直到阑素下课出来,发现艾萧还在楼下等她。

后来认识了,才知道理发店开业那天艾萧也在席面上应酬。他说起当年她的窘态,进门也不叫人,只顾低着头吸椰汁,只吃了两筷子饭菜就走了。

“其实我特别内向。”

“那天难为你了,跟陌生人吃饭一定不容易。”

阑素微笑着,低头看着脚尖,大颗的泪圆圆地砸在鞋面上。佩珊虽是亲近的姊妹,到底混社会早,一些事总要隔着一层。父母又常年不在身边,现在能有个人从草蔓烟荒的世界走过来,说声“难为你”,她觉得心里有剥橘皮时一层层细微的酸涩和欢喜。

艾萧在青岛培训一个月,一有空就去学校看阑素,有时碰见她有课,他就在楼下等她两个小时。他等她的时候手里会拿一本书,也不着急,就慢慢地读。他读书的样子很好看,眉眼投入且清秀,如洞庭湖里青绿的波纹,足够阑素在北方干燥的春夜里编织一个少女的梦境。

佩珊偶尔打电话来,问缺不缺钱花,阑素刚想同姐姐说些体己话,可佩珊那边总是闹的,人来人往,此起彼伏地唤她去。

阑素就把恋爱的事情按下了,没告诉姐姐,也就等于没告诉母亲。一个月过得烟火般绚烂又瞬逝,艾萧临走说,异地恋有异地恋的好,譬如鸿雁传书,就是耳鬓厮磨没有的福分。

她觉得他真是个很浪漫的人,怕她难受,才将离别勾描得这般诗情画意。艾萧还说如果你怕将来,我明天就从公司辞职过来陪你,阑素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尽管年轻,也知道稳固的事业和亲友对一个男人有多重要。在他青绿色气息的怀里,她仰头对着他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是你一定要等我。

05

还是做母亲的机敏,看出了女儿的异样。五一假期阑素又从青岛溜回长沙时,一家人正吃着晚饭,妈夹菜给阑素,不咸不淡地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赶忙摇头。

“平时也没见你回家这么勤,人家上午还来找过你,我说你不在。”

“得了吧,人家根本不知道我住哪儿。”

等到妈得意的神色浮起来,阑素才醒悟暴露了。初时妈还犹豫阑素十九岁就谈恋爱是不是太早了些,又想起过年时大伯母在牌桌上说的话,也就随她去了。倒是爸不放心,要她抽空把男朋友领回来看看。

妈想了想,插嘴说:“我们还是在外面看,顺便吃个饭。就是不要告诉你姐姐,本来没继续念书我心里就觉得亏待她了,再看见你这样,她总归心里不好受的。”

阑素倒不觉得姐姐会不好受,佩珊这两年钱挣到手软,已经很少亲自下场剪头发,手底下管着一排样貌帅气的理发师。她连二楼也租了下来,专门辟为女客户的美容护理专区。佩珊店里的员工,清一色vintage西装、马甲配衬衫,剪烫染都是1950年代的欧美式样,在城里别具一格。连妈去理个发,都要赶着上午刚开门的时间。

“我让佩珊把理发店盘出去,改行开个服装店也好,她就跟我吵。”

“姐就喜欢这一行。”

“到底说出去不好听,正经人家的男孩谁会娶个搞美容美发的呀。”

佩珊的终身大事成了妈的心病,隔三岔五要在电话里跟阑素说一说。阑素好几次差点儿忍不住说漏嘴,告诉妈姐姐已经有心上人了。

那人和佩珊同龄,也是三十岁的年纪,说起来,还是姐姐小学班主任周老师家的儿子。其实阑素连周老师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佩珊说起她和他两个人同班,一起读过六年的书,又说阑素小时候踉踉跄跄刚会走路,周老师家里养了一窝小兔子,那个人还抱着阑素去看过呢。

因为这份从幼时绵延到今的情谊,姐姐在视频里也就变得温柔起来,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自阑素懂事起,姐姐就是一副风风火火、干脆利落的样子。现在她有了喜欢的人,连相貌都变了,嘴角眉梢圆润起来,时不时说着话就不自觉地笑起来。

两个人难得有空视频,彼此都握着手机不肯放。这一年佩珊三十岁,阑素望着屏幕里姐姐的脸,心里有很温热的泉水在涌动。自小父母忙于生计,就是佩珊陪着她长大,佩珊教她走路认字,佩珊保护她不受欺负。可以说,阑素是靠着佩珊牺牲了的一部分人生才走到今天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永远坚韧又漂亮的长姐脸上也开始有了细细的纹路呢?

“等你暑假回来,让你和未来姐夫见个面。只是这件事还不要告诉妈。”佩珊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老师她这几年一直瘫在床上,家里境况不好,所以……那个人现在还没有房子、没有车,我怕妈会不同意。”

“那没事,人怎么样?”

“是个体恤的好人。”

“这就够了。”

姐姐偏过头去,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在视频里竟有些害羞。阑素自然毫不留情地打趣她,可关掉微信视频,就忍不住湿了眼睛。

06

这年夏天蝉声迟迟不来,雨水一阵追着一阵,地上总没有干的时候。阑素暑假回家的票一直没能定下来,先是班级小学期的地点临时挪到了江西,等阑素风尘仆仆回到青岛,之前做家教的人家要出国一趟,想把孩子托付给她照顾,十二天能挣从前做家教一个月的钱。

阑素的暑假就这样删减了三分之二,等坐上回家的火车已经是八月中旬。佩珊知道了,在电话里免不了又是一顿骂:“你安心读你的书,谁要你操心学费的事了,嫌我没钱还是怎么的?”她骂了一路才略略消气。

这天客人特别多,等到佩珊收工回家,已经是夜里两点。一家人都睡了,只有客厅里漏下一点路灯的余光。佩珊光着脚走进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熟门熟路地打开墙角的袖珍冰箱想要拿一罐啤酒,就看见冰箱隔层里放着一个奇怪的快递纸盒,收件人那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名字。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网购过东西,犹疑着从冰箱里拿出来,一层层打开,才发现是一双晶灰色的名牌高跟鞋。

“姐,生日快乐。”

她转过头,阑素推门进来。她在黑暗里捧着一个简陋的纸杯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支小蜡烛,在烛光里盈盈微笑。

在这个贫寒的家中,一向是成年人当牛马用,孩子当成年人用。说起来都没人信,家里从来没有给谁过生日的习惯,既是没心思过,也是过不起。即使这两年因为佩珊的缘故经济有所好转,但攒下的钱大部分也先用来还债了。

阑素急着要那十二天的保姆费,就是为了给佩珊买一双高跟鞋。佩珊坐在地板上,握着两只鞋,仰头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用理发剪碰撞时的生硬的语气说:“几点了还不滚去睡……”

阑素乖乖缩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快要睡着时,听见床头柜上手机“嗡嗡”震动,屏幕亮起莹莹一小方绿。在这片清淡的绿里,她看见佩珊发过来的“谢了”二字。

07

“你一定好久没想我。”

“怎么会。”

佩珊冷不防打开房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扬手就在偷听的妹妹腰上拧了一把。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擦桌拖地,十分钟后再从洗手间出来,妆也化好了。

“啧啧,我在网站上看那些什么日本金牌主妇,跟你比简直弱爆了。”阑素蓬头垢面地跟在姐姐身后,托着不存在的女王裙摆,她喜欢佩珊做家事时干脆利落的韵律感。跟屁虫似的绕了两圈过来,佩珊忽然转身抓住阑素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问:“说吧,什么事?”

阑素吓得一惊,她的确是有事才这么不安。犹豫了一会儿,她问佩珊,怎样才能给一个很久没见面的朋友惊喜。

“那要分性别,如果是男生,以他没见过的你的样子出现就行了。”

“是女生,女生。”

“哦——”佩珊发出长长的讨厌的尾音,将阑素的脸仔细扫了一遍。

等艾萧下班的过程就像在等一场天气预报说即将落下的雨,阑素坐在艾萧公司外的咖啡馆里。时间还早,她特地带了一份数学题册打发时间。她不是那种凭食物和购买欲就能平复心情的人,只有做数学题时思维的高度专注,才仿佛能从一切环境抽离。

她的心情已经饱满得像一大朵积雨云,从五一假期到现在,和艾萧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面。她想念他身上青绿色的湖水气息,想念他握着自己手时的包容和绵密。写字楼开始有人鱼贯而出,阑素计算着数字,努力不让思念的雨水溢出。

艾萧出来了,他的样子还是没变,很清润的眉眼,男人中少见的白净,剃过的胡子因此在脸上呈现如水藻般的淡青色。她给他发微信,打了字又删掉,屏幕上的隔字符像她“怦怦”的心脏一样跃动着。

只是一眨眼,艾萧就消失在视线里。阑素着急地站起来,摇摇摆摆走了两步。她穿着姐姐的连衣裙,用了姐姐的口红,踩着姐姐的高跟鞋,她不知道一个成熟妩媚的阑素会是什么样,但一定足够给艾萧惊喜。可才刚走到夕阳下,她就开始后悔了。

她看见艾萧站在写字楼和写字楼之间的巷道,楼角漏出一线天光,他和一个人面对面说笑着。夕阳耀得刺目,阑素也就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

艾萧很自然地从那人的指间接过烟,放在自己嘴边。烟上仿佛还留着一点唇膏的红,这点红攀附在艾萧唇齿间,宛如一只腹部圆鼓的红蜘蛛,丝丝袅袅的烟雾升上来,那些男女间暧昧的气息也就吐露无疑。

在这瞬间的一瞥中,阑素迅速转身,她想自己一定是认错人了,一定是。

在黄昏短短一刻的璀璨里,地上那双晶灰色高跟鞋随着站姿折射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08

她很晚还在外面步行,约好的饭点过了,手机上艾萧的未接来电和微信积攒了一堆,在红色圆点上标出可笑的阿拉伯数字。阑素想,如果人的心也能像手机一样,不想看的信息不点开就看不见,该多好。

可是她做不到,傍晚那一幕一直一直在脑海里滚动播放。八月末的夏夜,空气潮湿闷热,隐隐有雷声在滚,大颗大颗的雨水砸落下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模糊成暧昧的背景,路上行人纷纷奔跑避雨。她只觉得他们和自己,连着这人世都不真实得如同一场梦。

回家的路上,阑素经过佩珊的美发店,在店门外的公交车灯牌后站了很久很久。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观察佩珊工作的地方。店门口的招牌已经有了旧色,是没什么生意的夜晚,几个员工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佩珊呢?佩珊坐在理发椅上,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她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刻,她在想什么呢?她脸上的寂寞和疲倦,是阑素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这一天佩珊回到家,发现阑素躺在自己房里的地板上睡着了。她扶阑素到床上,闻见阑素嘴里浓重的酒气,凉被盖下来的时分佩珊又赶忙掀起。她抓着妹妹的脚踝,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没有穿过高跟鞋,竟磨成这样,她忍不住摇头笑了。

佩珊小心翼翼地翻找抽屉,为阑素脚上的伤口涂抹清凉消炎的膏药。然后熄灯,滑入已经许久没有和妹妹同睡的被窝里。她疲累了一天,头抵着阑素的肩窝,不到一分钟鼻息就深起来。黑暗里,阑素翻了个身,让眼泪从眼角浸进枕芯。

阑素第二天就回了青岛。

这以后直到大学毕业,阑素又在青岛工作两年,姊妹俩都没有再说话。

阑素在火车上把姐姐的恋情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给母亲听,在父母的逼问下,阑素才知道,佩珊这些年做生意的钱,除了给家里还债,还有相当大一部分落进了艾萧的口袋里。

家里乱成一锅粥,闹得急了,佩珊也说:“我有我的自由,我的钱想给谁就给谁。这个家里你们谁没有吃过我一碗饭,穿过我一尺布?我现在有自己的幸福也不能,就该活活被你们压榨一辈子?”

从来少言寡语的爸,在佩珊吼出这句话后,老泪纵横地跪在爷爷奶奶的遗像前,骂自己没出息。

是从这时候起,连远在青岛的阑素也知道,他们家水底下的泥泞终于翻腾起来了。

可每个人都不是坏人,爸为自己人生的失败自责了一辈子,妈比同龄人老得多得多,一生世劳作,一生世没有享受一天安逸的日子。命运的事有时是这样令人无能为力,生活逼压过来时,总有人不得不为家庭牺牲。这份牺牲,像是谁都可以责备,又谁都不能责备。

最后一次通电话,佩珊对阑素说:“我没有想过你是这样的人,见不得我幸福。”

阑素苦口婆心把艾萧的家境、和佩珊恋爱就是为了钱的机缘前后给姐姐捋了一遍,佩珊始终不肯相信。她用颤抖的声音说,他都向我求婚了,我本来都可以结婚了。阑素咬咬牙,知道如此会支离破碎,但非如此就不会将佩珊捞上来,就把自己和艾萧的微信同合照给姐姐发了过去。

过年时,这个家冷冷清清的,只有爸妈和阑素坐在团年的夜饭桌前。《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是那样喧闹,大家都笑,零点后也互道新年好,只是吃饭时爸佝偻着背去阳台的花盆上插了一炷平安香。阑素知道,那是为了祈祷佩珊一切顺意。

佩珊在秋天时离开了长沙,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美发店关了门,她的漂亮衣服和鞋子一样都没带,就这么空手离开了家。过年前打扫家里时,阑素走进姐姐的房间,妈擦着地过来了。

阑素说:“就这么走了。”

妈说:“也好,不然大家心里难过。”

举着棒冰在太阳下走路的小姑娘在家门口大哭起来,她一路小心翼翼地举着的棒冰,终于化成一摊黏稠的糖水,糊在手心。

09

妈推门进来,看见姊妹俩还窝在房间里,佩珊的红缎子旗袍才扣上暗扣,连婚鞋也未来得及穿,急忙说:“宾客都到齐了,你们赶紧啊。”

她忙得晕了头,喜糖、红包账目、谁家的亲戚坐哪一桌、隔了辈的姑表外甥侄儿如何称呼……样样挤着上来,她一世没有这样忙乱过,也没有这样全身心地欢喜过。

佩珊要出嫁了,在三十五岁的年纪。

春天时,她把男人领回家来,是个老实本分的浙江人,开一家不大不小的洋酒铺子,做得一手好菜,将佩珊照顾得无微不至。阑素特地从青岛回来见姐夫,饭桌上的男人,是走在人群里默默无闻的人,却也是个在佩珊哭泣时,他随时会递来肩膀倚靠的人。

那些青涩年纪时过去的往事,成为湖上远逝的水波。站在童年玩耍的湖岸边,阑素惊异地发现,湖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坍缩了,油青的牧草从湖底生长起来,农人将牛羊赶到其间放牧。佩珊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向丈夫形容从前洞庭湖的水面,一边说着一边转头问阑素:“是不是?从前这么大。”

“只是没想到水下的泥这么肥沃,这些牧草长得真好。”她转头望向姐姐,在春天的湖岸边。

佩珊办完婚礼很快就回了浙江,阑素是第二天的飞机,家中又将剩下父母两人。爸的身体不好,年前就退休不再做事。可他仍然是闲不住的性格,在家中四处打扫,为母亲洗衣做饭,还种了满满一阳台的花。前几年也是两个人过日子,现在也是两个人过日子,可阑素觉得,佩珊回来了,爸的皱纹里终于没有了那份沉甸甸的心事。

“阑素,这是你的东西吗?”爸在阁楼上喊,阑素上去一看,是一个从没见过的陶泥罐子,大概是被野猫从架子上碰落,滚进地板的角落。阑素刚拾起来,罐子就裂成了碎片。

在那堆黄扑扑的碎片里,涌出来一大堆塑胶管折的小星星,每一颗都折得细致而认真。在亮晶晶的星星里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是孩子稚拙的字迹:希望妹妹和我是永远的好朋友。

纸片上还画了许多水彩笔涂的桃心,落款是一九九五年二月十五日,阑佩珊十一岁,阑素出生的日子。

她嗔怪着父亲种的花花粉太浓重,呛得人眼泪也出来了,父亲听了急忙去关窗。

春天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滤进来,照着地板上孩子的字迹,多么小的星星啊,而她们都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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