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衣行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寄衣行

文/我有一个梦(来自飞魔幻

新浪微博:@我有一个梦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那里曾深深地扎入了一根木桩,桩上挂着一面飘扬的旗帜。

作者有话说:

这篇稿子虽然描绘的是乱世,但整体基调很平和;虽然是第一人称,却更像一个旁观者在向路遇的陌生人讲一个听来的老旧故事。老实说,写最后五百字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难过,可你要问我为什么难过,我又没办法细说。

【第一章】

我在青州的荒原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战乱已经结束数十年了,他仍穿着一身破烂的铠甲,提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刀,游走在苍茫辽阔的无边荒野上。

像一头迷路的狼,茫然无策,却又不敢停下脚步。

我与他说话,他恍若未闻,根本不理我。

我见他衣衫褴褛,裸露出来的肌肤被荒原上的风吹得都龟裂出了口子,便把我怀中的那件大氅递到他面前。他这才停下脚步,看向了我。

那目光清澈明亮,让我想起了那个人。

那年,我十岁。

因为打仗的缘故,城中开始实行宵禁。戌时一过,凡还在街上游荡者,一律监禁十日。

我还记得父亲母亲每天那紧张又忧虑的神色,学堂放了无限期的假,父亲便把我与姐姐关在家里,就连日头最光亮的时辰都不许出门。

我年龄小,实在坐不住,便趴在门缝间,偷偷看外面。

有时候,能看到有人紧抱着包袱,勾头弓腰匆匆走过。但更多的时候,除了街道上肆掠扬起的黄土,什么都看不到。我注意到,对街的门缝间,也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同我一样,在偷偷地看着外面。

我知道那是谁,那是我在学堂的同窗玩伴儿,李小宋。

他家里还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往日里,我们两家总大敞着门,任由十来个孩子跑进跑出,嬉笑打闹。

我们俩隔着一条街,从门缝间对视,他冲我眨了眨眼,我咯咯地笑出声来。

姐姐听见了,慌忙冲过来捂住我的嘴。我们仨都从门缝里,看到了一队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兵士,他们兵甲残缺,有的身上血迹斑斑,有的断了手脚被背或抬。一行人数众多,虽然狼狈,但列队有序地从巷子口走了进来。除了脚步声和兵器撞击铠甲时发出的哐哐声,就再没一点其他的动静了。

我看得惊诧不已,却被姐姐一把抱起来,拖回了屋里。

那人群中,不乏年少的,看模样同李小宋的哥哥年岁差不多,左不过十五六岁。往日里我若是被刀割破个小口子,都能窝在母亲怀里哭上好一会儿。他们伤得如此之重,却能一声不吭。

父亲外出了,母亲抱着刚吃完奶的弟弟,小声地诓着他入睡。

那群伤兵的脚步声,到了我家墙外便停了下来。我很好奇,便趁着姐姐和母亲不注意,又趴到了门缝边。

只见一行人,已在我家门口的街道上靠边歇息了下来。有军医模样的人,在为伤得较重的人医治。伤得轻一些的,有的在闭目休息,有的在自己处理伤口。而伤得最重的几个,则被安置在一旁的树荫下面,只用衣布缠着伤处,连药都没再用了。

我不懂,为什么那军医不先诊治这伤得最重的几人,他们看起来像是已经快死了。

姐姐提着一件冬衣,站在正屋的门槛上,用棒槌用力地拍打着上面的霉点。那声音邦邦邦地,像是在咒骂着这连日以来的阴云天。我姐姐是个泼辣性子,往日里最喜欢说话。可如今是非常时期,每家每户都关门闭户,谨言慎行。

见我不知何时又趴到了门边,她气得过来一巴掌拍在了我屁股上。

我一声惊呼,门前石阶上,原本只是安静斜躺着的人立马抬眼望过来,视线与我撞了个正着。

【第二章】

荒原上起了大风,吹得沙尘漫天飞舞,渐渐地就看不清前方的路。

那人将我送他的大氅披在身上,冲我道了一声谢后,便头也不回地扎进灰暗的沙尘中。

我想叫住他,却因为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不得不止住。

想起我来此的目的,便紧跟着他一起,也钻进尘土里。

与我目光撞个正着的,是一个少年。

他的眼睛很大也很亮,清澈得像是一弯深山里的泉水,能映照出世间万物。

我正要去细看他眼中的我是个什么模样时,被姐姐一把拽离了门边。

她很生气,半拖半抱着将我带回屋里,佯装要打我,在我面前扬了两下手,又用眼神警告我别再找事儿。可我不怕她,冲她做了个鬼脸。她如今不能追着我满院子跑了,便只得从外面插上木闩,把我关在屋里。

哼,也就只剩这一招对我还管用了。

一直到晚上,爹爹回了家,我才被放出来。

爹爹白天要去城外的备战坡上,挖建御敌用的战壕。据说,敌军已经打到了百里外的雍州,我们的将士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很快便会打到我们这里来。为给打仗做准备,守城的老爷征集了城中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年壮力强的派发兵器铁甲,成为士兵;不够资格入军的,则要充当劳力,去到城外的伏地挖坑掘渠,埋伏设陷。

爹爹做了半辈子的粮铺掌柜,哪里做过这许多重活,每日回来都显得非常疲惫。母亲为了让他白天干活的时候能有点力,便把面粉揉成饼,在锅里涂上一层油,两面煎做油饼,给他吃。

油香飘散在屋里,馋得我和姐姐直咽口水。

而我们吃的是汤饼,粗谷加麦磨成粉,新鲜的菜叶子剁碎,煮做一锅。这是我们家这段时间的主食,虽然比不上以往常吃的饭,但母亲手艺极佳,我还是能吃两大碗。

“官人回来时可曾看见外头了?”母亲怀抱着弟弟,脸上神色紧张。

爹爹边撕下一块油饼喂到我嘴里,边回答她道:“见着了,想来是从雍州转移过来的伤兵。”

“他们为何不去军营?已在家门外逗留半日了,看阵仗怕是三两日是不会走的。”

爹爹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禁叹息道:“哪里是不去,实是如今城中物资紧缺,随时都会打仗。粮草都要留给能上阵杀敌的军士,没有多余的来给这些伤员,能派一名军医过来,就已经是大人宽厚了。”

原本脸上还带有几分惧怕的母亲,闻言便只剩下了哀伤:“这可如何是好啊!”

屋子里沉默了好半晌,爹爹看了我与姐姐一眼,与母亲道:“这天阴了半个月,只怕近几日就要落暴雨。天亮之后,我去与隔壁李兄弟说一声,你带着孩子们去他家暂住几日,我们把这院子空出来给这些伤兵,好歹有个屋檐,遮风避雨。”

母亲看着爹爹,眼中满含欣慰和崇敬之色,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上:“都听你的。”

趁着姐姐洗碗的空当,我又跑到了门边。

那少年还躺在那里,只不过从斜躺换成了平躺。

他闭着眼睛,嘴唇因为失水而干裂出好几道口子。他像是睡着了,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如果不是会偶尔舔一舔嘴唇,我都以为他死掉了。

我用手轻轻地叩了叩门,他睁开眼睛向我看了过来。

我终于又看见了那双好看的眼睛,白天看的时候像一潭泉水,现在借着屋内影影绰绰的灯火,又像是锁了一颗星星在里面,只是如今那星星像是被乌云遮住了一样,只有一些微弱的光透出来。

将门往旁边推了推,留出一道大些的缝隙来,我将手从那缝隙间伸出去,把半块油饼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有些惊讶,但显然也是饿得不行了,迅速将油饼夺过去,正想往嘴里塞的时候,又突然停住了。他看向的是坐在李小宋家门前的一位年轻军士,军士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显然也已看到了方才的一幕。他冲少年摇了摇头,示意他吃,自己不饿。

少年得了他的令,这才狼吞虎咽地将那一小块油饼塞进了嘴里。有一些碎屑掉在了石阶上,被他一点一点地捡起来,一一又吃了下去。

而那军士则看向我,露出了一抹虚弱而感激的笑。

【第三章】

我一路跟着那个怪人,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荒漠里偶尔会有旅人和商队经过,但他从来不与他们说话,只是固执地往前走着。

每走几步,他便会蹲下来,从地上拾起个什么东西,挂到腰间。

然后继续走,继续拾,继续挂。

我很好奇,便走到他蹲过的地方仔细查看。可是,除了一丛丛青草,什么都没有发现。

爹爹没能来得及去找李叔,当天夜里,整个巷子的男丁都被城主老爷叫走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我与姐姐住的屋子里有一处漏雨,她便端了个陶罐子接在下面。雨水从瓦缝间漏进来,滴进罐子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母亲比往日里起得更早,她将弟弟送到我旁边,我掐了掐他白嫩的脸庞,看他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忍不住笑了起来。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院子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然后就听到母亲在外面喊:“大囡,快来帮忙。”

我出门一看,原来是母亲打开了院门,将那几十个伤兵让进了院子。

姐姐提着一桶水,用一个一个的瓦碗分送到他们面前,母亲则做好了一锅汤饼,正从厨下提来。

先前坐在我家石阶上的那个少年最先看见了我,他应该是已经喝过了水,嘴上的口子没有昨天那么吓人了。

见我出来,他便冲我道:“嘿,小孩儿。”

这我可就不高兴了,他看起来不比我大几岁,也还只是个半大小孩,凭什么像个大人一样唤我小孩儿。

我走到他面前,这才注意到,他的一条腿上破了个大洞,另一条腿被两根树条捆着,像是断了。

准备教训他的话,我没再说出口。

带头的军士向母亲表达了谢意,母亲摇了摇头,只说这是家主的意思。那军士便说,等晚间爹爹回来了,他再亲自向他表达谢意。

可是,爹爹再也没有回来。

一日、两日、三日、十日……那雨连下了十日。

母亲急得六神无主,但她一个妇人,在如今的形势下,莫说是外出打探,便是自己的家门都不敢轻易出的。

那带头的军士大概也觉察到了什么,一日天刚亮,便杵着木杖一瘸一拐地出门了。

晚间,他带了一包药回来。而后,他把母亲叫到一旁,说了几句话。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回到了屋里。这天夜里,她抱着我们姐弟三人,哭了整整一晚上。

那些伤兵便在我家的院子里住了下来,他们从不进里屋,也不乱动院中的一草一木。哪怕是伤痛难忍,他们也会将呻吟声压到最低。母亲每日会为他们煮一顿汤饼,姐姐也还是会每天为他们送些水喝,而我,会把瓜架上刚刚长出来的小青瓜摘下来,偷偷塞给那个眼睛很好看的少年。

时间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伤兵越来越少。

他们有的死了,被送出了城去。有的伤好些了,又重整兵甲回到了战场上。

那个年轻军士也即将离开,走之前他给了母亲一块极精致的玉佩,托付道:“阿端原是俞城人,因亲眼看见家人被敌军残杀,孤苦无依遂愤起入军。可他年龄太小,上了战场必死无疑。如今趁他腿上的伤未愈,某想将他留在城里。知嫂嫂难处,但实无他法。只得托嫂嫂收留些时日,待某阵前归来,便来接他。”

母亲点了点头,却没有接他手中的玉佩。

那军士见此,没再强求,只是站在门槛下向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名唤阿端的少年半躺在一张竹椅上,望着已经停雨的天。

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四章】

我走到那怪人身边,才终于看清了他从地上捡起来的是何物。

那是一块又一块的竹刻腰牌,每一块上都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出生日期。

雍州孔淮戊辰年正月生;

乾州戴言己未年十月生;

浏州伍兵戊申年七月生;

按如今的年岁来算的话,都该是七十来岁的人了吧。却不知,这些竹牌究竟是起何作用,又为何会遗落在这赤壁荒原之上呢。

阿端的伤好得很快,而城中的局势也越来越不稳。

有流民偷偷摸进了城,趁夜越墙入院,行盗窃之事。若仅是偷还好,可有那穷凶极恶之徒,夺财害命,还取主人之房舍而代之。府役虽查,但成效不佳。

这一日,有两人翻进了我家的院墙,母亲苦苦哀求,并拿出了一袋薏米,只求他们速速离开。可那两人早已在这混乱的世道里迷失了人性,见我家中只有孤儿寡母,便起了更歹毒的心。

是阿端从暗处蹦出来,用一柄铁刀砍断了一人的腿脚,割破了另一人的脖子。

歹徒的鲜血腥臭难闻,弥漫了整个院子,而那断腿的还在嘶吼求救,他的声音又响又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可是,没有一个人前来查看和问询。

母亲披散着头发紧紧地抱着我们姐弟,阿端提着刀挡在我们前面,哪怕浑身颤抖,也始终没有松开手中的铁刀。

我大概永远会记得那一天的情景,记得那个年轻而稚嫩,但同时又勇敢无比的少年。

敌军已经打到了城郊三十里的地方,城主老爷组织了一次撤离。愿意逃难的可以逃难去,而留下来的人,府衙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管其死活。

母亲与李小宋的阿妈商量了一下,决定带着孩子们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城,去投奔更靠南边的亲戚。

出发前夜,阿端却突然说,他要留下来。他说他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原就打算这两日回雍州归队,如今敌军既已杀到阵前,那他必须去做他该做的事。

母亲劝了良久,都没办法说动,最后只得留下一半的粮食,长叹一声后带着我们姐弟离开了家门。

我抱着弟弟坐在一辆老黄牛拉的木板车上,路过巷口时,看见了两具尸体——是那夜翻进我家院墙的贼人。如今就这样裹一床草席扔在路上,也没有人来过问和处理。满城都很喧闹,越来越多的女人带着孩子加入了逃难的队伍,大部分的老人则站在家门口,含着泪向他们挥手告别。

男人们去了前线,女人们为了孩子必须逃亡,老人们不想客死异乡,更不舍得离开这生活了一辈子的家。这一路,我仿佛快速地越过一生,看尽了生死与离别。

然而,流民的大部队却在城外遇到了敌袭。

敌人的骑兵冲进人群,每一次手起刀落,都会带倒一大片人。我看着大家,像菜地里的白萝卜一样,被噗噗地割裂,然后喷射出鲜红的汁液来。

离我们很近的人群里发出了惊恐而绝望的尖叫声,杀红了眼的敌人已经近在眼前。母亲与姐姐飞快地爬上车来,试图驾车从侧面的小树林逃跑,可很快就有人上前来抢夺我们的牛车。

有人一边哭号着,一边往车上爬。那黄牛年迈,根本承受不住太多重量,发出了痛苦的低吼声。母亲只得大哭着,用手中的鞭子去抽那些人的手,嘴里不停地喊着:“孩子必须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李小宋的阿妈抱着李小宋,“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妹子,求求你,让小六上车吧。”

我看到母亲呆滞了片刻。最后,李小宋和一个又一个的小孩儿被送上来,而母亲则将鞭子交到姐姐手上,自己下了车。

姐姐大哭着一鞭子抽在老黄牛的屁股上,带着我们朝着树林飞逃而去。我在车上看到母亲和李小宋的阿妈,死死地抱住那些想要来抢夺牛车的人和已经杀到身前的敌人们,直到……再也看不见。

大好的山河不知究竟为了什么,活生生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惊恐的惨叫声划破天空,仿佛是要冲上九霄,去向那苍天询问个为什么一般,久久回荡。

【第五章】

我跟着那怪人走了半日,来到一处岩石堆砌的峡谷间。

那石壁被风沙侵蚀数年,早已经看不见那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所留下的伤痕。

我们站在谷口,他说:“你听——”

我轻轻闭上双眼,果真听见了一阵呼啸的风声从谷底传来。

那风声里层层叠叠,似有千军万马御风而来。

我们在邻郊的山上跑了一夜,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弟弟饿了,像一只小病猫一样缩在我怀里,呱呱地哭。接着,有人开始跟着哭,一个又一个,荒无人烟的树林里,全是小儿令人心碎的啼哭之声。

是我最先听到了脚步声,我忙拉了拉姐姐的衣襟,又去捂弟弟的嘴。一车的小孩子像一窝受惊的小狗崽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哪怕才两三岁的也用小手死死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的哭声将坏人引来。

那人显然是已经听见了哭声,于是又加快了速度朝我们跑来。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明显。直到他扒开树枝,露出脸庞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满是补丁的布甲,手上握着那把杀敌的大铁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是阿端!”

我大喊一声。

他那日斩杀贼人的模样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此时见到他,便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这使得许多年后,每每再想起他时,我都还会感到异常安心。

然而,我似乎忘记了,他也还是个半大小孩。

阿端说,他听闻流民遇袭,便出来找了我们一晚上。城里现在是回不去了,他会送我们去南边还算安全的巴州,然后再回军营。

我们一群小孩儿,还带着半车粮食,实在不敢走大路,只得寻些乡野小道走。

一路上,我们遇到野狗拦道,遇到连日暴雨,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可都没有眼前的一切可怕。

二十来户人家的村落,屋内粮食钱财、家禽牲畜一应被搜刮了个精光,全村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或在屋舍里,或在门栏间,全部被杀害。

一群小孩儿被吓得瑟瑟发抖,除了阿端,再没一人敢进村去。

姐姐问阿端:“我们明明是在朝着更安全的南方走,这些地方也没有敌军侵袭,为什么还会被屠村?”

阿端沉默良久,才说:“这不是敌军,是这附近的匪寇。”如今天下大乱,他们为了自己活命,便大肆下山搜刮粮食;遇到不从的,便直接杀了干净。无论何时何地,总是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阿端说此地不宜久留,稍作休整后,我们便又起身开始赶路。

可是,人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会塞牙缝。而我们,终归还是遇到了那一群歹徒。

他们一行五人,骑着又高又壮的马,将我们围在中间,一边将手上的兵器甩得哐哐响,一边哈哈大笑。

“竟是一窝逃难的小崽儿——”

“乖乖,还有一个生得好生标致的大姑娘——”

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石头,学着阿端的模样,高昂起头颅挡在了姐姐身前。

【第六章】

那怪人没有在山谷前停留太久,便又继续启程了。

风吹起了大氅,我看见他里头的兵甲上,打了很多很多个补丁。针脚有些粗糙,显得有些歪歪扭扭。

走得太久,我的脚开始有些酸痛。

我大声问他:“喂,你到底要去哪里?”

他停下来,深深地看向了前方。

我似乎能明白阿端为什么要去从军了,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被敌人杀死,而无能为力。他那时一定很痛苦,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那群劫匪抢走了我们的牛车和粮食,还要来拽我姐姐。

阿端挥舞着手中的铁刀,砍伤了好几个人。可是,寡不敌众,劫匪们用马缰勒住他的脖子,拖着在地上跑。他赤红着双目,瘦弱的双手吃力地扯着缰绳,虽然神色痛苦,却丝毫没有要求饶的意思。

我仿佛受到了他的鼓励一般,也变得勇敢而坚毅,竟再也不觉得眼前的歹徒令人害怕。于是,我将我手中紧紧攥了一路的石头,用力地朝着那领头人砸了过去。

那人一时不备,被那锋利的石尖戳中了眼睛,痛得当场摔下马来,捂着眼睛在地上疯狂打滚。

有恶徒要上来抓我,姐姐却忽然将我用力一把推开,站了出去:“我跟你们走,但你们要放了他们。”

那人自然不从:“这小崽子伤了我们二哥,岂有放过一说。”

姐姐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模样,她像当初母亲保护我们那样护着我们,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铿锵有力:“杀这一群娃娃,自然简单。可如今你们的人伤了要害,若不及时送医,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如果你们不放过这群孩子,我便立马撞死于此。到时,你们什么都没得到,还折损一个领头的,匪窝里的老大又岂能让你几人活命?”

地上打滚的人还在嚷嚷着救命,那几人显是也被说动了,对视了一眼,便又退了回去。

走时,他们夺了牛车和粮食,还将我姐姐提溜上了马。

我在后面疯狂地追赶他们,可无论怎样都赶不上。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是希望一切可以回到从前,哪怕姐姐老是举着棒槌追打我,我也愿意就这样,一辈子让她追打下去。

阿端伤得很重,我们守了他一夜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他片刻未留,便带着我们离开了。

自姐姐走后,弟弟总是哭,无论我怎么哄都没用。小孩儿的啼哭声听得久了,大家便都跟着哭。

于是,他便环抱着我们,轻轻地唱起歌来。

他说那是一首思乡曲,是战场上的战士们想家时,便会唱起的歌。

他唱得可真不怎么好听,也只唱了一半。

可那旋律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从此再不曾忘记。

【第七章】

我顺着怪人的目光,看向了光秃秃的山巅。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或许曾经有过。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那里曾深深地扎入了一根木桩,桩上挂着一面飘扬的旗帜。

那旗帜上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被风吹起时,露出了当朝血红色的图徽。

当我们到达巴州的慈幼局时,那里早已人满为患。为了让他们收留我们,阿端捐出了一块玉佩,那玉佩精致昂贵,正是当初那年轻军士手中的那块,原来是留给了他。

我们被安置在院中临时搭建起来的一处窝棚里,虽然简陋,但也总算是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到了晚上,大家抱在一起沉沉地睡了过去,可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起了半夜被叫走就再没回来的父亲,拼死拦住危险只为我们逃命的母亲,为了保护我们甘愿被恶徒掳走的姐姐。强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像是决堤的山洪一样,疯狂地倾泻下来。一串串水珠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在身下的干草叶子里。

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着我,我抬起头来,看见阿端站在那里。

他已经洗过了澡,身上的污泥和血迹都被除去,露出尚显稚嫩的脸庞来。那柄大铁刀被他用布条绑在背上,身上的布甲也多了几块补丁,那是白天他自己缝补的,针脚粗陋,一看就知道他不怎么擅长这样的事。

“你要走了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走过来,轻轻地擦去了我脸上的眼泪。

“那你还会回来吗?”我又继续追问。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我。我知道,他不想给我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因为他即将要去的——是战场。

那天晚上,我跟着阿端偷偷地溜了出去,想要送他一程。

一个小孩和一个半大小孩,就那样走在空无一人的石板长街上。我想问他会不会想自己的家人,但直到最后也没能问出口。多么傻的问题呀,定然是想的!他如今虽然是孤苦一人,但他正直勇敢、知恩图报,不仅识字,还会些拳脚,定然是出生在一个极温暖富足的家。有那般好的家人,又怎能不想不念?

我注意到他的腰上不知何时挂了一块牌子。

“那是什么?”

他将牌子取下来递给我,那是一块竹子制成的名牌,上面写着一排字。

雍州俞城——顾辰端——丁酉年十月。

他说,这是一块身份牌,每一个进入军营的士兵都会领取一块,上面刻着他们的家乡、名字和出生日期。当他们战死在疆场上,战友们便会把名牌捡回来,然后送回他们的故土掩埋,也正是因为这块名牌,在刻墓碑的时候才能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年龄。

我们在城里溜达了一晚上,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穿透乌沉厚重的云层,将早起的人们拉成了一道又一道瘦长的影子。我一直将阿端送到城门口,分别的时候来临,他摸了摸我已经变得枯黄的头发,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我才想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他是在为作为一名战士,却无法保护我和我的家人,而道歉。

【第八章】

那怪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而此时我与他,正身处一处极陡峭的山崖上。

而那山崖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石洞。

他也终于散去了眼中的阴云,露出了如星辰般闪耀的光芒来。

他站在洞口,朝着洞中用力地挥舞着双手,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处,找到了伙伴与战友。

而我,看着那满山满洞的白骨,被混浊的眼泪糊住了双目。

在那之后,我又见过阿端一次。

不过,那时我已经长成了十六岁的大姑娘。每日都要跟李小宋一起,帮助慈幼局照顾那些新来的难民。慈幼局如今不仅仅收留幼童,还会收留一些孕妇和老者。我们在院内、院外、街上,搭起了一个又一个的临时窝棚,以供他们有一处安身之所,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

战事已经整整持续了七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而我,也变成了姐姐当初的模样——泼辣厉害,像护小鸡仔一样保护着弟弟和那些孩子。不过弟弟可比当初的我要听话得多,我也就没有机会拿着棒槌追着他教训了。

那一日,听局里的婶子说,城外来了一支军队,是从最前线打了胜仗撤下来,准备绕道去青州支援的。而他们准备在军队短暂休息的时候,送些粮食和避寒的冬衣给我们的英雄们。

我连忙跑回屋里,取出那件我缝缝补补修修改改了六年的大氅,一起爬上了出城的牛车。

可当我们赶到城外时,军队已经拔营启程,又踏上了征程。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一排又一排的年轻兵士从我面前走过。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阿端的影子,但都不是阿端。

直到,我在最末一营的队列里,看到了一双如星空般璀璨的眼睛。

他已经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模样,那柄大铁刀还背在背上,布甲已经换成了铁甲,但甲下的衣衫上仍然补着些大大小小的补丁。他眼神坚毅,微抿着唇望向前方,脸上的稚嫩之色已消失不见,却还是一如以往的英勇正气、果敢坚强。

军队快步从我们身前走过,片刻间就已去了数丈远,我猛地回神,这才想起手中的大氅。

我欲追上前去,却被同行的大婶拉住了。她说,他们已经问过了领头的参将,军中纪律严明,绝不允许收取沿途百姓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针一线。

“阿端——”我站在那里大喊了一声。

人群中仿佛有人回过了头来,但是,脚下的步子片刻不能停歇。

青州荒原战役,是最后一场生死对决。敌我双方都损失惨重,两国也终于宣布了停战。

可是,我再也没有了阿端的消息。

我用三年的时间,去过了他的家乡雍州,辗转寻遍了乾州、柳州,最后回到了我自己的家乡郴州,都毫无踪迹,哪怕是一块属于他的墓碑,都没有。

一年后,我与李小宋成了亲。

我也像是忘记了这个人一样,过上了这来之不易的平淡生活。

世道渐渐地好了起来,而我,也有了孩子……孙子……

【第九章】

那怪人朝着洞中走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那如山的白骨间。

原来,他在这里。

我想要追上去,可那洞里像是有一扇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我的脚步。

我只能孤独而无助地站在那里,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阿端——阿端——阿端——”

随着如针扎一般的疼痛,我缓缓睁开双眼,看见了正围绕在我跟前的儿女子孙们。

见我醒来,已经变成老头子的李小宋这才长舒一口气,将一根银针自我的人中穴中取了出来。

孩子们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高兴地喊了起来。

“母亲醒了——”

“祖母醒了——快叫大夫进来——”

我抬起手止住了他们,我知道,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我让他们取来剪刀和针线,又从枕边拿起那件已经被我修修改改了近六十年的大氅。

像个十八岁的少女一样,一针一线地再次修改起来。

有年龄还较小的孙女儿没能抑制得住,“呜”的一声哭出了声音。

而我一边缠绕着手中的丝线,一边看向我的丈夫李小宋。

我问他:“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李小宋怔了怔,道:“当然记得,当初正是因为有他,我们才能活下来。”

我笑着对他说:“我终于找到他了。”

李小宋似是在强忍着泪水,抬手将我散下来的白发别到了耳后:“真的吗?”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要去找他了,李小宋。”

有温热的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上,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有李小宋温柔的声音传来。

“去吧——”

这件大氅我从他离开时便开始做,每一年都会拿出来修改一次。从少年到壮年……最后到老年。只是为了再见到他时,他能妥帖地穿在身上。

如今,我必须再修改一次。

只因为,这衣裳已经是个古板的老头子款式;而他,却还是曾经那二十出头的少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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