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遗书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特洛伊遗书

文/绿猫

00

她见过1999年柏林的冬,萧瑟的、灰暗的,如低诉着哀愁般的冬。

那天,在柏林市区的一间公寓里,一个中国男人交给她三样东西:一面鼓、一个鹰头瓦罐和一封遗书。

那间公寓已了无生气,白布罩着家具,只有那面红色的鼓赤条条地立在厅中,在一片惨白里艳丽得令人心惊。她打开那封遗书,里面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黑夜已经来临,永别了。

她心中一悸,向那个裹在黑色长风衣中神情冷厉的男人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的故事。”他并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凝视着厅中的那面鼓,像是在透过它凝视着什么人。

“仲小姐,我要知道关于你们的,全部的故事。”

她循着他的视线也望向那面鼓,一瞬间仿佛又听到了鼓声,眼底渐渐起了雾。

01

1994年,南京。

“像个女孩。”仲蝶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晃悠着两条悬空的腿,“特别是那双眼睛。我猜,他的嘴巴是用来吃饭的,眼睛才是说话的。漂亮是漂亮,可也太没有男子气概了吧。”

说着,只听“嘎咯”一声响,客厅的门被人推开。仲蝶仰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皮肤真白,又穿着一身白色棒球服,站在因开门而落进来的光里,像一片氤氲不清的雾。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对电话那头的同学说:“我先挂了。”她却依旧躺在沙发上没有起来,歪着头看着门口的那个少年——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门外梧桐树绿意正浓,入夏的南京已是蝉鸣四起。

游少琮手上握着的BP机发出“嘀嘀”的声响,他按掉提示音,面无表情地看了仲蝶一眼,无视女孩莹白的脸上露出的狡黠,径直朝着桌边的电话走去。

在拿起听筒的那一刻,一只细白的小手按在了听筒上面。

他望向她,“仲小姐,借用一下电话。”

声音也是轻轻的,仲蝶想,像一枚枚青涩的果子浸泡在水中发出的撞击声。起初听觉得温和有礼,再一听,尽是疏离与清寒。

“哦。”她努了努嘴,这才从沙发上爬起来,抻了抻压皱的裙子,绕过他扬长而去。

游少琮回头,看见女孩的裙摆从门边一扫而过,像一只从门缝中挤出去的猫摇晃着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心头。

没有男子气概吗?

他垂下眼,勾唇笑了一下,敛起眼中的精光。

02

“十六岁。”仲蝶朝那个男人伸出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

“那时候我们只有十六岁。少琮作为我爷爷好友的长孙被邀请来家里做客。他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女孩都比不上的精致好看,又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因此很受长辈的喜欢。”

“你也喜欢他。”男人点燃一支雪茄,白雾般的浓烟在公寓里飘散。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仲蝶苦笑,“别人都以为我很讨厌他。那个年纪的男孩,大多愚蠢鲁莽,他却不同。”

他问:“怎样不同?”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很矫情——他是一合掌,就有烟花落下。他像一片雾,如果我想解答他,就必须走进那片雾中。我找不到别的办法,只好主动挑衅他。”

“就像男孩欺负喜欢的女孩那样?”

仲蝶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差不多。”

03

“我,不,要。”仲蝶盯着游少琮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样啊,”游少琮却只是报以带着半点惋惜的微笑,“那我只能打电话给仲爷爷,让他来接我了。”

仲蝶气结,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天她奉命带游少琮逛南京城,去秦淮河的路上,原本落在后面的游少琮突然将她扑倒在一边。一旁一辆离他们足足有好几米远的汽车正慢悠悠地开过去。

“你干嘛?”仲蝶愤怒地看着他。

“真是凶啊,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他半倚着路旁的一棵梧桐树,眼神干干净净,犹带一点被辜负的委屈。

不要被他迷惑,仲蝶对自己说。她深呼吸,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游少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喂,我的脚扭了,你背我吧。”

“你是个男的哎!”

他慢条斯理地捋着打结的耳机线,闻言,轻笑出声:“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又没有男子气概。”

游少琮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纤瘦的女孩,因为羞恼,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趴到她背上的时候,她绣着蝴蝶的衣带扬起在风中,轻轻地扫在他的手臂上。游少琮伸手去抓那衣带,慢慢地勾起嘴角,抓住了一只蝴蝶呢。

少年温热的身体与她的背部贴合,因为体型相差不大,所以背起来并不太费力。但街上的行人见状,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仲蝶的脸窘得发红,连带呼吸都紊乱起来。

“喂,游少琮,你是在报复我吧?”说他像女生的事,他明明都听到了。

“你有对我做了不好的事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

“你就是在报复我!”

话未落音,耳朵里就被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仲蝶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却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脖颈边:“嘘,别动。”

音乐声瞬间在耳边响起,是一首日文歌。她听不懂,但旋律非常动人。初夏的阳光穿透茂密的梧桐树枝,风一阵一阵地吹来,她突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他们在一座天桥上停下,桥下是蜿蜒的火车轨道。仲蝶靠在栏杆上气喘吁吁,甩着自己酸痛的手臂。

“仲小蝶,”他叫她,“跟我玩一个游戏吧。”

仲蝶的脑子里立即拉响警报:“什么游戏?”

“猜火车。”游少琮勾起嘴角,那双漂亮的眼睛散去了平日笼罩的迷雾,散发出清亮的光芒。

“我们来猜猜看,下一辆火车多久内会出现。如果你赢了,我就不向仲爷爷告你的状。可如果你输了……”他纤长的手指在铁质的栏杆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仲蝶仿佛听到他头顶上冒出的小恶魔邪恶的笑声,“在我离开前,你都得听我的。”

04

游少琮是在那年八月离开南京的。

他走的那一天,碰巧仲蝶生病了。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外面的喧哗,莫名觉得委屈。那天她打赌输了,往后的半个月里没少被他欺负。明明是该讨厌他的,但一想到他要走,她又觉得难受。

半梦半醒间,有人喊:“仲小蝶。”那声音像浸了水的绸缎,缠绕着她。

她抬起头,看到窗户边一个模糊的影子,想应声,却似被魇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来。过了一会儿再看,窗边已经没有人了,也不知刚才那一声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

三个月后。

仲蝶正在楼上看书,被用人叫下楼听电话。

“喂?”她拿起话筒,电话那头却没有声音。不知为何,她知道是他。

“仲小蝶,”只有少琮会这样叫她,“我要去德国留学了,以后,我可以call你吗?”

仲蝶有些意外,毕竟他们各有前嫌,并不是可以互通电话的好友。她疑心他又是在捉弄自己,本想拒绝,眼前却闪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色令智昏,她只顿了一下,便答道:“可以。”

少琮报了电话和传呼号码给她,她想象得出他在电话那端勾起嘴角笑的样子。不管了,作弄也好,真心也罢,总比就这样遗忘强,她想。但几天后,仲蝶却收到了少琮寄来的包裹。打开来看,是一盘打口带和一台黑色BP机。

她把那盘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旋律在秋天的夜晚流淌了一地,是那天他给她听过的那首歌。那是日本非常有名的摇滚乐队X-Japan的一首歌,叫《tears》。仲蝶找来学日语的同学帮忙翻译歌词,看到某一段时愣住——

有时含泪的眼中看不请彼此的爱意,

有时在旅途中我们失落了梦想和自己,

但我从不相信你会与命运交换灵魂,

从不相信你会与我别离。

05

“127-11129。直到现在,我仍然可以背出他的BP机号码。但他留给我的那台是国产的,国内的传呼台根本就不能呼叫到在德国的他。那时候我觉得他真是小心眼啊,临走之前还要戏弄我一番。

“他走后的那些年里,我将那台BP机随时随地都带在身上,但它总共只响过三次。

“第一次,有同校的男孩追求我,我被表白后,某天BP机在学校丝毫没有预兆地响了。我到处去找电话,拨通了他在德国宿舍的号码。他说,仲小蝶,你不要早恋。

“第二次,是在我母亲去世入葬的那一天。我接到传呼,但没有回电话。夜里用人叫我下楼听电话,是少琮打过来的。他说,节哀。

“第三次,是在1998年我毕业的那个夏天。那一次我没有回电,他也没有打过来,只在BP机上留下了两个代码——49(等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好像他就在我身边,看着我所经历的一切一样。但明明我们之间的传呼彼此根本不可能收到。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引人深坠的旋涡。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雾、是雨,是跟光阴偶然打个照面,却发现开门雪已满山的那场雪。”

06

1998年,仲蝶离开南京,受在绿川市的小姨之邀,来帮忙打理她所经营的酒馆。

为什么会同意来这里呢?仲蝶有时候会问自己,或许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少琮的家乡吧。

立秋那天,仲蝶去郊外的酒窖取酒,回程遇见路边有人出了车祸。人群吵吵嚷嚷在围观,突然,有年轻男子拨开人群,三两步跨到伤者面前进行急救。救护车走后,那人转过身来,白衬衣和一双白净修长的手上皆是血迹斑斑。身后的阳光猛烈,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片氤氲不清的雾。

那时她与少琮已有四年未见,很奇怪,他与幼时已大不相同,她却可以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他。

“好久不见,仲小蝶。”他慢慢走向她。喜欢一个人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呢?仲蝶嘴角的弧度慢慢往上扩大,好看就足够了呀。

她抱着一坛子酒,酒香四溢,觉得自己怕是已经醉了。

07

“那她呢?”男人又续了一支雪茄,像是终于按捺不住,有些焦躁地询问。

“她啊……”仲蝶看向那面鼓,陷入一阵沉思之中。

她是在1998年的秋天与他们相遇的,像是暗夜里的一声惊雷。先闻其声,而后窥其一二,看得四五,识之七八,入命为十。

08

游少琮又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是“未生”酒馆出的新酒,没有名字,却有一种独特的香醇,勾人上瘾。这令他想起某一年,一条闪过门缝间的裙摆上翩飞的蝴蝶。

“少琮,我带你去白教堂广场,今天有马戏团来表演。”仲蝶从屋外进来,戴着一顶尖尖的巫师帽子,一笑,便有狡黠的意味。

广场上围了许多人,马戏团搭了个露天的台子,台上正在表演训猴。游少琮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身边的女孩却一脸顽皮的笑意。

“咚!”暗夜里突然传来一记鼓声。游少琮停下来,回头去寻那声音的来源:“小蝶,你听。”

仲蝶挨着他站着,手臂碰着手臂,余光里是他线条流畅的侧脸,泼墨般的眼,挺翘的鼻,细薄而微微抿住的唇。她侧耳听,“咚咚咚”,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里……”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广场的边缘,一个穿着一袭红色纱裙在跳鼓舞的女孩。她长袖一挥,伴着鼓槌直击鼓面,鼓声震得人心头一跳。

那人便是阿朱。

后来仲蝶想,少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她着迷的呢?大概就是那一刻,他在人潮中蓦然回首,看到了一朵在深秋寂静的夜色中燃烧的花朵。

再遇到阿朱,是一周后在城郊外的一棵树旁。

仲蝶去取新酒,少琮驱车来接她。经过湖边的公路,远远看见前面树上站着一个惊恐的小女孩,底下一团火红的影子,正对树上的小女孩费力地劝说。游少琮停了车,仲蝶看着那个小女孩从高高的树上往下跳,阿朱伸出双手接住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扑倒在地上,再坐起来时,脸上有隐忍的痛楚。突然,她怀中的女孩开始急促地喘息并剧烈地咳嗽。

游少琮下车,大步朝她走去,利落地抱起她怀里的孩子。走到车门前,他回头,看着那个火红的身影,吐出两个字:“过来。”

仲蝶隔着玻璃窗望着他们,敏感地察觉到危险的信号。

09

是在成为朋友后,才渐渐了解了阿朱的一切。

丧母,父亲举债外逃,在工厂做女工独自养育年幼患有哮喘的妹妹,夜间卖艺赚取外快。相比仲蝶的人生,阿朱要辛苦得多。但你看她掂脚,起跳,长袖如水,舞动间鼓槌击向鼓面的凌厉,便知道生活没有折损她,反而令她更加闪耀。

仲蝶待阿朱很好,给她妹妹买很多玩具和衣服,但与她并不亲近。她是危险的,仲蝶清楚地接受到这样的信号。她跟少琮一样,天生有着迷惑人心的力量,吸引着人们靠近,渴望了解,而后为之从容倾倒。

阿朱说:“小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仲蝶问:“难道少琮不是?”阿朱只是笑,不说话。

那一年的圣诞节,他们搬了酒馆的酒,去邀附近白教堂里熟识的神父喝酒。阿朱兴之所至,拿了筷子在杯子上叮叮当当地敲,给他们唱起了民间小调。

仲蝶酒量浅,酒过三巡,脸上起了薄薄的红晕。她身体坐得笔直,却因为眩晕而时不时地往后仰。突然,一只手臂从她的身后绕过来,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仲蝶感受到来自少琮手掌滚烫的热度,她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他却正看着阿朱。

阿朱太美了,乌黑的发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上,月光下整个人都似在发光。她望着少琮笑,就像一朵层层叠叠的花在绽开自己的花蕊。

仲蝶心头发涩,周围所有的声音却都像催眠的乐曲,她强打精神,半倚在石桌上不肯闭上眼睛。少琮伸手盖住她的眼睛:“睡吧,小蝶。”

他偶尔的温柔,像年少时的逗弄。她分不清真假,却真实地感受到,她在眼睁睁地看着他为另一个人沉沦。

010

“那时你已确定他喜欢阿朱?”

“不,我只是感觉到危险。他十六岁时可以被仲蝶吸引,二十一岁时也可以被阿朱那样的女子吸引。事实上,在阿朱面前,我感到自卑。”

或许北方曾是他的光荣与梦想,可看惯了苍凉,又让他如何不沉入南国的温柔乡。

011

他们坐的绿皮火车沿途经过一片梅林。暗沉沉的冬天,被火红的花朵点亮。

是临时决定去临市小有名气的湖区一起露营跨年的。仲蝶整理行李时,无意间打翻了床头的盒子,一盘磁带和一台黑色BP机掉了出来。那盘磁带已经消了磁,封面的“X-JAPAN”几个大字已模糊不清。她犹豫了一下,又将这两样东西收了起来。

火车开得很慢,有不少人站到了车厢外的接驳处欣赏风景。阿朱也挤了过去,一时间只剩下仲蝶和游少琮坐在原位。一旁的窗户吹进来冷风,仲蝶打了个喷嚏。正在看书的少琮瞟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抛过去将她整个人盖住。

她钻出一个脑袋来,往他身边蹭了蹭,仰起脸对他说:“少琮,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游少琮曲起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还会唱歌?”

仲蝶怒:“你什么意思!我唱歌很好听的好不好?你不听是你的损失!”

游少琮抬起手,勾住她的头往桌面上按,拉起衣服盖住了她的喋喋不休。她趴在桌上,一瞬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有小声的哼唱试探般地传到他的耳边。他将脸从书上移开,看到她像一只奓了毛又被撸顺了的猫一样,半露着毛茸茸的脑袋,正贴在桌上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她哼的正是那首《tears》。

“你记得这首歌吗?”她又凑过来一些,讨赏般巴巴地问他。

“你跑调了,听不出来。”逆着光,少琮甚至能看见她皮肤上细软的绒毛。

“《tears》!你送我的那盘磁带里的《tears》!”

“哦。”他将视线移回书上,被书本遮住的脸上有她看不到的嘴角缓缓勾起的愉悦的弧度。

仲蝶气结。“哦”是什么意思?是不记得?或是记得,却不重要?

两座城市离得很近,火车行驶不到两小时便到站了。换乘大巴到达旅游区时,已近黄昏。他们扎营的地方是一大片湖区,即使是深冬,景色也十分宜人。不过由于天气太冷,水面都覆了一层薄薄的冰棱。往更远的地方走,竟见到一面被冻住了的湖。

仲蝶一时玩心大起,拉着他们在冰面上滑行。停下来才发现脚下的冰面并不结实,往回走了几步,裂缝更加明显,隐约可见底下暗黑色的湖水,她绷紧了神经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三个站在薄冰之上,呈三角形。游少琮离岸边最近,尚属安全;阿朱次之;仲蝶最远,所在的冰层岌岌可危,仿佛再动一下,就会瞬间塌陷。

夜色将至,远处有别的游客燃起了篝火,歌舞声远远地传来,隐约能窥见人群狂欢的一角。

仲蝶皱眉,她和阿朱都不能动,一动两人就都会往下掉。最好的办法是,其中一个人借住少琮的力量,跃到稍稳固的地方然后快速朝岸边跑。这也意味着游少琮要做出选择,只能救一个人,先救谁,而另一个人就会落水。

她和阿朱纷纷望向他。

“小蝶你看,你是白的我是红的,我们的影子组合在一起,像不像一条蝶尾鱼?”阿朱蹲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脚下是同样开裂的冰面,倒映出他们的影子。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抬眸间神色一片淡然。这种自信,令仲蝶没来由地感到恐慌。

游少琮看了看脚下不容乐观的冰面,神情冷然。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仲蝶。她看不明白他眼神中的意味,只听到他说:“阿朱,你不要乱动。”

然后他往前一步,伸出了手。

落水的那一刻,其实并不是很害怕,那么凉的水,也并不觉得冷。

只是听见心中有一个声音说“哦,原来这就是他的选择”时,莫名有点想哭。但又觉得哭也没有用,湖水早已淹没了泪水。她沉在水中,耳畔听到少琮弹钢琴的声音。他有一双好看的手,纤细洁白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tears》的旋律在水中流淌,一忽儿那声音就变成了鼓声,火红的衣衫跟他洁白的手指交错。

而她却离他们越来越远。

012

被救起后,仲蝶大病了一场。

那天夜里还发起高烧,烧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出了癔症,竟看到少琮坐在床前,用手抚着自己的脸颊。额头相抵间,有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嘴边。她忍不住抱住他,听到他的低声叹息:“小蝶。”

醒来时怀中抱着枕头,病房里空荡荡的。门从外面被推开,完好无损的阿朱走进来替她掩了掩被子,说:“你好些了吗?少琮他很担心你。”

她心里早就明白,和十六岁那年一样,昨夜也不过是黄粱一梦,却仍止不住失望。

跨年没有跨成,仲蝶迷迷糊糊被带回了绿川。少琮租了车来,抱她进车里的时候,她安静乖巧得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没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奇怪的姿势。

回到绿川后,她在家里睡了三天,少琮并没有来看她。

第四天清晨,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那个装着磁带和BP机的盒子。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判死刑,她决定向他告白。

约在第二天要去看的那场电影,是梅姑的《何日君再来》。

那天下了暴雨,仲蝶靠在录像厅的大门口,看到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天地间一片灰暗。她等了很久,少琮一直没有来。仲蝶一个人看了电影。影片讲的是一个错误时代的无奈故事,相爱的人无法回头,无论怎样都无法令人称心如意。最后只能叹,好花不常开,好梦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出来的时候雨势越发大了,她没有等雨停,而是撑起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看到有车子被雨困住,停在路中间。后来她想,她不该回头的,不回头就不会看到少琮和阿朱。

他们坐在雨中的那辆车里,少琮贴在一侧的车门边,阿朱几乎整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正吻得难解难分。

仲蝶愣愣地站在雨中,隔着雨幕,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他们纷纷抬头看向窗外。少琮的嘴唇猩红,一贯清越的脸上染了沉沦的色彩,令人过目难忘。

为什么会选择救阿朱,为什么不来看她,为什么徒留她等候不赴她的约——一切都有了答案。

013

“他的眼神越是清亮,就越想看他为我神魂颠倒。”仲蝶起身,走到那面鼓前,摩挲着鼓面。

“好多好多次,我在他身边的时候都是这样想的。可是最后,真正能令他神魂颠倒的人,却是阿朱啊。”

“后来呢?”男人有些失神,雪茄燃尽,快要烧到手指也没有察觉,“如果他们彼此相爱,那为什么,她会独自流落在柏林?”

014

有很长一段时间,仲蝶都没有再见他们。

她不去酒馆,关掉少琮送她的BP机,没有接他打来的电话。将他们阻隔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方法。

阿朱是在某天晚上来敲的她的门,声音很急,但仲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始终没有开门。没过多久,声音便没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阿朱也去找过少琮,少琮跟她一样,都没有开门。

第二天仲蝶得知,阿朱的妹妹去世了。就在前一天夜里,阿朱妹妹的哮喘病发作,她想带她去医院,却被前来讨债的人阻拦——她得还上钱,才能带走她的妹妹。但阿朱只是个女工,薪水微薄,掏尽了家底也填补不了父亲欠下的债。那个时刻,她唯一想到的能够帮助她的人,只有仲蝶和游少琮。

她是来求救的,但他们都没有伸出手。

阿朱再回到家里时,那群人已经不知所终,妹妹奄奄一息,送到医院时,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抢救时机。

仲蝶没有想到,他们三个再见面会是在葬礼上。

阿朱没有亲人,葬礼简陋而冷清,只有寥寥几个人到场。那天深夜,阿朱在灵堂前敲鼓,送别妹妹。她穿着一身麻衣,长发无风自动,身姿凄厉而决然,鼓声响了二十一下,声声悲怆。

那是1998年的隆冬,阿朱消失了。

015

除夕那天又下了大雨,仲蝶和少琮撑着伞,走遍了整个绿川市,也没有找到阿朱的踪迹。那天过后,似乎什么都变了,人命压在他们身上,重得喘不过气来。

路过一座天桥,和十六岁他们走过的南京的桥一样,底下有蜿蜒的铁路。仲蝶与少琮隔着一小段距离,在桥边站了许久。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少琮,你爱她吗?”仲蝶转过身,直视他,“或者说,你到底爱谁?”

游少琮的脸氤氲在雨雾中,眼中有震惊、伤痛和不可置信,还有其他种种。他们已经不是十六岁,仲蝶不得不承认,她已读不懂他。

他似隐忍着怒气,一步步朝她逼近:“你为什么不问问,那天夜里,我为什么没有开门见她?”

仲蝶猛地抬起头,一时间难以理解他的话。

“你竟然问我到底爱谁?为什么不用你的心去感受,为什么时时刻刻都想要去试探和确认?还是在你的心中,压根儿就不相信我的感情?”他丢掉雨伞,一双手牢牢握住她的肩膀,眼中一片凄厉,“原来,最不了解我的人是你。”

“那么阿朱呢?”仲蝶瞪大了眼,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真的没有喜欢过她吗?”

少琮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她。那一瞬间她明白,即使他们不必一生都背负着不曾伸出手的愧疚,阿朱也始终会存在于他们中间。

仲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冷酷。

“我们来打一个赌吧。如果下一趟列车五分钟内经过,你留下;如果超过五分钟,你……离开我吧。”

游少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

016

后来,仲蝶所有的梦都在重演那一夜。

那一夜,雨中的少琮看起来很孤独,一双眼睛哀哀地望着她。她想朝他走近一点,却突然听到了鼓声。她想起了击鼓的那个人,便再没有动。大雨中,那条铁轨寂寂无声。她对自己说,这是命运。

于是她转身,跟他做最后的告别:“游少琮,你不要死,也不要一个人孤独地活。”

可无数次在梦中,她却在雨夜里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奔跑。他的背影好远好模糊,她一直追,突然就起了大雾。他是她这一生都走不出的迷雾。

那年春节过后,游少琮回了德国。

仲蝶离他最近的一次,是1999年的秋天,她随爷爷去柏林旅游。那时他已定居在那儿,成了一名医生。

爷爷问:“少琮好像在柏林?小蝶,你知不知道地址,不如我们去探望一下他?”

她是知道地址的,却回答:“不知道,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络了。”

爷爷叹息:“年轻人真薄情,你们从前那么要好。”

她没有见到少琮,却见到了阿朱。在柏林的一栋商场大楼里,阿朱跟在一名穿着华贵精致的华裔男子身后,与她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她仍然是美的,却没了当年的朝气。她们在鼎沸的人声中相逢,彼此遥遥相望,却没了言语。

仲蝶开口喊她:“阿朱……”

话音未落,那边的男子朝她挥手:“欢喜,快跟上。”

她应了一声,急急地跑来抱了仲蝶一把:“珍重。”她说。仲蝶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阿朱和那个男人消失在视线中。

原来一切真的已不能回头。

017

阿朱在1999年的冬天失踪了,在柏林,离少琮两个街区的独身公寓里,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突然失去了踪迹。几天后,柏林的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新闻,说有人见到一个东方女子落水,警方打捞一夜无果,推论她已经死亡了。

不久以后,仲蝶接到一个电话,恳请她前往柏林接收阿朱指定留给她的物品。一个一无所有的异国女子是凭借什么在柏林立足的呢?仲蝶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了答案。

但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阿朱找到了少琮,还住在他附近,却不去找他?当她改名为欢喜,每天穿行在陌生的城市,想到离他只有几千米的距离时,是感到安慰还是更加孤独呢?

那个男人临走前,仲蝶问他:“她真的死了吗?”

他的神色晦暗不清:“或许,至少这个世上早已没有了阿朱这个人,在我眼里,她只是欢喜。”

那天仲蝶独自留在那间公寓里过夜。夜里睡不着,游荡到客厅,随手拿起鼓锤朝那面鼓击去,低沉的鼓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一声哀鸣。

天快亮时,她去了少琮在柏林供职的医院,在街边看到了他。他没什么变化,白大褂外套着风衣,又高又瘦,疾步走路的样子像一片雾,让人来不及抓住就消失了。

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靠他更近一些。可2000年的柏林的冬天,她离他只有一街之隔,却只远远望了他一眼,没有靠近,便背转过身。

018

是在一年之后,仲蝶猛然间看到关于特洛伊古城的新闻,才突然想起他们曾经在教堂听神父讲过的那个故事。

“请敲碎鹰头瓦罐,仔细查看罐内之物。你将找到证明我的理论的证据。黑夜已经来临,永别了。”一个考古学家临死前留下一封遗书,后人通过他留下的线索,发现了特洛伊古城的存在,令神话成真。

仲蝶跌跌撞撞地找出阿朱留给她的那个鹰头瓦罐,“啪“”的一声砸碎了它。碎片中,一张被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出现在视线中——那才是阿朱留给她的,真正的遗书。

小蝶: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那么请你仔细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还记得我们在教堂喝酒的那个圣诞节吗?你睡着了,我去洗手间回来,听到神父问少琮,白玫瑰与红玫瑰,你想摘的到底是哪朵?少琮答,我不想摘玫瑰,而是要捉蝴蝶。你一直以为他爱我,却是从头错到尾。你对感情克制、多疑,爱一个人可以一直不动声色,却令少琮误以为你只当他是好朋友。他亲近我,本是为了试探你的反应,确定你对他的感情,不料却让我有机可乘。

小蝶,你们之间明明彼此喜欢,却因为相互试探和揣测将彼此越推越远。爱情不是特洛伊遗址,不是找到存在的证据就能实现的神话,不要试图去论证它。

我知道你心中仍有疑虑,让我一一告诉你。

我们去跨年的那一次,他选择了先救我,却转身就为你跳进湖中。你伤了心,生他的气。其实同生赢不了共死,只可惜你不懂。你们约好去看电影的那天,是我故意拖住了他。我不甘心,我明明比你美、比你更坚韧、比你更适合他,却始终赢不到他的心。所以我想争取最后一次,如果他还是不喜欢我,那么我就放弃,所以我强吻了他。

你拥有的已经太多,我只是想拥有你的一点点,可到头来发现,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怎么也偷不走。

我出现在柏林,不是追随少琮而来,是他在找寻我。他要找到我,要解开你们心中的结,修复你们的爱。但请原谅我自私又冷酷,如果我的一生必须以悲剧来句读,为什么我还要去成全你们的幸福?

如果你有足够的运气和信念能够找到藏在这里面的真相,那么就让你们对我的愧疚感就此消弭。我将祝福你们,一生得偿所愿。这是我把他交给你,最后的让步。

019

那盘消磁的磁带勉强还可以发声,有断断续续的音乐从录音机里跳跃出来。

有时含泪的眼中看不请彼此的爱意,

有时在旅途中我们失落了梦想和自己,

但我从不相信你会与命运交换灵魂,

从不相信你会与我别离。

少琮走后,她有过那么多软弱想哭的时刻,然而当她真正感受到对命运的绝望与无能为力时,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原来,有些人,你错过一秒,就是一生。

仲蝶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握着那台老旧的BP机,一遍遍按下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一个世纪过去了,新的千年已经到来。

始终,没有人回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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