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离别意

发布时间:2020年1月11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与君离别意

文/北风三百里(来自爱格

楔子

1884年的北京城,吴家的府邸隐藏在东四曲折的胡同深处。

北京城里,但凡喝茶的人,没人不知道茶商吴老爷。虽说是青墙灰瓦,可朱红大门上烙印鎏金的门环,仍是不自觉地显出了主人的身份。

正是最热的三伏天,门内却冷如寒冬腊月。

稳婆抱着新生的婴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闺房里的女人被盖上一层白布,被下人潦草地抬了出去。

“本也就是丫头的出身,”二爷有些厌烦地说,“四弟走得早,她又没熬过这一关。这娘儿俩命不好,送出去,就当没这回事。”

“二哥,你自欺欺人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了。”

边上站了个年轻姑娘,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带了一股江湖儿女的豪迈。她从稳婆手里接过初生的男婴,拿手里的帕子细细地擦拭着婴儿的脸颊。

“这孩子我喜欢。没人要,我来带。”

周围站着的一众女眷急忙劝阻:“二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没许婚嫁,这么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嘈杂声里,她抬起头来,冷眼一瞥。

“这吴家,还轮不到你们说了算。”

1896年的天桥杂耍摊旁,萧长生和吴朝翰趴在地上看斗蛐蛐。

叫长生的男孩刚从戏摊过来,脸上猴脸的油彩还没洗干净。他看看蛐蛐又看看朝翰,终是问出来:“你今天不去上私塾?”

对面的男孩看得正入神,言简意赅地回答:“不去了。”

“你家二小姐都打折几根鸡毛掸子了?”他嘟嘟囔囔,“我还想念书呢,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真啰唆,”吴朝翰皱起眉,“那老头半截身子入了土,说话一股死人气,听着瘆人。”

他的话音刚落,长生忽地朝前一扑,半张脸跌进土里。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揪着他的领子一提,他就凌空往前飞了一米。吴朝翰还没反应过来,就和长生一同被拎了起来。

“二师父,他是吴家的少爷!”长生慌慌张张地说。

“他灰头土脸的,能是吴家的人?”那男人粗鲁地笑起来,把朝翰拎得更高,“戏还没唱完就来看蛐蛐,你们俩都逃不了打!”

萧长生急得快要哭出来。吴朝翰怕把衣服弄脏了挨二小姐骂,光着膀子穿了长生一件练功的麻布短褂。他这二师父最好打人,怕是把他当成别的戏班子出逃的小戏子了,要一块罚他们俩。

吴朝翰何时被人这样欺负过,他张牙舞爪,趁着对方松懈,狠狠地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二师父“哎呀”一声,把朝翰狠狠地摔到地上。他被咬得疼极了,下手毫无轻重,朝翰只觉得乾坤颠倒了几次,青天白日里出了星星。

前胸后背的疼还没缓过来,肚子上又被人踢了一脚。他跌倒了站不起身来,只听得长棍挟着风声呼啸而至,直冲着天灵盖打过来。

谁知耳听着风声到了跟前,却不见棍子落下。他怯生生地睁开眼,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挡在了他的面前。

她手里稳稳地接着那根棍子,任凭二师父怎么施力都再不能压下半分。那姑娘穿一身天青的衫子,头发梳起,身上带着几分与宅子里的小姐和夫人全然不同的江湖气。

“吴家的小少爷也敢打,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她的语气笃定,对方的眼神竟犹豫起来。他瞪着朝翰,略带结巴地质问道:“你,你当真是吴家少爷?”

朝翰拍拍身上的土,气宇轩昂地仰起头。见那男人还不收棍,身后的姑娘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啧”声,手上发力,竟把棍子向前推了三寸有余。只见棍子弯曲出一个弧度,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裂纹沿着长棍蔓延,在二师父手中生生炸开。

他大叫一声,急忙缩回了鲜血淋漓的手。围观的人见他一个男人在一个小姑娘手底下吃了亏,不由得发出一阵哄笑。二师父一向要面子,朝着那姑娘的方向就出了手。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扑到眼前也不见她有多慌,一躲,一转,素手在二师父背后一推,就把他推得摔了个狗啃泥。

那形象,和方才长生被他欺负的模样别无二致。

吴家老爷进士出身,最看不上打打杀杀,宅子里只有个看门的伙计有几分功夫。这姑娘一介女流,动起来却有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实在是对了朝翰的胃口。二师父跌跌撞撞地跑走了,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朝翰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那姑娘救了他,脸上也没个笑,“还不快回家看看伤。”

他摸摸身上的青紫。

“不疼!”

“不疼?“她挑眉,“厉害,金刚不坏啊。”

他年龄小,听不懂调侃,竟以为她是在夸他。天桥上人来人往,他紧紧跟在她身后,努力挑起话头。

“姐姐,你是从别处来的吧?我都没听过你这口音。你刚才那招叫什么?嘿,就跟说书先生讲的似的,你跟哪儿学的啊?难吗?你教教我……”

“你就是吴二小姐的养子?”那姑娘回过身,“没想到这二小姐是女中豪杰,却管不住你这么个半大的孩子。”

饶是吴朝翰再小,也听出了她话里有话。他有些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了?我在吴家,那可是拔尖的好。”

“是吗?”她抿嘴一笑,“那我隔日登门拜访,倒是要瞧瞧你有多用功。”

他一愣。

那姑娘的背影倏忽之间就远去了,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告诉你们当家二小姐,就说苏青水三日之后要登门拜访。”

京城里的人谁都知道吴二小姐经商有方治家有道,却不知她也有自己的难处。

吴朝翰就是她最大的难处。

她带朝翰的时候,自己也是个孩子。等到收敛心神要做母亲了,却发现朝翰的性子早就烈成了野马。府里的鸡毛掸子让她打断了十多根,可他却一贯地坐不进私塾里去。

那天先生又来跟她告状。她找不到趁手的家伙,就气势汹汹地坐在主厅里等。谁知朝翰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脸笑,小跑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

“二姑姑,”他眼睛兴奋得发亮,“你给我找先生。”

她一下子愣了:“我给你找的先生还不够多的?”

“不是那样的先生,”朝翰猛摇头,“我替你找着了,只要你给她工钱,把她招来就行。”

他转性转得太快,让二小姐一下起了戒心。她缓缓说:“该不会你找了个什么杀猪的、宰羊的……”

“二姑姑,”他从地上爬起来,正好和坐着的二小姐平视,“她叫苏青水。三天以后,她要来咱们府上,你可要给足了工钱把她给留下。”

小孩心思简单,说完了就觉得一定能做成,一蹦一跳地走开,全然没注意到二小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默默地念叨着苏青水的名字,目光转到窗外的月色上。

二小姐说要留下苏青水给朝翰做先生时,府上的人全都不同意。

“哪有女人做先生的?”他们这么说。

二小姐听得不耐烦,把他们统统骂回去。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嚷嚷:“我这么个女人还当了这么大个家呢,苏青水能文能武,怎么就做不了先生了?你不让她留,那你来教朝翰?”

有个胆大的姨太太说:“谁敢教朝翰啊?混世魔王,折腾死你。”

大家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于是苏青水成了吴家小少爷的先生,这在全京城都是独一份。

府上的人也不知朝翰中了什么邪,对苏青水言听计从,一改往日的做派。苏青水不开讲的那两天,他大早上就去她窗前念四书五经,把鸡都吵得乱打鸣了。

她终于要给他上第一堂课了。

没买书,也没备笔墨。苏青水从管马的伙计那儿牵来两匹马,一大早就带着朝翰出了北京。

正赶上秋天。天高云淡,北雁南飞。她骑一匹带一匹,朝翰坐在她前面,被颠得七荤八素的。

天擦亮的时候出发,快到晌午的时候才抵达。这路古时候是条驿道,废弃多年了。苏青水让朝翰坐稳,翻身就上了另一匹马的马背。

朝翰胯下那匹马岁数还小,最爱欺生。感受到朝翰的紧张,它摇晃着身体,一副要将他甩下来的模样。苏青水给他扔了鞭子,喝了一声:“抽它。”

他哪敢啊。苏青水催马走了几步,在他身侧说:“你越怕他,他就越欺负你。七尺男儿就连马也不敢骑?”

朝翰一下被她激恼了。他正了正身子,做出要策马奔腾的模样,却迟迟下不去手。

苏青水反手就抽了他的一鞭。

胯下骏马吃痛,身子瞬间立起。朝翰还保持着僵直的坐姿,手也没抓稳,一下就滑了下来,摔了个灰头土脸。

他手脚并用,再次上马,却没想到这畜生身子一闪,把他甩出了三米多远。这次还没等青水开口说话他便发了狠,拽着马鬃死死地贴到马边上,任凭对方怎样跳跃摇晃也不松手。马身不过平了一刹,他抓住机会便上了马背。

还不待他给苏青水一个挑衅的眼神,胯下的驹子便朝着远处的树林跑去。苏青水催马跑了几步追上去,将一把匕首扔进他怀里。

“不听话就抽它,”她在他的身侧说,“要是发了疯就杀了了事,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下午。

她倒也不急,大概是朝翰临走时看着那匹不听话的马眼里透出的杀意让她放下心来。十二岁的小孩,凶起来连她也一愣。

可她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世道越发乱,将有大风雨要到来。这人自己身上带着杀气,总比任人鱼肉的好。

眼见天擦了黑,朝翰和那匹马终于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一人一马均是一身的伤痕。他衣服上全是土,骑在马背上却雄赳赳昂昂得像个凯旋的将军。

“苏先生,”他一字一顿地说,带着点挑衅,也带着点邀功,“骑马,我会了。”

“好。”她微微一笑,“这马年龄小,从今往后天南海北,它都不会离开你了。”

日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同一匹马来,却是两匹马回去。就好像他们的道路,她送他一程,今后的路还要靠他自己走。

回到吴宅已是深夜,二小姐亲自在院门口掌着灯等着他们。看见朝翰一身的土她又心疼又生气,一路上不停地埋怨。

朝翰听得有些不耐烦,回过头去问苏青水:“苏先生,你以后还带我出去吗?你带我去个远些的地方。”

“我带你?”苏青水摇摇头,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朝翰,你若是想,普天之下没有去不成的地方。这宅门,关不住你。”

他被苏青水这话惊得一愣。他当真可以吗?脚下的宅门仿佛沿着北京城地下错综复杂的经脉延伸出去,绵延到万里之外的土地。

吴朝翰策马南北,远渡重洋,那都是后来的事了。今晚他站在吴家宅门里,望着苏青水那双笃定的眼睛,内心埋下一颗远走高飞的种子。有那双眼睛看着,仿佛只要他出发,就能抵达一切人力可抵之地。

她的眼睛乌黑发亮,包裹着北京城无边的夜色。

吴朝翰本以为苏先生的课都是这么有趣,却没想到后来的日子变得难熬起来。她不教他正经功夫,只让他压腿、扎马步,扎完马步还要念书。最可恨的是,苏青水一个女儿家,脑子里却扎根着“以暴制暴”的思想,每次他不想读了或想学些招式,苏青水就会把眼睛一瞪:“你打得过我吗?”

朝翰嗫嚅道:“打不过。”

她冷笑:“打不过还跟我提要求。”

他气得要命,却找不出道理。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好不容易有时间和长生去看蛐蛐,带着一脸沮丧。

长生在戏班子里唱花旦,说话也变得娘儿们起来。他折了根杨柳挠他的脸:“这位公子,你何事压心头?”

朝翰拂开柳条,刚想和他抱怨,却看见不远处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少年和他差不多年纪,脑袋奇大,面容上说不出的凶恶。

他对面的少爷有些不屑地问他:“吴朝元,你成天说你爹厉害,你们吴家不还是人二小姐当家。”

“嘁,”吴朝生冷笑道,“那个女人算什么,嫁不出去才赖在家里的。要我说啊,吴家就该把她送去青楼,成日待在家里作怪,脑子怕是都不正常了。”

他话说得太难听,气得朝翰血一下涌上了头。等他意识到自己出了拳时,吴朝元已经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开了。

吴朝元回头一看是朝翰,眼神一下有些慌乱。他还是怕这个混世魔王的,奈何嘴巴毒得堵不住,张口就是一串混账话:“你打我做什么?二小姐嫁不出去,你克死爹妈,你们俩真是绝配的母子。”

朝翰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性格顽劣但并不暴戾,此时却几乎恨得想杀了他。地上有块玩杂耍的人留下的砖头,朝翰捡起来就狠狠地朝着吴朝元砸过去。

砖头一砸下去,头上便见了血。吴朝元哭天抢地地指着朝翰大喊:“我要告诉我爹!你打我!你个没人要的野种……”

他只觉得天旋了几番,头就被摁进了土里。朝翰打红了眼,下手没了轻重,只听得吴朝元喉咙里“啊”了一声,竟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朝翰快住手,”长生死死地抱住他,“会出人命的!”

他这才冷静下来。

1892年,北京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抬扁担的贩夫吆喝着:“一场秋雨一场凉哎——”

他绕了个远路回家。二小姐没打伞,淋着雨立在门口,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跪下!”

朝翰二话不说跪在门前。雨水溅了他一裤子,寒意顺着骨缝进了膝盖。

“你为什么打人?”

他不说话,梗着脖子跪在雨里。二小姐气得发抖,连家伙也不用,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她这回真是气极了,下手使了全力。朝翰被她打得跪在雨里起不了身,却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说。

“我一个女人当这么大一个家,”她气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从来就不给我省心,你从来就不懂事。家里这些爷全瞧着我闹笑话,我顾了家里再顾你,我把你当亲生的养,你却把我当后娘气!”

朝翰好像要说话,喉咙里“咕咚”了一声,又咽了回去。苏青水撑着把伞站在院子里,越看越觉得事情不对。

朝翰她知道,倔起来五匹马都拉不回,吴朝元就不一样了。她趁着二爷不在进了他养病的房,拿着把匕首在他脸上晃,她要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你,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爹?”

“你告去啊,”苏青水笑道,“你家走商路,我走江湖。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嘴说,我割你舌头;你手写,我断你手。”

刀刃在吴朝元的脸上泛着光,他眼一闭,哆哆嗦嗦就说出了真相。

这场雨下了很久,天地万物仿佛都浸了寒气,透出些许深秋的凉意。吴朝翰不知在想些什么,笔直地跪在雨里,衣服被雨浇透了。

雨忽然停了。

他被浇得有些麻木,半晌才反应过来。抬起头,却是一把素色的油纸伞撑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伞把大雨隔绝在自己之外,伞下立着个苏青水。

她说:“回去吧。”

朝翰摇摇头。她长叹一口气:“我跟二小姐求了情,她让你回去。”

他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顶着伞面,青水忽然发现,他已经比她高了。一阵夜风刮过来,他身子一晃,挟着雨气倒进苏青水的怀里。

雨太大,又是夜里,连大夫都叫不来。苏青水在朝翰屋里的炉子上放了个中药罐,炉火烧得噼啪作响。

雾气蒸腾里,她听见朝翰不停地嘟嘟囔囔。含糊的话里,突然夹了句十分清晰的“苏先生”。

她吓了一跳,把耳朵凑近仔细听。只听见朝翰支支吾吾说道:“我本来就没娘,现在二小姐也讨厌我了。苏先生,你可不能再讨厌我,不然就没人喜欢我了。”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下来。

那年朝翰十五岁,距她第一次见他已过了近三年。男孩到了这个年龄,个子窜起来快得吓人,不知不觉间竟开始低着头看她。可个子高了,心态却还是个孩子,烧起来什么话都说,委屈得快把头埋进苏青水的怀里。

她年龄虽不大,却大多时间在江湖上飘荡,见得多了心也就硬了,此时竟为一个半大小子多愁善感起来。雾气蒸腾,满屋子药香。她轻轻拍着朝翰的后背,连窗外凄冷的秋雨也显出几分温柔来。

到底是十五岁的少年,休息了两天就回了精神。反倒是苏青水,熬夜染了风寒,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给吐出来。

朝翰平白多了几天假,却难得不出去打鸟、抓蛐蛐。他拿着大夫给苏青水开的药亲自蹲在厨房里盯着火候,煎好了又去街上给她买糖。糖化在药里,便消了一半的苦。

苏青水病得脸色惨白还有心思调侃他:“这吴家的小少爷,现在也懂得疼人了?”

谁知朝翰脸一红,竟吐出一句:“我不懂得疼人,我就疼你。”

她喷了半碗药,再抬头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吴朝翰十七岁那年,二小姐让他跟着铺子里的老师傅去外地买新一季的茶货。

以前这事向来是二爷做的,这次夺了他的权,宅子险些被他掀了屋顶。二小姐把门一关,和苏青水喝起茶来,脸上带着点怒气。

“他出去一趟,铺里能亏上万两银子,现在还好意思来对我发火。”

“骨子里就是个市井小人。”苏青水安抚道,“不过朝翰长这么大,头一次就走这么远的路、担这么重的担,你也放得下心。”

“不放心又能怎么办?”二小姐长叹一口气,“这么大个宅子,却没一个使得顺手的人。”

苏青水拿手指敲了敲桌子,轻声说:“我也陪着去吧。”

“青水,朝翰再小也是个男孩。那一路风餐露宿的,你……”

“二小姐,”苏青水摇摇头,“看来你是忘了我本是做什么的了。”

她一愣,剩下的话全咽进肚子里。

“二小姐,这世道要起大风雨了,师徒一场,我还得再送他一程。”

她放下杯子出了门,徒留二小姐思量着她方才的话。

这世道,要起大风雨了。

既是出去办公事,行李和衣裳便都从简。朝翰从马厩里牵出那匹乌云踏雪的马驹子。四年时间过去,这马已长得高高大大,脚程快起来能赶得上一等的蒙古马。

时候还早,铺里的老师父尚还没到。苏青水摸着马鬃忽地问朝翰:“你不怵?”

“怵什么呀?”吴朝翰笑起来。

“我都怵。”苏青水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摇摇头,“二小姐叫你去提货,是拿你做当家的培养。出了这北京城,你就不是吴少爷了,兵家土匪,上下打点。货上有老师父提点,待人接物,又有谁来帮你?”

她说得忧心,谁知吴朝翰忽地靠近她。

“苏先生,你怕?”他气宇轩昂地笑着,半个身子靠上马,“你别怕呀,有我呢。”

过驿道,渡长河,借宿客栈。

南方夏日雨水足,有时候运气不好,要在渡口停上两三天。好不容易等雨停下,也没艘像样的渡船,破桨破船老船夫,在河上飘飘荡荡到晚上才能上岸。

有一次逆风,船行得慢了,竟等到了满天星河。吴朝翰是在北方长大的,被这船晃得脑子发昏,出了船舱透气。

却正好看见苏青水半倚在船沿上。

“苏先生,”他走到她身边,“干嘛呢?”

苏青水没说话,伸出手,用手指比了个圆形出来。

“夜观星象啊。”他笑道,“知道你见多识广,没想到连这个也懂。”

“什么观星象?”她被他逗笑,侧过脸说道,“你看这个圈,像不像你小时候看的那些拉洋片的?”

他一愣,不知道苏青水在说些什么。

“小时候,我爹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她慢慢说道,“我跟着他走南闯北,有一次在码头边碰上了赶集。看见一个人,京城口音,拿了台盖着布的机器,给钱就能看从机器里翻出来的画。我想看却没钱,只凑过去瞄了一眼,就被他狠狠打了头。”

朝翰忽地心里一疼。

“我爹气啊,可是又实在没钱。到了晚上我们俩在船上躺着,他忽然就这么用左手比了个圈。”

“左手假装拉洋片的镜头,右手就假装翻样片的绳子。一翻,就是一张星星的图。星星不一样,图也就不一样,翻出来的比洋片儿里的还要精彩。”

有浪打过来,船晃得剧烈了些。苏青水清醒了一点,转过头去,就是吴朝翰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啊……”她摇摇头,也笑,“这船晃晃悠悠的,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你是吴大少爷,才不会感兴趣呢……”

“感兴趣。”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散在夜空里。如果不是接下来还有一句,苏青水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过去的事,我都感兴趣。”

有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忽然发现,吴朝翰比她已经高了一头有余。渔火影影绰绰,映得他身量高大,能将苏青水整个抱在怀里。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母亲是南方人,留给他一双温柔的眼和清秀的轮廓,可他的身量却随了北方的父亲。人高,肩宽,手长、腿长,苏青水在他怀里就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她想推开他,可一时间却像是被废了一身的武艺,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劲。

原来,他早已长大。

“你以前的事,我都想知道,”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以后的事,我也都想参与。”

“我是你先生……”她压低声音,有些恼羞成怒。

“先生又如何?”他收拢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世俗的教条,都该废;庸人的眼光,无须管。苏先生,这可都是你教我的。”

苏青水一时语塞。这确实都是她说过的话,也确实都是她认可的道理。

若是她认可,那这吴朝翰此刻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错呢?

风大,浪打得船摇晃得厉害。她浑身早就失了力气,此刻被船一晃,便结结实实跌进了朝翰的怀里。

她竟有些听天由命的挫败感。

她突然想起他一直都对她那么好。从前口口声声叫她先生,却在七夕时去集市上给她挑了桃木的梳子。明明不信鬼神,却背着二小姐去白云观给她求了平安的玉佛。她教他为人坦荡,不惧别人的目光,到头来却是她一直不敢听,不敢看,更不敢多想。

细细算起来,她也只比他大六岁而已。

“苏先生,你护了我五年了。”他轻声说,“剩下的日子,能不能让我护着你?”

有风来,江水揉乱了月色。

苏青水直了直身子,轻声说:“你,护不住我的。”

她走得很突然。

那次远行回来后不久,有个神色低调的人给她送了一封信。苏青水读了信,烧了,接着就把这五年来的行李打了包。

五年韶华,竟装不满一个包袱。朝翰立在院子里望她,神色凄冷得一如寒冬长夜。

二小姐的身体越发虚弱,这半年来朝翰已算得上半个当家。他摁住苏青水的包裹,声音略带着沙哑:“一定要走?”

苏青水点点头。她沉吟片刻,又轻声问了一句:“你姑姑是否给你讲过我们俩的渊源?”

见他不回答,苏青水转身看向窗外。

“我们俩相识于十年前的江苏。”

十年前,苏青水尚年幼,二小姐也还是个初学做生意的姑娘。那年头生意不好做,当地的商贾拉帮结派,看苏青水一介女流,竟动了下流心思。

是苏青水的师父出手帮了她。

二小姐慧眼识人,能看出这师徒俩身份不一般。她知道这种人不爱财,只是留下一句:今后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吴家宅门你们随时可以进来。

“再然后,就是五年前,师父说,他要去探路。”

见朝翰有些不解,苏青水叹了口气。她打开窗户,雪花就飘了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朝翰,我若是跟你说,大清要灭了,你会怎么想?”

他蓦地一愣。

“王朝有气数,日月有尽时。合久必分,这本就是天下大势。人间艰险,生灵涂炭,身为江湖中人,身行侠义,避盛世而入乱世。我想尽可能地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那还是1896年。清王朝内忧外患,权力不知不觉被分散开来。那是吴朝翰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离苏青水,要比他想的远得多。

“我师父已经探清了路,”她回过头朝他笑笑,“她怕我一个人在江湖上受欺负,便让我在你家等他的消息。谁知这一等就等了五年。这五年,叨扰了。”

他愣怔着,忽地自语了一句:“不叨扰的。”

“不叨扰。”

她在凌晨有薄雾时出发,轻手轻脚的,谁也没叫。

衣服外披了件斗篷,却还是抵不住这冬日的寒意。马车压着雾气中的北京城,连城墙也隐隐约约瞧不清晰。

有个声音蓦地划破这片冷清。

车夫回头瞧她,苏青水冷眉冷眼,低声吩咐:“继续走,别管他。”

于是那声声的“苏青水”,就如同破冰一般,碎在北京的寒冬料峭里。

苏青水走的第二年,吴二小姐病逝了。再往后,北京城终于也乱了起来。生意做得再大也只是平民百姓,连皇上都弃国逃难去了,更何况是吴家。吴朝翰弃了宅子,带着一家大小远躲西安,二爷却不依不饶要分家产。朝翰被他吵烦了,竟拿着一把长刀指着他的头。

“要分家,现在就走!”他眼里杀气凛然,“这家里的东西和人,你一样也别想带走!”

他忽地明白了二姑姑当年的歇斯底里。这样一个家,聚起来本就不容易。他也明白了苏青水告诉他的那句话,你越怕他,他就越欺负你。在这乱世里对付一些人,以暴制暴本就是最有效的方法。

她们终于将他教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那些教他东西的人,却都走了。

家业太大,许多东西割舍不下,朝翰打点好让女眷先行,自己却是在八国联军攻进京城的最后一晚才出了城。他近来操劳,身子不太好,再这么一折腾,半路便染上了重病。所谓逃难,便是背井离乡,举目无亲。深山里寻不到大夫,他几乎死在了荒村野庙里。

朦胧间,他竟然看到了苏青水的脸。

她听到了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的消息,几夜没睡从南方赶了过来。竟真和她预料的一样,吴朝翰把别人打点好,自己却成了虎落平阳。

他哑着嗓子,苍白着一张脸,却是笑着的。他说:“青水,你回来了。”

只要有她在,他仿佛就又可以做回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不管这世事有多么艰难,都有人在他身后给他提点。

她看他醒过来,气得几乎哭出来:“我听说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想也知道你会拖到最后一刻才走。吴朝翰,你都成当家的了,怎么还跟个三岁小孩一样。你……”

他挣扎着起身把她抱住。

他爱了她这么多年,从懵懂的少年到宅门的当家。他对她,有崇拜,有尊敬,有依赖,有心疼,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知道,那些,都是爱。

他叫了她这么多年的先生。

整个天下都乱了,更何况是他。

尾声

那是吴朝翰最后一次见到苏青水。

她打点好行李,把朝翰送上了西去的马车。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映在暮色里,烙成吴朝翰眼里的一道剪影。

他那么爱她,却护不了她。

苏青水的世界,永远比他的要辽阔。

后来她去了南京,去了武汉,去了云南。再后来,就连他也不知道她的消息了。清朝覆灭,民国建立,军阀割据之后是和日本人的战争。吴朝翰,在乱世中将凋零的家业扶持了起来。

他果真成了她所期盼的那种男人,无论时运如何,他从来都没有软过骨头。他这一生,经商、从政、上战场,足迹踏遍万水千山。

他一生不曾办过喜事,推说自己命硬不宜婚娶。可只有名动京城的旦角萧长生知道,当再一次获知苏青水的消息时,是她在息烽狱中身亡的消息。一向喜怒不动声色的吴朝翰策马去了城外,在古驿道上喝了一坛陈年烈酒。他酒量一向好,那天却醉了。古驿道上有指路的石碑,他割破了手指,在石碑背面写了一行大字——

吴朝翰爱妻苏青水之墓。

驿道上风沙大,那行字早就没了踪迹。可每年的那一天,吴朝翰都会策马去碑前喝个酩酊大醉。

他卒于1952年的冬天,不曾留下任何遗言。家中没有他的直系子孙,后人只好请来萧长生商量。那时的他也很老了,白着头发,颤抖着手,在北京城的地图上画了弯弯曲曲的一条线。

“葬在这儿吧。”

那条路古通塞外边关,朝西可眺望八达岭长城一线。今人再去,仍可看见两块石碑并肩而立。风把石碑侵蚀得有些变形,借着暮色看过去,竟像是两人相偎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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