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得路过你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12日 / 分类:故事人生 / 36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不舍得路过你

文/路满满(萌心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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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扯平了,就能心平气和地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毕业设计在市中心走秀,我忽然在万千灯火下想起小学同桌的男生来。想起他穿学校让管弦乐队穿的猩红色礼服,在学校操场井边被我拦下,黑色长筒礼帽歪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把它扶正,望着我笑得像夏天。

他的名字要连起来念才好听,少一个字都不行。想知道故事来微博找我玩呀!嘻嘻。

“我的梦想是,如果世上有一个人像我一样那么喜欢哈利·波特,我就嫁给他。”

十四岁那年,冬浮在年夜饭桌上当着满座亲朋的面口出狂言,假装看不见父母咬牙切齿地使眼色。

小姑娘沾沾自喜,冷眼看满座哗然,一语成名。

二十二岁这年,冬浮出发去往旧金山的前一天,第三十一次养死了一束非洲雏菊。经历过前三十次的生离死别,她已然能够平静地将它们扔进垃圾箱,目送它们被装进垃圾车散发着恶臭远去。

只在心里第三十一次遗憾,他的花又被她养死了。

那个像她一样那么喜欢哈利·波特的人。

她在旧金山迎来了和闻一水的重逢。

隆冬树枯的时候,冬浮飞抵加州,敲响了柯林的家门。

在这之前,她不点赞不评论地默默关注柯林的微博长至一年。那上面常年售卖各种手工改装的人偶娃娃,因为它的精致貌美和不定时限量发售,人气一直颇高。一个月前,柯林在上面发布了一个哈利·波特人偶,眉眼精致,栩栩如生,一下击中了冬浮的心。

她在上面标注:“此次拍卖价高者得。”

平生第一次,冬浮一掷千金,在一片艳羡声中抱得人偶归。

柯林私下联系她:“因为人偶尚未完全完工,你愿意等待一个月吗?”

她想了想:“我可以亲自来接它。”

柯林一下子兴奋起来:“这样的话,你完全可以住在我家。”

旧金山正逢雨季,短暂的天晴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起来。柯林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瘦削身体上松松垮垮地套件短袖,和冬浮的厚重冬装对比鲜明,上前抱了她满怀:“冬冬,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她的中文不甚通透,把冬浮的名字掐去尾巴念得磕磕绊绊,殷勤地帮着她在房间归置行李。良久后她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冬冬,我很抱歉,你的人偶也许不能按时完工了。”

见冬浮疑惑抬头,她迟疑了一下,急急解释道:“其实,我根本不会改装,那些娃娃都是一个叫闻一水的男孩做的。但不知道怎么了,这次他死活不肯动手。”

闻一水,这个名字柯林念得很顺溜,冬浮皱了皱眉。

见她不说话,柯林慌张表态:“对不起,如果你不愿意等的话,我可以把钱全部退还给你。”

冬浮起身掸手:“带我去见见他可以吗?”

“谁?”

她浅笑:“闻一水。”

冬浮在那年旧金山一处露天的二手市集上,见到了正摆摊的闻一水。

一块灰色绒布席地平铺,上面放着各色稀奇古怪的手工制品。闻一水穿一身烟青色的中式长褂,睡在躺椅上,用一顶草帽盖住半张脸,露出白皙下巴。在四周一众勤恳做生意的摊位里显得——

“出类拔萃”。

柯林凑近冬浮耳边:“他长得很好看。”

说完,她欢快地低咳一声,惊起了闻一水。

猝然被人扰了清梦,他皱眉起身,睫毛不耐烦地眨了眨,望向柯林:“有事?”

柯林耸耸肩,讪讪地笑一声:“还不是为了那个哈利·波特人偶。买家来了,你自己和她谈吧。”

他在骤然放晴的傍晚向冬浮望过来,肤色似月光。有句话叫近乡情更怯,冬浮的心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闻一水对她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你好。”

冬浮愣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他果然不记得我了啊”,第二个念头却成了“还好他不记得我了”。

她不忍心正视故人重逢的喜悦,还好,还好,她的故人在长久岁月里已经顺利忘了她。

柯林伸手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她回过神来,语气里透着慌张:“你……你就是闻一水?”

说完在柯林讶异的目光里红了脸,这个前来兴师问罪的受害买家角色她实在当得不称职。

闻一水流露出一丝胜利者的愉悦,好整以暇:“我就是闻一水。”

冬浮屏息平复了一下情绪,伸出三根手指:“三个问题。”

闻一水抗议:“我有权保持沉默。”

“作为出高价买你作品的买家,从地位上而言相当于你的上帝,从情感上而言相当于你的知己。对上帝有求必应,对知己坦诚相待,这是你的职责和义务。”

闻一水微愕,苦思良久,妥协道:“你问吧。”

冬浮满意地点点头,放下一根手指:“第一,既然人偶还没开始做,微博上的宣传图是怎么来的?”

“我做的图。”语气好不得意。

冬浮深呼吸闭了闭眼,又放下一根手指:“第二,我不想退款,你要怎么样才肯开始做?”

闻一水盯住她,不紧不慢道:“前几天我学会一种很有意思的交易方式,物物交换。如果你有什么物品能够让我感兴趣……”

冬浮啼笑皆非:“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告你诈骗还来得及吗?”

闻一水偏头,指指柯林:“不是我诈骗。冤有头债有主,谁收的钱你找谁要。”

柯林虽然懂中文,但学艺不精,遇到这样大篇幅的对话就逐渐听得云里雾里。

可锣鼓听音,说话听声,她直觉闻一水的语气足以把人气死,慌忙出来当和事佬:“冬冬你别生气,他说话就这样,没有恶意。”

冬浮笑了:“既然这样,我想起来确实有一样东西可以跟你交换。”

她认真盯住闻一水,向他走近两步:“有一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他蹙眉怔了片刻,在冬浮目不转睛的注视里翻了个白眼:“相比之下,我觉得你更像诈骗的。”

闻一水和柯林合住,柯林是个憋不住话的女孩子,成天“闻一水长、闻一水短”,把对少年的喜欢宣之于口。

偏偏闻一水的性格是结冰的潭,严丝合缝,石子投不进去,更别说激起涟漪。

在这之前,柯林是孤零零地站在结冰潭边锲而不舍地投石子的人;冬浮的到来,像给了一个许久没说话的人合适的契机,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柯林将关于闻一水的事倒了个干净。

冬浮细细听,得知闻一水心灵手巧,擅手工,每天会在那个露天集市摆摊卖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很受欢迎。一年前,柯林闲逛到集市,看闻一水正捏一个软陶娃娃,马尾辫、大眼睛的水灵灵小姑娘模样,让柯林挪不动脚步。柯林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此后软磨硬泡将闻一水这根难啃的骨头拿下,合伙做起了手工娃娃的生意。

奈何闻一水到底是男孩子,做出来的人偶都是千篇一律的女娃娃,少有特色,好容易出了一个哈利·波特的人偶,却胎死腹中。

说到这儿,柯林恨铁不成钢,半晌戳一下冬浮的胳膊肘:“你们中文里有个词叫死缠烂打,要不你试试,把他惹烦了,他自然就会松口。”

冬浮看她一眼:“正有此意。”

死缠烂打的精髓就在于无处不在。

第一天,冬浮搬一个小马扎坐在闻一水摊子前不动如山,闻一水冷眼旁观;第二天,冬浮借来一张躺椅,把他的草帽盖在脸上午睡,闻一水的眉渐渐皱成一个疙瘩。

到了第三天,隔壁卖牛皮包的小哥吹着口哨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漂亮姑娘,你又来了。”

闻一水发自肺腑地感叹道:“你好烦啊。”

“俗话说欠债还钱,你欠我的人偶什么时候还?”

“我还了,你是不是就不来烦我了?”闻一水发现自己最近翻白眼的次数直线上升。

说话间,柯林为他们送来了午饭,两个夹了西红柿和鸡肉的三明治分别装在玻璃食盒里。

闻一水道谢接过,打开盒子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见柯林站在身前欲言又止的模样,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

柯林不自然地拽住斜挎在胸前的包带,话是对着两人说的,目光却一直热烈地看着他:“你们晚上记得早点回家,我给你们做晚饭。”

说完,她丢下一句“我去上课”,一溜烟跑远。

冬浮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许久,将马扎拉得靠近闻一水一点:“柯林她好像挺喜欢你。”

他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手上的三明治:“哦。”

她继续试探:“那,你喜欢她吗?”

闻一水慢条斯理地将食物吞下肚,耸耸肩:“不喜欢。”

身边很久没有声响,他诧异地回头望去。女孩子托着下巴,扎在脑后的马尾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迷了闻一水的眼,渐渐和他记忆里模糊的麻花辫重叠。

鬼使神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你挺适合扎麻花辫的。”

因着中午柯林的嘱咐,两人天还没黑便收了摊往住处走。

屋里没有亮灯,只有满屋静悄悄的黑暗,冬浮向开关摸索,奇道:“柯林不是说让我们早点回来,她人呢?”

黑暗里骤然传出一声爆响,吓得她一个激灵,忽见灯光全部亮起,柯林一身鲜艳的红裙,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前,在闻一水面前停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中文流利:“闻一水,我很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冬浮心一跳,下意识地盯住闻一水。

在众人的起哄声里,他面色如常:“我不喜欢你。”

说完他转身出门,留下满室寂静。良久,冬浮听见柯林叫她:“冬冬,你们中国的男生都这么冷漠吗?”

入夜,冬浮在门口的台阶上找到了闻一水,他坐在路灯投下的光线里,翻看着一本书。

冬浮犹豫一下,在他身边坐定,叫了声:“闻一水。”

闻一水侧头看她一眼,听见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吗?”

声音转瞬即逝,像鸽群归笼时凌空的声响。

第四天,冬浮破天荒没有出现在闻一水的摊位前。

被他毫不留情拒绝的柯林一早便不见了踪影,情理之中。

而冬浮——

夜色凉如水,她问:“闻一水,你还记得我吗?”

他说:“从未见过,何来记得?”

闻一水脸上盖着草帽,想起昨晚一口气得罪两个女生,禁不住脊背阵阵发凉。

这座露天市集有铛铛车的轨道经过。下午,耳边叮当作响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老远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铛铛车渐渐驶近,冬浮站在车尾,木耳袖的白衬衫,头发扎进黑色的报童帽里,探出半个身子,清清爽爽地冲闻一水招手。

和着一阵清脆的到站铃声,她欢快地跑到他的跟前站定。

冬浮刚要开口,闻一水率先指了指她的臂弯:“那是什么?”

她坐下,将手中书本的封面翻过来——《哈利·波特与凤凰社》。

冬浮摩挲着书页,说道:“本来是想在飞机上打发时间看的,现在带它来给你当做人偶的参考。”

闻一水不置可否:“我不喜欢这册。”

冬浮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为什么?”

他皱了皱眉:“因为小天狼星死了。”

也许确实是时日漫长难打发,闻一水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却诚实地翻开书看了起来。冬浮托腮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天色骤变,四周的摊主纷纷收摊离开,隔壁卖包的小哥走时不忘好心提醒他们即将变天,要快些走。

果不其然,回程途中才走到一半,先是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倏忽雨势渐大,硬邦邦的雪粒打在冬浮脸上生疼。

闻一水很快反应过来,拉她到就近的超市廊下避雨,掸落身上的雨水:“雪一会儿就过去了,在这里避一下吧。”

良久没有听到冬浮的回答,闻一水扭头正见她一脸慌张地鼓捣着那本《哈利·波特》,将书页翻得哗哗响,不由得问道:“被雨打湿了吗?”

冬浮望过去,眼圈通红,手足无措地摊着书本:“这里面的书签没了。”

闻一水愣住:“不会吧?”

冬浮一言不发,眼泪啪嗒落下来,和着雨声打在书页上。闻一水心虚起来,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要不……我赔你一个?”

她抹了把眼泪,发狠:“不是要不,是必须!要不是你,它就不会弄丢了。”

不怕女孩笑,就怕女孩掉眼泪。

自命不凡的闻一水缴械投降:“行、行、行,赔就赔呗。”

冬浮瞥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提要求:“要你亲手做,上面要加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又是这句。

闻一水奇道:“中国文化博大精深,难道你就只会背这一句诗?”

她是在十岁的时候知道这句诗的。

那时候有句话形容冬浮,头可断血可流,哈利·波特不可借,但是这句话后面还得加上一句——闻一水除外。这和同桌的情分没关系,倒是冬浮很满意闻一水的仔细,借给他的书每次回来都被包上了用挂历做成的封皮。

把第五部借给他是在四年级冬天的周末,周一上学冬浮趴在窗边望眼欲穿,不等闻一水坐下便急不可耐地扒拉他的书包:“我的书呢。”

闻一水啪地拍掉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掏出包好书皮的书。冬浮接过去,把书页翻得哗哗响,问道:“如何?”

小少年垂头丧气地坐下:“你没告诉我小天狼星死了。”

半晌没得到冬浮的回答,闻一水扭头看过去,小姑娘咦了一声,把书摊开往他跟前一推:“我夹在这儿的书签呢?”

闻一水看一眼,小天狼星正跌进神秘事物司的黑色帷幔。他不忍再看,正准备好好辩解一番,抬头却见冬浮眉眼鼻子都皱起来,眼看撇嘴就要哭的样子。闻一水不敢笑,咽下满心的疑惑,认错态度诚恳:“我赔给你。”

隔天,他哈着气穿过呼啸冷风跑进教室,从语文书里拿出一张书签递给她。

冬浮拿起来细端详,素描纸做的书签,剪成树叶形状,边缘还细细裁出了锯齿,正反面用绿色黄色的蜡笔描着叶脉。

闻一水冷不防地凑过来,献宝一样着重指出叶片中间手写的那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很多年后,许多人听到这句诗总鄙夷地说俗,可冬浮总想起少年欺身靠拢过来,鼻尖贴着她的脸颊擦过。南方的冬天不下雪却能冷到人骨头里,他的鼻尖冰凉像刚覆过雪,一字一句地认真强调:“知己你知道吗,像咱俩这样的。”

虽然识字不多,但这并不妨碍十一岁的少年以诗酬知己。

可年少终归年少,冬浮也以为诗里有“知己”两个字,就会有和他岁岁常伴的日子,可它却早在闻一水没写上去的后半句诗里指明了离别的必然性。

闻一水不告而别的消息,是柯林告诉冬浮的。

她递过来一张纸:“这是在他房间发现的。”

纸上画了一片树叶,用水粉细细上了几层颜色,上面两行小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是闻一水答应赔给她的书签,只是还没来得及剪下来。

柯林眼见冬浮从一言不发到最后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以为她担心钱被拐走,赶紧明确立场:“冬冬你别哭啊,你放心,就算闻一水走了,拿不到人偶,我也一定把钱全部退给你。”

冬浮吸了吸鼻子,霍然起身,恨恨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欠债不还,拍拍屁股就能走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柯林失笑:“虽然我不太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如果你想揍他的话记得叫上我。”

闻一水一走就是一周,其间柯林从他的房间找出几只已经完成的人偶,大同小异,圆鼓鼓的脸,明眸善睐。

柯林将它们搁在桌上:“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冬浮摇头,拍拍身边的座椅:“柯林,你想听听我记忆里的闻一水是什么样的吗?”

认识闻一水的时候,蝉鸣盛夏,她枕着破碎的书页正梦见那个永远只能穿表哥旧衣服,头发乱糟糟、额头上有疤的男孩,忽然听见有人问:“哎,你要不要胶带。”

她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瞧向来人:“什么胶带?”

闻一水穿海魂衫,下巴抬高点了点她胳膊下被撕坏的书:“喏,那个。”

教语文的老师是全市特级教师,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古板的老头。十五分钟前他气急败坏地将冬浮的书从桌肚里找出撕个稀巴烂,并且大手一挥果断换掉了那个胆敢包庇同桌的女生,换来了闻一水。

冬浮诧异地看他一眼,众目睽睽下她像个游街的死囚被贴上了“坏学生”“不学无术”的标签。她不相信这捧高踩低的世界还能有人来搭理她这个被诊断为药石无医的人:“这是老头撕的。”

闻一水嗯了一声,从她手底抽出书埋头粘了起来。冬浮凑过去细看,年轻的男生身上有很轻的花香味,莫名让她从愤怒中抽出身,心平气和起来:“要不我借你看看?”

这一年,他们九岁。

四年级,闻一水把包着海蓝色书皮的书还到冬浮手里。她飞快地翻着书页,偷眼看他愁眉苦脸的感伤,睫毛低垂着,觉得他难过起来,还真好看。

遂决定雪上加霜一番,她神色焦急似乎真的丢了心尖上的物件:“我夹在这儿的书签呢?”

没想到他轻易就信了,隔天捧出一个书签,幼稚的做工加上老学究一样古板的诗。冬浮欢天喜地地承了这份礼,在课上偷偷细看,一遍又一遍。

闻一水悄悄拍她的肩,目光盯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你冷吗?”

“还行。”

“那咱俩比比谁的手更冷。”

少年堂而皇之地握住了她的手,又低头在上面哈了几口气,白气腾腾迷了他的眉眼和冬浮的红脸。

这一年,他们十岁。

五年级,《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出版,这一年的哈利·波特喜欢上了红头发的金妮。

冬浮在学校操场上的井边将扛着萨克斯赶去管乐队排练的闻一水拦下,非要求个说法:“如果你是哈利·波特,你会喜欢谁?”

闻一水穿着学校管乐队的猩红色礼服,将头上遮住眼睛的黑礼帽往上抬了抬,火急火燎:“肯定不能是你……哎呀,我要迟到了!”

冬浮顿觉无趣,将书掷过去:“快走,快走!”

这一年,他们十一岁。

六年级,毕业考近在眼前,校长做主,为他们换了一个严厉的班主任。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把平日里那些爱上课说话的同桌拆开。

闻一水一早上都腰杆笔直,目不斜视、不发一言。

冬浮耐不住性子,在班主任的课上挤眉弄眼逗他笑:“喂,你怎么了。”

闻一水受不了她的胡闹,瞥了眼正转身写板书的女老师,伸手一把捂住冬浮的嘴,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嘘,我不想换座位。”

这一年,他们十二岁。

小学毕业的暑假,时隔两年,哈利·波特的大结局面世,冬浮和闻一水坐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头碰头地从正午艳阳天看到日落西山、路灯亮起。

书里哈利·波特斗败伏地魔,名留青史。

闻一水率先看完,抬头满足地叹口气:“真好啊,我还以为……”

冬浮跟着看完最后一行,抬头问:“以为什么?”

灯光下少年扭头望住她笑,眼里像藏着两簇闪烁的小火苗:“没什么。”

冬浮无所谓地摊摊手,心里想的却是还有三年的时间,他们的友谊来日方长。

说到这里,冬浮戛然停下话头,柯林听得着迷,忙问:“后来呢?”

冬浮看她一眼,扑哧笑开:“哪有什么后来。”

认识闻一水之前,她喜欢很慢很慢的故事,一辈子兜兜转转无穷匮才好;可他在那个热气腾腾的夏日出现,她开始急于知道结局,想要一眼望到尽头的故事,或好或坏,总得有个交代不是。

可是,没有后来了。

闻一水在一周后的夜里回来,行李沉沉,风尘仆仆。

柯林尖叫一声从厨房冲出来,高声叫冬浮的名字。

冬浮像一阵风从房间里刮出来,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上前一顿拳打脚踢,一脚一个字:“你去哪了?”

闻一水也不躲闪,在她停下来后叹声道:“你这人还真不好相处。”

一边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人偶递过来。

头发乱糟糟,圆眼镜,额头有闪电疤,一身猩红色格兰芬多队服的哈利·波特。

冬浮不说话了,直直盯着,盯得眼圈泛红。

柯林端一碗葡萄,倚在厨房门边看戏:“谢天谢地,你终于完工了。”

闻一水气定神闲:“人偶本来就做得差不多了,就是缺身行头。前两天我看到洛杉矶环球影城的哈利·波特园区有卖限量版的‘格兰芬多魁地奇’队服,这不是紧赶慢赶去买回来了吗。”

柯林不干:“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害得我差点自砸招牌。”

“你真好意思说,本来我就不想卖,是你财迷心窍非说这个能卖高价。”

冬浮站在客厅的阴影里,闻一水上前将人偶塞进她手里,接着说:“原本我想把这个留给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她一定会喜欢的。”

冬浮闻言,赌气塞还给他:“那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闻一水苦笑:“但我觉得不会再遇见她了,所以随缘,它是你的了。”

柯林皱皱眉,问道:“认识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朋友?”

这一年来,闻一水早出晚归、独来独往,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朋友。

他挠挠额头:“小时候认识的,很久不见,我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柯林顿悟,一脸了然:“她叫什么?”

“冬浮。”

她一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

闻一水皱眉,随后,他听见身后有轻笑:“巧了,我也叫冬浮。”

那年,闻一水消失在初中开学的九月,他离开得悄无声息,连告别都没有,便急匆匆撒了“飞路粉”逃走。

小学毕业的暑假,冬浮一早就看过新学校的分班告示牌,他俩的名字上下挨着。她点着两个名字来来回回念了十几遍,一字一字,一年一年地念,像念他们今后的岁岁年年。

传达室的大爷看了半晌出来搭话:“姑娘,没找着自己的名字吗?”

冬浮晃着两条麻花辫摇头,抬手指给大爷看:“爷爷,我跟我小学同桌同班!”

着重强调了“小学同桌”四个字。

大爷扇着手上的报纸,乐呵呵地接话:“哟,那你俩可真有缘。”

是啊,六年过去,他们不必体会离别,轻而易举多了三年可以朝夕相对的日子,可不就是天大的缘分吗。天时地利个个齐全,可她万万没想到,到头来人和却毁在了闻一水手里。

开学那天,冬浮起了大早赶到学校,占好新教室里视角最好的靠窗座位,那里可以看校门口的人来车往,可闻一水始终没有出现在人群里。

新班主任念完了全班人的名字,唯独没有她一早就看好的少年。她满心欢喜地盼着少年来,可少年没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成了新学期最悲伤的人。

她身边有了新同桌,一个像他一样性格和煦的男生,眼镜总是会从鼻梁滑下,成绩名列前茅。他待她很好,细心讲题,可唯独不喜欢哈利·波特。

他总板着脸拿大人的腔调教育她:“那都是闲书,能帮你考好学校吗!”

他说得对,规规矩矩地上下课,写工整的作业,考最好的学校,前途无量,光耀门楣,那是众望所归的人生。可冬浮还是会想起夏日里将她破碎书页粘贴完整的少年,他喜欢哈利·波特,也照样能流利地背诵《唐诗三百首》。

又一年冬天,语文老师讲起项羽、吕布和夫差,在黑板上写历史对他们的评语——英雄难过美人关。

冬浮蓦地想起盛夏时节,闻一水那双盛着澄澈星子的眼睛。

冬浮,我想做个英雄,因为你漂亮。

她突然在课堂上扑哧一笑,轻声道:“胸无大志。”

同桌的男生以为她在说夫差,推了下眼镜,深以为然:“就是。”

十四岁那年的年夜饭桌上,冬浮当着一众亲戚的面说:“我的梦想是,如果世上有一个人像我一样那么喜欢哈利·波特,我就嫁给他。”虽然这场满座哗然的风波在父母一顿臭骂后成为日后饭桌上的谈笑之资,可她那时打心眼里高兴。

我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能再见到你,可这也算还了你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人情。我们扯平了,就能心平气和地再见面了。

许多年后,长大的冬浮站在旧金山的夜色里。

他说:“你好像变漂亮了,找不到从前的半点影子了。”

那年,他见女孩总是翻来覆去地看《哈利·波特》里的魁地奇场景,边看边撞撞他的手肘:“我要是什么时候能亲眼见到哈利·波特就好了。”

他嘴上鄙夷、不留情面,却在十三岁那年跟着父母移民后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他们的下次见面。

他没有朋友,在大洋彼岸最想念她的日子里,做了许多个人偶,最初它们都有几分像她,可渐渐又觉得不像她。相隔数年,他们太久没见了,久到记忆无法再将她描摹完全,而他却眼睁睁地无能为力。

他又说:“我真的记不清冬浮的模样了。”

在她眉头皱起时,他笑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的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他眼见今夜月色清明像多年前的盛夏七月,她问:“闻一水,你以后想做个什么样的人啊?”

年少的男孩埋在书页里头都不抬:“做个英雄。”

冬浮大大咧咧地向后一躺,把手枕在脑后看满天星火,裙摆铺开像盛开在艳阳天里的花朵,追问道:“为什么?”

他想了想,把书合上,扭头认真地丢出一句话:“因为你漂亮。”

十二岁的小姑娘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五官没有长开,不够白净,不会打扮,只会天天穿花色的裙子,自然是谈不上漂亮的年纪。

可她听完却没来由地很高兴。

只要我们重逢,我的记忆总会轻而易地举被你击中,顺理成章地成为你的战俘。

并且,心甘情愿,不想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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