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的恋人

分类:青春语录 / 睡前故事

文/方羌羌

老去的恋人

大概四天前,你突然打来电话,说要来看我。

我问,几时到?

你说,已经到站了。

我回答,正和导演开会,你搭车去学校等我。

一小时后会议结束,拨通你的电话。

喂,在哪儿?

学校旅馆。

先睡会儿,吃东西去。

好。

到了我叫醒你。

我和你之间的对话,总是言简意赅,看不出一点儿关系的痕迹,你曾数落我,跟你说话就像打电报。可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们都习惯了如此,若换作某天,突然滔滔不绝了,反倒不自在。

因为外婆 的一句唠叨,“快毕业了都没去北京 看看那小子”,你当即请父亲去买票,自己连夜收拾好行李,隔天一早,便到了北京站。你怕晕车,所以很少出远门。上一回远行是20年前,你去探望在贵州工作的父亲。

傍晚7点,我敲开房门,你一脸疲惫。

怎么不睡一会儿?我问。

你说,胃里恶心。

我笑道,四个轮子的晕,这么多轮子的还晕啊?

你连忙辩解,不是轮子的事……

我无心地戗了一句,干吗逞强?坐不了车就别来嘛。

你没有回答 ,自顾自用手掌轻抚着肚子。

想你也没什么胃口,便叫外卖送来两碗白粥,配了点小菜。你坐在床边,食物摆在茶几上,吃两口,又停下摸摸肚子。我嫌你这样来回折腾,就说“我喂你吧”,你慌乱中连说了三个“不用”,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表白了的少女。

隔天,我带你四处转转。爬长城你也不嫌累,嚷着要跟我赛跑,完全不是昨晚病怏怏的你。你在颐和园佛香阁的高台上,俯瞰京城,感慨地说,难怪舍不得回家,外头到底是风光啊。我没告诉你,其实这也是我头一次来颐和园。

回旅馆的路上,突然遇到沙尘暴,风很急,卷着尘土迎面而来,你叫我转身,自己却杵在风里,张开双臂围着我,仿佛在替我挡风沙,却忘了自己比我矮一个头。后来你问,北京常这样吗?我说,到春天就这样。你沉默很久,无端冒出一句,要是外头苦,跟妈妈回去吧,家里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我陪导演去片场看景,留你一个人在屋。

晚上十点我推开房门,你还没睡,坐在被窝里看《快乐大本营》。我笑话你,真俗气,尽看些没营养的。你低声回答,屋里闷了一天,也没什么可做,只好看电视,听他们瞎胡闹,就觉得怪有意思的。

房灯是关着的,荧幕微弱的蓝光,洒满你渐渐老去的脸,我分明看到你的眼里,有东西在闪。忽然间想,一年365天,有多少个夜晚你要这么过?在别人的热闹里撑起一丁点儿生气。而这份冷清,不正是我的离家造成的吗?

妈妈,你和我,竟像一对异地的恋人。我常年在外,连一通超过三分钟的电话都没有,短信更是简洁。春节回家,终于见面了,可毕竟是母子,又不能真像恋人那般在车站月台相拥而泣,你只好按捺下激动,假装平静地说一句“回来了”,便匆匆接过我的行囊,跑到我前头,好让我看不到你的泪。

妈妈,此刻,你还在回家的列车上吧?

几个小时前,去月台送你。车门关了,你朝我挥手,又突然想起什么,便拨通电话,隔着玻璃对我说,夏天回来了,给你煮藕粉,小时候你最喜欢了。

还没等我回答,列车开了。咣当咣当,载着我的恋人,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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