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貪戀永遠進不去的懷抱

徐茵在假髮店挑款式的時候,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則童話。

故事裡有個天生神力的女俠,嫁給了自己心儀的王子。她以為是良緣,殊不知王子從來沒信過她,一直在暗中調查她的弱點。最後他發現,女俠的神力全都來自那一頭烏黑長髮。

趁著女俠深夜熟睡,王子悄悄剃去她滿頭青絲。

失去頭髮的女俠,從此失去所有力量。她被王子跟他的情人軟禁,日日夜夜,像牲口一樣拉著沉重的石磨,耗盡餘生。

童年聽過的故事大多模糊、早就淡忘,唯獨這一則,反覆在徐茵腦海裡重播,像一道她始終讀不懂的預言,悄悄籠罩著她的人生。

「小姐,想換新造型嗎?」

櫃檯新來的男店員溫柔開口,打斷她的沉思,「如果要以舊換新,妳頭上這頂,可以折抵九百塊。」

半年前的冬天,徐茵買下這頂厚重的齊瀏海長髮假髮,當時要價四千多。才半年折舊成這樣,換作別人或許會覺得虧,但徐茵只覺得累。

今年夏天格外悶熱,厚重的假髮悶得頭皮滿是汗水,反覆悶出紅疹、掉髮更嚴重,她只想換一頂輕薄短髮,讓自己舒服一點。

她俐落取下頭上的假髮,遞給對方:「麻煩你,幫我換一頂薄款短髮。」

男生專業的笑容頓時停滯幾秒。

徐茵看著不過二十幾歲,可褪去假髮後,頭頂有塊明顯的禿落區,髮絲稀疏、頭皮清晰可見,畫面甚至有些駭人。

這一幕太突兀,任誰看了都會愣住。

「是小時候生病留下的後遺症,不用擔心,不是傳染性皮膚病。」

這句話徐茵已經解釋過無數次,多到讓她疲乏、讓她心底發澀。

男生立刻回神,滿是歉意地低頭:「真的很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現在幫妳挑合適的款式。」

徐茵抬眼望向鏡子裡的人。

他身形高挑、長得很乾淨好看,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頭濃密烏黑、令人羨慕的黑髮,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男生耐心地讓她試戴了五六頂假髮,來來回回調整尺寸、觀看適配度,最後徐茵繞了一圈,還是選回了最一開始試的那頂。

旁人看來像故意找麻煩,他卻全程溫和、毫無不耐。

結帳時,他還主動給了優惠:「扣掉折抵的九百,妳只需補三千二的差價。我再用我的員工權限幫妳打八折,當作小小的心意。」

徐茵依舊面無表情,心裡卻悄悄記下這份體貼。

結帳完,男生送她到門口,淺淺一笑:「我叫阿誠,很高興為妳服務,歡迎下次再來。」

徐茵看著他溫柔的眉眼,脫口而出:「那我請你吃飯吧。」

隔天上班,同事紛紛誇讚徐茵的新造型很好看,還問她是不是換了髮型、氣質差好多。

徐茵這才發現,這頂新假髮極其自然,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完美遮住她所有的自卑與缺口。

週末,她戴著帽子、提著假髮收納盒,到店裡做保養清洗。

她一踏進門,阿誠就笑著迎了上來,眼神溫柔明亮。

徐茵將假髮遞給他,他動作細緻地接手、登記資料、列印取件單,流程一氣呵成。做完這一切,他忽然從抽屜拿出一管藥膏,認真遞給她。

「我家有人當醫生,這是常備藥。」他語氣真誠,「上次幫妳戴假髮時,我看到妳頭皮有些紅腫,應該是夏天悶出來的,妳可以試試看。」

徐茵望著他始終溫和的眼神,心裡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接過藥膏,終於回了一個真心、露出八顆牙的笑容:「我是做設計的,最懂那種改稿改到最後,客戶說還是第一版最好的無奈。上次我來回試戴、故意刁難,你別放在心上,其實我超喜歡這頂新髮型。」

阿誠聽了,眉眼瞬間更柔,乾脆地和她約好隔天下午取件。

當晚,徐茵照著說明書細心塗抹藥膏。隔天醒來,頭皮的紅疹消了大半。她上網查了才知道,這管藥膏價格不便宜,不是隨便就能拿出來的小東西。

隔天下午,她特意準備了回禮,再次前往假髮店。

店裡此時有客人,一個身形單薄、臉色蒼白的光頭小女孩,看起來體弱又瘦小。阿誠正細心幫她試戴假髮,連換兩頂小頭圍款式,依舊偏大鬆垮。

他仔細打量女孩的頭型,溫柔詢問:「妳介意試試男生款嗎?有一款青少年板寸,頭圍很小,也許剛好合適。」

小女孩眼神怯怯的,小小聲說:「我今天生日,晚上要和家人拍照,我想要看起來有精神一點。」

「交給我。」

阿誠很快取來一頂板寸假髮,細心幫她佩戴調整,尺寸剛剛好、完美貼合。

小女孩對著鏡子輕輕撫摸髮頂,終於露出許久未見的燦笑:「很有活力,我好喜歡,就要這頂。」

女孩離開後,阿誠立刻轉向徐茵,帶著淺淺歉意:「徐小姐,讓妳久等了。」

「我是來道謝的,你的藥超有用。」徐茵把準備好的禮物遞過去。

阿誠卻堅決推辭:「真的不行,公司規定不能收顧客禮物。」

徐茵不想讓他違背規矩,只好順勢改口:「剛好中午,我請你吃飯吧。」

餐廳就在店家樓上,兩人對坐吃著小火鍋。

隔壁桌熱鬧喧嘩,笑聲、鍋底滾動的聲音不斷,反襯出他們這桌的安靜溫柔。

一開始兩人聊的都是日常閒話:工作忙不忙、下班時間、休假安排,像例行公事的問答。可不知不覺,阿誠總是細心照顧她。

牛肉燙好,他先用公筷夾給她;青菜剛燙熟,也是先放到她碗裡。

明明是徐茵主動請客、是做東的人,全程卻被他細心呵護著。

結帳時,徐茵有些不好意思:「我很少請人吃飯,剛剛照顧不周,抱歉。」

阿誠抬眼笑著看她,語氣溫柔又通透:「不用這麼說,誰買單,誰就是最體貼的主人。妳已經很好了。」

一句話,瞬間撫平徐茵所有的尷尬與不安。

這個男生,不只長得好看,情商更是極高。

「你是因為工作,才練就這麼會照顧人的個性嗎?」徐茵好奇問道。

阿誠微微眨眼,淺淺一笑:「應該說,我本來就擅長傾聽與體諒,才選擇了這份需要溫柔的工作。」

當晚回家,向來沉默寡言、甚少動態的徐茵,難得在社群平台更新了一則貼文:今天交到新朋友,很開心。

從此之後,他們有了默契十足的相見頻率。

每週六一早,徐茵會戴著帽子、提著假髮來店裡保養;週日再過來取回。一來一往,每週固定兩次碰面。

一開始的問候是禮貌的「徐小姐妳來了」,後來慢慢變成熟稔的「樓上新開的餐廳不錯,我下班帶妳去吃」。

身為高壓生活的都市打工人,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本時間帳。

週末的空檔、外出的時間、聊天的心力,都是最珍貴的資源。願意花在誰身上、願意為誰空出時間,從來都不是偶然。

徐茵心裡漸漸浮現疑惑:阿誠為什麼願意花這麼多時間陪她?僅僅只是顧客與店員的關係,根本說不過去。

直到阿誠主動約她看電影,所有答案終於揭曉。

他是真的在追求她。

徐茵表面鎮定,心跳卻早已亂了節奏。她故意問:「怎麼選愛情片?」

阿誠眼神微微飄移,有些靦腆:「隨便選的啊,剛好有票、離店又近。」

說完他轉身往前走,又像無心般回頭,輕輕牽住她的手:「電影院人多,別走散了。」

當天場次很冷門,整個影廳寥寥無幾,他們周圍根本沒有其他人。

可這場刻意的藉口、這雙溫暖的手,卻牢牢牽了整部電影的時間。

電影演了什麼劇情,兩人事後都記不清了。

但這個星光溫柔的夜晚,二十七歲的徐茵,迎來了人生第一段初戀。

二十七歲,第一次談戀愛。

當晚徐茵輾轉難眠,閉上眼,夢境回到了年少時光。

十四歲以前,她也是備受寵愛的獨生女,擁有一頭人人稱羨的濃密黑髮,活潑聒噪、無憂無慮。

十五歲那年,弟弟出生。

從此,父母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疼寵,全都轉移到弟弟身上。她開始反覆生病、大把大把落髮,身體與心靈雙雙潰爛。

後來媽媽把她送去外婆家,遠離弟弟、遠離那個不再屬於她的溫暖。

看不到媽媽擁抱弟弟的畫面,她的身體慢慢好轉,可頭頂的傷口結疤後,再也長不出新的頭髮。

從那之後,活潑的她徹底變了性子,變得安靜、懂事、不吵不鬧。

媽媽總是誇她乖巧,卻沒人知道,她是逼著自己長大、逼著自己懂事。

長大後,她義無反顧選擇遠離家鄉的城市讀書、工作,一個人租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過深夜漆黑的街道。

這些年,那則女俠的故事無數次在她腦海浮現。只屬於她的版本,沒有救贖,只有熬過苦痛、默默復仇、獨自成長的孤獨。

從夢中醒來,窗外夜色深沉。

這是第一次,醒來的她沒有感到孤獨空洞。十五歲之後漂泊孤獨的人生裡,終於有人願意停下腳步,好好陪伴她。

她忽然懂了那則故事真正的暗示。

這些年盤踞在心底的怨懟、委屈、自卑,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緊緊纏繞著她,讓她始終無法釋懷。

凌晨三點,向來體貼、懂事、不願麻煩任何人的徐茵,做了一件從來不會做的事。

她撥通了阿誠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半夢半醒,聲音帶著慌亂的睡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徐茵沉默幾秒,終於鼓起所有勇氣,輕聲問:

「你……真的不介意我的頭髮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氣,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妳想了一整晚,決定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下一瞬間,阿誠的語氣變得無比認真、溫柔堅定:

「我怎麼會介意。徐茵,妳一定一個人走過一段很難、很黑暗的路,才能長成這麼溫柔、這麼好的樣子。」

阿誠見過太多被生活磨傷的人。

來店裡的客人,有人因為化療落髮、有人因為生育體質改變大把掉髮、有人和她一樣,帶著年少的傷口與遺憾。

每一頂假髮,從來都不是單純的造型工具,而是他們藏起脆弱、撐起體面、勇敢面對生活的戰袍。

「妳靠自己熬過所有難關,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就算沒有假髮、沒有漂亮的造型,妳依舊很美、很勇敢、很值得被愛。」

男人的聲音溫柔穩重,像深夜裡永不熄滅的路燈,一瞬間照亮徐茵積壓多年的委屈。

她早就不再執著問媽媽「為什麼我是被犧牲、被忽略的那一個」,可每個深夜,那種不被偏愛、不被緊抱的遺憾,依舊細水長流地刺痛著她。

她只能拼命長大、拼命逃離,遠離那個永遠輪不到她、永遠進不去的溫暖懷抱。

但此刻,凌晨三點的夜色裡,徐茵終於徹底釋然。

無論來時的路多崎嶇、多孤獨、多黑暗,她終於走出來了。

那些纏繞多年的黑霧,正慢慢散去。

她像坐在一艘離開舊岸的小船,海面平靜溫柔,星光散落水面,皎潔明月穿過厚重雲層,終於照亮她一路顛簸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