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畔畔書,何懿親啟

1

欸,你知道嗎?我每次寫信給他的時候,手都會抖。

不是那種冷到發抖,是那種……反正就是會抖啦。他的名字,我寫在信紙最上面的時候,那個「何」跟「懿」兩個字,我永遠寫不好。別的字都可以,就他的不行。

我國中的時候,老師都誇我字很漂亮,說我寫字像印的一樣。但只有他的名字,我寫出來永遠歪七扭八,像被卡車輾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就是……太在意了吧。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鬼屋。

對,鬼屋。那時候基測考完,暑假閒閒沒事,跑去遊樂園打工。熱得要死,我戴著一個超醜的鬼面具,穿白色道具服,被推進去鬼屋裡面嚇人。老實說還不錯啦,至少不用在外面曬太陽。

然後他就進來了。

一群女生嘰嘰喳喳走在前面,他一個人走在最前面,臉超臭,一副「這種東西有什麼好怕」的樣子。我心裡想,喔,又來一個愛裝勇敢的幼稚鬼。好啊,來啊。

我看準他轉彎的時機,直接衝到他面前,「哇」一聲。我跟你說,我那一聲是用了我九成功力,超級低沉、超級恐怖,我在鬼屋練很久的。

結果他低頭看了我的面具兩秒,然後笑了。

不是被嚇到的那種笑,是「噗哧」一聲笑出來。然後他伸手,把我的面具勾下來。

面具掉下來的那一瞬間,鬼屋裡面很暗,只有牆上一顆藍色小燈。我就看到他的臉。

超好看。真的超好看。尤其是他笑起來的時候。

我整個人愣住,趕快閃進旁邊的暗室。等他們一群人走遠,我才跑到有光的地方,把面具撿起來看。那個塑膠面具上面,用紅筆隨便畫了幾條線,假裝是鬼的眼睛跟眉毛。

我也笑了。

2

我發誓,我沒想過會再遇到他。

結果開學第一天,他就站在我們班講台上。

「大家好,我是何懿。」

他在黑板上寫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跟我的完全不一樣。然後他笑了一下,台下的女生就開始竊竊私語。我旁邊那個女生還倒抽一口氣,跟我說:「是何懿欸!全市第一進來的!」

我抬頭看他。跟那天鬼屋裡的他,重疊在一起了。

他走下台,經過我旁邊的時候,我聞到一股肥皂的味道。很乾淨的味道。我整個人坐得超級直,想說他趕快走過去,結果他拉開我後面的椅子,坐下了。

然後他拍我的背。

「同學,」他壓低聲音,「幫我傳紙條給林伽,就是妳前面那個。」

「喔。」

我就只說了一個字。但你知道嗎,就這一個字,我深吸了好大一口氣才說出來。

後來我就變成他們的傳聲筒。每天幫他傳紙條給林伽,他每次都會說「許畔畔,謝謝」。我明明是在幫他追別的女生,但我居然覺得很開心。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3

有一次,學校辦新生籃球賽。

我坐在記分台旁邊,他在場上跑來跑去,場邊女生尖叫到不行。我超後悔去當記分員的,不然我就可以站在人群裡,假裝幫班上加油,然後在他帶球的時候,正大光明喊一聲「何懿加油」。

比賽結束,他們贏了。我故意把頭轉開,不想看女生圍著他。結果我看到了林伽。

她站在人群外面,手裡拿著一瓶沒開過的水,臉超臭。等了好久,那群女生還是不散,她轉身走了。

經過我旁邊的時候,她笑了一下,跟我打招呼。那個笑,很勉強。然後她走了幾步又退回來,把手上的水給我:「畔畔,這給妳喝。妳站那麼久,很熱吧。」

我接過來,心裡想:何懿,你身邊的人怎麼都這麼好。

要不是那天我跟著林伽跑出去,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林伽喜歡的人是向旭。

向旭也是籃球隊的,很衝,動不動就跟人打架。那天他被打到臉腫得跟豬頭一樣,靠在體育館後面的牆上。林伽走過去,先甩了他一巴掌,然後抱住他。

「你不是答應我不再打架了嗎?」林伽的聲音在抖。

「妳管太多了。」向旭站起來,扶著牆走了。

林伽蹲在原地哭。我蹲在她旁邊,摸她的頭。她抱住我,哭到整個人都在抖。

她跟我說,她跟向旭是怎麼認識的、怎麼在一起的,又是怎麼為了一些小事吵架的。她說:「我跟他說,只要他不要再打架,我們就和好。可是你看現在這樣。」她苦笑,「畔畔,喜歡一個人,不是應該很開心嗎?」

我答不出來。

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只有開心。

4

後來我才知道,林伽喜歡的不是何懿。

一開始我有一點點開心,真的只有一點點。但後來我開始替何懿覺得委屈。向旭那種人,哪一點比得上何懿?

我幫他傳紙條的時候,好幾次都想跟他說:你不要再傳了,林伽喜歡別人。但我說不出口。我就這樣裝傻,繼續當他的傳聲筒。

「許畔畔,幫我傳給林伽。」

「好。」

「小心老師!」

「好。」

他每問一句,我就答一個「好」。

但後來他自己發現了。那天晚自習,他走到向旭旁邊敲了敲桌子,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去。林伽想拉他,被他瞪了一眼,只好坐回位子上。

他們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掛彩。何懿站在門口,對林伽笑,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但林伽的眼睛,從頭到尾都盯著那個一瘸一拐的向旭。

後來,向旭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變得比較收斂了。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跟何懿才真的變熟。

高一下學期,他接了班上的壁報,跟班導說要找一個寫字好看的人幫忙。

「許畔畔吧,我覺得她的字滿好看的。」

我跟你說,這句話的語氣,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怎麼停頓、尾音怎麼拉,我全部記得一清二楚。我就是一個會記這種奇怪東西的人。

他戳我的背:「好嗎?」

「好。」

五個學期,八十多期壁報。我光明正大站在他旁邊,討論版面、畫畫、寫字。他畫畫的時候超專心,陽光打在他身上,灰塵在光裡面飄。我那時候想,全世界最好看的畫是何懿畫的,但比畫更好看的,是何懿本人。

我從來沒問過他喜不喜歡林伽。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也裝作不知道自己喜歡他。

最後一次做壁報,主題是「未來和理想」。做到一半,他突然轉頭問我:「許畔畔,妳想去北方嗎?」

「不知道,聽說很冷。」

「那妳有想過要去哪嗎?」

「……」

他看著我,很認真的那種看。「許畔畔,這段時間,陪我做壁報。」

我心跳漏了一拍。

「嗯,不用謝。」我說。

5

畢業那天,我們唱著「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轉眼就各奔東西」。

我跟每個人擁抱,包括他。我跟他說一帆風順、要常聯絡。我偷偷覺得,他抱別人三秒,抱我四秒。

他去北方,我去南方的海邊。每天被海浪吵到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會想他。想他說的每一句話。然後跟自己說,睡吧,他在北方一定過得很好,有講不完話的女生,有夠厚的衣服可以過冬。

我本來已經不想他了。

結果昨天,林伽寄了一個包裹給我。是他們三年來傳的所有紙條。每一張都經過我的手,但我從來沒打開來看過。

我打開了。

「林伽!快看妳後面那個女生,像不像上次鬼屋那個小女鬼?」
「好像就是她!妳記性也太好。」
「幫個忙啦伽姐,陪我傳紙條。」
「你有病喔,有事直接說啊,傳什麼紙條,麻煩別人。」
「哎,妳不懂。反正妳找話題跟我傳紙條。妳之前不是說喜歡我們隊那個誰嗎?妳幫我,我就幫妳!」
「我幫你教訓完向旭,你怎麼還一臉不忍心啊!害我破相。許畔畔還一直盯著我看,很拍謝欸。」
「我好像,喜歡上她了。」
「林伽,妳知不知道南方哪些學校是靠海的?」

包裹裡面還有一封信。是林伽寫的。

她說,何懿要來找我了。機票這幾天就到。她還說,她跟向旭在一起了。

我看著那些紙條,心裡軟軟的。好像回到那個下午,有抄不完的板書、背不完的單字、聽不完的勵志歌,還有那個我怎麼喜歡都喜歡不夠的人。

何懿,你知道的。

你的每一句問句,我都會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