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时体温37.2℃

发布时间:2019年9月23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爱你时体温37.2℃

文/卷耳白(爱格在线阅读

我遇到过很多人,有人让我发烧,结果焚毁了所有;有人让我发冷,从此消失在生命里。只有你,让我的体温上升0.2℃。

01

那日是银雀餐厅最后一日营业,明媚约了明太介绍的牙医摊牌。

老牌的西餐厅装潢复古,曾被用于大热电影的拍摄场地。店内随处一把餐椅都已过而立之年,外壳换过又换,身子骨却依旧顽硕。明家最落魄时,明媚曾有四年光景住在附近,远远嗅到面包的香气都觉得奢侈。

今时不同往昔,明大小姐点了一桌美食,吃得专心致志,只余钢叉划过瓷碟的声音。牙医先生坐在对面,等她吃足半小时,终于忍无可忍:“是我不够有钱,抑或不够体贴?”

“不够的是我。”明媚终于吃饱了,搁下刀叉。牙医的表情松弛不过两秒,便听她补充了一句,“是我不够喜欢你。”

题目超纲,他脱口道:“如何才算够?”

如何才算足够喜欢一个人?明媚抿一口红茶,目光懒散。餐厅要结业,许多人穿过半座城来缅怀追忆。几十平方米的地方被挤得水泄不通,台桌一张紧挨一张,一个人说话几十个人听。明媚就在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中看到了路星恒和余心桥。

余心桥惊喜地同她打招呼:“明媚,几时回来的?”

“三个月前。”明媚说。

余心桥瞥了一眼牙医:“拍拖?”

明媚耸耸肩:“拍散拖喽。”

余光扫过,路星恒正静静地望着她。

吃完饭,明媚打电话让司机来接,牙医跟在她身后:“明媚,可否再考虑一下?”

“牙科每日几百个号,无谓浪费你的时间。”明媚说。

回过身,余心桥同路星恒站在她身后。气氛微妙,余心桥拿出名片给她:“改天聚一聚,我下厨。”

又叙了一会儿旧,十月的夜已有了寒意。明媚只穿一件衬衣,余心桥对路星恒说:“阿恒,不如把你的外套借明媚披上?”

明媚刚想拒绝,牙医的跑车堪堪从她的脚尖前擦过,油门踩得惊天动地,明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件毛衣披到她肩上,灰色格纹毛衣,带着主人的余温。路星恒低着头,将袖管在她胸前打了个结。

明媚略微失神。

后来余心桥去取车,剩下明媚同路星恒。餐厅门口的霓虹灯牌上闪烁着一行字:未能与您走到二零四六,荣幸与您度过花样年华。

“这里要停业了。”明媚说。

路星恒“嗯”了一声,他跟很多年前一样惜字如金。明媚只好主动问:“你电话号码多少?改天还你毛衣。”

“我没换过号码。”路星恒说。

明媚很快便报出一串数字。路星恒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

“我记性很好?”明媚笑着问。

“嗯。”路星恒说。

余心桥很快取了车回来,车窗缓缓升上,路星恒的侧脸亦跟着消失不见。明媚吐了口气,思考是否该去做个全身检查,否则事隔经年,为何自己见到这个人时还是会心律失常?

02

明家是世家。明太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将女儿教养成同她一样的名门淑媛,然后嫁一位青年才俊,生足一打小朋友。只可惜明大小姐不争气,不仅不似母亲知书达理,自英国留学归来更是十足的鬼妹性格,既叛逆又随性。

所以当明媚提出想学做料理时,明太差点以为西边出太阳了,未料到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媚看过余心桥的名片,余心桥已是小有名气的美食家,开设的烹饪班正在对外招生。隔天她便去报了一个课时。

第一堂课后,明媚在停车场遇到路星恒。她走到他身后:“等人?”

路星恒不知在想什么,微微一怔:“等心桥姐下班。”

他还是同以前一样,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明媚刚要开口,路星恒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某处——不远处,余心桥钻进一辆宾利车中,隔着茶色车窗,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

明媚朝路星恒看了一眼,路星恒亦正望着车子开走的方向。

之后好几天,明媚都未再见到路星恒。周末,她拨通了那个好久未打过的号码:“毛衣刚从干洗店拿回来,怎么还你?”

路星恒报了一个地址,那是一家植物园。路星恒从小就更乐意同花花草草打交道。

明媚到达时,路星恒正在花圃里给一株五针松翻盆。她绕过去看那株植物:“它怎么了?”

“旧盆的土壤性质发生了变化,必须换新的,否则吸收不到养分。”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好似在看情人。

四周静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明媚忽然开口:“我们多久没见了?”

“三年?”他微微一顿。

“你到现在连一句‘好久未见’都不曾跟我说。”

路星恒抬起头,明媚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的心轻轻一跳,她已转移话题:“正好有问题请教。”

明媚家中的吊兰这几日忽然枯了好多叶子。路星恒问她:“你放在哪里?”

“露台。”

“吊兰喜湿,这几天气候干燥,放在室外会冻伤。”

“那我把它搬进来喽。”明媚说,“要是还不行,能不能请路医生诊治一下?”

“我不是所有品种都会治。”路星恒说。

“放心,治不好诊金照付。不过先说好,友情价。”

路星恒轻轻笑了。

明媚撒了谎,她家中的吊兰是去年别墅装修,明太买来净化空气的,每一株都绿意葱茏。那日之后却统统被搬去露台吹冷风,她对它们说:“对不住啦!”

她对植物无感,只对养植物的人有心。

接下去的几个星期,明媚一堂不落地去上余心桥的课。余心桥的烹饪班办得很成功,每天下课后,身旁总是围着三四个男学员。雄性总爱在异性面前表现自己,据说这是动物的本能。就是不知这些人来上课是为了美食,还是做美食的人?

烹饪课上亦发生过意外。当时余心桥正向学员们展示她的成果,身后电锅的电线忽然短路,噼里啪啦闪着火星,余心桥却浑然未觉。彼时平日献殷勤的人统统消失不见,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幸好有人及时关闭了电闸,火灭了,电锅滋滋冒烟。明媚在腾腾雾气里看到那位“救火英雄”,从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直跟着他。看到他如何从天而降,将余心桥护在身后。

她想打电话告诉梁小嘉,那个记忆中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路星恒,不知何时已经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03

故事退回到十年前的夏天。

那个炎热的夏天,明家遭遇了一次重大的经济危机,连别墅亦抵押了出去。十五岁的明媚跟着明生和明太搬到了老员工路叔的家中暂住。

一栋老宅子,深幽的弄堂通向好几户人家。路叔把二楼较大的那间房腾出来给明家人住。房间很干净,书桌上放着一瓶蓝墨水、一把放大镜和一本《植物志》。窗外有一个生了锈的铁架子,上面搁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

路叔说,那些东西都是他孙子阿恒的。

暑假开始,明媚正式见到那个叫“阿恒”的男孩。路星恒还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已经易主,愣怔地望着桌上那几颗酒心巧克力和老鹰乐队的CD。明媚绕到他跟前说:“抱歉,占了你的窝。”

那年明媚十五岁,穿着紫色高领毛衣,留着蘑菇头,脸颊还有些婴儿肥。那年的路星恒刚满十六岁,已经比明媚高出一个头。他提着行李箱,白色短袖衬衫上别着一枚红蓝相间的校徽。

他们怀着好奇彼此对视。很久以后,明媚的记忆里都保留着那个场景——晚霞,老房子,柔和而深远,如同加上滤镜的照片。

明媚在老宅子住了下来,除了路星恒,很快又认识了梁小嘉、熊亮和余心桥。

梁小嘉是个脸上长满雀斑的女生,和谁都自来熟。熊亮是校田径队的,和名字一样热情阳光。余心桥比他们大三岁,既漂亮又温柔,从小就被父母寄养在舅舅舅妈家。她舅舅在弄堂口开了一家水产店,一放学余心桥就会去店里帮忙。

而路星恒后来搬到了楼下跟他爷爷一起住。明媚好几次都看到他蹲在天井里研究那些花花草草,或者把一些黑色的果子放进口袋里。梁小嘉告诉她,那些东西都是阿恒的朋友。

某一次,明媚讶异地发现路星恒把一个仪器放在树上,她问他是什么,他告诉她是红外测温仪。

“用来做什么的?”她好奇。

“量体温。”

“植物也有体温?”她笑起来。

“嗯,每株植物都有体温。”他说。

旧式的院子里没有秘密,很快,他们就都知道了明媚原本家境优渥。梁小嘉赌她住不过一个月就会哭着嚷着要回去,谁知明媚不但没有水土不服,还乐在其中,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新奇感。梁小嘉最后得出结论——明媚同路星恒一样,都是怪物。

那个夏天开始,老宅子里五个少年的生命轨迹交织在了一起。

刚开始,明媚觉得路星恒很难相处,没多久就发现他只是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同他们相处。他们聊天,他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看电影,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睡觉。除了余心桥并不时常跟他们混在一起外,日子久了,其余四个人成了如影随形的“四人帮”。

某天梁小嘉聚会回来,说起银雀餐厅的牛油餐包,发誓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定要让大师傅专门做给她一个人食。熊亮不敢吃,田径队每个月都要抽查体重。明媚问路星恒:“你呢?”

“我不喜欢吃甜食。”路星恒说。

“不止甜食啦,哪天请你们一道去吃。”

可惜明媚当时不再是当初的明大小姐,这一承诺直至两年后才兑现。

烹饪课上的意外事件之后,明媚终于得偿所愿——露台上的一株吊兰叶子开始枯萎。明媚带病人去找它的医生,在植物园门口,遇到被两个男生扶着的路星恒。植物园员工聚餐,路星恒只喝了一瓶啤酒就醉得不省人事。

人都散了,明媚蹲在沙发前,望着熟睡的路星恒。他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她同梁小嘉都曾羡慕得要命。在他的发际线下面有一道很浅的伤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明媚知道,因为那道伤疤是她留下的。

刚认识路星恒时,明媚觉得他跟周围的男生都不同。如同老房子门框上的雕花、天井里的洗衣台,她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总爱逗逗他。

老宅子里没什么娱乐,他们却总能找到乐趣。那把木质的楼梯好似一架滑滑梯,他们喜欢顺着扶手滑下来,只有路星恒一人,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上下楼。某天明媚和梁小嘉想哄他爬上扶手,他不肯,她鬼使神差地就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结果路星恒的额头磕在了地上,出了很多血。明太当晚就拉着明媚去道歉,她亦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你没事吧?”

“没事。”

“会留疤吗?”

他伸手碰了碰那块贴布:“没关系,又不是女生。”

相识十年,路星恒几乎没变过。他只玩“俄罗斯方块”,有一段时间流行网游,他却依旧钟情他的方块。他是个固执的人,一旦确定心意便不会轻易改变,无论对事或是对人。

他不会喝酒,她只看到他喝过两次酒。一次是某年除夕,熊亮从家里偷了一罐米酒出来,不知不觉他们就喝完了。然后,路星恒做了一件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事,他翻过露台,爬上屋顶,在上面漫步,最后被他爷爷用晾衣杆赶了下来。第二天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第二次。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那道疤痕,一连好几下,路星恒都纹丝不动。这人醉到失去知觉,明媚收回手,轻声说:“你记错了,我们是四年未见,四年两个月零三天。”

他的模糊数字,是她细细数着的每一天。她在他额头上留下一道疤,他在她心里打开一扇窗。如何才算足够喜欢一个人?她其实早有答案。

重逢的那一刻,她很想告诉他:我很挂念你啊,路星恒。

04

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吵吵闹闹、不分彼此的五个人有了各自的心思。比如熊亮对梁小嘉,明媚对路星恒,路星恒对余心桥。

是何时对路星恒有了不一样的情感呢?

或许是他静静地研究那些蕨类植物的时候,或许是他每次被他们捉弄了还安静微笑的时候……她总想看看到底如何他才会发火,等着等着,就成了习惯。

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蠢蠢欲动得恨不得同全世界分享。熊亮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无奈梁小嘉彼时正同一位斯文儒雅的学长友达以上,对熊亮不来电:“我可不想找个胸部比我还大的男朋友。”

被拒绝的熊亮最后得出结论——爱情里,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彼时他们坐在天井里,明媚回头去看路星恒,路星恒亦正看向她,眼角微微耷拉着,目光安静又清澈,好似秋日星空。她被蛊惑,忘了熊亮的爱情定律。

自高三开始,路星恒每天都去余心桥那里补课,“四人帮”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某天他们约好去看《花田喜事》,路星恒临时有事没去。后来其余三个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电影剧情,一直安静的路星恒忽然问:“好看吗?”

明媚想也没想便说:“看过就知道,特别是母夜叉剃腿毛那一段。”

几日后,路星恒真的买票去看了那部剧,跟余心桥一起。余心桥取笑路星恒:“难得没睡着,不过他笑点太高,除了母夜叉剃腿毛那一段,其余都没笑。”

原来并非没空,只是想把所有时间留给一个人,跟喜欢的人做任何事都十足甜蜜。

很快就到了升学考试,熊亮被体校提前录取,梁小嘉则报考了高职,路星恒选择了颇冷门的植物学专业。而明媚,明生和明太已经安排了她去英国留学。三年时间,明家东山再起,搬回从前的别墅,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临行前,明媚兑现承诺,请大家在银雀餐厅吃饭。路星恒迟到了,同他一道来的还有余心桥。余心桥一落座就向明媚道歉:“我叫不到车,阿恒说来接我。”

既然是欢送会,总要应景。熊亮郑重其事地说:“明媚,我们会永远记住你的。”

明媚被一口奶茶呛住。

“会不会说话啊!”梁小嘉推了熊亮一把,郑重其事地对明媚说:“姐妹,记得介绍富家公子给我。”

明媚回她:“我怕被你的正康学长追杀。”

彼时梁小嘉已经同那位名叫王正康的学长正式确立了关系。

轮到余心桥,她抱了抱明媚:“有空回来看我们。”

最后,是路星恒。他看着她,很久,久到大家快要放弃时,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再见。”

明媚:“……”

那顿饭吃到八点半才散场。熊亮找到机会送梁小嘉回家,路星恒的自行车锁在人行道的护栏上,余心桥跟在他身后,明媚抢在她之前开口:“路星恒,我有话跟你说。”

“你陪明媚,我去坐地铁。”余心桥对路星恒说。

后来路星恒推着车跟在明媚身后,那条路很窄,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她说:“我一直很喜欢这条路,一到秋天,地上都有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似乎忘了有话同他讲,他也不问,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那日是七夕,附近广场上正举行亲吻比赛,倒计时中,几十对情侣相拥亲吻。明媚拍拍路星恒的肩,等他回过头,她踮起脚,封住了他的唇。

时光静止,路星恒如同被施了魔法,眼睛像笼了一层薄雾,有些困惑,还有些迷离。她在他的瞳仁里看到了面如桃花的自己。

“节日快乐!”她心跳如鼓,转身跳上路边的巴士。

车子启动,身后的路星恒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路上她都在想他会如何回应她,未想到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回到老宅子,她看到刚停好车的路星恒同熊亮在说话。熊亮问他:“明媚跟你说什么了啊?”

路星恒没说话,熊亮心领神会:“明媚是明家的独生女,你发达啦……”

“够了。”路星恒忽然说。

熊亮还在笑:“开个玩笑啦。”

“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路星恒腰杆挺得笔直,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明媚一直想知道路星恒到底怎样才会生气,那天终于见识到了。她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很想揪住他的衣领问问,她的心意是否如洪水猛兽让他避之不及?但她最后什么也没做。

就算输得彻底,亦要输得骄傲。纵然情有九分,还留一分自尊。

几日后,明媚飞往英国伦敦。之后四年,她再也没有路星恒的消息。

05

明媚总是隔三岔五地拿各种植物让路星恒诊治,偶尔“恰逢”吃饭时间,他们也会一道吃饭。

烹饪班的课程结束后,明媚没有再续报,她并非真的想学做家庭主妇。一天周末,余心桥约了他们去她家试菜,当时谁也没想到,那顿饭会吃得永生难忘。

因为梁小嘉临时爽约,熊亮吃完饭就匆匆走了。余心桥和路星恒在厨房,明媚坐在客厅看电视。那是一档荒野求生的节目,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全副武装的探险者,想要翻山越岭,可那座山又远又高,山巅或许早已有人占领。

门铃响了,明媚去开门,一个艳丽高挑的女人站在门口,扬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余心桥,你这个狐狸精!”

最先出来的是熊亮,接着是余心桥和路星恒。路星恒的目光在明媚的脸颊上停顿了一瞬,她的脸颊已微微肿起。

女人亦发现自己寻错了仇,恶狠狠地冲向余心桥。路星恒挡在余心桥面前,拿出手机。女人冷笑:“报警啊,看看法律会不会袒护这种贱人。”

“不用报警,那些周刊记者应该对郑宇导演的家事更感兴趣。”路星恒淡淡地说。

明媚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星恒,像纯良无害的小兽忽然露出了尖牙。

女人面色阴沉地走了,路星恒一言不发地回到厨房。余心桥靠在阳台上抽烟,明媚充当听众,听她说她的故事。

半年前,余心桥参加一档美食节目,制片人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郑宇导演。男欢女爱没有错,只是郑导有妻有子,并从未打算离婚。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手上充满了鱼腥味。明媚,你从小衣食无忧,你不会明白,我只是渴望安定的生活,我没罪。”

“路星恒知道吗?”明媚忽然开口。

余心桥一愣:“阿恒?”

明媚问出口才觉得多此一举,路星恒自然知道,否则刚才也不会一眼便认出女人的身份。

余心桥见她不说话,问:“明媚,你喜欢阿恒?”

明媚沉默半响,笑道:“他不喜欢我。”

她转过身,脚步一顿,路星恒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她还来不及看懂,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梁小嘉打来的:“明媚,王正康不要我了……”

电话很快断了,再拨过去是忙音,明媚转身就往外跑,她怕梁小嘉做傻事。她打电话给司机,电话占线。忽然,有人从身后扳住她的肩,她回过头就看到路星恒。他的手如同镇定剂,让她不再发抖。他说:“我去取车,等我。”

那晚他们开着车几乎跑了整座城市,才在某个小区里找到梁小嘉。梁小嘉正拿着一瓶啤酒,目光凄然地望着某栋楼:“王正康现在就在那个女人家里,你说我能不能砸中那块玻璃?”

“等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了或许可以。”明媚哄她。

“你怕被我连累进警局?”梁小嘉瞪着她。

明媚吸一口气:“要是警察来了,就两个人被抓去警局好了。”

梁小嘉吸了吸鼻子,问路星恒:“阿恒你呢?”

路星恒沉默半响,面无表情地说:“要是警察来了,就三个人被抓去警局好了。”

最后他们谁也没进警局,梁小嘉把那些酒都装进了肚子里,醉生梦死一场。他们好不容易把她送回家,明媚对路星恒说:“你们的酒量真是半斤八两。”

“我的酒量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差了。”路星恒说。

大学四年,他早已练出了酒量,至少一瓶啤酒绝不会醉。

他们正站在老宅子那堵熟悉的高墙下,路灯将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明媚的心忽然“怦怦”跳快。

路星恒说:“送你回家。”

“不用。”她脚步飞快,好似被一群恶狗追。

身后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有一刻,她几乎以为听错了。

06

接连几日,明媚都失眠。就这样患得患失地过了一个星期,她终于在某个午后接到路星恒的电话,路星恒在电话里告诉她熊亮出事了。

明媚离开小街之后不久,熊亮也去了外地的体校念书,毕业后成了一名田径运动员。这些年,明媚只接到过他一个电话,随口聊了些近况。最后他问:“小嘉好吗?”

他打她的电话,不过是想了解一下梁小嘉的消息。明媚未想到熊亮竟会坚持这么多年,更未想到,有一天,他会如此仓促地离开——熊亮在一场男子百米赛中突发心梗,送医不治。

几日后,明媚同梁小嘉、路星恒、余心桥四个人一道去参加葬礼。明媚把一束花放在熊亮的遗照前,说:“熊亮,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

熊亮曾把相同的话当成送她的临别赠言,没想到四年后,这句话成了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灵车启动的那一刻,梁小嘉“哇”的一声号啕大哭。

“比赛前他打过我电话,我觉得烦,没接……明媚,他以后都不会再来烦我了。”

一阵风吹过,明媚亦红了眼眶。好像昨天他们四个人还并排坐在天井里,憧憬着未来。一转眼其中一个人就已经离开,连告别都来不及。

熊亮的死对梁小嘉打击很大,有一次她对他们说:“要是我死了,记得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是真的海,不要小水沟。”

明媚:“……”

路星恒:“……”

明媚柔声说:“知啦知啦,北冰洋好不好?”

“不死也被冻死啦。”梁小嘉终于笑了。

笑过之后,又觉得无比惆怅。活着时无法事事如愿,谁又能猜到死后呢?

受熊亮猝然离世的影响,很长一段时间明媚都有些悲观。葬礼过后,她去植物园把放在路星恒那里的盆景都拿了回去。爱情里的小伎俩无法一生有效。

她问路星恒:“诊金多少?”

“不用。”路星恒说。

“谢谢。”她抱着花盆就往外走。

“明媚……”路星恒喊她。

她回过身,他看了她一会儿:“你脸色很差。”

后来回到家,明媚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眼眶乌青,皮肤惨白,形同鬼魅。怪不得连路星恒这样迟钝的人都看出了她不正常。

明生不在国内,明太约了人打通宵麻将。明媚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都痛。她眯着眼打电话:“梁小嘉,我很难受。”

那边沉默片刻后问:“你在哪儿?”

电话里的声音来自路星恒,她竟然拨错了号码。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明媚昏昏沉沉去开门,门外站着梁小嘉和路星恒。梁小嘉吃惊地看着她:“阿恒打电话跟我说你病了我还不信,怎么搞成这样?”

明媚刚要开口,冷不丁地,路星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体温计吗?”

“在客厅的柜子里。”明媚转身要去拿,脚下一软,连忙扶住墙。

几乎没有任何考虑,路星恒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明媚在半空中同梁小嘉对视一眼,梁小嘉的表情很是意味深长。

路星恒把她放在床上,很快找来体温计:“张嘴。”

明媚乖乖地张开嘴,他迅速把体温计塞到她嘴里。她总觉得他是不是把她当成了一株植物?她含着体温计,碰碰他的胳膊:“@#¥%×&¥#……”

路星恒看着她。

“#¥%……&×”

依旧沉默。

她无奈地拿走体温计:“你说植物也有体温,是多少度?”

“植物不是恒温的,体温会随季节和环境而变化。”他把体温计重新放回她嘴里。

那一刻,明媚忽然想,那么人呢?陷入爱情中的人,体温会不会发生变化?

五分钟后,路星恒替她取出体温计,她果然发烧了,体温直逼39℃。

梁小嘉有些担心:“要不要去医院?”

明媚把头埋进被子里:“我现在一动都不想动。”

说完这句话她就陷入沉睡中,一觉睡到凌晨才醒。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刚走几步就撞到什么,差点绊倒。等她彻底清醒,才看清那是一个人——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路星恒缩在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

07

很久以后,明媚回想起这一幕,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手长腿长,路星恒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蜷在沙发上,看上去很不舒服。他竟然用这样的姿势守了她大半夜,她以为是自己烧得出现了幻觉。

“梁小嘉呢?”她问他。

“回去了。”路星恒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

“你怎么不回去?”

他动作一顿,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在她没有丝毫准备之下,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烧退了。”

她摇摇晃晃地下床:“我没事啦,你快点回家去补觉。”

他看着她:“去哪儿?”

“洗手间。”她说。

明家的洗手间隔音并不差,无奈夜实在太静,明媚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走出洗手间时,看到路星恒就站在不远处,天蒙蒙亮,第一缕阳光正照进来。明媚发现他白皙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隔天,明媚同梁小嘉打电话,聊了几句,说到路星恒。梁小嘉冒出一句:“从实招来,你跟阿恒是不是有什么?”

“有什么?”明媚装傻。

“那晚我说我陪你,他坚持他留下。”

“说不定他植物病研究多了,想研究一下人的。”

“反正我就是觉得你们之间不对劲。”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两只眼睛喽。那日阿恒抱着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真的挺适合抱你。”梁小嘉说。

明媚的感冒绵延了两个多星期,烧退了又开始咳嗽,好不容易快要痊愈,明太就有所行动了。趁她这几日在床上躺得快发霉,明太约了楚太来家里喝茶,一道来的还有楚家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二公子楚一辉。

明太对楚一辉说:“明媚这几天都待在家里,快闷坏了。一辉你陪她去外面散散心,你们都在英国留过学,一定有许多话题。”

看,连借口都替他们想好了。

明媚和楚一辉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可奈何。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出门散步,楚一辉抱歉地说:“你放心,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也是。”

他们相视而笑。

那时明媚才发现,他们现在走的,正是某年七夕她同路星恒走过的路。已近深秋,梧桐叶铺成一条金黄色的地毯,好似时光倒流,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走来。路星恒在她面前站住:“病好了?”

明媚笑着耸耸肩。

“所以特地出来吹个风?”他波澜不惊地问她。

他几时变得这么刻薄?明媚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一旁的楚一辉不是傻子,很快便找到借口离开,只剩她同路星恒面对面站着。她说:“你看上去很关心我,我会误会的。”

“不用误会。”路星恒说。

“哦。”她有些失落。

“你心里想的,就是事实。”

她蓦地抬头:“我心里想什么?”

他无声地注视她。

她喃喃:“现在我没有发烧。”

“嗯。”

“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

“嗯。”

“你喜欢心桥姐。”

“从未。”

“你们去看电影。”

“因为有人说那部电影很好笑。”

明媚睁大眼,最后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那个人还说过,这条路秋天时很美。”

我希望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一直默默关注着你。跟你去过同一个地方,喜欢同一部电影;在同一个笑点笑过,亦在同一个泪点哭过。他曾自卑、胆怯,不敢靠近。但幸好,你一直都在原地。

08

明媚曾经好奇,陷入爱情中的人,体温会不会像植物一样发生变化?

某天她终于在一句电影台词里找到答案:我遇到过很多人,有人让我发烧,结果焚毁了所有;有人让我发冷,从此消失在生命里。只有你,让我的体温上升0.2℃。

原来爱情的温度是37.2℃。不多不少,一切都刚刚好。

——原文载于2019年爱格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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