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达哥拉斯轮回

发布时间:2020年2月9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毕达哥拉斯轮回

文/开水青(来自爱格

01

纪微澜站在那扇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理了理头发,才准备敲门。

“进来,门没锁。”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门,里面就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

她推开门,门后的世界和想象中的一样,各种书从地上堆到天花板,塞满了整个房间,唯一的空地用来当成临时画室。厉泉左右手各拿了一支画刷,同时画着两幅油画。这对常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事,但厉泉不是常人。

他十八岁考入犯罪学世界第一的马里兰大学,四年时间便拿到了本需九年才能考到的犯罪学博士学位,中途还修了心理学和哲学。接着他放弃绿卡回国,又在国内最好的心理学名校担任教授。一年后接受公安特招,成为犯罪心理侧写师。他二十六岁就已是心理学界最耀眼的星星了。

“你好,我是……”纪微澜刚一开口,就被厉泉打断。

“桌上左手边第一个文件夹,或者第三个,你要的稿件就在里面。”厉泉连头都没抬。

纪微澜立即去找。两个多月前,厉泉宣称要写一本书,消息一出,立即遭到出版社的哄抢。纪微澜的大BOSS一鼓作气击败了其他竞争对手,买下了这本尚未出世的作品的版权。然而谈妥合同之后,她的BOSS才发现,这是个一千摄氏度的烫手山芋。

厉泉是个天才,这也就意味着他性格孤僻,捉摸不定。前两次面谈何时交稿之事都无疾而终,回来后BOSS郁卒不已,流着鳄鱼泪让纪微澜顶上。

“微澜,这次可就全靠你了。你温柔大方乖巧懂事,还有一双识别文字好坏的火眼金睛,绝对能行。”BOSS是这么跟她说的。但此时纪微澜看着一堆画满了潦草符号的稿纸,这可不是“绝对能行”的样子。

纪微澜站在书桌前,暗暗打量四周,试图从那些陌生的书中找出和厉泉的共同点。可惜的是,她是文学编辑,那些书都是犯罪心理学、哲学、物理学甚至是遗传学,少有的几本文学书也是英文版的。

几分钟后,她收敛了心绪,对厉泉说:“下周我会再过来。”

厉泉画完最后一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写?”

“因为你是厉泉博士,不可能记不住是第一个文件夹还是第三个。”

厉泉终于看向她,温暖的夕阳从窗子里透进来,将他包裹在一片暧昧的金黄色调中。他穿着深蓝色衬衣,做旧的水磨牛仔裤让他像个大学生。

“纪微澜小姐,我应该和你握手,不过我怕弄脏你的手。”他的两只手沾满了颜料。

纪微澜走过去,伸出右手,说了句俏皮话:“只要你不怕我拉低这个房间的智商。”

厉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时,他又握得紧了一些。松开手时,纪微澜往画板上瞥了一眼,上面是两幅相互对称的画,除了上色不同,所有线条都精细吻合。左边以红为主色调,右边则灰得厉害。那是一张优雅的女性侧脸,微卷的发丝张扬着,一只蝴蝶正好停在她微笑的嘴角。

02

纪微澜离开那栋房子,右手上属于厉泉的温度似乎还没散去。她交叠着双手,坐上了回公司的地铁,公司电脑里还有一堆稿件等着她看。

她的BOSS也在加班,看到她回来,连忙过来打探情况。

纪微澜苦笑着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玉姐,你真要我上吗?”

玉姐的眼中冒出了光:“微澜,你真是太赞了!他竟然肯和你握手!你知不知道别人想和他握手时,他是怎么说的?”

纪微澜摇摇头。玉姐清了清嗓子,装出冷酷的声音:“人类的手就像两个超级细菌培养皿,你知道握手会交换多少细菌吗?”

纪微澜笑了,心想,这的确是厉泉的风格。

玉姐的视线一转,落到她的左手上:“你取下了那枚戒指?”

纪微澜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好像光泽有点暗了,我送去珠宝店清洗了。”

“这也许说明你该往前走了,你还年轻,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玉姐拍了拍她的肩,回了办公室。

纪微澜坐在电脑前,看着手上的戒痕发呆。因为戴了太久,被戒指遮住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白色的压痕。她打起精神打开邮箱,心思却一直跑飞。她搜索了厉泉的履历,除了最近的出书新闻,其次便是几个月前他参与调查的案件。凶手被当场击毙,然而被绑架者也没能幸免。

被害者叫许晔,是一个遗传学家,在大学任教。纪微澜进入她的个人空间,看到里面有很多猫的照片。在一张照片里,她牵着镜头外的某个人,笑容明媚,似乎流连着一只蝴蝶。

而牵着她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微的疤。

03

厉泉和纪微澜约好下周再见面,但没想到两天后,厉泉主动打了电话给她,一开口便问:“你会照顾猫吗?”

纪微澜曾养过猫,她赶去厉泉的公寓时,门照例没有锁,估计是为猫才留着门的。厉泉坐在沙发上,黄狸猫蜷缩在另一侧,无精打采地眯着眼,满盆的猫粮一点也没动。

猫很乖,任由纪微澜抚摸自己的脑袋,她问厉泉猫的名字。

“没有名字,我们就叫它猫。”厉泉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他说的是“我们”,显然另一个人不是指的纪微澜,而这里又只有他们俩。

厉泉说它是一只流浪猫。有一天,它突然不请自来,霸占了公寓,就算是厉泉也对它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互不打扰地生活在了这个拥挤的公寓里。

纪微澜检查过它的身体,没有受伤的地方。她思忖了一会儿,问:“它多大了?”

“看牙齿状况,大约七岁。”

纪微澜松了一口气,以前她家的猫在临终前也是这样的状态,但家养猫一般能活到十五岁以上,现在离那天还有好些年。然而厉泉马上又说:“它有遗传病,活不过这个冬天。”

厉泉不是要她来照顾猫的,他是要她将猫送去安乐死,因为他无法开车。他在处理案件时腿部受了伤,一直在休假中。纪微澜抱走了猫,送去宠物医院体检,兽医证实了厉泉的说法,这只猫有罕见的基因突变,很难说能活多久。她谢过医生,将猫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猫缩在抱枕上,纪微澜轻轻挠了挠它的后颈,说:“你的主人名字里有个‘泉’,那我叫你‘叮咚’好不好?”

猫一动不动,她又说:“不吭声的话,就是答应了哦。”

于是纪微澜多了一只叫“叮咚”的猫。

04

她没有将猫的事情告诉厉泉,但在她第三次催稿时,厉泉只看了她一眼,便说出了真相。原因是她的衣服上沾了一根黄色的猫毛。

“为什么要留下它?因为你不幸的婚姻,所以找它当替代品?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它以后只会越来越痛苦,不能行走,大小便失禁,那时候你也能忍受吗?”

厉泉从不忌惮戳破任何人的伪装,直白的语言就像针一样刺人。面对他的质问,纪微澜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咖啡,不解释,也无愧疚。只是为了遮掩手上的戒痕,她交叠了双手。

“如果你想让我送回你家,我会照做。但如果你想让我把它送去安乐死,请你自己开车过去。”说完她便拎了包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回过头:“另外,我没有不幸的婚姻,你所看到的戒痕并不是戴婚戒留下的。”

厉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她又放缓了语气:“厉博士,希望下次能看到你的稿件,至少也给我一个开头,好让我回去交差。”

走过街口的一个转角时,她停下来,抬头望着厉泉的公寓。他的房间亮着灯,但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界的目光。她望了一会儿,回到公寓时,答录机里多了一条留言,是十多分钟前厉泉发来的。

“算上堵车的时间,你应该回到公寓了,我为之前的无礼和失误道歉,下周我会来带猫回家。”

很短的留言,一下便听完了。但她又回放了几遍,忘了是多久以后,脚边突然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她低下头,猫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小心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她眼眶一热,抱起了猫:“晚上好,叮咚。”

猫渐渐恢复了活力,兽医判断它可能是得了忧郁症,现在已经有所好转,但仍很难判断它能活多久。纪微澜又添置了一堆猫的玩具,公寓里也像多了一个人,她加班看稿,叮咚就在电脑旁边趴着,陪着她一起熬夜。直到厉泉敲开她的门,她才想起这并非自己的猫。

“我来带猫走。”他的腿好了,从容地走进来。叮咚从沙发上跳下,跑到了他的脚边。厉泉没想到猫还活得好好的,神色有些复杂。然而那抹动摇很快便消失了,他冷静地将猫装进笼子里,拎下楼去。

他和猫一走,房间里似乎少了什么。纪微澜看着外面,突然冲下了楼。

05

入夏的午后闷热又阴沉,飘着丝丝细雨。纪微澜跑下七楼时,厉泉正好坐进车里。她拍打着车窗,大声说着什么。厉泉降下车窗后,她的话便传到了耳中:“厉泉,你这个胆小鬼!”

厉泉愣住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纪微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紧紧咬住了唇。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纪微澜的衣裳渐渐湿透。厉泉探过身,打开车门,伸手一捞便将她拉入车里。

纪微澜耷拉着脑袋坐在副驾驶座上,水一滴滴从头发上落下。

“对不起。”她说。

“因为你说我是胆小鬼?”

她往座位里靠了一点,并未直接回答:“你的腿早就好了吧,但你故意说没有好,是因为你不想面对又一次分离,宁愿将猫交给一个陌生人。”

“又?”厉泉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我很抱歉,你失去了许教授。”

厉泉的眼神突然变得凝重又凌厉:“我和许晔从未公开,你怎么会知道?”

纪微澜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就是这个眼神让厉泉觉得似曾相识,他的记忆力很好,见过的东西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能精确还原。而对纪微澜,他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三年前,我曾经听过你的讲座。”纪微澜说。

厉泉记得那个讲座,当时是他归国的第二年,那次他讲的是心理学家荣格的共时性原则。台下有一半的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有半吊子的学生问他是怎么开挂攻下马里兰大学的犯罪心理学博士的,当时他回答:“我没有攻下,马里兰有犯罪学,也有心理学,但没有犯罪心理学。”提问的学生在一片哄笑中脸色发烫地坐下,他继续回答其他问题,但他的记忆里并没有纪微澜。

“我去晚了,找你签名的时候,你和许教授正好离开。”

即便是厉泉,也无法记住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

那时候,纪微澜和他们在大厅相遇。他们并肩而行,没有牵手,也没有亲密的举动,但他们之间无法插足的气氛,让纪微澜停下了脚步。

在许晔的照片里,牵着她的人是厉泉,纪微澜认出了厉泉手上那道陈年的疤。他公寓里的遗传学书都是许晔的,在她去世之后,猫也变得郁郁寡欢。严格来说,厉泉并不是猫的主人,但他还是答应将猫交给纪微澜,并仍坚称它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之后,纪微澜一直没见厉泉,直到他打电话告诉她,书稿已成。他似乎熬了很多夜,音调喑哑微弱,如同细细的丝线,一圈圈将纪微澜绕住。她落进一张若隐若现的蜘蛛网里,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纪微澜丢下工作,赶到他的公寓。

厉泉在楼顶上,他的面前燃着一支蜡烛,跳跃的火焰模糊了他的面容,朦胧地落在双肩,照得他身形憔悴。

那晚吹的是东南风,纪微澜依照他的指示坐在了东南方向。厉泉说她是很好的挡风屏障,方便焚烧书稿。

刚完稿的书缓慢又热烈地燃烧,字迹一点点焦化,最终消失不见。烧完最后一页,厉泉又拿出一沓信放进火里,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那些是许晔写给他的书信,厉泉出国后就遇到了许晔,他们用过时的写信方式沟通,三年之后才见面。他回国后,许晔也结束了那边的课程回来。又是一个三年,她成了教授,而他是破获了七十三起案件的侧写师,救了很多人,但那些幸存者里并没有许晔。

夺去许晔性命的是一种病毒,它只会感染带有特定基因标记的人。除了制造病毒的人,没有人能解开毒素,而绑架许晔的凶手已经死去。厉泉眼睁睁看着许晔在自己怀里停止呼吸,她对他微笑着,嘴角的血液鲜红如翩舞的蝴蝶。

一周之后,厉泉参加了她的葬礼。其他人以为他是因愧疚而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喜欢同一个诗人,在同一间公寓里各看各的书,一起照顾着一只不请自来的猫,也没人知道这本书是他写给许晔的告别礼物。

除了纪微澜。

这场如仪式一般的焚烧结束后,厉泉一捧捧地将灰烬扬向空中,仿佛抛洒的是恋人的骨灰。最后一缕灰也随风而逝,他仍执着地保持伸出双手的姿势,祈求季候风能带着他的恋人回来。

“纪微澜小姐,你知道毕达哥拉斯轮回吗?”他背对着她,语气是一贯的冷静,好像在说着寻常的事。

“毕达哥拉斯相信灵魂会轮回转生,许晔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会像循环的小数一样,在下一次循环中回归。在广义相对论中,宇宙终有一天会收缩,破碎的茶杯会自动复原,而死去的人将与我们相见。”

那时候,许晔会在马里兰的图书馆等他。

纪微澜走上前去,从后面抱住了厉泉。一滴液体落在了她的手上,冰凉的,却灼伤了她。

她没有告诉厉泉自己在许晔的葬礼上看到了他。那一天,初春的雨不停地下着,似乎在代替什么人流泪。厉泉拿着白玫瑰站在人群中间,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这样的厉泉恰恰是他们当中最痛苦的人,他所失去的,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的还要多。

06

那晚之后,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点变化。

厉泉还是没有把稿件给她,他给出的原因是打印出来后硬盘就格式化了,可能是出版社的商业对手黑进了他的电脑,故意删掉了稿件。

纪微澜把这个荒谬的借口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玉姐,玉姐长叹一声:“革命尚未成功,微澜同志继续努力啊。”

例行的催稿已经变成纪微澜生活的一部分,有时厉泉会打听猫怎么样了。还有一次,他问了戒指的问题,纪微澜故意反问他:“这是犯罪学博士的好奇心吗?”

虽然如此,她还是说了戒指的事。她告诉他,自己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久到她都忘了那份喜欢,她只是习惯了对方送的戒指。但最近对方要结婚了,她是为了避免尴尬才摘掉戒指的。

厉泉一只手抵着她身后的墙壁,将她困在怀里:“说谎的最好方式是真假参半,让人无法分辨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可惜纪微澜小姐,你说的都是谎言。”

纪微澜仍然很镇定:“身为犯罪学博士,你应该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终于放开她,将一个U盘交给了纪微澜,里面有她要的稿件。

“抱歉,你和许晔太像了,有时候我会误以为你就是她。”

“许教授那么优秀,我怎么能和她比呢?”

“你们有很多地方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厉泉停顿了一下,又说,“我通过了局里的心理测试,半个月后复职。”

纪微澜愣了一会儿才说:“恭喜,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人等待你的拯救,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即使,你并不知道。

拿到稿件以后,纪微澜以为她和厉泉的交集便会结束,事实却并非如此。和厉泉签合同时,出版社早批了书号,玉姐动用所有人脉,力争以最快的时间搞定审核,然而整个编辑室还是被弄得鸡犬不宁。

厉泉坚持不改正那些“出格”的地方,玉姐则出动所有人轮流和他谈判。最后还是纪微澜出马,她闯进厉泉的公寓,说他和出版社签的是简体版权。如果他要和其他出版社签繁体、英语、德语随便什么版权,任由他折腾,但没人希望因为出了他一本书,连带着自己一起受累。

彼时纪微澜正赶上发行周期,熬夜校稿,说完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厉泉倒了一杯掺了葡萄糖的水送到她手里,她喝完,就在他的沙发上昏沉入睡了。

醒来时,厉泉正坐在窗户旁边,以两秒一页的速度翻看着一本书,姿势专注利落。

纪微澜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此次的目的,挣扎着坐起来。

“已经告知你的主编,我同意更改。”厉泉边说边翻过一页,“顺便也给你请了假。”

纪微澜等着下文,这个犯罪学博士把出版社折腾得翻天覆地,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同意的。

果然,厉泉从书里抬起头:“但你需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再躺二十分钟,等你的身体恢复到基本水平。”

纪微澜倒回沙发上,二十分钟后,厉泉提出了第二个条件。他开车载着她出了市区,目的地竟是离市区四百多公里的监狱。

厉泉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她在车上等得焦急。突然看到一个文件夹,翻开来就是许晔的案件报告。整个案子并没有疑点,但文件最后放着另一份资料。里面是一个叫张子豪的罪犯,厉泉利用他的弱点抓获了他,此时他就在这座监狱服刑。

此外,张子豪还有一个同伙,仍然在逃。在厉泉的侧写描述中,他是一个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控制狂。厉泉一直试图让张子豪供出同伙的行动轨迹,但都没有成功。

夕阳西沉,橙色的余晖异常耀眼,所有事物都被映出温暖的金橙色,就连阴森冷酷的监狱大楼也被染上令人惊叹的金色。

厉泉从大门出来,带着整座深牢的阴冷。

这次他仍然没有成功,但他得到了答案:他怀疑张子豪的同伙在背后操纵了许晔的死亡,借此向他报复,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厉泉停在纪微澜面前:“最后一个条件,纪微澜小姐,你到底是谁?”

他同样需要这个答案。

“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粉丝,三年前,我差点就成了你的学生。我考上了B大的研究生,复试时你和其他三位教授是面试官。”

厉泉依然没有印象。纪微澜苦笑:“但在面试我时,你因为其他事被叫走了。”而就在她复试成功之后的第一个月,厉泉接受特招成了侧写师,就连那次讲座,她也因为堵车而错过了。

纪微澜知道毕达哥拉斯轮回,但更清楚荣格的共时性原则。

——我来了,而你正好走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共时性。共时性事件的发生没有因果关系,却并非简单的巧合,然而如果没有人注意到它们,就仍然是无意义的。

对于厉泉来说,它们并没有意义。所以纪微澜说:“让我继续成为你的粉丝,仰望着你,这就够了。”

厉泉的眼中压抑着某种情绪。

“但纪微澜小姐,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你像许晔,还是许晔像你了。”

厉泉他通晓一切,却又一无所知。

“再见了,纪微澜小姐。”他说。他明天就会复职了,他们的生活轨迹再也不会重合。

07

纪微澜失眠了很多个晚上,半睡半醒间,她总会想起厉泉孤身一人坐在窗前的样子。夕阳那么温暖,却落不到他眼里。

当她好不容易入睡后,却做了一个久违的梦。梦里,那人问她能否再多待一会儿,两分钟就好。她想留下来,却不知为何反而摇了摇头。

那人于是笑了,那个笑容似乎在告诉她,她走了之后,他又变成了一个人。二十五年来,他用复杂的理论构架起自己的内心世界,那是一处孤独的城堡,这么多年,人们来来去去,从未留下。

“再见了,纪微澜小姐。”

纪微澜醒来,惊动了枕头旁的猫。猫懒懒地甩着尾巴,又闭上了眼,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的隔壁住着一个少年。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在看书。她渴望着他的目光从那些她看不懂的书上离开,落在自己身上,但一次也没有。

直到一个漆黑的夜晚,她被一群小混混围住,少年第一次扔开书,赶走了混混,虎口被划了一刀。但她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又捡起书走了。不久之后,她才知道,他和她不同,他是天才,注定会改变这个世界。

他果然改变了世界,他成为最受瞩目的星辰,他痛失所爱,但都与她无关。她只能远远地看着,无法靠近。

无名指突然有种紧箍的痛,就好像戒指还套在上面一样。

她突然忍不住,拨通了厉泉的电话。

“我想见你。”勇气转瞬即逝,她必须立即说出来。

“正好,我也想见你。”厉泉的声音和着破碎的海风一起传来,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纪微澜蓦然惊醒,她看了看闹钟,凌晨一点。

“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

“我在桥上,面前有一块写着‘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你,你的家人和朋友都在等你回去’的标志牌,还有一个热线电话。”

纪微澜猛地从床上跳起,套上衣服就往外跑。金山大桥上行人寂寥,前方的入海口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纪微澜一眼就看到了桥上的厉泉。

“我一直在找你。”厉泉指着额头,“在这里找,但我找不到你。”

在他的过去里,她只是一个影子。纪微澜下意识地去摸戒指,但在她敲开厉泉的门之前,她特意摘了下来,此刻还留在公寓里。

只要看到那枚戒指,他就会明白他们的过去。

“明天八点,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低头,吻了吻她无名指上的戒痕:“好,我会等你。”

他们的公寓方向正好相反,等纪微澜走后,厉泉坐上的士,却没有回公寓。他在纪微澜的公寓外坐了一晚,第二天的八点过去,那扇门始终没有开启。

厉泉用回形针撬开了房门,猫窝在沙发上,纪微澜却不在。猫慵懒地蹭进他怀里,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厉泉转着绳子,找到了纪微澜摘下的戒指。

戒环闪耀着银光,他颤抖着,几乎抓不稳它。

戒指的内侧,刻着一个篆体的“泉”。

08

厉泉的过去曾有两个人,一个是许晔,一个他从未见过。

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在他十三岁进入高中的第一天,给他写了一封祝贺信,他本不在意,信却不停地寄给他。他第一次对其他个体产生好奇,试着想知道她是谁。但她却说,他有能看破一个人的天赋,如果他知道她是谁了,他一定会失望的。

他们的通信贯穿了他的整个青春期,直到他因父亲中风而休学。她在信中说他不该浪费天赋,于是他考入马里兰大学,同时也收到了B大的录取通知。只要她让他留下,他就不会踏上异国之旅。

但她希望他去最好的地方。

离开前,他留下了一枚戒指。在他十一岁时,他的母亲摘了婚戒,离开家,去寻找真爱了。父亲把戒指给了他,说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给她戴上这枚戒指。

他在戒指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寄给了不曾见面的她。从此之后,他们再无音信。每次他试图寻找她,却终是无果。

接着他遇到了许晔,她和她太像了,信中的遣词造句和她简直如出一辙。他忍不住想,她们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至少有同一个灵魂,就像毕达哥拉斯的轮回。

但许晔死了,这枚消失的戒指却重新出现了。这个叫纪微澜的女子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人。命运兜兜转转,又将他带回她身边。

但他却再也找不到她。

纪微澜失踪了。当他在公寓前枯等的那晚,一辆被盗的铃木在驶过金山大桥时突然失控,一头扎入河里。黎明时分,打捞队吊出了那辆铃木,司机当场死亡,车里有纪微澜的钱包和手机,唯独没有她。

四个小时后,厉泉闯进了监狱。见到他来,张子豪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笑得一张脸扭曲:“你凝视着深渊,深渊也会反过来注视你。”

厉泉扑上去,一拳打上他的脸。车祸中死亡的司机是张子豪的同伙,那一夜,他的目标本是厉泉。但纪微澜却出现了,就如当初许晔的出现一样。为了让厉泉再次体会痛失所爱的无能为力,他伪装成打车软件的司机,接上纪微澜,不料车行半路,栽进了河里。

那时候,厉泉所乘的车刚好驶过金山大桥。十分钟后,他从实时导航上得知发生了一场车祸,但他并未在意。

那天的夜晚风平浪静,但河的上游下起了连绵的暴雨,洪水正好在那晚经过金山大桥。纪微澜落入水中时,汹涌的暗流裹挟着她,将她带入不远处的海洋,再没人找到她。

09

时隔四个月,厉泉又参加了一个葬礼。

那天的夕阳与厉泉第一次看到纪微澜时一样温暖,她站在他面前,就如一枚最干净的玉。他独自一人来,又独自离去。

那个夏季的末尾,他的书占据了热销榜的第一名。看过书的人都会发现,书的第一页写着:献给许晔、纪微澜。

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逮捕了很多犯人,出了许多本书,每一本都有这样一行字。

纪微澜离开后,那只有了名字的猫挨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他的公寓也吸引了一只又一只猫。它们蹲伏在他的脚边,看着他两手同时做画,画板上的两个人有着相似的笑。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夜晚,那场并非意外的车祸。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形在厉泉的脑子里飞速运转构织着,可事实到底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

厉泉不知道人们会不会像循环的小数一样在下一次的循环中回归,但有一个隐蔽的毕达哥拉斯轮回,年复一年地将他留在世上的某个地方。在那里,他会对许晔说对不起;他会告诉纪微澜,他休学是为了等待她出现,他研究心理学是为了更接近她,他接受特招,也是为了寻找她。

这一生,他都在试着读懂她。

或许有一天,宇宙会收缩,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将不再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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