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亦有人等候

发布时间:2019年9月9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沙漠亦有人等候

文/陈杏在

我后来才发觉最有杀伤力的情话永远是直接的大实话,只是大部分人都愚不可及,根本没有辨别真伪的能力。

01

女孩拿包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一天之中最慵懒的时刻,即便是在拉斯维加斯也不例外。她长得很美,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美,小圆脸、尖下巴,眼神干净清澈,一走进来就说:“我要当这只包!”

有点盛气凌人的架势。

我望了望面前的包,几乎不用碰就知道是假的。

假包也有很多种,有的跟真名牌几乎一模一样,原材料和制作工艺都用最上等的,以达到乱真的效果。有一些用了挺好的皮子,可细节还是出卖了一切,拉链和铭牌总是有点儿小瑕疵。有的也没想骗人,就是做个样子。还有一些连样子都仿不好,是一种堂而皇之的假,仿佛在说:“我尽力了!就这样吧!”

面前的这一个就是最后那种,廉价的材质,LOGO错位,五金还有毛边。我尽量礼貌地微笑,解释说:“不好意思,包这是假的。”

她很吃惊,倒不是装的,而是非常震撼地问:“你确定?”

“确定。”

她便仿若被雷击了一般,愣怔地站在柜台前,直到离开都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犹如被抽掉了灵魂。

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绝大部分人都是被骗了,喜滋滋地背了许久,拿到当铺才知道是假的,顿时又羞愧又气恼,逃一般地走出去。但也有一些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鼓足勇气进来碰个运气——对于这种人,我也很礼貌,始终面带微笑,虽然根本就不需要。这里毕竟是拉斯维加斯:一个花钱买服务的城市,没有钱,就没有微笑。来此地的多半是观光客,怀抱着娱乐心态进赌场,自制力稍微差一点儿,就有可能倾家荡产走出来,前来卖可以卖的一切,只为换一张回家的机票。

所以我们店里生意很好,尤其是凌晨,到处都亮着灯。许多人输光了最后一毛钱,无论是行李箱还是外套,只为换几块钱买个汉堡吃。

一个下午我都昏昏欲睡,到了傍晚才清醒过来,没想到那个女孩又来了。这一次她拎着行李箱,一口气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问:“这些都是假的吗?”

我目瞪口呆,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假包,有大牌子,也有小牌子,更要命的是连中古包都有——别怀疑,几十年前当然也有假货,为什么不呢?

见我沉默,那女孩也明白了个大半,捂着脸哭了起来。过一会儿,她又摘下手上的戒指,问:“这个呢?这也是假的吗?”

我并没有仔细看,毕竟已经有了这么多假包,又怎么可能有一颗真钻石?我只是问:“这是哪儿来的?”

“我的订婚戒指!”她大叫,接着捂住脸。

我惊讶地望着她,忍不住问:“订婚?你几岁?”

“我二十了!”她咆哮,“凭什么二十岁就不可以结婚?你们这些老古董!”

嚷嚷完,她就拎着箱子走了,扔下一堆假包,以及那枚戒指。米莉安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我收拾着面前的那堆假货,苦笑一下,不出声。戒指则好好地收了起来,等着她来取。戒指跟包不一样,戒指是有真情实感在的,材质并不重要。

但很显然,很多人想不明白这一点,于是拿到了真戒指,却交换了假感情。又或者截然相反,用一颗真心换了一枚假戒指。

02

当铺生活其实也很热闹的,总有着超乎寻常的剧情上演。诸如上周,一个苏格兰女孩来当项链。她一头纯正的红发,满脸雀斑,手里拿着的是一条看起来很普通的项链,水滴形,蓝宝石,指甲盖般大小。但我一看链条就知道工艺不简单,金子编织着延伸,一层叠着一层,非常细密。开头我还不大确定,叫来了米莉安。她研究了一会儿,果然也愣住了,对那个女孩说:“这个我们收不了,建议你去拍卖行比较好。”

“什么?”她没听明白,眨着绿色的眼睛。米莉安把项链背后的名字指给她看,道:“看到了吗?这是某伯爵夫人的,这是颗钻石,蓝钻——蓝色的钻石,你能明白吗?跟蓝宝石不一样,《泰坦尼克号》里的那颗海洋之心就是蓝钻。”

那女孩呆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站都站不稳似的。我替她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水,小心翼翼地问:“你祖上可有贵族?”

她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曾祖母在一个伯爵家里做过女仆。”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是偷来的,只是隔了一百多年,当事人都已作古,似乎也不需要有太大的道德负担。她喝完水站起来就走了,倒是我跟米莉安“啧啧”称奇了半天,猜测着那条项链的生平。末了她又后悔:“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了!随便给她一点儿钱,咱们就能大赚一笔!”

但我知道她不会,她是个诚实的人。一个女孩,学的是珠宝鉴定,却对正儿八经的上班毫无兴趣,于是跑到拉斯维加斯开了家小店。店铺就在几个大赌场附近,名字很讽刺,叫oncemore,再来一次。

而我?我只是个打工仔,在拉斯维加斯住了半年,全靠她照顾。她有时候也骂我,说:“林,你为什么待在这种地方不走?好好去生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过几天,她的口风又变了,“呜呜”着说:“林,你千万不要离开我,没有了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她待我如亲人,我也一样。化好妆之后,她开始接晚班,我则开着车去城郊。

游客心目中的拉斯维加斯其实很小的,只有那几条富丽堂皇的街而已。但实际上拉斯维加斯很大很大,周围都是沙漠,站在沙漠里看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厦,仿若幻觉一般。这座城的存在完全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奇迹,市中心纸醉金迷,周围却荒芜一片,什么都没有。然而夜幕降临后,却能看到星星。我打开了车窗,在沙漠边缘望着丝绒一般的天空,风送来了沙子和啜泣声,是女孩的。

本来我不该多管闲事的,但我于心不忍,顺着哭声开过去。就这样,我在一天之内第三次碰到那个卖假包的女孩。她边走边哭,毫无章法。见到我,她愣了愣,之后又低头哭起来。我叹了口气,把车子开过来道:“上车吧,沙漠里有狼的。你住哪里?”

她报了一个酒店名,我一呆,那是这里最豪华的酒店。

03

包可以造假,银行卡却很难。我多少有点怀疑她,特意送她进了房间,才发觉她并没有骗我。并不是多豪华的房间,但一天也要数百美元。房间里非常凌乱,裙子、首饰扔得到处都是,还有空的香槟酒瓶子。我望了望那些衣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从哪弄来的那些假包?”

“未婚夫送我的,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假的……”她依旧呜咽着,但总算不再哭了,招来服务生要了香槟,还问我,“龙虾你吃吗?我请你。”

我望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银行卡,虽然不是什么大银行,但终究是身份的象征。这就解释了她为什么没看出来那些都是假货,毕竟她自己连同周围的人用的都是真的,大概也是没见过假的。

很多人都以为从小富贵就会有鉴赏力,但其实并不是。越富贵的人世界越小,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渐渐就什么都不懂了——当然,他们也不需要懂。

我并不想占龙虾的便宜,想要走,她却不肯放我走,大概因为我们同是黑头发、黑眼睛的缘故,难得可以讲中文,她便絮絮叨叨地讲。其实是挺无聊的故事,不外乎一个骗子是如何骗到一个矜贵的女孩,她却讲得很认真,细节翻来覆去,末了才说:“我爸爸嫌他穷,他就决定来拉斯维加斯拼一把。他是在拉斯维加斯长大的,跟我说拉斯维加斯很美,我心想,到这里总能找到他的。”

我默然,问:“你损失了什么吗?”

她想了半天才说:“那些都不算数!”

傻女孩。

我同情地看着她道:“好好休息一下就回家去吧,别在这里耗着了。这里都是游客,日均四十万,你怎么找?”

她吸了吸鼻子,吃着面前的龙虾,问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出生在这里。”我说。

“真的?”她很惊讶,但旋即就开始描述她那位未婚夫的长相,说得仿佛天神下凡一般,多么高大帅气,英俊潇洒,温柔体贴。我笑眯眯地听着,在她问我认不认识这么一个人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顿时就气馁了,不过还是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我叫黎米,我还会再去找你的。”

“好的。”我胡乱答应。

但实际上我骗了她,我当然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跟她一样。

04

另外一点跟她一样的是,我也是来找人的。我要找的人,名字叫麦竹修,一个学植物学的女生——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学植物学的人,认识初期问她:“植物学到底都学些什么?”

“范围很广啊,有遗传基因学,有环境研究,还有植物分类。”说到这里,她一般都会很骄傲,昂着下巴指着自己道,“我就是研究分类的!”

她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灰棕色,或者灰蓝色,瞳仁上有一颗明显的痣。据说拥有这样的眼睛的人能看到很多不同寻常的东西,麦竹修却只看得到植物。我们是在洛杉矶认识的,那时候我还比较阔绰,约了女孩去日本料理店吃饭,碰到麦竹修在那里做兼职,头发是那种很乖巧的娃娃头,穿女仆衬衫。开头我还以为她是日本人,跟厨师讲一口流利的日语,谁知碰到我们后,她却又切换成带着四川口音的中文,尾音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爽脆。

“你是四川人?”我问。

“看我的名字就知道了嘛!还有哪里竹子最多?”她指了指胸前戴着的名牌,我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笑了。其实她并不算太漂亮,却很能让人留下印象。大概是因为不肯好好回答问题的缘故,抑或是因为骄傲——那种孩子气的骄傲,仿佛能念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这样的面孔其实我在美国见多了,绝大部分都是因为某种自卑作祟,深知在别的方面会输给旁人,于是拼命抱住知识不放手。但麦竹修不一样,她的世界里,除了知识以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一顿饭的工夫我就忘了当天在约会的是什么人,吃完饭送对方回家,又兜一个圈子回来等着麦修竹下班。我承认我有点不负责任,但那个时候我又何尝不是骄傲的。以为有些玩世不恭的资本,开一辆小车子,在麦竹修出来后拼命地按喇叭。她看到我,显然愣了一下。我说:“我送你回家!”

她眨眨眼问:“为什么呀?”

我模仿她的语气说:“因为我喜欢你呀!”

她又呆了一下,然后说:“真的呀?”

跟麦竹修讲话,永远像逗孩子一样“咿咿呀呀”的,我乐在其中,却忘了孩子才是向来最禁不起逗的,因为他们的世界里还没有逢场作戏与人情世故,黑是黑,白是白,经受不住一丝一毫的污浊。

05

但我们曾经有过快乐的日子,尤其是在洛杉矶这样的城市,靠着海,终年阳光灿烂,总是一抬头就看到那座著名的照片,山上竖着硕大的“HOLLYWOOD”字母。日落大道上总是竖着各种各样的电影招牌,无论走到哪里都冷不防碰到巨星开着豪车经过——从某个角度来说,洛杉矶跟拉斯维加斯还是有点像的,一样的奢华浮夸,像戏台一样虚假,正好适合人们去做梦,无论是明星梦还是发财梦。

我也年轻,手头有点钱,供养一个麦竹修毫无问题。但麦竹修却依然坚持打工,她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她又说:“我爸说了,不许乱花男人的钱。”

有点迂腐,也有点固执。换一个人大概会夸她家教好,但我不是那种懂得珍惜女孩的人,渐渐觉得空虚,时间几乎都花在等她上面了,等她下课,等她下班,等她有空。倒也不是我自夸,那时的我也还是有点风流倜傥的资本的,开着小跑车,总是穿名贵的衣服,在麦竹修的学校进进出出的时候就有女生来搭讪,我也乐得跟她们聊几句。谁知被麦竹修见到了,非同一般的不高兴,跟我说:“你喜欢我就应该全心全意地喜欢我,不可以看别的女孩!”

我认为她有点不讲理,开头还和和气气地哄着,后来就累了,跟她说分手。她还是一脸倨傲,嘴巴抿得很紧,很嚣张地说:“林奕津,你会后悔的!”

我能有什么好后悔的呢?我在心里笑,谁知却被她说中了——我差不多后悔了整整三年。从最后一次见她起,几乎每一天我都在思念着她。思念她茂盛而柔顺的头发,思念她小小的手,思念她总是坦荡又欢喜地看着我说:“天哪,我好喜欢你呀!”

我后来才发觉最有杀伤力的情话永远是直接的大实话,只是大部分人都愚不可及,根本没有辨别真伪的能力。比如我,再比如黎米。

06

拉斯维加斯除了赌场外,还有一座仙人掌植物园,面积不大,却品种繁多。跟我分手之后,麦竹修就来到了这里,之后却消失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唯独我坚信她还活着,搬来了拉斯维加斯,每天沿着95号公路来来去去地开,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所以她是出什么事了吗?”黎米睁大眼睛问我,像是听到什么恐怖故事一般。我看了看她,原谅了她的不懂事。毕竟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觉得失踪是一件戏剧化又浪漫的事。我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没有。”

黎米便同情地看我一眼,正如我当初同情地看着她一般。

这一天是她在拉斯维加斯的最后一天,她总算决定回去了,因为她爸爸停了她的银行卡。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身上的现金有限,很快就花完了,于是才跑来卖包。一想到她这趟拉斯维加斯之行哪儿也没去过,我就有点于心不忍,带她去了那座著名的M&M豆巧克力工厂,之后又请她去逛那个植物园。我们在各种巨大的仙人掌之间穿梭,有些植物比我还要高。黎米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得夸张的刺,问我:“这个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人研究仙人掌呢?”

“因为这是地球上最坚强的生物之一。”我说。

“植物分类很重要的哦!”麦竹修曾经这样跟我说过,“比如说同样是沙漠,美洲有仙人掌,非洲却没有,能搞清楚仙人掌的演化过程,就能搞清楚好多事情了。”

“比如?”我记得我诧异地问过,倒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震惊:怎么会有人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呢?

麦竹修理所当然地说:“比如很久以前,非洲跟美洲的气候差异有多大;到底是什么植物的种子,在若干年前的荒漠里,当所有的同类都死去之后,却默默地发了芽?植物记录着地球的历史,虽然很多人以为地质才是,但植物跟岩石不一样,植物是活的,跟我们一样。”

她一脸虔诚,讲到这里的时候,淡淡的瞳仁发出了灼眼的光。我笑眯眯地望着她,忍不住摸她的头发,她却白了我一眼道:“不跟你说了,你什么都不懂!”

想到这些往事,我的心便一阵抽搐。黎米却已经不耐烦了,说:“好热,我们回去吧?”

“好的。”

我送她回酒店,临别时又给了她一点现金。她很感激我,拿出手机道:“随便给我一个你的什么账号,我回去后还给你。”

“我没有。”我说。

“微信?支付宝?Paypal?”

“我都没有。”

她赫然睁大眼睛,是见鬼了一般的表情,问:“那你有什么?”

“座机号码?”我试探地问,黎米倒吸了一口气,很快就放弃了,说:“算了,我回去后写信给你,寄到那家当铺可以吗?”

“好的。”我说。

07

在如今这个世界上,一个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的人肯定是少数,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其实我曾经也有的,但两年以前,能注销的账号我全都注销了。那一年我父母破产,我也是要详细地看过新闻,才知道他们一直在靠贷款支撑——谁能想得到呢?他们每天进进出出、见商业大亨、举办派对、送儿子出国念书,还备着车子、房子,宛如成功人士……但这些都是假的,跟拉斯维加斯或者好莱坞一样,只是一个虚幻的布景。

可是意义何在呢?我想不明白。我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自始至终觉得他们是一对完美的商人。连我都没看清楚,更何况是外人?

并没有人要求我负责,我却成了众矢之的——其实也是应该的,对此,我毫无异议。

问题是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切。出国时我还不到二十岁,跟大部分年轻人一样,以为我对这个世界略有所知,但其实什么都不懂。看到新闻时我耳边嗡嗡响,觉得人生犹如幻觉一般。

最后一次见到麦竹修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躲在公寓里,不敢出门,所有人都希望我死,连我自己都这么希望。麦竹修却千方百计地找到我,“砰砰砰”地捶着门大叫:“林奕津你算什么男人啊!躲起来又算什么本事?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不管你的父母怎么样,我都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再不开门就要失去现在全世界唯一一个喜欢你的人啦!”

其实我应该打开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可是我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并不允许。我从小到大并没有吃过太多苦,一世风流,成年才遭遇人生的第一个重创,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并一无所知。我并不期待她爱我,任何人都不该爱我。

隔了几天,她又说:“我要去一趟拉斯维加斯,回来之后再找你!希望到那个时候你已经好了!”

我站在窗前拉开一条小缝,看着她拖着行李离开,过马路后还停下来回头朝我的窗户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总而言之她跳起来冲我挥了挥手,一如既往笑眯眯的、精灵一样美好的女孩,固执并不讲道理的女孩,一个瞳孔有痣的女孩。

我得承认她给了我勇气,在她离开后,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回了一趟国,帮父母偿还了一小部分债务,又疯狂地打工赚钱。能做的事我几乎都做了,结果我的青春就这么被浪费了,浑浑噩噩过了许多年,心想着等我振作了就去找麦竹修。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那个著名的演唱会现场——

我好像就这样失去了全世界唯一一个还在喜欢着我并最喜欢我的人。

可我总会想起几亿年前,或者几万年前的地球,那时的拉斯维加斯还是一片荒地,除了粗粝的沙子之外一无所有。有一枚种子,却在这里静悄悄地发了芽。当人走在沙漠里的时候,看到绿色就会升起希望,仙人掌可以吃,也可以解渴,在很久以前,它们应当支撑了很多人穿越这个地方。

尔后新大陆被发现,人们来美国定居,淘金者发现这里有矿物,于是带着机器和人来开采。采矿是一份很枯燥乏味的工作,工余人们就开始赌博,然后建了赌场,又建了一个赌场。

在一个无论水还是电还是交通都不发达的时候,人类居然能将一片沙漠变成海市蜃楼一般的城,那么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人突然出现又有什么难的呢?我总是这样跟自己说,久而久之,就连自己都信了。

08

就在黎米离开一周后,一个英俊的混血儿来当铺里卖东西,是一枚戒指,大牌,男性的尺码。我看了看戒指背后的名字,又看了看款式,沉默了好久才问:“你认不认识黎米?”

那混血儿立即呆住,灰蓝色的眼睛瞬间空洞起来。他似乎在赌场里待了很久,眼睛里布满血丝,精神也不大好,但依然是个好看得像画中人一样的男人。

“他超帅的哦!世界一级帅那种!”

我想起黎米提到他就亮起的脸,转身回后台去找黎米留下来的戒指。

我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骗子,但再检查的时候才发现至少戒指是真的——怪我当初没有仔细看,我想,也许是我误会了,他对她是有真感情的,否则也不会把戒指留到最后。

我想劝他回去找黎米,去珍惜他们还有的时间,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

然而我刚拿出那枚戒指,他就露出受惊的表情,宛如小兽一样,望了我一眼就往外跑。

“喂!你站住!”我大叫了一声:“米莉安!”不等她下楼来就追了出去。

拉斯维加斯的闹市区永远人挤人,尤其是那一天——有人中了千万美元的头奖、有人结婚,还有当红明星来开演唱会。正好是傍晚,天空墨蓝,路上街灯亮起,人们恍若过节一般嘻嘻哈哈大笑着经过。那男人单手撑着从一辆出租车上跳过,我紧追不舍,游客还以为是在拍电影,兴奋地举起手机。我体力远没有他好,绕了一个圈才避开那辆出租车,谁知刹车声却忽然响起,犹如电影里的转折点,镜头切换,黑屏,整个世界都跟着寂静下来,风扬起。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大叫:“林奕津?”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麦竹修的脸。她坐在出租车里,还是那张冷清的脸,却在看到我的时候生动起来。她换了一种语气重新叫我:“哇林奕津!林奕津,林奕津!”

她兴奋地从出租车车窗探出身子,险些没掉下来。我连忙过去托住她,她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喜悦地尖叫:“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呀!”

09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来拉斯维加斯实习的,就在我带黎米去过的那个植物园,实习期结束,她爸爸恰好生病,于是她回国照料他。麦竹修是在单亲家庭长大,一向是爱着他的那个老学究爸爸的。等病好了,美国南部刚好不太平,飓风席卷了海岸线,加州又燃起了森林大火……老人家不许她回来,她就又耽搁了一年。

“你笨死啦!就不知道去问问我的同学吗?”得知我以为的事情后,她很不屑地朝我翻了个白眼,跳起来捶了我的脑袋一下。

“我去问过了啊,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在哪里。”

“那你就以为我死了吗?猪脑子啊你!”

她又生气了。

就是这样,所谓的错过,在现实里永远都像个笑话,有时候甚至傻得令人惊讶。我自己都懊恼不已,但因为太开心,只会望着她笑。她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边走边吃冰激凌,几乎每个喷泉都播放着音乐,在这一刻,拉斯维加斯犹如一个甜美的游乐场。

经过一间教堂时我停住了,在拉斯维加斯,结婚是一件太简单的事,只需要十分钟。常有人趁着冲动随便拉一个见证人去结婚,我认真打量她。

麦竹修立即知道我在想什么,说:“今天不行!”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她颇有些得意,像是拿到了绝好的牌。不过没关系,我愿意输给她。

我的口袋里还装着黎米及未婚夫的那两枚戒指,想起我们的约定,我决定邀请她来做我们的证婚人。最好是,同她的未婚夫一起。

—— 爱格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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