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开在童话街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樱花开在童话街

文/温故

新浪微博: 温_故

楔子

午夜场的电影开播前两分钟,杜阮接到了蓝穆的电话。

“你在哪儿?”

杜阮心虚地左右瞄了瞄,捂着话筒扯谎:“我在寝室啊,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个谎言:“说地址,我等会儿去接你。”

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许窈说,没有吃过晚间路边摊、没有看过午夜场电影的青春是不完整的。杜阮耳根子软,就这么被忽悠了,然后被逮了个正着。

当两个内心惶恐的少女在电影院门口顶着仲秋沁凉的夜风瑟瑟发抖时,一辆黑色的辉腾停在了她们跟前。

眼瞅着沉着脸的蓝穆从车上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凌晨两点十分。”蓝穆抬腕看表,平静地念出时间。

杜阮和许窈低头认怂。

蓝穆也是拿她们没法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沉声道:“走吧,去我那儿睡,明早送你们回学校。”

他一开口,本来已经订好了酒店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弯腰齐齐上了车。

一路上的气氛都很沉默,杜阮从后视镜里觑了一眼蓝穆,偷偷拿手机给许窈发短信:回去我肯定会挨训,身为姐妹,你得帮我!

许窈答应得倒是很爽快,可等进了门,都没让蓝穆开口安排,便自觉地拿了条新浴巾,乖巧道:“蓝穆哥,我先去洗澡了。”

杜阮:“……”

蓝穆点了点头,进去将洗漱用具都找给她,又调好了水温,这才从浴室出来,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和杜阮面对面:“今天都去哪儿了?”

“也没去哪儿……”杜阮双膝并拢,双手垂放在膝头,一副端正听教训的坐姿,“就是去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吃了点东西,然后去KTV唱了会儿歌,接着又去看了场电影。”

“嗯,还有呢?”蓝穆往后仰靠在沙发上,灯光倾泻,他半垂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没、没有了……”

这话一出,那睫毛便颤了颤,往上抬起,漆黑的眸子显出来,平静地看着她。

完了,生气了。

杜阮顿时什么也不敢隐瞒了,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悉数抖出来:“还去酒吧喝了一杯奶啤,不是酒,而是乳酸菌饮料!本来窈窈还打算去文身的,可我怕痛,所以就没去……”

越往下说,看着蓝穆抿得越来越紧的唇,杜阮的声音就越小,到最后,跟蚊蝇没什么差别。她想着挽救,于是身子往前倾了倾,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拉住蓝穆的袖子:“我错了。”

蓝穆没接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拧了拧手腕,没什么表情地抬脚往外走:“你和窈窈睡我的房间,我去外面住,明早七点来接你们。”

说完,他也不等杜阮回话,门一关就离开了。

许窈是个人精,听到这响动便立马从浴室里探出头,问:“生气了?”

杜阮点头,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看着是气得不轻。”说完了,她脸一转埋在抱枕上,将后面的话悄悄藏了进去,“那么,这次,你又会有多久不理我……”

人人都道,蓝家家风好,教养出一个蓝公子,为人沉着、稳重又聪敏、谦逊,是一等一的优秀。

“那是你们不知道他生起气来有多可怕!”长大后的杜阮,每次听到诸如此类的评价,都会在心里暗自吐槽。

打从杜阮五岁起被送到蓝家住,到如今已经有十六个年头了。

小时候,她觉得蓝穆好,是因为他会在她被家属院里的孩子们欺负时站出来保护她,会在每天早晨去上学的时候给她扎小辫子,和朋友出去玩儿也总是记得给她带礼物回来。

长大后,杜阮还是觉得蓝穆好,但这和小时候已经不是一回事儿了。她觉得他好,是因为……她喜欢他。

蓝穆很少生气,在杜阮的印象中,他仅有的几次生气,都和她有关。

第一次是他去参加了国外的一个研学夏令营,回来后,班上的学习委员来蓝宅送笔记。

学习委员是个女孩子,长得可人,杜阮从二楼看下去,觉得两人站在一处登对极了,于是心里忍不住泛酸,还没反应过来,就将手里的果汁倒了下去。

那是杜阮第一次对无辜的人释放恶意,做完就后悔得不行,眼看着女孩子洁白的裙摆上染上污秽,道歉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可不料对上蓝穆责备的眼神,那句“对不起”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杜阮那时候还小,刚上初中,心中的感情懵懂,只是不想让旁人抢走她的哥哥。再后来,她大了一些,身边的朋友要死要活地谈了几回恋爱,她见过“猪”跑了,便也大致清楚了男女之情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次是杜阮高考完填志愿的时候,她看了看自己岌岌可危的分数,咬着牙扔掉了由他细心参谋许久的那张志愿表,报了他就读的学校和专业。

也得亏她运气好,正巧碰上Q大医学院扩招,分数线刚好卡到她那儿。

可没想到,等Q大开学的那天,已经跟着导师实习、忙得脚不沾地的蓝穆突然就回了家。

他连生气都是隐忍克制的。那个时候,他还能冷静地问她:“阮阮,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志愿表上没有填的学校会录取你?”

那天杜阮被许窈以庆祝成年的由头领着去尝了些果酒,满嘴清香未来得及散去,脑袋都还晕晕乎乎的,说话完全不受控制,想到什么便说了:“为什么?因为我就只报了这一个学校……蓝穆,你不知道吗,因为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呀。”

可这话就仿佛是控制洪水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没办法控制。

杜阮记得一贯庄重有礼的男人走得狼狈仓皇。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杜阮在黑夜中睁开眼,手捂着肚子,满头的汗。

身边的许窈睡得熟,杜阮没吵醒她,忍住痛,轻轻掀被下床。

她扶着墙一路摸索到客厅,想为自己倒杯水,只是找了半天,不知道杯子在哪儿,只得给蓝穆打电话。

提示音响了两下,电话被接通。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清冷,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杜阮知道他还在生气。她突然觉得委屈极了,蹲在墙角,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夜色中艰难地吐着气:“你如果不想做我别的什么人,那你以后就别管我。”

凭什么啊,他既然不喜欢她,那他管她做什么?!

说到最后,她额上的汗珠浸湿了鬓发,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强烈。她只觉得意识变得模糊,仿佛又回到小时候被别人推倒,膝盖、额头都磕破的那天。那时她噙着泪,对皱着眉头像个小大人一样给她上药的蓝穆说——

“阮阮疼……”

杜阮再次醒来是在市一院。

蓝穆正背对着她和一个女医生在说什么,那女医生见她醒来,一挑眉,笑道:“可算醒了。”

杜阮移开视线去看吊瓶,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个女人,她认识,就是当年被她从楼上倒下去的果汁弄脏了裙摆的那个学习委员,名叫黎殷。

黎殷长得很漂亮,娇而不媚,和蓝穆站在一起,还是像当年那样养眼。

“没什么大事,急性肠胃炎。这段时间吃点清淡的,最迟明天就能出院。”黎殷嘴上嘱咐着,接着似乎是想起什么,又笑,“以后别出去乱吃东西了,昨晚可把你哥急坏了。”

以前听到这话,杜阮还会觉得高兴,如今却再也不敢抱有什么希冀,毕竟蓝穆从她醒来便一声没吭,神色平静地立在门边,完全看不出“急坏”了。

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等黎殷去巡房后,杜阮躺在病床上乖巧地冲着蓝穆笑了笑:“对不起啊,昨晚吓着你了吧,我那个时候疼糊涂了,有些话就是随口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就像当年,她得为自己醉酒后说的那些话解释,说想和他在一起的意思是一个妹妹仰慕哥哥,想追寻他的人生轨迹,变成如他那般优秀的人一样,如今她也得这么向他解释。

她不能贪心,因为一贪心,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

蓝穆颔首,不知道在想什么,停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

杜阮依言躺下,脸埋在医院洁白的枕头里,轻轻地闭上了眼。

下午,许窈才捏着杜阮的请假条来找她,刚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你们学院的假也太难请了,我都把病历本给你们老师看了,结果他说什么‘急性肠胃炎,不严重’,就给准了一天的假!”

“能有一天就不错了。”杜阮让许窈将假条给她放在包里,自己却盯着门外一直在打电话的蓝穆不放。

许窈见了,脑袋凑过去和杜阮小声八卦:“听说那个黎殷和蓝穆哥以前是同学,你说他们俩是不是有点什么啊?”

杜阮收回视线,手指抠着白被子,语气平淡:“你不觉得她和他很配吗?”

“我觉得蓝穆哥和我配。”许窈撇了撇嘴,叹气,“我也喜欢蓝穆哥啊,怎么办?”

杜阮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你喜欢个鬼!”

许窈小时候像毛猴儿一样调皮,闯了祸被她妈打得嗷嗷叫时,便总是跑来找蓝穆。因为蓝穆在他们一群小孩儿中年纪最大又最稳重,深受各位家长的喜爱,一般像她这种情况,由他出面说几句话,事情便能够翻篇。

所以,杜阮已经听许窈跟她念叨了十几年的“长大后一定要嫁给蓝穆哥哥”这种话。

起先杜阮还特有危机感,后来一看许窈对蓝穆那崇拜却又害怕的样子,便大致明白了,这货估计只是想找一个能降服她妈妈的靠山。

“算了,我管谁喜欢他呢……”杜阮垂首,遮住自己一瞬间暗淡的眉眼。

反正她永远只能是妹妹。

想必是杜阮沮丧得太过明显,许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正张嘴想要说什么,刚巧病房外的蓝穆接完电话走了进来。

“我给你们辅导员打电话了,等打完点滴,你回家休息,等好了再去上课。”

许窈没心没肺地竖了大拇指:“蓝穆哥,你太厉害了吧,我今天苦口婆心地磨了半天,那老师才给批一天假!”

蓝穆朝许窈温和地笑了笑,走到病床边,习惯性地想给杜阮掖被子,哪承想刚举起手,半躺着的杜阮却攥着被角往后一缩,将他的动作避开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许窈瞧着蓝穆微蹙的眉,闭了嘴,不敢说话。

杜阮其实也有些后悔。她不是故意让他难堪的,只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

不过,想来他也不会在意,反倒可能庆幸她终于选择退却。

果然,将整张脸都埋在被子上的杜阮最后听到他如释重负般地叹了一口气。

蓝叔和杜阮的父亲是大学好友,杜阮五岁的时候,她父亲因一次空难身亡,同年,她妈再婚,嫌她是累赘,把她送到了蓝家。

刚来的时候,杜阮惊惶不安,足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说话,蓝叔蓝姨工作又忙,无暇照顾她,只有蓝穆,夜夜捧着本童话故事,开盏小灯坐在床头哄她睡觉……

一回家,杜阮便免不得会想起这些往事,偏偏除她以外的另一位当事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平时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几天却异常清闲。

而提早给自己退休的蓝叔蓝姨又飞去国外度假了,所以家中除了做饭的陈阿姨,便只有他们俩了。

“你……公司不忙吗?”杜阮憋了两天后,在一个清晨忍不住试探道。

“最近不怎么忙。”蓝穆正坐在楼下看报纸,收拾得周周正正,不像是刚起床的人,“餐桌上有白粥,你去喝了,小心烫。”

“哦。”杜阮乖巧地应声,背过身的时候,却没忍住,噘了嘴。

天天白粥,她吃到嘴里,什么滋味儿都没有!什么公司不忙,以前他自个儿过生日都抽不出空来,偏偏这两天就有时间了?她看他就是故意来监视她的。以前她生了场大病不乐意吃药,他就使的这招。

哪承想,身后的人却像是知悉了她的想法,蓦地开口道:“病还没好,早上先吃清淡些,我让陈阿姨煲了排骨汤,且先忍忍,下午再吃,好吗?”

他说话一贯是让人如沐清风的,常以商量的语气结尾,旁人很受用,觉得蓝家少爷待人接物极有风度,但杜阮觉得,他还是生起气来更有人情味儿一些。

毕竟只有高不可攀的神祇才完美无瑕。

杜阮微叹了一口气,敛起自己的所有心思,轻声回他:“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连城来找她。

连城是和蓝家同在一个大院儿的连家的孩子。杜阮刚搬来的时候,这个混账小子没少背着人欺负她。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一天,他就懂事了,哭哭啼啼地跟她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捉弄她了。

连城既知悔改,杜阮也不是爱计较的人,加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么一来二去,还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不过,这朋友怕是脑子有病的。

杜阮在楼上窝了一天,想说趁着见连城的时候透透气,结果迎面就被一捧红玫瑰给吓得傻了眼。

“给你的。”也不管杜阮乐不乐意要,连城反正是硬往她的怀里塞。

杜阮被他塞得往后趔趄了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还没开口呢,又被连城接下来的话给吓蒙了。

“收了就做我女朋友吧!”

手比脑子反应快,一捧花直接被杜阮扔在地上了。

连城:“……杜阮,你几个意思啊?”

杜阮气结,压低声音:“你又几个意思啊?!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啊!”

当年她喝多了,嘴上没个遮拦,告白吓跑蓝穆后,跑到外头哭,遇到连城,被他两三句话就套出了缘由。

所以,连她的好闺密许窈都不知道的事儿,这厮就这么成了唯一的知情者。

“我知道,但你那不是不成吗。”而知情者眼下正大大咧咧地揭开她的伤口,拾起花又往她的怀里塞,“我奶奶催得急,你不是和我熟吗,凑合帮我一下呗!”

“这种事怎么凑合!”杜阮挡住他的手,想把花推回去,哪承想这个时候,玄关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脸上甚至是带着笑的,只是落入连城的眼中,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觑了眼蓝穆,将花往杜阮的方向一塞,也不管她接不接,忙不迭地跑路:“阮阮,我改日再来!”

跑了老远,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他一边喘,一边嘀咕:“刚刚是不是看花眼了?我怎么觉得蓝穆哥身上有杀气?”

杜阮在家歇了近一周,刚想说回学校复课,结果国庆黄金周紧跟着就来了。说来也怪,蓝穆一向全年无休,这回不知是犯了什么病,竟然给自己放起了长假。而陈阿姨又在这关口告假,于是偌大的蓝宅,就剩她和蓝穆两人。

要是早几年,杜阮能跟他独处,怕是高兴得要上天,可如今自己那些心思昭然若揭,却又被他视若无睹,再跟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便浑身都不自在了。

许窈跟家里人吵了一架,跟谁都没打招呼就自个儿报了个团旅游去了。好在有个连城持续性抽风,竟真的开始每天给她送起花来。

杜阮这成天陪蓝穆演和睦友好的戏码也累,所以还是挺高兴连城每天能来找她的。

连城通常是下午来,捧着一束花站在院门口摁门铃,而这个时间点,蓝穆会在前院遮阳伞下看书休憩,所以,每回连城来找,都是蓝穆给开的门。

杜阮一边通过和连城斗嘴获得短暂的放松,一边又在这短暂的放松中感到难过。

瞧,连城的意图这样明显,蓝穆却还是能微笑着给连城开门,可见他是真的一丁点儿也不喜欢她。

“喂,我说,你要不要表现得这么难过啊。”连城抱着一束满天星,冲着院里翻书的人努了努嘴,“就算做不成男女朋友,那他不还是你哥吗?照样照顾你、保护你,也没什么差别啊。”

杜阮坐在篱墙外的长藤椅上,垂眸咬了咬唇:“差别大了,毕竟那么喜欢的人,得不到会意难平一辈子吧……”

因为哥哥也不是能一辈子陪着她的,他以后也会组建自己的家庭。但悲哀的是,她走到如今这一步,除了以家人的方式,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出现在他的身边了。

连城瞥了杜阮一眼,陪着她叹了口气。

“你哪儿买的花?”杜阮收拾收拾心情,拨弄了一下花枝,冲连城道,“不到一天就全蔫了,假冒伪劣?”

连城不背锅:“你自己不会养,可别赖我!”

“谁说是我养!我全放客厅里了,都是蓝穆在照顾。我还见他给花换水来着,结果都没撑过一天,你还说不是假冒伪劣?”

在这家属院里,蓝穆在同辈人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任谁心气儿再高,到了他面前,也都会服服帖帖地管他叫“哥”,连城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一听杜阮这话,本来还对自己深信不疑的人立马就反思起来:“不能吧,我都是让人直接从培植园里摘的啊……”

当然,连城走的时候也没反思个什么结果出来,倒是杜阮,抱着一捧满天星进客厅的时候,本来在外头看书的蓝穆也跟着进了门,接着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抱着的花束,笑得温和:“给我吧。”

两人的手背有短暂的相触,杜阮僵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正常,往旁边让了一步后,乖巧道:“那我去找个花瓶。”

蓝穆垂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

但杜阮并没有等他开口,而是径直进了厨房。

这几日,她一直都在避免跟蓝穆交谈,因为她知道自己再多在他面前晃悠一会儿,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打从陈阿姨走后,他俩吃的都是外头送来的,家中的厨房便没有人动过。杜阮想起网上说的,插花的时候,往水里放点儿盐会延长花期,便去调料架上找储盐罐。

一般罐子里的盐剩一半时,陈阿姨会把它加满,可如今杜阮瞧着手中已经快见底的罐子,有些愣。

手中瓶子里养护了上一束花的水还没有倒,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蘸了一下,尝了尝——

咸的,咸到发苦,盐放得过多了。

可这水是蓝穆亲手换的……

事实上,杜阮并没有机会去问清楚蓝穆那么做的原因,因为,就在她愣神之际,蓝穆的秘书来了。

秘书火急火燎地把人带走了,而后一直到假期结束,蓝穆也没有再回来。

过了两天,蓝穆给她打了电话解释,说是公司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必须要他出面接待。

接到这通电话时,杜阮正和连城在一家西餐厅吃饭,餐厅环境幽静,喘气声大一点都能引人侧目,所以,她一边捂着话筒说话,一边往外走。

“嗯,我知道,向舍友借了笔记,会把落下的课程补上来的。”

“没有吃重口味的东西,有吃青菜。”

“没关系,公司的事比较重要。”

蓝姨不是什么细腻的性子,秉承的一直都是“吃饱穿暖、撒手不管”的育儿理念,所以一直以来叮嘱她“天冷记得添衣,天热莫要贪凉”的人,一直都是蓝穆。

不可否认,他一直都是一位好兄长,若不是她动了心,妄图逾越两人之间的界线,就像连城说的那样,她和他怕是能这样过一辈子。

可……当一辈子的兄妹吗?

杜阮一个失神,便在门口和一个小孩相撞了。

餐厅门口柱子上挂的风铃丁零乱响,杜阮的手机被撞得脱手飞了出去。好在孩子的母亲捡起来递还给她的时候,通话并没有中断,蓝穆叫她的声音正透过话筒清晰地传过来。

“阮阮?”只是他的声音恰好与眼前的这位母亲重合,让杜阮呼吸一滞,心脏如针扎般疼了起来。

那位母亲接着说:“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杜阮颤抖着没接话。

那女人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笑着说道:“蓝家家大业大,看你这身打扮,应该也没有被亏待。看来,我当年的决定没有错,你跟着我,哪有在蓝家舒坦。”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杜阮其实不太有印象了,只记得她面对所谓的母亲这副恬不知耻的模样时,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喊了一句“滚”。而后,连城闻声出来,好像伸手推了那女人一下,随后蓝穆不知怎么也到了,紧锁着眉,罕见地生了气。

“阮女士。”他这么叫那个女人,神色平静,“您现在最好是带着您的孩子赶紧离开这里。”

蓝穆是不喜显山露水的,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神色越平静,就代表他越生气。

偏偏那位将她的姓氏和血脉都给了杜阮的女人还嘴犟,昂着头回道:“我是顾客,我是来这里正常消费的,你没权利赶我走!”

“没权利?”杜阮被他护在身后,没办法看到他的神情,只看到他轻轻转了转腕表,语调冷然,“阮女士怕是不知道,这个楼盘是蓝氏旗下的吧。”

“所以,如果你不想更难堪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蓝穆很少有过这样强势地为杜阮出头的时候。在她的记忆中,小时候她被大院里的其他孩子欺负了,他都是一边牵着她,一边温柔、和气地去找那些孩子讲道理……

“欸,我说,你记不记得,以前我欺负你,把你推倒磕破皮,但最后主动找你道歉的事?”连城找来援兵后,就默默地在一旁打算当块布景板,只是难得见他蓝穆哥这种气场全开的模样,没忍住,朝杜阮叨叨,“其实当时非我所愿,实在是被人所逼。你不知道,放学回家眼瞅着门就在前面,却被蓝穆哥堵着,还用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你是什么滋味。”

“你是说……”本来情绪接近崩溃的杜阮愣了愣,仰头,看着身前男人的背,艰涩道,“他私底下找过你?”

后面连城又说了什么,但杜阮已经没听了,她就这么看着背对着她的蓝穆,心跳怦怦,连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记得十来岁的时候,她亲妈也来蓝宅找过她,希望能借她的力,帮助她的现任丈夫拿下和蓝家公司有关的一个项目。

那时杜阮听着她亲妈一口一个“妈妈爱你,但妈妈也是迫不得已”,恶心得直反胃。等人走后,她立马冲到卫生间里又哭又吐,蓝叔蓝姨被她这模样给吓住,又没什么办法,于是给正在上课的蓝穆打了电话。

蓝穆回来得很快,也不顾她当时满身的污秽,张开双臂就将她拥进怀里,一遍遍地同她说:“不用管她,阮阮,你有我呢,你有我呢。”

大抵从那时起,她便已陷入了名为“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的泥沼里。而今,她一动不动,就怕再往下陷,他要是再来使把劲儿,恐怕她就真的沉到底,溺死在里头了。

所以啊,请别为她做什么了,就算是以哥哥的身份,也别再为她做什么了。

杜阮见习的医院定了市一院。

她其实不大想去,因为市一院有黎殷。但这不是她不想就能改变的事情,毕竟市一院有最先进的设备,最多的病例和最好的医护团队。如果以后想在医学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那她不仅得去,去了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学。

浪了一圈总算回来了的许窈知道杜阮不大喜欢黎殷,见她消沉,劝道:“我知道你不想她当你嫂子,所以你才要去啊!你去了以后,好好观察,看她有什么缺点,然后告诉蓝穆哥,这样就能便宜我了!放心,作为姐妹,我做了你嫂子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本来存了一肚子心事预备跟她倾诉的杜阮:“……”

算了,瞅许窈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想来是消化不了这些事的,她还是闭嘴吧。

对于蓝穆上次的帮助和花的事,杜阮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多想,毕竟能解释他行为的原因有很多,但肯定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所以,她打定了主意不去问,也在那次西餐厅见面以后,刻意地避着他。

但根据墨菲定律,越想逃避的事情越容易发生,所以,她越是不想见蓝穆,见到他的次数就越多。

杜阮一周统共去三次市一院,三次里有两次能见着他。

黎殷给的解释是,蓝氏公司旗下的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子公司正好和市一院有合作。

黎殷是个通透的人,知道杜阮不喜欢她,也没故意往人跟前凑,只是在医院长廊偶尔遇到了,也会停下来和杜阮打招呼。

但每次打完招呼,杜阮下一秒便能见着蓝穆,好像他们两人本来就是在一起的,因为她的出现才分开。

杜阮心里酸得不行,这么着几次之后,便养成了老远看见黎殷就绕道走的习惯。

连城批评她不礼貌,她听了后,头一扭,眼神都懒得给他。

真的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呗。

打从杜阮进了市一院见习,连城来找过她一次后,这厮就转移了目标,嚷着他奶奶喜欢白衣天使,今儿找这个女护士,明儿陪那个女医生,搞得好几个科室都乌烟瘴气的。这人完全就是个祸害。

而许窈呢,听了杜阮跟她讲的蓝穆总是和黎殷在一起的事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医院守了一天,然后因为起不来床,就再无下文。

剩下杜阮一个人,在刻意躲开黎殷,却总是能遇见她,进而遇见蓝穆的情况下,闹心得不行。

于是,为了躲开两人,杜阮一咬牙,跟了一台持续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

出来的时候,杜阮累得不行,眼皮跟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刚好手术室旁边有安全通道,于是杜阮看到的时候,想也没想就直接进去坐在楼梯上靠着护栏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一觉醒来就已经是披着蓝穆的衣裳,被他揽着靠在他肩头上的姿势了。

于是,本来还有些迷糊的杜阮一霎清醒。

“醒了?”蓝穆正单手拿着一堆报表类的东西在看,明明杜阮只睁了一只眼,也不知他是怎么发现她醒了的,“睡够了吗?用不用再睡一会儿?”

这话里藏着些揶揄,却又亲昵得让杜阮忍不住红了脸。

小时候她爱撒娇,生病时吃药打针都得他哄。彼时,他也不过是个稚气尚存的少年,哄得久了,也会这样揶揄她,问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养得这么娇气。

不过,后来杜阮大了,存了些让他头疼的心思后,他便再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了。

恰逢黄昏,有一束昏黄暗淡的光从楼道窗口漏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之间。杜阮直起身,看了看这道光线,缓缓地吐了口气出来,唇畔扯出一个笑,轻声道:“我放弃了。”

就这样吧,做亲人,做一辈子的兄妹。

可身侧的男人愣了一下,翻报表的手顿住,原本含笑上扬的唇线也慢慢抿直。

杜阮未察觉,垂着头继续说着:“但这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我以后可能有一段时间会躲着你。劳烦你,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好吗?”

楼梯间无人走动,寂静得听得清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下一刻,属于男人的那道声音响起,藏着几丝怒气和委屈:“不好!”

对于杜阮喜欢上自己这件事,蓝穆起先是糟心。他反思了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行为,并强迫自己改掉许多和杜阮有关的习惯,比如,她生病了,自己去守着她,临睡前会和她道晚安之类的。

只是,以往没发觉,等真的改起来,他才发现这个小姑娘在他生活中所占的比重,已经大到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过往的每一天,都多少有她的存在。

所以,越改,蓝穆就越觉得自己不对劲儿。他的时间好像空了许多出来,但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去打发这些空闲的时间。

他并没有喜欢过谁,真要算起来,只有一个如今成为朋友的黎殷勉强能称作年少时的心动。只是,那心动还未长出什么苗头,就被杜阮一杯果汁给浇死了。而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虽然杜阮的行为不礼貌,但妹妹不喜欢,那就算了吧。

他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奇怪的是,在和所有与杜阮有关的事上,他好像都能妥协退步。

所以,到后来,面对杜阮的喜欢,他好像无意识地也开始妥协、放任,让从前自己强迫改掉的那些习惯又回来。

不得不说,空白的时间被填满的感觉真的很好,好到连城捧花出现的时候,他竟然开始恐慌,怕这小姑娘喜欢上别人以后,主动选择将他剔除出她的生命。

蓝穆不傻,他明白那种恐慌意味着什么。

“但那个时候你开始躲着我,我就想,你可能已经不喜欢我了。”她说喜欢他的时候,他觉得糟心,可是,她表现出不再喜欢他的样子时,他更糟心了。

“黎殷是医院里的医生,她熟悉医院,找起人来方便,所以我拜托她多留意你,随时告诉我你的位置。”

和市一院合作也是假的,实际是他免费捐了一批器械,就为了找个借口能常往这里跑。因为他得确认,她还喜不喜欢他。她要是喜欢,那正好,她要是不喜欢……起先他觉得自己可以给她留一条退路,可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阮阮,我不想做你哥哥了,行吗?”

他知道他来得太迟了,但是,能不能别放弃他?

“你别哭……”

连城一顿操作猛如虎后,终于约到了市一院的黎殷——黎大夫。

黎大夫长得漂亮,就是有个毛病,喜欢故作深沉地叹气。

花落了,她要叹口气;树叶枯了,她也要叹口气。跟连城喝咖啡的时候,瞧着市一院巨大的石柱旁站着的一对人时,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关键她又是个医生,所以,连城被她弄得心里直发毛,问:“他们俩怎么了吗?”

黎殷摇了摇头:“没,就是心疼。”

连城一根筋:“他们俩在一起,你心疼什么?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蓝穆哥吗。”

“话是这么说。”黎殷撑着下巴,用小匙搅咖啡,搅着搅着,想起了什么似的,“我就是心疼我呀,当年被一杯果汁浇得凉透的心。”

毕竟年少谁没有情窦初开过,但是,喜欢的那个少年当时满眼的心疼,却不是给她的,而是给了那个知道犯了错却一时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所以啊,谁比谁先心动,还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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