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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大军

发布时间:2014年8月18日 / 分类:格言故事 / 8,103 次围观 /

我的兄弟大军

文/大冰(出自《他们最幸福》)

大军是我的兄弟,年龄比我大,长得像梁家辉。

我的兄弟大军年近四十,他从未穿过西服。他最贵的衣服是一件皮夹克,材质可疑,做工粗糙,由于经年缺乏保养,硬得像盔甲。他经常脱下来把它立在地上,稳稳地扎撒着两只粗壮的袖管,阴郁得像个无头的甲士。

我的兄弟大军很穷,万幸,他也从未奢望把西装革履所折射的生活,作为这场人生旅程的行进目标。他自有他的本色,自有他的随遇而安。

他是个流浪歌手,真名叫安军。我和他认识是在七八年前的丽江。

初识大军

那时候我在丽江的身份是流浪歌手,搭档是后来的丽江鼓王大松。我们蹭住在菜刀客栈,同吃同住,卖唱收入有富余时就请人吃饭。大军就是那个时期认识的,是大松从街上捡来的。

那天我在院子里种三角梅,他背着吉他和手鼓侧身过铁门,满脸笑容,过来用力地和我握手,回头问大松:“你们今晚真的吃腊排骨?唔,腊排骨的味道很好吃的。”然后,他诚恳地看着我说:“我很会蒸米饭。”

他不仅会蒸米饭,还很会吃米饭,他把吃饭叫作“干饭”。他吃米饭用汤盆,冒尖的一小盆,菜铺在上面。他有把专用的勺子,用了很多年,小花铲那么大。他吃饭时把碗擎到脸上,45度倾斜,而且他可以一筷子夹走小半盘菜。每次吃饭前都会虔诚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讨生活。”

我发现他吃饱饭以后,歌都唱得无比动听。有了大军的加入,卖唱变得引人注目了许多,很多人来和他合影,“梁家辉梁家辉”地喊他。他摆了一个琴盒在面前:边走边唱,支持原创。

大军和我们不一样,每天不挣到一定的额度他是不肯收工的。收成好时,他笑眯眯的;有时候下雨没法开工,他一口接一口叹气。他应该很缺钱吧,可奇怪的是花钱的时候却一点儿都不吝啬。

那时大家吃住在一起,午饭在院子里自己做,他抢着跑市场买菜。晚饭在小馆子解决,他又抢着埋单,不过是几份米线、两盘冷拼,抢得和干仗一样。我那时瘦,他说,大冰多吃点儿,还给我夹菜。他并不知道那时的我有信用卡和存款,还有一个电视主持人的身份。

丽江的卖唱市场竞争渐渐白热化,考虑再三,我和另外一个兄弟路平尝试着做了一批CD,用最原始的手段DIY,批发电脑光盘一张张地翻刻。封套是牛皮纸手工糊的,封面手绘,几番讨论后定为50元一张。我们卖得出奇好,第一天卖了16张碟,这相当于卖唱一个星期的收入。

大军是丽江第三个卖原创CD的,他简直就是为此而生的。他那不叫卖,快成批发了,我见过他一天卖23张。他说:“这简直就是在捡钱啊。”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回丽江,生活重心转移到西藏。再回丽江时,在古城口大水车旁遇见大军,他远远地向我走来,边走边喊:“哎哟……大冰回来了!晚上来店里吃饭。”“你都开店了啊,大军,你哪儿来的钱?”“我卖唱卖CD挣出来一家小酒吧。”

 大军盘下来一家小小的二楼店铺,开了一个小小酒吧,做了一个巨大招牌叫海轮风。我问,这是个什么风格的酒吧?他想都不想地说,原创民谣。他说:“又能挣钱又能唱自己喜欢的歌……我的人生圆满了,大冰你下次来我应该就能请得起你吃松茸炖鸡了……”

我到今天都没吃上他承诺的松茸炖鸡。没多久,大军的酒吧就倒闭了,他的原创民谣到底是没干过那些酒吧街驻场歌手们。

于是,大军重新回归街头。那些日子,被同行欺辱,被游人轻蔑,他永远是淡定相对。再和大军卖唱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把自己的碟片摆出来。他坚持两张专辑并排放在面前,两张一套,一套一百元。我每每尴尬万分地接过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他从未有求于我,只是用一种最朴素的江湖道义来处世:哪怕让自己唯一的谋生手段打折,也要兼顾兄弟的温饱。后来,他知晓我的根底儿后,依旧是卖唱时力推我的碟片。我说,我不缺这个钱啊。他说,你开销一定很大,挣点儿钱换张返程的机票也好哦……

这些年他习惯了如此待我。

 拍一部胸无大志的电影

2008年奥运会前,我回丽江,当时路平的D调酒吧已经开得有声有色。之前一起卖唱的兄弟们以D调为根据地,继续着半共产主义的生活。

这是一群胸无大志的人们,每天喝茶、弹琴、微醺、恋爱。我从未听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和我谈起过梦想二字,除了大军。

他的那个想法把我吓了一跳。大军对我说:“我想拍部电影。”这个男人对电影行当策划执行的了解,几乎等同于一个清朝人对高铁运营系统的认知,他又是一个流浪歌手。我说,你开玩笑也开个靠谱点儿的玩笑哦。你也太吓人了吧……没想到更吓人的还在后面,他居然真的就开始干了起来。(流年伴夏 liunianbanxia.com)

不知他查了多少信息,跑了多少次新华书店,居然在两个月内完成了一个独立制片人应该了解的一切。他从旅游学院找到一个文艺青年当视觉导演,从文联找到一个文艺女中年当编剧,还挨个和一起卖唱的歌手兄弟们打招呼:“你来当个剧务吧,你来演个角色吧……”他找开摄影工作室的朋友借灯,找有车的朋友借车拉道具。他把路平酒吧的二楼当成临时办公室,那里连张桌子都没有,大家盘腿坐着整夜开会。

剧本讲的是一个丽江混混儿和一个孤儿院病童的故事。小孤儿在丽江混混儿身上寻觅父爱,丽江混混儿为了病童去履行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承诺。失去生活方向的中年男人、垂危的孩子,两个人彼此颠覆了对方痛楚的人生。剧情算基本成立吧,他们计划把家用DV绑在竹竿上当摇臂,用滑板代替轨道车,还画了分镜头画稿……

片子开拍时我去了新加坡,再回丽江时,大军的片子快要杀青了,我跟着去看了最后一场戏。

  大军扮演丽江混混儿,有个脏脏的小男孩演病童。那场戏是拍一次分离:大军和小脏孩儿四目相对,然后各自转身留下背影。按照计划,两个人对视30秒,转身后分别走出20米出画,但实拍时发生了一点儿变化。那个小孩转身后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忘了走,也忘了回头。那一刻,那茫然若失的小背影揪心得很,让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仿佛回到童年最无助的瞬间……四下一片安静,终于有个担任剧务的姑娘哭出声来。

我问:“大军,你从哪儿找来这么棒的小演员?”他说:“我去孤儿院取景,这个孩子趴在栏杆上看着我……他饭量不小,以后一定能长个高个儿。”

这部电影的名字叫《我想飞》。松下高清影像现场电影节四等奖——是这部电影所获得的奖。有点出人意料,据说在部分城市的观影会上反响热烈,还由此引发了一小股针对滇西北地区孤儿院的志愿者风潮,但几乎没人知晓这始于一个丽江流浪歌手的一次疯狂梦想。大军之后再没提过自己拍过电影这回事,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脏脏的小孩子,后来经常会来找他玩,不怎么说话,只是依偎在他身边。大军给他炒饭一次打四五个鸡蛋进去,还给他揩鼻涕,亮亮的鼻涕丝儿粘在手指上,他一点儿也不嫌弃,仿佛他就是父亲。

 生一张16万元的专辑

我们一开始卖碟都是找支电熔麦克,跑到朋友酒吧里录现场版,然后把Demo用电脑光驱刻录出来。我们把这种碟叫毛片,取其手段原始、技术粗糙之意。一般购买者谁在乎这个啊,民谣听的是歌词内涵,和技术品质没太大关系。

大军卖了两年毛片,轴劲儿上来了。他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东求西告地筹钱,奔成都,跑广州,租录音棚,买版号,托朋友找知名的音乐制作人,自己监棚给自己录制专辑。他花干净了身上的每一分钱,带着母带一路搭顺风车回丽江。

我听了他录制的这张专辑,叫《风雨情深》。厚厚的外壳,铮亮的黑胶盘,制作精良,内外兼修,编曲和录音不亚于一个正式歌手的专辑品质。

我问他共多少钱,他说没多少。“那到底是多少?”他假装满不在乎地说:“16万。”

16万!无产阶级的大军你还满不在乎啊?16万,你得卖多少张碟啊?我替他心疼,骂他:“花个一万两万元,做得比之前的Demo好点儿就行了,你有几个钱能糟蹋?你不用打榜,又不用拿金曲奖。”大军看着我说:“可那是我自己写的歌啊。”

我知道他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但我不是很明白这些折腾所为何求。后来我发现,这次折腾只是刚刚开始。

新碟出来后,他继续以卖唱为生,计划着还完了债,攒够了钱再出第二张!一起卖唱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店了,一个接一个地在丽江租得起院子了,他依旧在三步一亭、五步一岗的流浪歌手们的夹缝中讨生活。

 流浪歌手的情人

大军遇见了一个在成都上大学的河南女孩儿,家境殷实,前途光明,是个酷爱旅行的青涩大学生。

这个女孩子爱上了流浪歌手大军,赌上的是自己的青春。她嫁给了他。

她听完大军的第一首歌,人就傻在月亮下面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空气,只剩下一个抱着吉他的胡须男坐在水云间。她一晚接一晚默默地听他唱歌,眼里全是敬仰和爱意,却总站在角落,没勇气上前搭讪。直到在某一个擦肩而过的转角,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两两相望。

她回去终止了学业,背着铺盖卷儿来了丽江,她还拎着一只超大号的电饭煲。她说:“从今天起,我给你做饭吃。”

奇妙的是,她居然获得了双亲的祝福:“去吧姑娘,好好和他过日子。”她很认真地去过日子了,给他生了个孩子。

我见过她的父亲,一个和蔼的小老头。老头把小外孙放在膝盖上,骑马一样地颠着,身旁一壶普洱茶。他说:“两口子肉吃得,菜也要吃得……”老人家应该经历过半世沧桑无常,能欣许这门亲事,真是个神奇的老人家。

自此,由她陪着大军在街头卖唱,天天听他唱一样的歌,谁也没有她听得认真,推销碟片也没有人比她更敬业。有她为伴,大军抱琴的姿势变得挺胸凹肚。他唱歌时微微侧向她那一方,冲着她男子气地笑。

每天收工后,大军都揣着钱去给她买裙子。他一家一家买各种各样的裙子:民国黑裙、彝族长褶裙、棉布白裙、碎碎的绣花裙,很快就挂满了整个衣橱。刚结婚时,他给她买修身的裙子,怀孕时他给她定做……

她曾偷偷地和我说:“大冰哥,要不然你劝劝他……买点儿别的也行哦。”小嫂子,我劝什么劝呢?你的歌手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他怕他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他不能把星斗变成你手上的钻石,那就让他给你继续买裙子吧,给他一个宣泄爱意的闸口吧。

她穿着他买的裙子,认认真真地爱着他和他的音乐,爱到肋骨里。

于是你会看见在街头的阳光里,一家三口坐在墙根,流浪歌手大军弹琴给老婆听,顺便给孩子搞搞音乐幼教。流浪歌手的情人一会儿含情脉脉地看着大军,一会儿看看孩子。不到一岁的孩子吐着泡泡,冲每一个路人咿咿呀呀。

这幅画面长留我心,若你有缘丽江街头得见,也驻足观望一下吧,货真价实的治愈系。

这一辈子,总有些奇妙的东西会从天而降,落给每个人的东西都不一样。摊开手心去接一下又如何,总有一样,值得你去虔心忠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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